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录》在原故事上改编了什么?
不吵吵,我们就来看看故事。
最近,《梦华录》的讨论区很热闹。
打从开播始,《梦华录》就吸引了众多观众,豆瓣平台上迅速开分8.8(目前为8.6),成为今年国产剧第一高分。高开之后,争议随之而来,尤其是当赵盼儿不断强调自己在籍时清清白白与风尘女子划清界限,以及“以色事人才叫贱”等台词的出现,让剧集中关于以“卖艺不卖身”标榜清白的讨论愈发热烈。
热议一直延伸到原故事头上。
微信读书APP《关汉卿选集》下面的书评区,顶到热评的全都与《梦华录》相关。书友们表达着自己的观点,虽然各执一词,但看上去都理性且讲道理。
剧集引起了更多人对关汉卿所著原故事的兴趣,让我们抛去纷纷扰扰,单纯来看看《梦华录》是如何在原故事基础上进行“加工”的。
先说说整体的。
且不说《梦华录》改编内容如何,就制作层面而言,剧集是很有亮点的。
《东京梦华录》里描绘东都外城“护龙河阔十余丈,濠之内外,皆植杨柳”。第六集片尾,赵盼儿一行初到东京的一组长镜头,从外城起,沿着这条护龙河,一路深入京城里,的确很有东方美的韵味。
镜头里,随着护龙河上空天灯施放,姑且将当时的时间段视作元宵前后。《东京梦华录》里这样描绘元宵社会景象,“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声嘈杂十余里,击丸蹴鞠,踏索上竿”,剧里,赵盼儿初与池衙内“结怨”时,就是因为两人街边的“蹴鞠之争”;宋引章、张好好不时的乐器演出,也不断推进着剧情发展。
服饰、妆化方面,交领、剑袖……经网友们细扒,剧集在服化上采用宋制,十分考究。
更可圈可点的是剧集对于传统文化的关注,比如茶道、琵琶等。《梦华录》将这些手艺活儿设置在原故事中没有交待什么技能傍身的赵盼儿、宋引章身上,让人物的特征更鲜明;随着剧情推进,这些传统文化也得到了很好的展示平台——比如第16集的斗茶场景,秀出的茶百戏等点茶绝活,引发热议,还有非遗传承人下场点评。
这一幕斗茶,牵引出了剧集带有的些许“商战”元素。原故事里,赵盼儿是一个很有自主思维的人物,剧集中,也在着力表达她独立女性自我意识的觉醒,如何呈现这一点,《梦华录》让她们三姐妹开启了“创业之路”。
从这一点可以看到,剧集融入了不少现代化的思维。
比如孙三娘在开头教育儿子的时候,嘴里说的缘由是儿子在学堂考试考了个“丙”;
顾千帆向亲生父亲求助时,父亲向他提出了相亲事宜……
但有时候,一些台词里太过现代化的表达也会显得有些跳脱:赵盼儿、顾千帆初定情的一幕,赵盼儿对顾千帆说“你板着脸说笑话的样子很搞笑”,他板着脸搞不搞笑我是不知道,但大力营造的古风氛围中跳出现代语境,挺搞笑的。
当然,这些细节见仁见智,毕竟都是原创剧情。之所以引起争议,还是得看剧集和原故事重合的部分。
关汉卿的原剧目《赵盼儿风月救风尘》,全剧四折主要讲的是周舍骗娶宋引章,婚后又对其百般虐待,赵盼儿为救出宋引章,以风月手段智胜周舍,最终宋引章被救出并与秀才安秀实结为夫妇的故事。
这一段剧情在《梦华录》里集中在前六集,且剧集里没有安秀实这个人物,之后的剧情是在救出宋引章后主角团队赴东京展开的,完全是在原故事基础上的延伸联想。
不只没有安秀实,剧集对人员设置做出了一定调整:
原故事里,宋引章有一位稍显软弱的母亲,明知周舍不是佳婿,也没法阻拦女儿出嫁;得知女儿出事后,慌乱的她也只能找赵盼儿商量对策。剧中,只提到了宋引章的姐姐,赵盼儿与宋引章的姐姐交好,几次三番提到“答应了她过世的姐姐要好好照顾她”。
同时,剧集把原故事里赵盼儿身边的龙套角色张小闲化男为女,设置成孙三娘,且戏份提升。在赵盼儿“色诱”周舍的过程中,张小闲的辅助“工作”落到了孙三娘头上。有一幕轻喜剧场景,原故事里这样描述——
赵盼儿:小闲,我这等打扮,可冲动得那厮么?
张小闲:休道冲动那厮,这一会儿,连小闲也酥倒了。
剧里,孙三娘则这样表达——
人物形象也有所调整。
宋引章的“人设”在原故事里并没那么听赵盼儿的话。赵盼儿好言相劝,她说“立个妇名,我做鬼也风流的”;赵盼儿相劝未果,俩人还说起了气话:
赵盼儿:妹子,久以后你受苦呵,休来告我。
宋引章:我便有那该死的罪,我也不来央告你。
周舍在剧里嗜赌,但多少还做着生意,周转资金“靠自己”骗女人钱,遇到债主唯唯诺诺、碰到媳妇重拳出击。原故事里的周舍是个“周同知的孩儿,自小上花台做子弟(注:上妓院做嫖客)”的官二代,更加横行无忌,对宋引章,他说“我手里有打杀的,无有买休卖休的。且等我吃酒去,回来慢慢的打你”,认为只有打死,绝不可能休了;他开了一家客店不为挣钱,专让店小二物色美女——
店小二:只是你脚头乱,一时间那里寻你去?
周舍:你来粉房里寻我。
店小二:粉房里没有呵?
周舍:赌房里来寻。
店小二:赌房里没有呵?
周舍:牢房里来寻。
不得不说,这周舍还挺有自知之明,不过坐牢也拿来开开玩笑也更显得他无所顾忌。
比较相同的是周舍身边跟班对周舍的一些潜在看法:原故事里,当周舍意识到自己被骗后去追赶赵盼儿一行——
周舍:将马来,我赶将他去。
店小二:马揣驹了(怀孕了)。
周舍:备骡子。
店小二:骡子漏蹄(病了走不了)。
剧里,周宅的下人在被骗后也是趴着门听,一副幸灾乐祸的感觉。
差异比较大的是官老爷和秀才的形象。
原故事里,对簿公堂之上,州守李公弼判得干净利落,没有剧中先偏袒周舍后出于上级压力改判的幺蛾子。对于秀才群体是显得有些时代局限性的——官二代“酒肉场中三十载”毫无疑问必是渣男,秀才“一生不能忘情花酒”却被视为重情义,最后还和宋引章喜结连理;剧里,与秀才有前缘的从宋引章变为赵盼儿,几位秀才的形象也多呈现出负义、古板的一面。
不过,《梦华录》在这里的改动有出于之后剧情考虑的因素,也就不多加评判了。
最后,重点研究下戏份最多也是争议最大的赵盼儿形象。
在目前的演绎下,《梦华录》里的赵盼儿显得过于温婉,即使是能力强到能洞见官场的风吹草动、做生意时游刃有余,但仍旧很斯文很体面。
原故事里的赵盼儿有些毒舌,甚至显得有些泼辣。对宋引章,她没那么有耐心,有“裤儿里休猜做有腿”“亲近着他便欢喜”之类说其没主见、容易受蒙骗的吐槽抱怨;宋母求她想办法解救女儿,她一开始也说“他本是薄幸的班头,还说道有恩爱、结绸缪”,用宋引章原话揶揄,但转念想到与宋引章的结义之情,又自忖“你做的个见死不救,可不羞杀这桃园中杀白马、宰乌牛”,直至最后打定主意相救,仍说“几番家待要不问;第一来我则是可怜见无主娘亲,第二来是我‘惯曾为旅偏怜客’,第三来也是我‘自己贪杯惜醉人’(二、三都是同病相怜之意)”。
初见周舍,阻挠他与宋引章的婚事时,每当周舍开口,她都呛声——
周舍:请姨姨吃些茶饭波。
赵盼儿:你请我?家里饿皮脸也,揭了锅儿底?窨子里秋月——不曾见这等食?
大概意思跟现在姑娘家说“我家没饭吃吗?要你请老娘吃饭?”差不离儿。
当决定“色诱”周舍时,对自己的风月手段也有着不加掩饰的“不是我说大口,怎出得我这烟月手”的自信——
“我到那里,三言两句,肯写休书,万事俱休;若是不肯写休书,我将他掐一掐,拈一拈,搂一搂,抱一抱,着那厮通身酥,遍体麻。将他鼻凹儿抹上一块砂糖,着那厮舔又舔不着,吃又吃不着,赚得那厮写了休书。”
这点与《梦华录》截然不同。剧中的赵盼儿极力掩饰自己曾堕入风尘的过往,不断强调自己身家清白,因此在这出故事中,便显得没那么风尘和有阅历,所以有些场景就不太有说服力——比如堂上辩解发誓嫁周舍一事,之前她说“苍天在上,黄土在下”,辩解时则说当时在屋内,屋内只有屋顶没有苍天,这种辩驳苍白到强词夺理。
看看原故事里是怎么说的:
发誓时:你若休了媳妇,我不嫁你呵,我着塘子里马踏杀,灯草打折臁儿骨。
辩解时:遍花街请到娼家女,那一个不对着明香宝烛,那一个不指着皇天后土,那一个不赌着鬼戮神诛?若信这咒盟言,早死的绝门户!
这股子气概将赵盼儿的凌厉塑造了出来,这是剧集在讲述“风月救风尘”时所没有的,倒是之后的剧情里赵盼儿一些“你是太高看自己了,还是太小瞧我了”“我在哪,我的背后就是退路”“拼着生意不做也要报官”的台词有点这个风范。
原故事里,赵盼儿也并非没有慨叹过自己的身世,她说“有那千般不实乔躯老,有万种虚嚣歹议论,断不了风尘”,但她从没有回避自己身上的经历。即便如此,这个形象依然获得了大众喜爱,让底层人民看到她们身上也有的能量。
为什么?在“girls help girls”的故事里,原故事将重点摆在“help”之上,讲好了“help”,这些“girls”自然而然就得到了认可和欣赏,而不用去过多阐述什么是好“girl”、我是一个好“girl”。
不管如何,如《关汉卿选集》书评区中一位书友所说:古典文学的传播何其艰难,不管是从哪里推荐来看传统文学作品的,都应该包容接纳,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替传统文学拒绝入门的客人。《梦华录》如能做到让观众拾起书去看原文,就已展现出一定作用;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过多地打着这个旗号做营销文章,则大可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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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依梧
作者:宵夜
编辑:五魁
(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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