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征：清华心灵漫步
题图：1972年，五岁的我在清华礼堂前。那时候我们家刚从清华在江西鲤鱼州的五七干校回来。
一个人的名字和他的命运有时会非常巧合。我的姓里有个“走”，名又是征，所以人生好像是一条走不完的路。经常在匆忙地赶路。到了一个地方，又要向下一个目标奔跑。
好在忙碌之间，有一些地方可以让我放慢脚步，出出神，发发呆，聆听心灵与天籁。现在回想起来，这些可以让我心灵漫步的地方通常是大学的校园。而在我去过的众多大学校园里，最让我心驰神往的还是我从小生长、求学、工作过的清华园。
在我的记忆中珍藏最清晰的，不是在清华上课的情景， 而是一些心灵漫步的蒙太奇。记得2010年清华百年校庆的春末，校园里一片庆祝的景象。我从地球对面的堪萨斯大学校园回到清华园来照顾病中的父母。有一天下午，从医院探视父亲回来，才想起这一天是五四青年节。漫步到北院和图书馆之间的小花园里，无数的槐花，头上的，脚边的，树上的，落下的，从上到下散发着清雅的香气。附近有年轻学生们吹着口琴，唱歌，说笑，仿佛置身在青春的海洋里。他们的幸福和年轻使我回想起在清华上学时庆祝五四的场景，但是心里却非常明白，青春已经与自己和长辈诀别。其实青春也正在悄悄地和周围的学生们渐行渐远。青春只是 季节的幻像，而我们都已进入后青春时期了。
正在感伤的时候，心里忽然出现一个念头:不必为在的可见之物的衰落而感伤，因为一切可见之物都是要老、要消失的。但是我们的本体不是外在的躯壳，而是内在的不可见的灵魂。而灵魂是可以苏醒、更新、享有永恒的! 有一个柔和的声音在心里说：“所以，我们不气馁。身体虽然日渐衰残，内在的生命却日日更新。我们这短暂轻微的苦难正在为我们成就极大无比、永远的荣耀。我们注重的，并非看得见的事物，而是看不见的事物，因为看得见的事物都是暂时的，看不见的事物才是永恒的。”
就在这一瞬间，心灵里的阴 霾忽然被一道天光驱散了，学生时代的那种青春活力超越了时间，又如初升的朝阳一样回来了。大光之下，外在的、有形的、增熵的一切都淡去了，而内在的世界却显现出永恒的青春、无限的风景和丰盛的生命力。
在父母康复回家后的一个清凉的早晨，我得闲在被人遗忘的安静的老校区里漫步，心里充满感恩和平安。先去看看小时候住过的破旧的新林院，跳皮筋用的那两棵树、 楼道里的老信箱竟然还在，唤醒了封存已久的儿时回忆。逃过游人熙攘的二校门，直奔第一教学楼后面山坡下，去凭吊那个清静地坚守着清华初心的王国维先生纪念碑。
漫无目的，只是跟随着一脉隐隐的思念，向北走向阔别多年的图书馆老馆。拾级来到图书馆古典高大的二楼，左侧有空调的阅览室里坐满了学生，而右边没有空调的阅览室却只有寥寥几个人。
我走进右边这一间，因为这里没有任何现代装修，完全保持了老馆当年的环境。高大的穹顶下，一种思想的庄严和心灵的圣洁悄然降临。落座在那七十年未改的“平静的书桌”旁，清风无声，穿过青藤掩映的大窗送来凉爽。故书依旧，静立于斑驳的书柜中。恍惚间，仿佛穿越回了钱钟书、曹禺们在此的读书和思考的日子。
几十年风风雨雨，清华里面发生了多少变化，万幸有一些最经典的环境元素完好地保存下来。这些元素是万变中的不变。身处其中就会油然产生一种对时空的超越，引发人的思古幽情。如果说，坐在装有空调的阅览室里最适合读一些应付眼下功课的书；坐在这古典的老阅览室里最适合做的事，就是在文字之中与先人进行心灵的交谈，尤其是感悟曾经在此驻足过的清华人的心灵旅程，也让自己的心灵与他们心灵一同漫步，感受那种中西汇通、古今汇通、 文理汇通、甚至天人汇通的奇妙的境界。
有一个故事，说的是一个中国人在非洲旷野中赶路， 雇了一个当地的向导。因为事情很急，所以必须日夜兼程。不料上路之后，那向导却悠哉游哉，慢慢腾腾，弄得这个中国人心急火燎，忍无可忍，质问导游为什么那么慢。结果那个非洲人回答说：“因为灵魂走不了那么快，咱们得等它，别把它弄丢了呀！”
感谢上天，让我与清华园有这么悠长的缘分。让我从小到大，有幸在清水华木之间心灵漫步，感悟人生，承受启示，从这个地上的、临时的家，仰望天上的、永恒的家。
（备注：本文由作者2014 年初秋写于荷清苑，后编入作者《清华心灵漫步》一书之前言。本次发表时编者略有修改。）
【作者简介】赵征：清华85级汽车系。俄克拉荷马大学机械系硕士，密西根大学管理学博士。堪萨斯大学商学院战略管理荣退教授。基督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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