心酸的结局丨"草原英雄小姐妹"背后的故事
2022年我在陕北的榆林工作过一段时间,曾经专程从榆林去内蒙一趟,驱车千里到内蒙的达茂旗新宝力格乡,那里是距离白云鄂博非常近的一片草原。
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
因为那片草原是当年的“草原英雄小姐妹”的故乡。
“草原英雄小姐妹”的故居还在那里,保存得颇为完好,虽然没有人居住,但看得出当地政府对她的故居是有所保护的。我们去那天是那里仅有的两个游客,当地方圆几里地我们甚至没有见到一个人。所以非常从容地参观了那个改作展览室的故居。
2021年网上有一条消息说:内蒙古锡林浩特市人民检察院依法对玉荣涉嫌利用影响力受贿罪决定逮捕。
“内蒙古”、“锡林浩特”“玉荣”这些关键词组合起来让很多人都不由自主联想到“草原英雄小姐妹”里面的玉荣。
玉荣在内蒙算是知名人士了,网上玉荣的资料显示:玉荣,女,1955年生,蒙古族,辽宁阜新人。少年时曾在暴风雪中守护羊群致双腿冻伤致残,被称为"草原英雄小姐妹"。1974年初中毕业后,被保送到内蒙古师范学院学习,两年后到乌兰察布盟教育系统工作,先后任内蒙古自治区残疾人联合会副主席、执行理事会副理事长、自治区政协办公厅副主任、自治区政协民族和宗教委员会主任、内蒙古自治区政协副秘书长(正厅级)。2015年5月申请辞职。
其实被逮捕审判的玉荣是一个1975年出生的玉荣,并非1955年出生的那个牧羊少女玉荣。网友们闹了个乌龙。
内蒙古政协方面也及时做了澄清。
但“草原英雄小姐妹”的前尘往事又被拉回到人们的视野。
其实多年以来,在这个“草原英雄小姐妹”的故事背后,还有另外的一个故事,故事的真相早就应该被国人知晓却始终没有被大部分国人知晓。
57年光阴转瞬而过,故事里的当事人早已郁郁而终,但真相在任何时候大白于天下都不是多余的。谁知道“草原英雄小姐妹”的事迹会不会再进入小学课本呢?
当草原英雄小姐妹的故事当年在报纸、刊物、舞台、银幕和课本上传遍长城内外、大江南北的时候,被影响的几代人都不知道,这个故事背后还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心酸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内蒙古达尔罕茂明安草原的达茂旗新宝力格公社日光大队。
1964年2月9日,一场罕见的暴风雪袭击了内蒙古达尔罕茂明安草原。就在这场风雪中,产生了一个后来在中国大陆家喻户晓的故事和两个光彩夺目的小英雄——“草原英雄小姐妹”。
是谁救了“草原英雄小姐妹”?那仁满都拉说:
在当时乃至影响至今的宣传中,这个英雄是铁路扳道工人王福臣。
但这不是事实。
救人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男孩儿。中年男人名叫哈斯朝禄,男孩是他的儿子那仁满都拉。
那仁满都拉说:
1964 年,我9岁。春节前的一天,我和父亲在白云鄂博采购完年货,踏上了回家的路。上午11点左右,我们看到铁路西的一道浅沟里有一群羊,它们身上挂满了冰凌, 在风雪中颤抖着挤在一起。父亲断定这是我们公社的羊。不管是谁放的,它们肯定是走丢了。父亲准备把羊赶到桑布家,再求桑布骑骆驼把羊群赶到我们大队去。
顶着大风雪赶羊如逆水行舟很艰难。我们发现了两只死羊:一只青色山羊和一只白色绵羊。父亲沉思片刻对我说:“你在这里把羊群看护好,爸爸把这两只死羊寄放到火车站扳道房去。”说完就扛起那只青山羊,踏着深深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向车站扳道房走去。当时他还在感冒发烧。
就在父亲走后不久,我看见从西面山坡上缓慢地走过来一个人。走近一看,是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她身穿没有调面的羊皮本色皮袄,敞着扣子,头戴皮帽子,脸冻得紫红,手里拿着羊鞭子。我问她:“这是你的羊吗?”
她点了点头。此时父亲已送死羊返回,便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龙衣。”(龙梅的原名,下称龙梅)。
“你是哪个生产队的?”
“那仁格日勒大队的。”(汉语:日光大队)
我父亲又问:“就你一个人放羊吗?”
龙梅说:“还有我的姐姐。”(龙梅当时冻懵了产生口误,把妹妹说成了姐姐)
我父亲急切地问:“你姐姐在哪儿?”
“我姐姐在山里。”龙梅说着用鞭杆指向西北山谷。
从龙梅的口中得知她们是昨天出来替爸爸放羊的,结果遇到暴风雪。她们跟着被暴风雪刮走的羊群,已经迷失方向跑了一天一夜,到现在还没有吃饭。我父亲意识到这孩子冻坏了,而山里的“姐姐”的情况更危险。他拉起龙梅的手说:“我也是那仁格日勒大队的,我带你到火车站扳道房暖和暖和,然后我们一起找你姐姐去。”说完父亲挽起龙梅的手直奔火车站。
走进铁路扳道房,父亲向扳道工王福臣说明了牧羊姑娘冻伤严重,需要及时抢救。说着他把龙梅抱上床,给她脱毡靴。可是毡靴里的冰和脚冻在了一起,无法脱掉。父亲请求王福臣找人来帮忙。王福臣回答:“我一个人,离不开呀!”正在父亲焦急万分之时,门外走进来四五个工人,父亲急忙向他们说明情况,这几位工人很热心地帮起忙来,有的给龙梅脸上搓雪,有的给手上搓雪。
父亲又向他们请求道:“我去区里找救护车送孩子到医院,你们再找几个人去西北山里找她姐姐。”交代完以后,父亲就拔腿消失在迷漫的风雪中。
父亲走后,工人同志忙着给龙梅搓雪,我给龙梅喂面包、喂开水。工人们不懂蒙语,龙梅不懂汉语,我就担任起了翻译。后来听父亲说,他跑到区政府找到区长伍龙求援,给医院打电话要救护车,又跑到邮电局给我们公社打电话报告情况。伍龙区长听到父亲的求援后,立即派了汽车,组织救护人员到山里寻找玉荣。直到下午,我看到铁路工人们抱着一个已经冻昏迷的小姑娘走进了扳道房,她就是玉荣。这时,区长的汽车赶到,把龙梅、玉荣抬上车,我也随车到区委找到了父亲。
后来政府号召向“草原英雄小姐妹”学习时,小姐妹冻伤时穿的衣物、一张青色山羊皮和一张白色绵羊皮等实物,都在我就读的土默特母校展览。可上面只表彰了铁路工人王福臣抢救小姐妹的事迹,只字未提我的父亲。那时我11岁,幼小的心灵深感屈辱和辛酸。
救人者哈斯朝禄的坎坷命运
龙梅和玉荣的故事发生时,著名作家玛拉沁夫和新华社一位记者正好到白云鄂博采访。听说了两个小女孩的故事后马上对相关人员进行了采访。
很快,《人民日报》发表了长篇通讯《暴风雪中一昼夜》;《内蒙古日报》发表了长篇通讯《草原英雄小姐妹》。此后,两姐妹的故事传遍全中国,成为家喻户晓的“草原英雄小姐妹”。
姐妹俩成了小英雄,哈斯朝禄也为她们感到高兴。但在那个荒唐的年代,事情的发展完全偏离了正常的轨道。
哈斯朝禄父子救下了龙梅和玉荣姐妹俩。这事情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媒体报道、政府表彰时,根本就见不到哈斯朝禄父子的名字。姐妹俩获救,似乎和这父子俩没有任何关系。
原因也很简单:哈斯朝禄当时正在被下放接受劳动改造,是被“管制”分子。
哈斯朝禄出身于内蒙古哲里木盟库伦旗查干朝老台屯蒙古族家庭。少年时候家境贫困,曾就读过伪满洲国的陆军军官学校,这段经历成为他日后屡遭迫害的历史污点。
但在1946 年2月哈斯朝禄已经投身革命,先后在内蒙古自治运动联合会、东北军政大学北安总校和内蒙古军区司令部参谋处军事研究委员会等单位学习和工作。在此期间曾受命缴械国民党挺进队阿拉木苏的反动武装。
新中国成立前,哈斯朝禄已经是解放军副团职干部。1953年哈斯朝禄调到内蒙古人民出版社从事编辑工作。在出版社,哈斯朝禄因为性格耿直正义,得罪了领导,被定为“反动分子”、“内控右派”,不久被开除公职,被管制起来。1962年,他被下放到达茂旗新宝力格公社劳动改造。
所以当时媒体报道龙梅和玉荣姐妹俩事迹时,遵循的是“哈斯朝禄将功折罪,不见报不表扬”的原则。
不报道、不表扬也就罢了,问题是,此后根据姐妹俩的故事改编的一些戏剧中,哈斯朝禄渐渐地从一般的“管制分子”被离谱地升格为舞台上的“偷羊贼”、“反动牧主巴音(巴音为蒙古语,意为地主、牧主)”,污蔑他“偷偷把羊赶了出去,还想杀死姐妹俩”!
呼和浩特铁路局对参与救助龙梅、玉荣的几名铁路工人进行了表彰。“头等功臣”就是那位王姓工人王福臣。他获得奖章,一口气涨了四级工资。在公开的场合,王福臣一口咬定,是他最先抢救龙梅和玉荣的。为了讲好自己的“救人故事”,王福臣还曾三次到哈斯朝禄家软磨硬泡、软硬兼施要求哈斯朝禄配合他讲好他的“救人故事”。
直到晚年接受凤凰卫视记者的采访,可能是良心不安,王福臣面对镜头公开承认了当年确实是哈斯朝禄救了草原小姐妹,以及自己“当年身不由己”的苦衷。
按照当时的政治逻辑,一个阶级敌人当然不能成为英雄人物的救命恩人,他所做的一切好事都必须彻底抹掉。而王福臣这位救人现场的目击者,不仅是工人阶级,而且是党员,是最有资格成为救人英雄的。于是,为了政治正确的需要,他被当成在风雪中救了草原小姐妹的英雄,并因此屡获表彰。
哈斯朝禄因为此事郁郁寡欢。他并不在意获得什么荣誉,只是想让世人了解事情的真相。但在那个年代,追寻真相那是比登天还难的事。
从1964年开始,哈斯朝禄就开始搜集一些宣传龙梅、玉荣姐妹俩的材料。后来,随着对他的批判的升级,倔强的哈斯朝禄一次次地向有关部门申诉。但这样反而使他的处境更为艰难,他被反复批斗和侮辱。甚至,深知真相的龙梅、玉荣的父亲吴添喜竟然也在一次批斗中冲上讲台动手打了这个名为“破坏分子”实为他女儿的救命恩人的哈斯朝禄。
1966年哈斯朝禄被达茂旗公安局和白云鄂博公安局以莫须有的罪名逮捕入狱,开始被关在当地监狱,继而被送到内蒙古东部的库伦旗监狱,直到哈斯朝禄的三女儿敖敦1972年在在北京军区生产建设兵团四十三团四连当战士,在扑灭西乌旗的草原大火时牺牲,被追认为革命烈士。1973年3月,哈斯朝禄作为烈士家属被库伦旗公安局找了个借口给释放了。回到了日光大队,一家8口却成了黑户,没有户口,没有口粮。直到1975年以后,哈斯朝禄一家的境遇才稍稍正常一点点。
真相是如何大白于天下的?
十一届三中全会后,事情有了转机。
1979年,哈斯朝禄让儿子那仁满都拉给《人民日报》写信,反映了当年救助龙梅、玉荣的全过程,也讲了其父哈斯朝禄的遭遇。这封信被刊登在《人民日报》内参上,被时任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第三书记、中宣部部长的胡耀邦同志看到了。他把文章批示给内蒙古党委,要求认真调查甄别。
内蒙古自治区党委组织部牵头成立了调查组,幸运地找到了当年经历这一事件的所有当事人。
1985年1月,调查组得出结论:哈斯朝禄是第一个发现并抢救龙梅、玉荣的人,并建议通过一定手段消除对哈斯朝禄的影响,给予一定奖励。
但是,近40年过去了,故事的真相却依然少有人知。
旧的说法是以强大的宣传手段达到了几乎家喻户晓的效果,而新的正确的结论却只是一纸很快就被装进档案袋的公文。
因为这种不对称,一个时代留下的谬误,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得到澄清。
当我2022年9月在“草原英雄小姐妹”故居的展览室里仔细浏览时,发现这个在2010年才被包头市人民政府公布为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的展览室,里面的陈设和文字对于“草原英雄小姐妹”事迹的说明完全没有改变,仍然沿袭着1964年的说法,救人英雄仍然是王福臣,展览的报纸还是当年的那些错误报道,完全看不见真正救人的哈斯朝禄的一丝痕迹迹。
但是,这不是事实。
笔者重申:救草原小姐妹的是哈斯朝禄父子,这是所有当事人都清楚的事实。龙梅和玉荣清楚,王福臣清楚,参与寻找玉荣的工人们也清楚。内蒙古党委组织部的“党组发[1984]170号文”也肯定了哈斯朝禄和其子那仁满都拉是第一个发现并抢救“草原英雄小姐妹龙梅、玉荣”的人。
达茂旗新宝力格这间2010年落成的故居展览室,为什么就不能实事求是地使用1984年就隆重澄清更正过的历史结论,而非要一错再错地将1964年的谬误继续下去呢?
据说,这个故居展览室开门迎客时,“小姐妹”二人出席了开馆仪式。
人们感叹:“掩盖历史的真相不容易,而恢复历史的真相也不容易啊!”
恢复历史的真实确实并非易事,但我们必须努力,因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对历史负责,对后人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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