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场韩国葬礼，聊聊面对死亡的方式
葬礼在悲痛之余，还可以怎样在追忆逝者与慰藉生者之间，容纳入具有温情的疗愈？生死长别，看似发生在一瞬间，实际上却是一段漫长时间的投影。为此，我们可以为离别做下更多的准备，减少人在世间心愿的遗憾。
“灵魂频道”第四期，邀请了高古奇和他的好友赵守镇Sooijn与耀扬三位嘉宾，讲述一场韩国葬礼的细节与瞬间，梳理面对生死的心路经历与新近的思考，谈谈葬礼可以是怎样的形式，以及在未走完的路上，我们希望撒下一些什么种子。
在韩国，对于葬礼的重视甚至超过婚礼，婚礼上大家一起吃饭、举行仪式后便结束了，而亲人去世后的葬礼，有三天时间大家都要在一起，逐一见面与告别。这或许包含着一种对时间的尊重——时间累积在人间的重量应该得到珍视。
今年三月份，赵守镇的父亲去世后，远方的亲戚和朋友听到消息，便马上相继赶来仁川，一起分享痛苦的失去，也有过去的快乐。三天时间里，子女二十四小时开放着空间等待亲友的到来，亲友来后便上香给父亲，然后坐下一起吃一顿饭，或至少喝一碗汤，一起聊着天，关于父亲的事，好的或不好的都很珍贵，谈一谈爸爸一辈子留给亲友的回忆。
图片来自韩国影视作品
“这个聊天的过程当中没有那么难受，大家都很温暖，我能感受到很多人的陪伴”，赵守镇这样说。谈论父亲过去的事，可能还能在难得见一面的父亲朋友那里，了解到他可爱的另一面，生动与温暖的回忆使交谈化解了伤心。
火化室两小时的等候时间，守镇和家人一起聊天等候
因为谈论是一种存在的力量，是一个使逝者的一切在世间被讲述并铭记的过程。不一定著书写碑，或公然于世，这种分享使一个人以各种不同的面向、不同的鲜活瞬间，活在一个群体之中。父亲葬礼上没有正式的集体发言环节，只是来来往往的相聚交谈。
描述墨西哥亡灵节的电影《寻梦环游记》曾深深触动耀扬，电影中所表达的，人的终极死亡是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记得你之时，令他产生很大共鸣。高古奇觉得“亲人们聚在一起讲他以前的事，能让这个人特别立体的呈现在大家面前”，而“这个过程实际上也是让直系亲属真正疗愈的过程”。
《寻梦环游记》片段
父亲的告别仪式是在殡仪馆中举行的，遗体停在大堂中，香炉中香火不灭，旁边有一个小房间可以稍作休息，另外有独立的餐厅。这几天时间里，赵守镇为亲友们准备餐食，第一天晚上做大酱汤，第二天晚上做排骨汤，弄几个小菜，给亲友布置好餐桌，虽然很累，但这个时间对于她而言是非常需要的、重要的过程。
图片来自韩国影视作品
足够的告别空间和时间，现在对于很多人的死亡是缺失的。耀扬提起中国一些地方的葬礼上热闹非常的场景，人们聚餐、通宵打麻将，聊着欢乐的话题，似乎是在尽量拉长的时间里，将无限的人间热闹攒足了送给逝者离开这个世界。当家庭空间中不能实现告别仪式时，我们面临着告别空间的缺失，常见的冰冷的大理石地遗体告别厅，以及时刻面对下一个家庭等待使用的焦虑，催促人们匆匆完成仪式，然而葬礼的温情与疗愈却是它真正的目的。
韩国的殡葬服务公司，为赵守镇提供了成熟的一条龙服务，“无论是提前有充足时间准备，或是突发事件，交给服务公司后，他们都会准备好一切”。服务过程中的诸多细微处，也令她感到真诚与温度。
从父亲在医院去世一直到火化，全程有一个如管家的人在身边陪伴，负责葬礼流程，交待每一步应该怎样做，“你不用担心背后的一切，我都会陪伴你来完成”，听到这样的话语，令人安心许多。抬放棺材时，服务人员都会鞠躬行礼，像这样细心与用心的地方在整个过程里伴随着。
图片来自韩国影视作品
在医院，赵守镇看到了父亲最后一面的样子，因为在医院待了很长时间，临别时父亲头发凌乱，身体和面容上留下很多治疗的痕迹，因此她本不愿再去面对。然而在送往火化与父亲作最后告别时，她却发现父亲的仪容非常干净整洁，头发好好梳理过，面容做了清洁，对皮肤也做了修整，甚至像是年轻了二十岁的样子。
父亲离去的时刻，也有了美好的样子。在三天的告别仪式中，父亲穿着特别干净漂亮的衣服，那是一种轻薄的素色面料裹覆着全身，身体周围被密密的粉色红色的鲜花环绕，满天星的星星点点掩映在身体上。赵守镇觉得“这给我留下的父亲最后的印象是特别美好的”。
轻薄素色面料包裹全身并布满鲜花
对逝者的祝愿就包含在这些仪式感中，轻薄透气的面料，寓意让他离开这个地方身心不要有任何的压力，可以是轻盈通透的；满是鲜花的布置，希望你离开这个世界之后，可以一直走到漫天花开、美好灿烂的的地方。
守镇父亲告别仪式现场
专业真诚的服务对于刚刚面临巨大悲痛的家人来说，给予了踏实的支持，传达了对逝者的祝愿。形式的背后，反映的是基于怎样的心愿去对待逝者与死亡。中国有为逝者穿着“七领五腰”（或“五领三腰”等搭配）的说法，即身穿七件上衣五条裤子，以使逝者不要受寒少衣，也是源于对阴间寒冷的认知与恐惧。赵守镇讲述的葬礼形式让高古奇感到是基于温暖希冀的，是遍布鲜花的未来，还是阴冷无尽的彼岸，“基于一个什么样的愿望去做这样事，是很多现在新丧葬人要去思考的”。
因为父亲患病和治疗多年，赵守镇和家人其实早已做了心理和物料的准备，像是身后需要的照片、相框等等，早做准备也可以使用令父亲满意的东西。其实父亲自己也做了考虑，有一次赵守镇回韩国，父亲主动拉着家人一起拍照，那时她知道，父亲的目的也是要提前拍好自己帅气的样子。
对于墓地，爸爸也有自己的意愿，家里的祖坟所在的地方在山里，爸爸发现那里的树长的太高遮住了太阳，而他特别喜欢太阳，不希望自己埋葬在一个没有阳光的地方。但由于是家中长子，两难之中父亲还是向子女暗示了自己的心愿。赵守镇最终决定不将父亲葬入祖坟，而是选择公墓，在进行告别仪式的三天时间里，她说服了家里长辈同意以父亲的意愿为先，政府公墓所在的位置相较两个小时车程的山中，也能让家人孩子有常去探望的机会。
守镇父亲所在公墓
死亡在不同地方，不同国家之间有诸多相异的文化解释，在一个文化习俗固定流传的地方，人们或许大致了解死后会发生什么，而对于在社会变革中变革了的丧葬形式，提前表达自己的意愿，对于生者也更了然该如何为逝者操办。
“我其实换位思考过，像一个一辈子没有出过小镇的老人，他心里面可能是非常淡然的。他知道我生在这里，我也是属于这里。……我觉得现在的人其实有的时候特别像浮萍，你完全不知道，你可能会在什么时候在哪里”，耀扬希望有一天自己站在某个地方，产生一种特别的淡然的归属感，知道自己将回归于这个地方。
守镇父亲骨灰壁龛
随着年龄增长，以及先生带来的美国文化的碰撞，现在赵守镇平时会更自然的谈及死亡，谈论如果哪一天去世要怎样处理，“以前我也不考虑，觉得死亡和我距离还很远，但是考虑一下告诉周围的人你的希望，我觉得能让我们很好的做准备”。
谈论死亡，在另一种层面上说，是时时关照自己，关照现在的生命进程。耀扬曾有一个摄影计划，每年拍一张代表自己这一年精神状态的照片，二十年后就有二十张照片，最后可以看到一生在不同年龄段的自己，这便是一种关照生命进程的方法。
耀扬最近在做一件事，整理自己的东西，因为想到自己某一天去世时留下的大量物件中，对于孩子可能是没有价值的负担，他们并不知道怎样去处理。所以他想“在我的有生之年，把我的衣服、书等可能没有用的东西，整理成干干净净，很清爽的这种感觉”。
《物尽其用》展览 图片来自网络
耀扬也在有意识的在小红书持续创作，记录健康的饮食菜谱，记录每天去跑步这样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我非常详细的在记录，希望大家想我的时候可以看看我以前做的这些菜谱”。高古奇也讲到有人在墓碑上刻了一个菜谱，路过的人拍下来回去，按菜谱去做这道菜，这样有了他灵魂的延续。
耀扬制作的沙拉
记录跑步日常
问及赵守镇想留给这个世界什么，她首先想到自己极具穿透力和感染力的快乐的笑声，笑声可以直接的传递一种人格魅力，包括对世界的态度。对于高古奇来说，可能有几件设计能持久的留在这个世上，而现在正在进行的“归丛”，也许可以实现把骨灰盒留下，给中意它的人长久的使用。
归丛灵盒、灵罐
而物质可以长久流传，亦大多终有消散时，“像《寻梦环游记》里对于亡灵的这种思念，才是真实的”，高古奇这样说，他还讲起一个英国城市里的细节：在公园长椅上，有的可以跟政府申请去可以段话去纪念一个人，其中有这样一句话，to the world she is Windy, to us she is the world（对于世界来说她是温迪，而对我们来说，她就是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