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 | 橐龠山形考

古务运动 · 散会

解群的橐龠永动机系列，包含两个部分。囊括了她解释世界的野心。

其一为《橐龠行旅图》，由十六幅纸本画组成（橐龠行旅图：禁足时代的颅内神游）。

其二为《橐龠山形考》，由一组奇怪的盒子组成。

这些盒子光怪陆离，隐藏于黑水与岛屿。

她魂游其中，记录下来，成了一部暗夜中的镜花缘。

橐龠山形考

引：黑眚与橐龠

18世纪的《续子不语》，曾提到“黑眚（shěng）”这一怪物。它形如人面，无质，仅黑气一团，高可丈许，每夜出昼隐。

1557年，河水、海水之滨，有人称飞物伤人。后世称作“黑眚恐慌”。2017年，我从一条被污染的黑河中，得到一个玻璃瓶子。瓶上绘有星月，瓶中藏着一本手抄本，其中提到“黑眚”。

五行中，水为黑，乃深渊无垠之色。

所谓黑眚，实为五行中水气所生的灾祸。

凡有黑气盛行，皆为正值黑水之年。

——这个抄本，叫做《橐龠山形》。

书中提到。

“橐龠”这一古老的能量，被提取于一种蘑菇中。它掌管宇宙间的开合。橐龠中包裹着不稳定的黑色粒子，就是“黑眚”。黑眚从橐龠中逃逸之后，时隐时现，制造灾祸。

壬寅黑虎年末的黑气，

将持续到癸卯黑兔之年，

又或许才刚刚开始。

橐龠山形

《橐龠山形》中绘有一幅地图。

那是类似拓片的黑白风水地图。

螺旋环绕着三座山形，名为转生岛，合成人岛，圣物岛。

除此之外，是茫茫黑水。

黑水之上是一片黑雾。

三岛中间连在一起就像三只转动的眼睛，又像是充满机关的三幕式旋转舞台。当橐龠轴心转动，三岛随之变化。

2022年末，我坠入黑雾：

一团黑色的气体从地面升起。

黑色粒子聚散于周身。

它在我眼前布上聚集，组成图像。

幻境涌现。

转生之岛

对于在黑雾之中游荡，在黑水之上漂浮的人来说，转生之岛，是我们经过的第一个岛屿。

月食启，光芒隐退，橐龠轴心转动。

岛上群山隐隐显现，呼吸开合，结晶成一个个盒子。

盒子们。

在黑眚中显现。

「树生」

在蔓延着幽深树林背景的前方，有一块湿地上残留着树桩，这是块普通的树干的剖面，而这死掉的平台树桩上，长出了一棵新树，这便是橐龠能量无尽循环的结晶。橐龠是一个环形的能量系统，物件之间互相生成，最后一个自圆其说的闭环。

「刺生」

橐龠的能量使人的手臂与树枝产生通感，他们都长出了刺，流淌的血是同一种。

「齿生」

盒子里藏着一个九头怪，而盒子顶部悬挂一个九头的植物，这些植物在橐龠的力量中长出了九头怪一样的白色尖牙。

「双生」

包裹着黄铜边的玻璃夹层。夹层左侧的是一块干枯的树根，而背面是与这个树根一样形状的女人身体；玻璃夹层右侧是一块树瘤，而背面是与树瘤一样形状的心脏。

「半生」

双色水牛角下的人脸，顶部生出的深浅双色的木球，盒子里能深浅双色的砖块，生长出来的这些物件，处于阴阳交界处。

「茧生」

盒中女人被男人像气球一样吹起，或是男人用嘴吸食了女人的躯体。不分正反，阴阳无序。

合成人岛

从转生之岛离开，我架起小船，继续漂浮在黑水之上。

水中，有长尾的鱼，拥有着人的头颅；而黑水之上飞翔盘旋的，是拥有鱼骨翅膀的人。我问这些怪物：“你们究竟是何物？”

鱼人用一种遥远的冰冷声音唱着：

“黑水之中游荡的人，

离开转生之岛，

去往，

合成人岛，

幽灵在此汇聚，

废墟，泡影，

我们是，

「橐人和龠人」，

沿黑水迁徙，

橐龠山形，

延长信念的寿命，

无处可逃，

只有原地变成光。”

我把船上的缰绳扔给了鱼人，说：“请戴上这些缰绳吧，带我到你们的岛。”橐人和龠人旋即衔住了缰绳，奋力往前游动，小船在黑水之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弧形。

弥漫在月亮上的黑色遮罩中心，

泛起一小丛炙热，滚烫的白光。

合成人岛。

岛上存放的是一些废弃的标本。

部分人体躯干和生物躯干被装在透明玻璃器皿里，罩子上布满浮土，有几个水晶棺标本，也有带我来的「橐人」和「龠人」，只不过是冰冷的尸体组合。

我看到的这些器官标本，像是某种DNA移植或培养实验的产物。在一堆散落的纸张上，记录了实验的名称，标本状态：

「年抛合成肺」

培养皿中有各种型号的肺泡，有些是没有发育完全的肺叶，毛细血管如菌丝。

“植物纤维发育一号，不符合人体的复杂系统，无法进行活体替换。实验日期2003-2004”标签写道。

「巫人」

实验室培育的胚胎，有一些已初具人形。

“橐龠受精体，不得注入母体胎盘，2005.11.3”标签写道。

「蚌之眼」

       蚌中发育着不同程度的人体器官如眼睛，身体和头颅。

“培育单体器官，实验日期2002-2003”标签写道。

「血匣」

“实验-婴儿血再生系统，血红蛋白不足，实验日期2004-2006”标签写道。

「漩涡」

“实验-器官改造，实验日期2002-2003”标签写道。

「橐龠松果体」

开颅手术的男婴标本，长着金色绒毛的头部一道手术割痕，旁边放置着一小罐福尔马林浸泡着的小如豆的松果体，周围有丰富的交感神经，能分泌褪黑素让人区分昼夜，但被大大地夸张了其能力，道教内丹中叫泥丸宫，也是是被神秘学信众所说的“天眼”。

“标签被涂鸦。”

圣物岛

在观察合成人的时候，我一不小心碰倒了盛有松果体的玻璃瓶子，玻璃的碎片炸裂，福尔马林撒了一地，那小如豆的松果体还有着些许的弹性，跌在地上还跳动了两下，我拿起这个红色豆状软组织，却见到松果体流淌着金色液体，顺着手指流淌下来，而是一条细长的「金色链条」。

链条流淌到手腕之后，越来越粗，越来越长，滴到了地上，隐入地下，又再上来，像是在缝补，穿针引线，这巨大的链条开始升高，越来越高，金色如一船之锚般升起。

终于，轮子开始转动，无形的桨划动着黑水，游荡之人离开合成人岛，逃亡到圣物岛。

弥漫在月亮上的黑色遮罩中心，

泛起一小丛炙热，滚烫的白光。

圣物岛。

圣物岛群山匍匐躬身，下降于低矮平原。

平原上显现一圈橐龠圣物。

我从左往右顺时针，依次看到如下几件：

「轮匣」

转动的三层空间，似橐龠的扇叶。

「橐龠九轮」

人身体中的九轮对应着地下剧场中旋转的三个扇形空间，当橐龠运转的时候，人体中的九轮也会有所感应。

「圣山」

橐人和龠人的绳子，松果体中流淌出的金色锁链，船的桨与锚，这些线性指引通往橐龠轴心，他们汇集到一个点，如信徒朝向圣山。

「西西弗之石」

一个石头卡在轨道上，翻来覆去地滚动，构成惰性的自我循环。

「竹之窟」 

竹子从中间劈开，构成楼房一般的空间，那些藏在竹子窟中生长的身体的各个部分被当作橐龠的神圣显现，供奉在窟中。

「塔寺」

橐龠能量螺旋上升的状态，越往上走，所舍弃的外在属性越多，越接近唯一的内核。

「钟形罩」

罩子中覆盖着两个不同的东西，一只盘腿而坐的鹤，鹤的腹中有一圆球，从另一个角度看则是弓着背的骷髅，这里关押的是生与死，我们身处容器中，却逃不出去。

黑眚侵蚀这些人类肺泡，接着是免疫系统，就像墨沁润纸那样简单，人的纸灵魂，因为恐惧，不得不把空白全部写满。

「金津 食丹」

人不停地吞食，嘴与欲望的开合，贯穿着整个身心，黑眚才有机可乘，也许黑眚从橐龠的胞衣中分离，是人欲望的过载。

一圈中的最后两个圣物，都是非常小的物品盒，里面似乎装着东西。

「橐龠救心丸」

主要成分：宝瓶中由阴阳二气构成阴阳二珠，阳丸呈橙红色，阴丸呈蓝色，似幽冥之水，二者合一，实为既济。使用方法及功效：开瓶后同时吞下，不宜间隔过久，以免错过二珠交感的最佳时机，二珠在体内变水为炁，炁凝结为血，直至心孔通明，舒畅自由，长期服用可益寿延年。

「橐龠回文诗」

打开后内部有两个被卷起来的铝皮卷，内里刻着一首诗，即正着念反着念都成立，如下：

气之丹形炼 鸣鹤远山灵 时空虚贯虹 天中洞尘绝 匣之开合开 穷无尽无穷（上卷）

炼形丹之气 灵山远鹤鸣 虹贯虚空时 绝尘洞中天 开合开之匣 穷无尽无穷（下卷）

橐龠轴心

回文诗念完，我口中的诗文变为飓风，划出了圣物岛旋转的圆形轨迹，我不敢动弹，站在漩涡中央，脚踝之处漾起了水，紧紧贴着地面，四周一圈的水慢慢升起，而我在慢慢下沉，漩涡之水越来越黑，黑水汇集成一个漏斗形状的坡。

难道这是无形之力的终点？

这濒死的中心？

漩涡底部的死寂让我浑身发凉，黑水中浮现了力量的源头。

「橐龠永动机」。

它更像一个制造复杂世界的容器，冷凝管般精密的透明仪器。

永动机中，是「法器」们。

人的肉身像泥一样被塑造着，

永动机制造着空壳的身体，

成型的，未成形的，

橐龠制造着生命的胞衣。

我打开每一个抽屉，抽屉中出现了不断变化着形状的「蘑菇序列」。

我意识到，自己已在巨大的蘑菇茎中。

我抬起头，一切山形都荡然无存。

笼罩在月亮的黑雾也消失了，皎洁的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

在橐龠永动机打开的盖子上，有是一面「破碎的镜子」。

人像闪烁，灵魂破碎，不能补全。

“她照见了她自己，照见万有。

由碎片构成的世界。

灵魂的自由意志。

融化在深渊似的，坍塌的漩涡之底”。

我在仅有的月光中，写下了这份《橐龠山形考》，将它装在透明玻璃容器，随着旋转的黑水漂流到上游。

即使知道这没用，

橐龠的胞衣吞进了无穷的黑眚，和我自己。

解群

1991年出生于河北，2012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附中，2018年毕业于中央美院雕塑系第三工作室。乐于闭门造车，颅内神游。现避疫于京北山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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