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自由史》古希腊篇——冷兵器版世界大战

马拉松一役的失利成了大流士的心病，对皇帝来说，失败是不可接受的。因为这意味着将会有更多的人出来挑战他的权威，所以他无时无刻不在筹划再次西征，一雪前耻。

奈何波斯王朝毛病太多，建立在压迫基础上的统治必然是不稳固的。所以帝国内部始终起义不断，就像地鼠游戏一样，大流士这里敲一下，那里敲一下，结果在平叛埃及的途中，毙命了。于是王位和遗志都落在了他儿子薛西斯一世的身上。

公元前481年，即马拉松战役后十年，薛西斯向波斯46个属国征兵，终于组建了一支20万人马左右的大军，来征讨希腊。然后兵分两路，一边是陆军从北面马其顿过境，一边是海军从爱琴海扬帆而去。

跟上次一样，打之前先派人去招降，不过这次成绩下滑得明显，有三十来个希腊城邦不买账，要结盟反抗。也正因为牵扯国家之多，疆域之广，这场战争相当于那个时代的世界大战，冷兵器版的。

希腊人的抱团反抗，也说明波斯的威名已经不复往昔，如果十年前他们直接拿十几二十万大军来打雅典，说不定现在整个希腊都变成波斯的行省了。当然，压力其实还是在希腊这边，因为波斯输了可以重来，一次两次三次都没问题，但无论雅典还是斯巴达，只要输一次就完了。

所以斯巴达这次也比上次有诚意，即便波斯又特地挑选了他们过卡尼亚节的日子，还是派出了300个精英去温泉关堵波斯的陆军。而雅典这边，则率领希腊海军联盟，去阿提密西安海峡堵波斯的超级舰队。这个策略是由雅典主帅地米斯托克利提出的，相当明智。虽然斯巴达是名义上的盟军领袖，但雅典人更大程度上发挥了智库的价值。

战斗一开始也比较顺利，看过电影《斯巴达300勇士》的人，应该对温泉关战役有些了解，故事可能水份很大，但温泉关的场景差不多就那样，一面靠山，一面靠海，道路最窄的地方只能通过一辆马车。这样的地理位置，让波斯庞大的军队毫无作为。中国有句谚语叫“狭路相逢勇者胜”，放这里挺合适，你人再多都不顶用，空间不允许。但是对于单兵能力卓越的斯巴达人来说，却是得天独厚。

然后从北希腊南下，温泉关又是必经之路。所以可想而知薛西斯会有多抓狂，他千方百计试图贿赂盟军领袖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一世，说只要臣服于他，可以扶持他做希腊之王。但被拒绝了，列奥尼达说了句让人很是动容的话：如果你知道生命中什么最宝贵，你就不会成天垂涎觊觎别人拥有的东西；对我来说，为希腊光荣地去死比成为我的民族的首领更为重要！

当然，这句话可能是后世的文学家杜撰的，因为斯巴达人接受的文化教育不太支持这种长度的修辞和煽情，可能“滚粗”这种简洁有力，干脆明了的表达更符合他们的语言习惯。总之，列奥尼达拒绝了波斯的腐化诱惑，这是真的。随后，两军在狭窄的关道开始工作。

第一天，薛西斯试图间接发挥人数优势，对斯巴达率领的盟军展开车轮战，但效率太差，死伤却很大，希腊人的自备重装几乎越打越顺手。波斯皇帝一下没了耐心，下令弓箭手上阵。他曾不无得意地告诉列奥尼达，波斯军队射出去的箭阵，可以遮住太阳。听起来很吓人，就是不太顶用，对希腊盟军的损伤微乎其微。

据希腊历史学家克特西亚斯的记载，波斯发起的第一轮进攻，只造成了两三名斯巴达的人死亡。至于希腊其他盟军的死伤，好像没多少人关心，因为这场战争斯巴达的主角光环实在太耀眼。而且出征的斯巴达人全部都是有子嗣的，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求胜心切的薛西斯又派出了他的王牌军——波斯的“不死军团”。一群装备精良，且有着较高军事素养的重步兵。上次的马拉松战役他们没有露面，这次被斯巴达人给碰上了。

重步兵对阵重步兵，加上人数优势，波斯方面一度将战线向前推进，但很快又被斯巴达人给硬生生反杀了回去。至此，薛西斯的大军整整一天毫无进展，反而死伤无数。对于一个暴君来说，这是无法接受的。他在达达尼尔海峡下令架桥的时候，曾因为浮桥被海风吹断，一怒之下命令士兵用铁链击打海水三百下，以此作为对大海的惩罚。可想而知眼前的斯巴达人是多么地令他抓狂。

第二日，他直接派出了五万人马去冲关，结果还是折戟而返。这次连暴君也不得不服了，冷静了下来，要另谋出路。不料在第三天，还真出现了转机，他们发现了一条牧羊古道，可以绕过温泉关。希罗多德说这条小道是希腊当地一个叫艾菲亚特斯的农民收受贿赂，背叛了希腊，以致斯巴达勇士一怒之下解散了希腊联军，留下来独自抵抗波斯大军，结果全部阵亡。

但这个农民的真实性无法被证实，所以更多人认为这是一种为体现斯巴达英雄主义的创作手法。事实上，是列奥尼达意识到关口将失守，为了掩护4000名希腊盟军主力撤离，另外再留下2000个人断后，与波斯大军决一死战。最终，余下的人全部壮烈牺牲，列奥尼达甚至被枭首，尸体被钉在了十字架上。

但温泉关一役，不仅为希腊取得了第一阶段的胜利，斩杀20000左右的敌军。也在很大程度上提高了斯巴达在整个希腊世界的威望。过去斯巴达人都是对希腊自己人狠，而这一次，他们将坚毅，勇猛，无畏，都用在了对付敌人上，成了实至名归的英雄。尤其是国王列奥尼达视死如归的气魄，几乎可以封神了，被后世的文艺界反复传颂。

不过温泉关战役之后，斯巴达人的作风又开始猥琐起来。波斯大军入关南下之后，作为盟军司令，他们并没有组织反抗，而是退守回伯罗奔尼撒半岛，并将沿途的道路毁尽，又在科林斯地狭建造城墙。这样一来，就等于将波斯大军托付给了雅典，是介于过河拆桥和关门放狗之间的另一种龌龊。

其实当斯巴达300勇士在温泉关奋战的时候，雅典的舰队也在阿提密西安海峡进行海战版的“温泉关大战”，阻挡着至少600艘的波斯舰队。当温泉关失守的消息传来时，他们的坚守也就失去了意义，撤回到了雅典城。不过，浩浩荡荡的波斯陆军汹涌而来，而斯巴达人却躲在伯罗奔尼撒不肯出来，这可愁坏了雅典人。

这时，他们想起德尔菲神谕上有一段关于雅典国运的预言：

“当敌人在库科罗普斯的土地上掠走一切，并将神圣的基泰隆谷地劫掠一空的时候，富有远见的宙斯会给雅典娜的子民们一道木墙，作为保全你们子孙的屏障.....”

什么意思？雅典人一头雾水，要求祭司或长老们出来解读一下。祭司们认为，神谕里说的木墙，应该是指雅典卫城山上的那些木制栅栏。那么照这意思就是要雅典人躲山上去，靠那片木头围栏一边保命一边抵抗了。这除非波斯人没有膝盖爬不了山，不然肯定死路一条。最后地米斯托克利出来夺取宗教的解释权，说木墙，不就是我们建造的那些船吗？

正是这一关键时刻的智慧，拯救了雅典人的生命，他们索性把城池拱手相让，所有人都搬到了萨拉米斯岛上。而雅典人之所以能拥有如此强劲的海上动员能力，不得不说他们的国运是真的来了。

在马拉松战役之后不久，雅典人就发现了劳里昂银矿。这个银矿有多大呢？年产白银大约100塔兰特，最巅峰的时候，拥有20000名矿工。发现这个银矿无异于发现宝藏，雅典人当即做出了愉快的决定，平分，每个公民10德拉克马的银币，相当于一个月的工资。

后来地米斯托克利说应该用来造船，因为波斯人迟早会再打进来。当时他的政敌阿里斯提德表示反对，说这样简直就是劳民伤财，有钱人可能不在乎这一点，你让穷人怎么办？好办，穷人直接去船上工作，做水手或海军，每天拿它个0.5德拉克马的工资，雅典人应该从劳动中获取财富。

这也相当于现在的左右之争，结果两人争锋相对，僵持不下，甚至启动了陶片放逐法。但地米斯托克利的提议显然更得人心，把阿里斯提德给流放了。当然，关键在于波斯大军真的来了。而在此之前雅典也造出了100艘战舰，派上了大用场。

当薛西斯率领大军，来到雅典之后，看着空空荡荡的城市，那种感觉应该是无比抓狂的。就好比他要的原本是安妮海瑟芬，结果到手的却是充气版的。一怒之下，放火烧掉了整座城市。

雅典人得知家乡被烧毁，也毫无办法，只能躲在萨拉米斯岛上。后来地米斯托克利利用薛西斯求胜心切的个性，放出了一个盟军内部出现内讧而分裂的假消息，果真骗得后者主动出击。当波斯600多艘战舰驶入狭窄的萨拉米斯海湾时，由于空间受限，无法自如调度，完全丧失了组织性。被雅典率领的希腊海军大败，其中200艘被击沉，50来艘被俘。

萨拉米斯海战之后，对波斯的打击远胜于温泉关一役，几乎使波斯的优势丧失殆尽。薛西斯气得一度想填海造路，把堤坝直接修到萨拉米斯岛上去。这时，地米斯托克利故意放走了薛西斯的一名贴身太监，让他告诉波斯皇帝希腊联军要斩断达达尼尔海峡的浮桥。吓得薛西斯立马打道回府，留下5万精兵给马铎尼斯（大流士的女婿，薛的姐夫），自己回波斯去了。

这一招有多厉害呢，雅典海军再强大，与波斯作战始终会有折损。如果能把波斯皇帝和海军骗回去，那么海战就切换成了陆战，剩下的压力都会转移到斯巴达人身上。马铎尼斯也清楚，就凭5万人想拿下希腊双雄，几乎是不太可能了。不久就来跟雅典和谈了，为表示诚意，还拉上了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一世。马国是王制，相当介于波斯的帝制和希腊的民主制之间。他们表面上臣服波斯，但在民族和文化认同上倾向于希腊，做中间人倒也合适。

雅典的尴尬在于，他们在陆地上不是波斯的对手，但在海上波斯又拿自己没办法，所以只能在雅典和萨拉米斯岛之间奔波，波斯人一来就得跑。当然，和谈其实是变相的臣服，马铎尼斯的政治手腕他们是了解的。当年爱奥尼亚起义被平息之后，马铎尼斯用了一招就收服了民心。他把波斯安排在小亚细亚的僭主通通撤掉，恢复希腊的民主政治，前提是在主权上臣服波斯就行。这招一国两制，结果真的稳住了人心。

所以，马铎尼斯也算是能人。只是在马拉松战役之前，因为他率领的200艘舰队在征战希腊的前夕遭遇风暴，全部葬身在达达尼尔海峡。虽然只是点太背，结果还是被大流士给革职了，直到薛西斯继任被重新启用。

雅典人是绝不可接受任何形式的臣服，何况已经大胜了波斯海军。再者，波斯人要是突然反悔，那基本上就是肉在砧板上了。但这个局该怎么破？最后只好给斯巴达那边放狠话，说你们再不从伯罗奔尼撒出来，那我就只能跟波斯和解了。

这一招管用，斯巴达人的心思很复杂，波斯是他明面上的敌人，雅典是他潜在的敌人，如果双方斗个两败俱伤，何其美哉。还有，国内的黑劳士蠢蠢欲动，就等着他们出征，最好是战败，然后揭竿而起。另外，附庸国阿尔戈斯，口服心不服，如果压不住，伯罗奔尼撒联盟势必将瓦解。

斯巴达自身的机制矛盾重重，这种现实的困境确实让它束手束脚，患得患失。但雅典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再不出兵恐怕更为被动。于是，他们先是一边装作消极抗战，演戏给国内的人看，一边悄悄联合雅典人，派出了10000大军坐船去小亚细亚的希腊文化区点火，煽动爱奥尼亚人起义。

等时机成熟后，终于迈出关卡，5000个斯巴达精英战士，率领3万多的希腊盟军，出来迎战马铎尼斯的5万波斯军。马铎尼斯用兵谨慎，见斯巴达大军来临，边打边退，打算将对手引诱到普拉提亚平原，因为这里有利波斯的骑兵布阵，发挥更大的机动性。而骑兵，几乎是取胜希腊重步兵的关键。

令马铎尼斯意外的是，斯巴达的统帅帕萨尼亚斯比他更沉得住气，就扎营在希泰隆山的坡道上，死活不肯出击，局势就那样一直僵持着。更有趣的是，双方都派人去请教了当地的一名“先知”，以求指点迷津。能混到“先知”层面的人，会是何等的人精？结果给出了一个相同的答案，进攻的一方将失败。

这让双方更是打定了主意按兵不动。马铎尼斯为了引诱斯巴达人上钩，还特地写信约帕萨尼亚斯各自带十个勇士出来一对一决斗。被无视后，又使用激将法，写信骂斯巴达人胆小如鼠，没雅典人勇敢。

帕萨尼亚斯依然无动于衷，这个时候雅典7000名左右的重装步兵也已经加入这场战役。而波斯这次的军事行动，也受到了中希腊地区的支持。以底比斯为首的中希腊联盟，是仅次于斯巴达和雅典的三号势力。因为与日渐崛起的雅典存在利益矛盾，所以果断倒向了波斯，并为马铎尼斯提供了两万左右的希腊伪军。

但是长期的驻军需要消耗大量粮草，而这些开销基本由底比斯负责，所以底比斯人是主战的，天天催着马铎尼斯赶紧出兵。马氏不仅谨慎，而且迷信，结果突然想出了奇招，去攻打希腊联军的补给。竟也连连得手，还在对方的水井里下毒，导致希腊盟军不得不撤退。

不料因为斯巴达的一个将军拒绝撤离，感觉没有面子。而一些没有偶像包袱的希腊盟军早已经先行下山，等斯巴达人达成共识撤离时，已经形成了不小的距离。而这一空档，终于被马铎尼斯捕捉到，果断全线出击，追了过去。

斯巴达人见波斯大军追至，虽然在人数上明显劣势，但也没打算逃跑，停下来开始列阵。波斯人的战术还是老套，不管有用没用，先弓箭手伺候，打死一个算一个。斯巴达人则率领黑劳士和铁杆盟友迎着箭雨而上，交锋时刻，波斯先锋薄弱的装甲土崩瓦解，于是进入了双方炮灰阶层的炼狱时刻。大量的黑劳士和波斯轻步兵身首异处，血肉横飞。

而马铎尼斯则等候时机，待斯巴达进入较平坦地区后，他一声令下，率领一万骑兵，要给神话般的斯巴达战士予以致命一击。因为希腊不是产马之地，在波斯入侵之前，他们还没怎么意识到骑兵团的威力。斯巴达虽然号称是希腊最强的男人，但是对方要是骑马就不一定了，尤其是这种万马奔腾的场面。眼看一场溃败在所难免，这时一名斯巴达士兵奋步狂奔，抡起长矛对着马铎尼斯孤注一掷，砰！贯穿胸口！

就这样，睿智，谨慎，多才多金的波斯名门俊杰马铎尼斯，再次以阴沟翻船的姿势落下人生的帷幕。而主帅的阵亡，使得波斯大军人心涣散，溃不成军，四下逃窜，近在眼前的胜利瞬间化为乌有。

这也是帝制的弊病，原本被强权扭成一捆绳的波斯万国军团，看似强大，令人畏惧。一旦群龙无首，就会在顷刻之间溃败。相比之下，雅典人在马拉松一战，即便主帅卡利马什和另外两名将军阵亡，依然打得波斯人满地找牙。

经普拉提亚一役之后，意味着波斯的欧洲梦彻底清醒，他与希腊之间也出现了巧妙的角色互换，从进攻的一方，沦为挨打的一方。随后，斯巴达国王帕萨尼亚斯陷入叛国风波，被指私通波斯。于是斯巴达的盟军领袖位子易主，落到了雅典手里。而后者拉拢希腊诸联邦，组建提洛同盟，开启了黄金时代。由此，希腊的外部威胁逐渐消除，演变为内部城邦国家之间的矛盾。斯巴达和雅典，这对昔日的盟友，最终刀戎相见。

下一章：古希腊篇——亦正亦邪的“雅典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