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击 | 饮茶还是返工？TP还是Sabotage？（内有书籍推荐）

心碎人聚乐部

Editor's Note

这就是按我工作（rulebook slowdown），这不等于按章工作，而是按照我们自己的规定来工作。

▼

作者 | Shawn Chan、盖井

本文并不旨在讨论饮茶哥和安琪儿，更不介入二者（尤其是安琪儿）的人格道德争论。由于一些词汇不方便发表，所以用英文单词或字母缩写替代。

饮茶哥同安琪儿

“喂，三点几啦，饮茶先啦。”

饮茶哥Elvis的这句俏皮话，一瞬成了众人调侃自己工作繁忙的用语，也成为了出没于各个网站聊天室的“表情包”。

与之相反，新来的“网红”——安琪儿几乎是饮茶哥的对立面，甚至可以说是饮茶哥“摸鱼思想”的负面。这个嗓音成熟的女网红在G市封区当中为人所熟知，原因是她害怕因为封区而丢掉饭碗，于是在业主群里歇斯底里地要求外出返工，甚至是“誓死保住工作”。

相较于饮茶哥的评论，我们在安琪儿那里看到的，明显不是那种相互玩梗的轻松愉快，或者互相发几个表情包，就以为自己能和打工人打成一片（某种阶级意识雏形），而是各种嘲讽——有人认为她便借此爆红，甚至被人嘲笑她“搏出位”，这么无理取闹就是为了在网上出名。

但是，除了嘲笑，我们还可以看到某种焦虑，很多人非常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歇斯底里，因为“吾日三省吾身”：我找到工作了吗？老板满意吗？我会不会失业？

安琪儿咄咄逼人的背后确实是因为害怕丢掉工作，而她这一歇斯底里的表现并不见得和饮茶哥的精神违背——他们并不是不工作，而是要减少工作，争取自己的休息权。

不难看到，这种减少工作权利的行为也是一种“工作”——它不是简单的说不干就不干，而是“为权利而斗争”。

Strike，

停止工作的“工作”

所以，停止工作，我们不应该简单地理解为三点钟喝茶，或者早点下班之类的，这些对待遇的要求只是停止工作之后获得的副产品，其过程更重要。停止工作的“工作”的过程就是Strike，为了Strike，你得冒极大的风险——手停口停，要拉纠察线防止工贼和老板打手破坏，最糟的结果可不只是失去饭碗，甚至可能会失去人身自由、器官乃至性命。

身体伤害是很常见的迫害工人的手段，最起码也会有电击，严重一些的就会有割器官的——比如，特高课就曾割除男性工人的睾丸。

所以，安琪儿毫无疑问是歇斯底里的，不过咱们不是像“稳重”的男人一样指责她不理性。她最大的价值不在于保住工作（或者是她与饮茶哥的对立），而是不得不保住工作，这个姿态的价值就是这个必然的不。歇斯底里的“格言”就是“不是这个，不是这个”，只是这里还需要延伸，这不只是不得不保住，而是可以不保住——也只能靠另一种对现有秩序的拒绝的方式。我们争取的过程仍然是Strike，而不是安琪儿，也远不只是饮茶哥。

除了谅解，我们可以看到更多的恶意，即对于安琪儿的嘲笑，一方面既是爱治理的（防疫），也是爱奋斗的（谅解她的“勤奋敬业”），后者不只是对于安琪儿个人的鄙视，实际上，也是对工人阶级的鄙视。

在距离新加坡和G市万里之外的Manchu，那里的工人也在“誓死保住饭碗”，也同样被指责为懒惰、不善经商。比起“春天的鬼故事”的发生地，他们更早受到这种侮辱。对于Manchu的各种调侃，事实上就是对工人阶级的蔑视。他们争取保住铁饭碗和原有待遇，拒绝卖厂，却被转译成“不适合经商，懒惰不勤奋”。这个曾经的计划经济——国企体制的“独立王国”，既是襁褓，也是镪水。Manchu的没落最后在繁荣的GD被印证。

当然，Strike本身是集体行动，可遇不可求。那么，“个人Strike”就势在必行，这不需要受到怎样的教育，只需要做到累了，就能自动学会。这就是Sabotage。

TP，

还是Sabotage？

饮茶哥在B站开了官方账号，他的最新视频又与TP梗合流。但是，我们细想一下，TP梗真的也是“什么都不做”吗？在一种独特的市民/中产趣味里面，饮茶哥就是休闲的，可是饮茶哥背后的故事更应该关注：他的老板不让他们喝下午茶，于是他和工友们要求休息。这才是TP梗的无意识——不仅仅是“不做”，而是为了“不做”，你还得做些什么。

在美国大行其道的阶级主义（classism），也能够反映这种工人形式的身份政治。例如饮茶哥的形象——既包括他争取休息权，又包括他的语言能力（尤其是粤语的特殊地位），还有人格方面的开朗活泼、不拘一格，似乎这些就是工人阶级的专属。

但是，这种凝视是不是太廉价了？

阶级主义恰好是非阶级斗争的，把工人阶级自身的斗争给磨平为某种趣味。新自由主义带来的，恰好是“社会不存在”，这种身份政治带来的也是“阶级不存在”。现在只有紧跟时髦的市民（citizen），和死做烂做，赚钱来获得社会地位（饮茶哥自己也有这类看法）的劳工（laborer）。但没有工人，更没有工作者（worker），没有摆脱奴役状态的人，没有彻底的反对——为此不惜付出一切的精神，即便最终仍然是失败收场。

有人说，TP不一定就是享受到。但是，在当下这个网络的语境里面，我们更应该认识到文化领导权的重要性：现在的流行梗要么是纯资产阶级的（即赞美企业家的智慧，鼓励人们向上爬）；要么是中层阶级的（努力工作，努力享受）。总结一下，TP这个词仍旧是阶级主义的，乃至更糟糕，当做“TP更轻松”的一种劳工小确幸（奶茶不也是这种符号吗？），这就完全没有战斗性。

所以TP这个词远远不能承担人们对它的期望，那不如回到最简单最直接的词汇，那就是Strike/Sabotage。

Sabotage是Strike的前奏，也可以说是一种风险较低，但是比较容易看到成效的行动。

Sabotage和Strike的形式和目标不一样，可是他们应该是殊途同归的。回顾（业已失败）的历史，从工团主义到工人主义，他们也是要求减少工作，但是这同样不是袖手旁观，真就什么都不做。而是为了这种“不做”，反而要付出更多——Strike也是一项工作，比起罢工更隐蔽而细腻的Sabotage，这份“工作”，就是在工作里面破坏工作。

sabotage是如何运作的

1）“一不做，二不休。”

工贼（scab）是Sabotage的发明者。工人Strike的时候，老板会引入一批新的工人，即工贼来填补空缺岗位。但是，由于工贼是临时顶替，根本不熟悉工作，所以他们很狼狈，工作效率很低。Strikers看到工贼笨手笨脚的，于是突发奇想——工贼都这样慢吞吞的，那我干脆也慢吞吞的，隐性破坏了工作效率，损害了老板利益。

所以。Sabotage第一要义，就是做了，但是等于不做，甚至比停工还要坏。这里面最典型的就是磨洋工，放慢手脚，故意延缓工作节奏，即现在的网络用语“摸鱼”。但是，Sabotage的内涵远远不只是放慢，损坏的方式除了减速，也包括“增加”：

我之前是在麥X勞打工的，而我產薯條的原則是：「X你X塞爆」。

沒錯，就是X你X塞爆，老子才不管甚麼公司虧損三小的，每次產的薯條就是姬芭一大包。小薯產成大薯，中薯產成巨薯。大薯買一送一，跟把整個薯條站的薯條全送給你沒兩樣。

我還記得，我那個月上班25天，經理跑來跟我說：“這個月薯條虧損二十六箱，你有頭緒嗎？”

我他媽怎麼會知道。

这是首先兴起于TW的潮文，后来被演变为很多版本，从“X你X塞爆”，到粤语版本的“X你老母塞爆”。这些段子的严肃性，就在于Sabotage的另一种方式：我不是停止，反而是向顾客提供优惠福利，以此打击资方利润。医护行业由于其特殊性，社会舆论往往谴责他们的Strike，所以免费看病、免费赠药就成了他们的对抗老板的手段。除了这种故意多给顾客商品服务，那些故意浪费或者拿走公司资源，或者是服务业人员暗中“诋毁”公司产品，赶走顾客，也可以说明sabotage的两面：“一不做，二不休”。

2）按章工作，但不完全按章工作

按章工作是一种劳动实践，指通过只履行劳动合同/公司规章写明的最低要求，表达对工作/雇主的不满。在这种情况下，员工会留在工作岗位上并认真执行与工作明确相关的每一项任务，其精髓在于：合同上没规定要做的一律不做；能变通的地方一律不变通；在不确定的时候能拖则拖，并反复向多位上级确认，直至把水搅浑；切忌立军令状，揽责任上身；诸如此类。

Sabotage里面的独特辩证法，确实就是可以工作，但是我又不工作。这就是一种合法的违法方式，实际上老板也在违法，所以实施sabotage的人，不需要对自己有什么道德要求乃至自我谴责。接下来我们则要说明点到即止的Sabotage艺术：既守规则，也反规则，总之目标是减少劳动，给老板捣乱。

在许多交通行业里面罢工，按章工作（work to rule）是常见手段。因为很多公司为了省钱，于是让司机超时工作，减少人力成本，这是完全违反了法律和公司规章制度。所以这些司机的反抗就是按着规章制度开工，只开规定的线路，按时间下班，在铁路系统里面，铁路司机则是拒绝高速行驶，按照最“安全”又不违章的速度行驶，故意破坏工作流程。

但是，在零工经济的情况下，很多行业没有交通公共行业那样的严格规定。为了自我保护，这些工人自己有一套“规定”。在美国极端反工会的时代，那时候有了工会，在工会批准下才能Strike，但是在没工会的企业，以及与资方蝇营狗苟的黄色工会底下，工人也得做点什么。

黄色工会主张工人阶级与资产阶级实行“阶级合作”，为了维护资产阶级的利益，破坏罢工，分裂工人阶级的团结。1887年，法国蒙索明市一个厂主为阻止工人罢工，私下收买了工会。于是工人们便愤怒地砸碎了工会会所的玻璃窗，工会组织就以黄色纸裱褙挡风遮阳。从此，工人们就称其为见不得人的“黄色工会”。

在互助性质的地下工人组织里面，他们会约定一定的工作量，只做这么多，做得更多的人就会被工人群体排挤（因为他们是实质上的工贼），在计件工资的工厂里，这样的行为更多。

这就是按我工作（rulebook slowdown），这不等于按章工作，而是按照我们自己的规定来工作。

在写字楼里面，白领们也可以有类似的Sabotage，例如在一些分工不那么细致的公司（文创行业尤甚），由于人员总是分散在不同项目，没有固定岗位，职员便可以借机偷懒，消极工作来拖低公司绩效，而且这种Sabotage也并不那么明显。在被算法绑死、但是没有明面规章约束的外卖员和快递员那里，按我工作则更重要，大家约好数量，送完了就不再送，这确实是一种Sabot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