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曝红《奇葩说》而走进公众视线的哲学教授刘擎,是近期网络关注的热点。作为一个教授,他一直拒绝着不少媒体的采访,想保护好一个学者极其宝贵的学术研究时间。因为他是我多年的好友和大学校友。才有了《荒岛星空》的这篇专访。我在上大学的时候,他还是我们同一个学校的学生。刘擎的诗,经常在中心花园的校园黑板报上首发。那个时候,经常穿着黑色风衣、五五开的发型、行走在校园的青年才子刘擎,是“纺大”校园的风景和骄傲。刘擎在1978年15岁时进入校,本科毕业时以专业成绩排名第一名,考取了本系的研究生,跟随周翔教授(院士)读研,刘擎是她的开门弟子。八十年代的思想解放运动、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讨论、文化热,进入了校园。宿舍流行卧谈会,大龄同学们分享在工厂、农村的插队故事,构成了他青春期的社会历史教育。在知识改变命运的年代,尼采、弗洛伊德和萨特等开始进入中国的大学校园。刘擎的存在,让我们原本沉闷的工科大学,多了很多新鲜的气息。我和刘擎,因为诗而熟悉。确切地说,他的诗影响了我。我佩服他除了天生的好嗓音,还有比他年龄成熟得多的舞台能力和演讲天才,刘擎在1988年领衔参加全国大学生辩论比赛。代表上海与北京大学冠亚军决赛的,不是复旦,而是刘擎带队的中国纺织大学(现东华大学)。记得他和陶骏、张昭、刘洋四人成立了“白蝙蝠”剧社,这应该是上海最早的实验戏剧社。排演过一个四幕诗剧《生存还是毁灭》。张昭演哈姆雷特,陶骏演麦克白,刘擎请来林栋甫演李尔王,自己演现代人。麻袋布制作的服装, “贫困而快乐”的演出,依然是掌声阵阵的祝福。让我意外的是,我多年地产界的好朋友姜洁,当初也参与了该话剧,是剧目中扮演背着吉他演奏演唱的参与者。那个时候,复旦诗社和华东师大“夏雨岛”诗集在上海大学盛行的时候,刘擎主持着我们大学的那本《经纬》诗刊,这些诗集至今还在我的书房里摆放着。一个学染整专业的,为什么心里装着如此广阔的世界?对未知的一切充满着好奇?刘擎随父母在青海师范学院的家属院里有一段很长的生活,左邻右舍里有生物学家、教外语的老师,还有热爱诗歌的学者。这或许是师范学院图书馆里的苏俄文学、青海省话剧团后台的种种故事以及随父亲去玉树等地架电线安喇叭见识的藏族文化,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少年时代的他?直到37年后的今天,我重新聆听那首他在1985年写就的《四月的纪念》,后来被乔榛、丁建华朗诵,成为了配乐诗中的经典之作,依然觉得,他真的是被耽误的一个优秀诗人!我和刘擎毕业后,都留校任教。在我离开学校去文汇报社不久,1990年,刘擎怀揣着《四月的纪念》诗里的梦,赴美留学,他开始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美国的13年光阴,刘擎这个染整专业的研究生,蜕变成了著名的哲学家。我相信,这段在网络上一晃而过的覆历,应该是刘擎生命里最鲜活、最沉淀、最纠结的历程。否则,他绝对走不进从韦伯到亨廷百余年的那个西方世界,更无法成稿那部《刘擎西方现代思想讲义》的著作,如此准确而锋利地解析“政治—社会思想”,触摸虚无主义和消费主义对人的异化、财富分配的公平正义和全球化等议题。![]()
从地球的另一端归来,刘擎行走世界的步伐开始驻足他新的驿站:西方思想史、政治哲学、世界政治、美国政治、现代性问题、现当代西方政治理论、中国当代思潮、西方当代思潮……![]()
▲ 刘擎与友人在一起
这绝对不是“思想不惑,精神明亮”的口号。他比22岁时那首诗里,更透明而真诚。我不知道是因为他在哲学世界里汲取了太多的营养,还是经历了象韦伯、尼采、萨特同样的困扰,他一直在探索这些古老而鲜活的命题:关于人生的意义?关于人们向往的自由和公平的价值?关于人类文明的复杂冲突与未来趋势?从2003年起的18年间,“刘擎版”的每年年末的“西方思想年度评述”,成为了中国哲学界了解世界动态的一个窗口。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周濂说:“刘擎的这个工作首先建立在非常广博的阅读之上,然后要有相当深厚的理论功底,还要有独到的眼光,在西方学术界整整一年的思想贡献中甄选出最具代表性乃至前瞻性的话题,做一个高屋建瓴高的总结,难度很大。”当代著名哲学家,以海德格尔研究著称学术界的陈嘉映教授说:“刘擎的著作特别值得读,国内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写出来。”出于同行名家的这种高度赞赏,让我对这个昔日校友的跨界才华,多了一道谜。▲ 在高校中的刘擎
▲《奇葩说》“前传”中的刘擎在我想釆访他并重聚友情的时候,刘擎出现在了《奇葩说》的舞台。
我预感,这一天早晚会出现在刘擎身上。他的才华本应该被分享。观众发现这位原本应该严肃和较真的哲学教授,自由而浪漫,其实是一个可爱又机智的宝藏导师。我自然成了《奇葩说》的观众。不是因为对哲学的喜好,而是想阅读一个全新的刘擎。他的观点象扑岸汹涌的海浪,洗刷着世间的浮躁;他的解析如翱翔蓝天的雄鹰,俯瞰心灵的世界。掌声,赞美,连同惊喜,“刘擎语录”开始刷屏网络——1、一个人年轻的时候是理想主义者不是真的理想主义者,只有当这个人四十岁的时候还是理想主义者他才真的是理想主义者。
2、人之所以勇敢,有勇敢这个美德,是因为有未知的风险要回避。3、允许他人在不违背法律的前提下犯错,才有可能让极端行为边缘化。5、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取用关系,餐馆、服务、电商平台,人不是取用关系,哈贝马斯把这分成两种,一个叫系统,一个叫生活世界,友谊、爱情、伦理生活……现在是系统殖民了生活世界,这个需要我们警惕。6、如果我们一直接受实际的样子,那么它就永远会如此。刘擎把原先被人们淡忘的哲学话题,重新回归到生命的视线,也点燃了众人思考哲学的热情。走上《奇葩说》台前的刘擎,不再是多年前那个以嗓音天赋去感人的演说家,而是一针见血的哲学导师。在每一期的《奇葩说》节目里,他都以最简练和通俗的语言给每位观众传输哲学思想。许纪霖教授评价刘擎时说:“我觉得他最好的角色可能不是教授、学者,是在舞台上。他骨子里活得很率性,他需要激情。学术圈里,只要有他在,场面就活了。他是中国知识界一个独特的存在。”节目的第八期有一个辩题:下班后的工作消息该不该回?刘擎坚持不回,他说:“这个世界应该让那些不好的选择消失。因为人不只是有效率,不只是被当做成本收益计算的砝码。人是作为目的的存在,不仅仅是发展的工具。忘记这一条,我们就会变成现实的奴隶。”《奇葩说》出现了“刘擎现象”。以致网上出现了一篇热文,叫《拯救打工人,还得靠刘擎这种人》。随着节目的播出,刘擎的粉丝越来越多。诚然,对刘擎“路转粉”的效应并不会直接转化成为对知识的追求,但我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因为他在《奇葩说》里的表现,读起了《刘擎西方现代思想讲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对哲学产生兴趣,开始从琐碎的生活里抬起头来思考。![]()
我看到《南方周刊》有一篇文章《刘擎:中国知识界的独特存在》。
一个有影响力的媒体,对一个哲学教授这样的评价,不多。历史上那些伟大的政治哲学家,从苏格拉底开始到霍布斯、到马克思,再到韦伯这些人,他们都特别关注自身的时代,关注正在发生的社会实践,而不是远离时代。我从网上查阅了刘擎,这些年,“象牙塔”里的刘擎,潜心于他哲学领域的研究,出版了《刘擎西方现代思想讲义》等7部著作;编著《西方政治正确的反思》等13部著作;译著了《言论自由的反讽》等5部著作,在国内权威杂志发表的百余篇论文,例如《现代性的哲学话语:哈贝马斯思想史视野》、《中国语境下的自由主义》等等。刘擎在探讨着中国“从天下理想转向新世界主义”的命题,从最初为研究民族主义和世界主义的关系寻找一个恰当的理论框架,到后来进一步的思考激发他去扩展这个框架。刘擎从“得到”APP上开课,到走上“奇葩说”舞台,把“象牙塔”里高深的哲学研究,开始与大众文化探索性对接。他尝试把学术和思想这两个词分开,学术是学院里的,思想是有公共关怀的。文化一定是关系性的,就是会彼此“遭遇”,包括碰撞、竞争、冲突和融合等等,文化遭遇带来重新审视自己的可能,然后引发改变,这是文化生生不息的动力。罗尔斯有一个词叫“现实主义乌托邦”,不是说理想是脱离现实的,而是应对现实的。刘擎在《奇葩说》的出现,引发了各界的关注。刘擎说,如果这样一档影响广泛的节目,知识分子完全不参与,我们的公共领域会不会越来越狭窄?学者都在象牙塔里写论文,但这些学术论文的平均阅读量,大概不超过10个人。需要有人来做一个桥梁的工作。刘擎也许不是最适合的一个,但一定是愿意来尝试的第一个。我在私信里祝贺他,能以哲学研究和哲学传播两个翅膀飞翔,独特存在于知识界。 华东师范大学紫江特聘教授、政治学系主任、博士生导师,兼任世界政治研究中心主任、知识分子与思想史研究中心主任。 马凯大学文学硕士和明尼苏达大学哲学博士。2007年美国布朗大学Fulbright访问学者。2017年澳洲昆士兰大学高级访问学者。![]()
【南方周刊】罗尔斯关注正义,伯林关注多元论,嘉映老师关注历史决定论和自由意志问题......你的课题是什么?【刘擎】现代性问题,其实就两个方面。就是当尼采说“上帝死了”之后,当韦伯说 “世界祛魅”了之后,普遍的超验标准没有了,至少不再是自明的。那么对个人来说,靠什么安身立命?对社会来说,基本的秩序规范和组织原则是什么?就是政治的正当性、合法性问题。现代性的来临是一件大事情,因为它是不可逆转的,只要工业化、商业化、城市化带来的流动性无法逆转,我们就不得不面对现代性的难题。思想史研究重视的对象,不只是“义理”,不是说哪种理论越艰深越精致就越值得研究,而是(我认为是更主要的)必须关注那些深刻影响人类实践的思想,它们渗透到公共文化的核心,进入了人们深层的行动逻辑,为公众提供了解释世界的认知方式,以及规范行动的道德原则,哪怕他们并不知道这些思想家的名字或者观点,但已经成为他们默认的观念,查尔斯·泰勒称之为“社会想象”。这并不意味着这些思想高明或正确,现代社会的很多病症表明,这些思想可能有很大缺陷和局限。但正因为如此,它们才重要,才值得研究和反思。我的取舍标准是,选择对公共文化有直接而显著影响的思想家,也就是他们对“社会想象”的塑造作用。比方说,现代性带来三个观念转变,这在古代是不可理解的:第一,平等的观念。我们知道任何社会都实际上存在地位的差别,但在法律、道德地位或者尊严的意义上,把人分出高低贵贱,就无法被公众接受,这是现代社会现实中的一个价值信念;第二,个人自主。意思并不是个人可以不顾社会,而是说在个人生活中总有一个领域是由自己做主的。旁人可以批评,可以提建议,但最后做决定的是当事人自己,这也意味着自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比如,包办婚姻、门当户对的婚姻,可能质量并不比“自由恋爱”的婚姻差,但现代人为什么不再接受包办婚姻?因为亲密关系领域就是一个典型的个人自主领域;第三,多元化。就是我们必须承认,存在着多种合理的人生信仰、生活理想和生活方式,别人和我们完全可以不一样。这三点构成现代人的地平线,成为现代社会想象的特征。那么,一个现代人怎样才能有好的生活?怎样才能更好地生活在一起?就是说,一个社会如何既形成正当的政治秩序,又能很好地运转,把公民联结成一个合作的共同体,让每个人都能够获得基本尊严之上的生活,追求自己的生活理想。当然这是困难的问题――不是因为完全没有答案,而是有太多的答案。那么你怎么选择?又如何阐明你的理由?这是我的核心关怀。![]()
【凤凰网文化】您不是第一个融入电视、网络文化的学者,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为什么每次大家还是会敏感于学者的“跨界”呢?
【刘擎】在我看来,这个敏感有两点。一种是偏见,有人把这个东西看成是有等级的,真正的高级的学术写作是少数人的、知识精英的东西,一走向大众就会被认为庸俗。我认为这是一种偏见,它们有完全不同的价值,像韦伯这样的人,他可以写很高深的思想理论著作,他也写很多专栏介入当时德国的大的辩论,如果当时有电视台,他一定会上电视的。
另外一种敏感是非常正当的,是值得大家思考和警醒的,是一种告诫。当你对公众发言的时候,你失去了你的同行在旁边监督的一种标准——如果你在学 院里写作,有同行评价体系,你是不会乱说话的。特别是面对一个市场的时候,你会不会为了名望、金钱而放弃自己的知识标准去迎合,这也是一种考验,不是很容易的事情,是对每一个人的思想、智识的完整性的检测。
这里有道德的问题,也有技术上的复杂性。因为你要让大众能听懂,就必须用更通俗的语言来表达一些可能比较复杂的思想,有些思想还可能有不同层面,如果把这些层面全部讲出来,观众要么睡着,要么逃走,所以要做适当简化。怎么做到“通俗化”,而不是“庸俗化”,这是技术上的考验,也是在表达方式上的考验。这里都会有它的风险和挑战。
对我来说,这个选择只要不去做,这些麻烦都没有,用不着去担当风险,但是如果不去做,所有介入的机会也就丧失了。其实我是希望有更好的平台,但这是一个现实,你要尊重这个现实。
而在娱乐节目当中,我认为《奇葩说》是更接近关注社会公众问题的,哪怕那些问题表面上看很琐碎,但它背后要依据的那些原理、原则是有一般性意义的。而且有的时候我们讨论一个小问题,也可以锤炼、磨练大家争论问题的方式,什么叫论据、什么叫好的论述、什么叫好的理由、理由有哪些局限性、推论的严谨性等等,这也是思想体操的练习,这是我觉得相对来说我能找到的最好介入的平台。我当然可以不做这些,但是我认为我是有意愿做的,因为我是八十年代过来的人,而且我有能力做,相比同代人我有这方面的训练,我觉得我应该传达出来。不一定是我自己的观点多重要,而是说这些议题应该打开。
你说得对,这里面是有风险、有挑战,但是回避这些东西,你其实付出了另外一种代价,就是门关起来了。如果所有的学者都自己把自己关起来,那这个公共空间可能质量会更差,它就会完全被现有的逻辑控制了。如果像我这样还有一 些条件的人也不介入,那是不是就完全被大众娱乐的逻辑卷走了?
(摘自《凤凰网》)
![]()
![]()
Long-press QR code to transfer me a reward
As required by Apple's new policy, the Reward feature has been disabled on Weixin for iOS. You can still reward an Official Account by transferring money via QR code.
Send to Auth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