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与火的防疫回家路：“恶意返乡”的经济学思考

1：穿井得人与杀人诛心

和一本正经的史书相比，我更喜欢读体例拘束的稗史。例如《吕氏春秋》中就曾记录过一个有趣的故事：

宋国一个劳动力匮乏的家庭打了一口井，喜滋滋地和别人分享喜悦：我家打的这口井，（节省的劳动力）相当于增添一个人啊。结果，几经传播后，连国君都听闻“丁氏穿井得一人”。

这就是成语“穿井得人”的由来，用于比喻言谈举止传来传去而失去原义。而《吕氏春秋》把它珍而重之地收录在《慎行论》一节，意味不可谓不深远。

一转眼2000多年过去了，宋国故地依然发生着类似的故事。

1 月 20 日，一则河南省周口市郸城县县长董某关于对返乡人员“政策”的视频引发热议。视频中，董某在相关会议上说：

凡是从中高风险地区试图返回的，不讲你有没有疫苗接种证明，不讲你有没有48小时核酸检测，只要返回，先隔离再拘留。

卫健委的文件、河南省政府的规定，到了县市里就成了接近于“两个凡是”的排队枪毙。这种“层层加码”之下的政策变形，反映的是“坚决执行”的行动力，还是“推诿攻讦”的懒政？

还没等吃瓜群众讨论出来个结论，当事人董某在回应媒体采访时又慌不择言地表示：

这下人们才明白，发布这则新闻的媒体人极可能是出于职业敏感性，把不和谐的“不听劝阻，恶意返乡”给删掉了。谁知道董县长脑门一热，全然忘了还有杀人诛心这回事儿…

2：问题出在哪里？

随着事态的发酵，整个事件的细节逐渐浮出水面。但越来越玄幻的过程，则让这则荒诞喜剧沦为惊悚悬疑的悲剧。

首先是中高风险地区的界定。事件中返乡者于1月5日从上海静安区返回郸城。而静安区的中风险地区只包括愚园路228号那家20平米的奶茶店，没有证据表明，该男子是从中风险地区返乡（参见 上海疫情加急背后，考验的是隔离者与防疫方的隐性契约）。

其次是行程与时间点的争议。上海静安区疫情起因，是12月21日入境的某留学生在+7观察期间到访所致。简单地推算可知，该无症状感染者最快也要1月5日（14天集中隔离后）才能光顾奶茶店。而当天，该男子已经返乡了，无论是时间点还是具体行程，他都不可能是密接人员。

最悲剧的是当地的处理手段。如上所述，该男子据理力争无果，被举报后，当地有关部门并不是对他进行居家隔离或强制集中隔离，反而是直接行政拘留！

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和《行政处罚法》，当被处罚人发生了可以给予拘留惩罚的违法行为后，仅县级以上的公安机关才能采取行政拘留措施；而行拘应当经过调查、决定以及执行三个主要程序。

刑拘的表现形式包括：

①   案件事实不清、主要证据不足；

②   违反法定的主体或者情节；

鉴于返乡者没有犯罪事实，结合事件背景，最可能触发行拘的条件是：

第四条，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内发生的违反治安管理行为；

第五十条，阻碍人民警察依法执行职务的。

在我国，作为限制人身自由的暴力强制手段，拘留必须有正式颁布的法律法规支持。除了实施的法律，同比地方法规只有部委、省、直辖市才有权利颁布，且必须公示后才有效，县、乡级根本无权颁发。所以，“只要返回，先隔离再拘留”完全没有触犯“违反治安管理行为”，也不存在什么“妨碍公务”的说法。

至于有些人辩解的“疫情之下触发紧急情况”，也是不成立的。“紧急状态”在法律上有严格的定义，是指发生或者即将发生特别重大突发事件，在执行过程中必须有国家机关按照宪法、法律规定的权限决定并宣布。

总之就一句话，董某基于“土政策”的理解，动用国家暴力机关实施处罚，这是严重违法行为。 

3：单纯从经济学角度看问题

当然，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虽然清晰，但悲剧发生的原因则相当复杂，对于当地管理者而言，讲情感讲文化讲伦理已经很难讲通，那就只能从经济角度讲一讲。

由履历可知，董县长是2021年7月当选为县长的。此前，他曾担任该县代理县长。

而在2021年年初，郸城县以头版头条的方式报道过一则工作成绩单：

这则报道的要点在于，郸城县在招商引资方面实现了重大突破：

2020年新签约落地项目40个，新开工招商项目39个，总投资184.7亿元。

而这一丰硕成果，和有关部门在疫情期间坚持“外出招商、内优环境”的招商引资政策是分不开的。文中重点提及的“情系家乡·郸城行”活动，实际上是由郸城县委书记为组长、县长为常务副组长的高规格领导组挂帅促成。而继任的董县长，自然也要重视这一工作。

据说，该县职能部门出台了8章61条实施意见，针对48项工作进行明确分工，着力打造新时代优质营商环境，推动郸城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

我们知道，自1994年分税制改革以来，围绕着GDP的“晋升锦标赛”极大地调动了地方政府各级官员对招商引资的积极性。

然而，在如此大环境下，对于返乡者这一真正意义的“自己人”，却依然持有“御敌于国门之外”的懒政思维。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考评里面没有“民众满意度”这一选项？

因此，“情系家乡郸城行”的阳光，是照不到返乡者头上的。在某些当地管理者看来，有钱有能力的人才有倒履相迎的意义，其他人仅是一个数字、一个符号。

但这会产生一个疑问：

如果条件差不多（甚至差很多），有能力的当地人为什么要跑到外面去，或者指望他们有钱之后反哺家乡？

更魔幻的是，干出这么冷血的事情后，不但寒了本地人的心，你让被招商引资政策吸引过来的外地人怎么想？还怎么安心跑过来创造价值？

有时候，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快乐。

所以我们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经常出现类似的新闻：

在面对家乡领导诚心造访、招商引资时，某些富翁宁可慷慨解囊、直接捐献财物，也不考虑条件优惠、貌似共赢的投资。

而更令人深思的是，这不只是董县长的偶发案例，而是各级人员联动的有序行为。

尼采说：

疯狂对于个体来说是意外，对于群体来说是规则。

对于人类社会来说，这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往期阅读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