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原载于《甲骨文字学》，朱歧祥著，里仁书局，2002年9月出版。原文为繁体字，现以简体字转录。原文有几处书名错误，现以括号按语形式指正。
序言：世界甲骨学者人力调查
——甲金文学人发展简史
甲骨学自清末刘鹗拓印第一本的甲骨材料《铁云藏龟》，孙诒让刊行了第一本的甲骨考释《契文举例》之后，接着的罗振玉（雪堂）、王国维（观堂）、董作宾（彦堂）、郭沫若（鼎堂）等甲骨四堂更代表着一时代最杰出的学者，以无私的精神推广第一手资料，提供客观的科学方法，充分掌握地下材料以考史明经、断代分类和印证上古社会制度，为甲骨研究建立一良好的学术基础，具体的以实证开启出科学整理国故的康庄大道。与四堂同时的外国学者，如日本的林泰辅、加拿大的明义士（James Mellon Menzies）、美国的方法敛（Frank H. Chalfant）、英国吉卜生（H. E. Gibson）等，亦对甲骨和殷墟考古进行整理和研究。因此，甲骨学在建立初期即发展成为一门国际性的学问。
甲骨四堂以后，继起的有杨树达和陈梦家。杨长于文法，精研史汉，其《积微居甲文说》、《积微居金文说》、《积微居小学述林》等，以甲金文印证经传史实，钩稽探索，新意叠出。杨以深厚的文法基础分析甲文，更胜前修。陈学问渊博，擅分析，以简驭繁，首明甲骨先分组再断代的意义。其《卜辞综述》为极通达有创见的甲骨综论之作，嘉惠后学无数，影响至今不息。惜陈在文革时期英年早逝，否则在学界的贡献会更大。由40年代至80年代间重要的甲骨学者，大多是四堂的后人或深受四堂文章启发的。根据研究的单位分布有如下：
东北—吉林大学：于省吾。80年代笔者在香港中文大学国际文字学会议上目睹于以九十高龄在会前独自细步沉思，专著之情，令人心醉难忘。于黝黑瘦削的身影，衬托着光亮的头顶，散发出无比的学术信念，情景恍如昨日。于开创东北古文字学一脉，具霸气，晚年曾在一古文字研习班扼要的品评当世古文字学者，他认为“唐兰的文章有的可以，有的不成。郭沫若聪明，但文章不成。徐中舒释字的文章不成。裘锡圭可以。李学勤不错。”于率直的个性，让随班上课的唐兰儿子唐复年尴尬不已。《甲骨文字释林》为其晚年自订稿，汇集190篇考释文章，解读文字无数，是认识甲文的一本极重要的经典。于由考字而综合性研究殷商社会，解读经史文献，贡献巨大。只是在文字通假关系上界定从宽，因此少数释字颇值得再商榷。于复主编四册《甲骨文字诂林》，是继李孝定《甲骨文字集释》之后一较完备的甲骨释文汇编。北京—故宫博物院：唐兰。唐为王国维学生，专治甲金文。唐的《古文字学导论》、《中国文字学》属古文字理论开山之作，其中提出分析古文字的方法、部首的自然分类法和三书说，对学界影响极大。《殷墟文字记》破读甲文，为当世之冠，是一本提供初学认字识字的重要著作。
中国社会科学院：胡厚宣、管燮初、张政烺、李学勤、张永山。继郭沫若之后，胡厚宣主持社科院的历史所，具统驭能力。胡为董作宾学生，他是继四堂之后影响甲骨学最大的一人。胡一生致力于甲骨研究，执着严谨，对殷墟历次发掘、甲骨出处，精熟如流。早年《甲骨学商史论丛》四集九册，享誉海内外，为四堂后一代宗师。胡与笔者老师金祥恒先生同出董门，多次会议接触，对后学都极宽容。董晚年对胡颇有微词，但胡在言谈间对董先生极尊敬，可见其气度。胡对甲文中四方风等天象、家族宗法等制度、蚕桑丝织等农作、同文例等特殊文法，无不开示后学的先河。胡多年全力搜集甲骨，晚年更积极培育人材，让中国社科院历史所成为吉大以外研究甲骨学的重镇。胡主编《甲骨文合集》，将四万多片代表性的甲骨作科学的分期分类，足以取代罗振玉贞松堂本甲骨资料，为当世提供一套最完整的甲骨材料。此外，胡并编有《甲骨文合集释文》，只可惜种种原因出版稍晚于吉大姚孝遂等编的《摹释总集》、《类纂》，其影响仍待观察。管燮初，沉默寡言，属内敛型学者。管的《殷墟甲骨刻辞的语法研究》开通盘研治甲文语法的先河，只是当日掌握甲文材料有限，分析语法的特色不够全面，而且少数因辞例理解的偏差，对文字词性的认知与后人稍有出入。此书的价值，稍逊于管的另一本《两周金文的语法研究》（按：该书名应作《西周金文语法研究》）。张政烺，王国维学生，开朗健谈，虚怀若谷。笔者曾随钟柏生兄拜谒。张严谨治学的风范，令人印象深刻。张早年以《六书古义》、《释因蕴》等文成名。1978年吉林大学古文字年会发表《古代筮法与文王演周易》，首开研究甲金文中数词组和易卦关系。李学勤，思极敏而学极深，治学由哲学而小学而史学、考古学，博大专精。眼界之广当世无出其右。文章多属开创性的贡献，每下一议，大率为学人从服。李成名甚早，著述不断，成就遍及甲金、竹帛、玉器，以迄先秦学术史，对于天文历法、断代缀合、宗法制度、边域文化、海外内藏器等等课题，均有建树，特别是对甲骨系统分类、历组卜辞的谈论、比较考古学的倡导，影响中西方古文字学界极大。迄今仍执大陆古文字学界牛耳。张永山，为罗振玉女婿。张温文敦厚，深具学者风范，多次会议对笔者鼓励有加，有雪堂遗风。张勤治殷商史，对众、小臣等阶级制度多有创获。
北京大学：裘锡圭。裘为胡厚宣学生，赴北大任教受朱德熙影响。早年即为郭沫若赏识，学极渊博勤敏，兼具先天后天的优势。裘治学由史学而古文献学而小学，对古文字学主要是以战国文字入手，上攻甲骨金文，旁及秦汉简帛。裘为当今大陆古文字学界最有影响力的学者，与李学勤并称。裘不擅交际语言，曾与笔者相处大半钟不发一语，非行政人材，复有在北大迷路之趣闻，唯此亦足见前辈学人的治学专著精神和成功的蹊径。裘属开创型学者，言出必有据，泰山不易。甲骨方面对于分期分组、卜辞性质、训解关键性文字，多发前人所未发，有王国维治学的味道，极有贡献。
北京中华书局：赵诚。赵笔名肖丁，为中央大学胡小石学生，曾随于省吾习甲文。赵思辨极敏，分析力强，富冒险精神。擅以语言的角度检视汉字，常写翻案文章，如讨论殷商音系，即与传统学界意见相违。会议讨论经常以一敌众，令对手词穷，目前在大陆古文字学界影响力仅次于李、裘。赵毕生以撰述为乐不懈，由甲文而金文，壮而逾坚，让人感动。80年代末与笔者忘年交，海内外会议趁机联袂出游无数。师友之间，倾囊相授，让笔者收获至巨。赵长期担任中华书局编辑，对大陆古文字年会与古文字研究的出版与推广极有贡献。赵著《甲骨文字学纲要》、《古代文字音韵论文集》为研治甲骨文的重要参考书。上海—华东师大：戴家祥、李圃。戴为王国维学生，在华东师大的学术研究属精神领袖。李习甲骨于商承祚，80年代刊行《甲骨文选读》、《甲骨文选注》，有推广之功。90年代撰《甲骨文字学》（按：该书名应作《甲骨文文字学》），对构字分析另出蹊径，创字素、字缀的造字分类方法，企图建立宏观的汉字学理论，极富启发空间。李强调甲文研究是作为汉字素材一种，基本上是朝整个汉语史的符号系统作研治方向。路数与北师大的王宁、南开的向光忠和社科院语言所的董琨相约。近年重视古文字与资讯的整合和古文字与古文化的研究，在古文字学界渐形成东南一脉。
四川—四川大学：徐中舒。徐为王国维学生，擅长以甲金文考证殷周制度史，对士王皇的探原、耒耜的考证，均属由小证大的名文。晚年编《甲骨文字典》，整理每一甲文的用法，甚便初学。开西南一支古文字重镇。
浙江—浙江大学：姜亮夫。姜为章太炎学生，长于结合文字以考史，有《古文字学》行世。广州—中山大学：容庚、商承祚。容为罗王学生，毕生从事青铜器研究，《商周彝器通考》一书迄今仍未最重要的讨论青铜器的著作，《金文编》经四次修订，更是研治古文字学必备的工具书。容对金文字形辨识的审慎，自王国维以来即为学界所推崇。《金文编》附录大量待考字，则成为古文字学同道共同关注攻坚的战场。商为罗振玉学生，全力在甲骨文字考释的整理，旁及竹简帛书。容商二老的研究成果，让中山成为古文字学南方的重镇。香港—香港中文大学：饶宗颐。饶极博学中西，论文触点之广阔，学界早有定论，当世仅李学勤一人可相媲美。早年一部《殷代贞卜人物通考》，提出分人的研究，足以奠定其在甲骨四堂以后的重要地位。晚年更是著作不断，冷僻如天文历法、上古陶文、西南文化、比较考古、敦煌书画，均有专著。西方学者对饶推崇不已，以通人视之。饶具霸气，迄今为古文字学界辈分最高的一位，有将香港此一文化沙漠开拓为当世文字重镇的气度，可惜其下边的研究群不足。近年以中大中国文化研究所为据点，短期引用大陆中壮派学者从事通检、释文等大型学术工作，贡献甚巨。台湾—台湾大学：屈万里、金祥恒。屈为博学通儒，早年即与赵万里齐名，有南北二万里之称。具传统学者威严，长于古文献学，对易、诗、书、史记等均有传世专著。屈以深厚的经史学基础治契，任董作宾助教，多左右逢源的意见。屈著《殷虚文字甲编考释》是在胡厚宣的稿本为基础的释文，是甲骨学极好的入门教材。金在台大受业于董作宾，温文坚毅，毕生著述不懈，视学生如子侄，其苦学坚持的精神，足让顽石点头。金师擅考释文字，主要见于其主编的《中国文字》。《续甲骨文编》整理中研院15次殷墟科学发掘的材料，更被誉为甲骨长城之作。金师于台大退休即车祸丧生，台湾甲骨学进入青黄不接的时期。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所：李济、李孝定、张秉权。李济，安阳殷墟考古的先驱，也是建立中国考古学的第一人，李对殷墟陶器、青铜器、墓葬坑均有专著。李孝定，从董作宾治甲骨。李正直不阿，能客观提携后学，为中研院文字组留下极珍贵而不复再的传统学人典范。李为笔者台大毕业口试委员。80年代笔者曾短暂任职周法高先生的助理，对史语所诸老上穷碧落下黄泉式的穷索资料的治学精神，留下深刻印象。晚年任教东海大学，惜在甲骨学上没有传人。李对陶文、甲文、金文、说文及字源流变，均有重要的专著。《甲骨文字集释》一书总结前人对甲文成果，便于初学入门，更是享誉学林。张秉权，虽董作宾治甲骨，聪敏深沉，为董门最有希望的一人。惜于盛年即退休赴美，将甲金文藏书出售一空，未能为史语所甲骨一支留下有用的人材。张编的《殷虚文字丙编》为绝佳的入门教材，也是张长期缀合甲骨的综合成果，极具科学的研究价值。张著《甲骨文与甲骨学》，更是台湾出版最好的研读甲骨入门书籍之一，对各种课题的陈述均能深入浅出，复时见张的研究心得。是书应该是继陈梦家《综述》后最便于初学的综论性著作。
艺文印书馆：严一萍。严为董作宾学生，开办艺文对台湾的古文字书籍出版贡献重大。严复继台大《中国文字》之后，刊行新《中国文字》以培育后进，台湾新一代甲骨学者无不受艺文书籍的影响。惜其缺知人眼光，当年曾荐某君于金师门下，某君日后却屡行文斥严，让人感慨。严毕生勤于论著甲骨，严守师说，大量重印甲骨拓片，为罗振玉、胡厚宣后对甲骨材料整理最力的一人。严多年据甲骨影印资料克难的从事缀合工作，更见其果毅的苦心。严为台湾甲骨编著量最多的一位学者，有关断代分期、天文历法等文章，以至数以千页的《甲骨学》二巨册，率以弘扬师说为主。以严为董门一脉功臣，信不为过言。辅仁大学：田倩君。田为董门女弟。文章主要见于《中国文字》，论述基本不离董的规范，有守成之功。
日本—甲骨研究重点以京都大学、东京大学为主。重要学者对上古经史有深厚的认识传统，故处理地下材料实与中国学者无异，博学踏实处复有超越中国学者的，如：岛邦男、白川静、贝冢茂树、松丸道雄、伊藤道治、池田末利等。岛邦为日本早期研治甲文最后成绩的一人。《殷墟卜辞综类》是姚孝遂《殷墟甲骨刻辞类纂》以前最重要的一本甲骨文全词索引，是自以为有小聪明的中国人能作的不愿作、不能作的又无法作的重要工程。它充分呈现日人的坚忍精神。岛邦以十年的心力完成《综类》，属绣花针式的细功夫，影响甲骨部首分类以至材料的应用，至今未息。岛邦另撰《殷墟卜辞研究》一书，对殷祭祀制度有重要的贡献。白川静的《甲骨文的世界》、《甲骨文金文学论丛》（按：该书名应作《甲骨金文学论丛》）、《中国神话》等，对中国以外的学者影响极巨，其考史释文的角度以至对文献的理解，容或与中国学者有出入，但切入点多可为学界他山之参考。贝冢的《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藏甲骨文字》，有保存一手材料之功。对卜辞断代的检讨，以至古代社会制度、神话均有专文。特别是区分王族、多子族卜辞，眼光敏锐，开学界对非王卜辞无数讨论的先河。松丸有霸气，目光凌厉，会议并不多言。笔者目睹西方学界极具影响力的高岛谦一在与松丸交谈时的恭谨温顺、低首垂聆的样子，足见其人治学的严厉。松丸有极重视完备材料的研究传统，《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藏甲骨文字》有保存和推广之功，与加拿大的高岛谦一合编《甲骨文字字释综览》，更提供了解不同学者对于释文的异同。迄今仍为日本研究甲骨重量级的学者。伊藤属内敛型学者，温文客气，对甲骨中的城邦制度及虚字有较深入的看法，著述丰富，至今仍与松丸齐名于甲骨学界。池田擅长于上古神话和殷史的讨论。
澳洲—澳洲大学：巴纳（Noel Barnard）、黄然伟。巴纳有殷周图腾相关的研究，后致力于帛书材料的处理。曾与香港中文大学的张光裕汇整海外青铜器资料，长期影响澳洲学界对古文字的看法。黄然伟，台大硕士毕业后赴澳，曾处理殷礼、田猎相关卜辞，金文方面有《殷周青铜器赏赐铭文研究》一书。
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蒲立本（Edward G. Pulleyblank）、高岛谦一（Kenichi Takashima）。蒲长于语言分析，对上古音有独特看法。高岛为松丸学生，平和包容力强，中西学术人脉甚广。目前仍是主导欧美研究古文字学者之一，而英属哥伦比亚大学亚洲研究中心亦为美洲一古文字研究中心。高岛长语法构词分析，治古文字路数与一般西方学者纯以西方语言学框架切入者稍异。对卜辞虚字有通盘的研究，编有《殷墟文字丙编通检》（按：该书名应作《殷虚文字丙编通检》），极便学林。
美国：吉德炜（David N. Keightley）、司礼义（Paul L. Serruys）、倪德卫（David S. Nivison）、夏含夷（Edward L. Shanghnessy）等。吉德炜，加州伯克莱加州大学教授，温厚有古风，反应极敏捷。吉氏长期接触殷商甲金文，对商代宗教信仰有连串专文。《商代史料》一书为西方了解甲文的入门，对美国研治甲文学者有指导性的影响。其讨论贞字作正、定的用法而否定传统的“贞，问也”的意见，更开展卜辞性质属非问句的讨论，相对的影响着当今一些重要的中国学者的看法。司礼义神父，为华盛顿大学教授，研究甲文的语音、语法和卜辞的性质，特别是对虚字“其”“弜”的研究具影响力，《商代甲骨文的语言研究》为一大文章，是西方学者对卜辞了解的基础。倪德卫，有专文探讨卜辞的词性和性质。夏含夷，芝加哥大学教授，是吉德炜的学生，思维敏锐，多次与笔者在海内外会议争辩不休，却称笔者为中国古文字中生代的希望，诚学术论难的人材。夏早年曾学古文字于东北吉大，长于易经、尚书、竹书及甲金文，擅消化裘、李等中国权威学者的意见，对一般中国学者却有较严苛的批评。夏曾在香港中文大学古文字研会上直言盼望中国学者多读中国古书，语锋常带西人的傲慢，侵略性极强，令中国学人失色。夏在学术上有开宗立派的企图，提倡甲骨微细断代法，主编《古代中国》刊物，对西方古文字学界极有影响力。
英国—伦敦大学：艾兰（Sarah Allan），90年代赴美，入美籍，任教于达慕思大学亚洲及中东语文系。艾女士具纯学人风范，高雅朴实，彬彬有礼。犹记一次巴黎会后邀请笔者在一间百年老店午膳，谈及编录《英国所藏甲骨》的经验，如沐春风，至今难忘。艾撰有《龟之谜》，由卜辞了解殷商神话以至宗教信仰和宇宙观。近年致力于新出土的郭店楚简中的天道思想研究。
法国：雷焕章（Jean A. Lefeuvre）。雷神父外号雷公，长期居住台湾，健谈有想法，对甲骨研究有高度热情，多年整理法、德、荷、比、瑞等欧陆甲骨资料，对中西方学者交流有积极的贡献。
瑞士—苏黎世大学：高思曼（Rokert H. Gassman）。高研究上古汉语，长于语法分析。在欧陆汉学界有影响力。曾邀请社科院的何乐士赴瑞，合作整理古汉语语法。何告笔者有文化外劳的感慨。何为杨伯峻的学生，对先秦文献语法钻研极细，现已退休，唯撰述不断。
苏俄—苏俄科学学院：刘克甫（Michael V. Kryukov）。刘为俄国资深汉学家，撰有卜辞的语言和古代社会结构的专文，水平一般。笔者曾在台北国家图书馆评论其对上古史研究在方法学上的偏失。挪威—奥斯路大学：何莫邪（Harbsmeiel Christoph）。何极聪明，能掌握多国语言，擅长于语言分析，有深厚的哲学基础。何具西方汉学家的优越感，言谈间对中国学者批判极严苛，亦引出许多我们需要自省不足之处。何对上古汉语的构词有看法，近年致力于古文字、古语法的电脑分析，在欧陆古汉语语法上有主导的地位。
甲骨学的发展，掀起了学界对古文字学的整体研究兴趣。其后金文、竹简、帛书等相继独立，分工愈细，各自成就一门特殊学问。80年代以降，进入一大发现的时代。由于古文字陆续的大量出土，特别是秦简楚简汉简的一波接一波的出现，迅速的建立竹帛学，吸引了大批古文字学者特别是年轻的一代将心力转投于其中。纯作甲骨的学者复由于老辈的凋零，人数有下降的趋势。由80年代迄今，前一辈学者如李学勤、裘锡圭、赵诚、李圃、高岛仍活跃于学界。我们以较宽的角度，检视当代研究甲金文的学者。根据研究单位的分布，判断将来甲骨学的发展理论上有如下的地方。
1.东北吉林大学古籍所。研究甲骨文字的，都是于省吾的学生：姚孝遂、林沄、汤馀惠、刘雨、黄锡全、何琳仪、曹锦炎、吴振武，及姚的学生刘钊、黄德宽、王蕴智、董莲池等，在80年代初期形成一十分扎实训练的研究群，为中国大陆研究古文字最重要的重镇。他们活跃于80至90年代，以战国文字、玺印文字为基础训练，扩及甲金、竹帛、说文等各种文字研究，具备一完整的文字线的了解。其中的姚为于老大弟子，专长于文字理论。林由甲金文拓及考古、历史，涵盖研究面广，既博且精，对甲骨的分类断代有开创性研究，与北大裘锡圭、社科院李学勤齐名。林曾任吉大副校长，闻其办公桌上常置的却是《甲骨文合集》。多年会议，笔者承其私下教聆不少。犹记80年代一次上海会议，众人午前赴上博参观。林于午间因专注于参观而忘却用膳。两三小时逐一站立于青铜器前，脸紧靠器外的玻璃罩，注视良久方休，手执小本随时描字，用力之专精执着，可见一般。汤彬彬儒雅，精于金文。刘豪爽沉稳，擅长青铜器。黄精于钱币。何重点在战国文字。曹对甲金文、鸟虫书，均有专著。吴以玺印成家，拓及甲金文字。刘钊精研文字理论。于老一脉，各有专精，使吉大成为中国古文字学界最有希望的地方。90年代后期此一坚实的研究梯队四散，姚、汤逝世，林渐退休，黄锡全转任北京钱币博物馆，何琳仪、黄德宽相继任教安徽大学，曹锦炎赴浙江博物馆，刘雨调至故宫博物馆，刘钊南下厦门大学，王蕴智返郑州大学，董莲池到东北师大。目前留在吉大的只有吴振武一人。吴为于老女婿，极聪敏，治学由玺印而战国文字而甲金文，路数上承于老，为文多发前人所未发的创见，为大陆古文字学界中生代的强棒。目前吴任吉大研究院副院长，沉重的行政工作恐有影响其学术及培育下一代的发展。
2.广州中山大学中文系。古文字学的发展主要是容、商的弟子。80年代初期曾宪通、陈炜湛、孙稚雏、张振林、唐钰明等，均已独当一面，与吉大南北对峙，盛极一时。容庚以《金文编》传世，其后人亦强调字形分析。其中的曾包容力强，主导中山古文字学的发展。精研金文、简帛，开创力强，为南方一霸。陈承接商老学问，毕生用力于甲文，为大陆专治甲骨最重要学者之一。对历组卜辞断代的看法，力排众议，更呈现其学术的无比自信。孙、张均长金文，对青铜资料熟练无比，惜在80年代末期活动力减退。唐以语言学研究起家，长于语法分析，反应极敏捷，亦属开创型学者，是目前中山古文字希望之所寄。此外，曾之高徒陈伟武亦已接棒，后继有人，唯盛况稍逊。
3.北京大学中文系。为北方主要古文字研究重镇，重要学者有：裘锡圭、郭锡良、高明及裘门的李家浩、李零、沈培等。裘一直主导大陆古文字学界，研究面极广，言不轻出，出大率有其根据，睹其人见学者真纯光华。为目前古文字学界最具发言权的学者。郭锡良为王力高徒，率真具霸气，外刚内柔。笔者多次接触，益见其赤子之情。郭长于音韵、训诂，《汉字古音手册》，极便初学。近年对先秦的构词与词性以至殷商语音有深入的意见。高明受业于唐兰，重文字理论，《中国古文字学通论》对古文字有较全面的介绍。李家浩为裘门高徒，反应极快，研究面广而扎实，文章多创见，能传裘的学问衣钵。李零，极聪敏，事事具特立独行想法，与同辈较疏离，为大陆极有潜力的一位中壮学者。近年在简帛文字上多有创获。沈培亦裘门学生，专攻甲骨语法。
4.中国社科院历史所。代表学者有：李学勤、张永山，其他则以胡厚宣的学生为主，如杨升南、王宇信、彭邦炯、齐文心、孟世凯、萧良琼、常玉芝、宋镇豪、胡振宇。李学勤目前为中国社科院学术委员、清华国际汉学研究所所长、夏商周断代工程专家组组长、国际欧亚科学院院士，执掌现今大陆古文字牛耳，对于地下材料目验之广当世无出其右。胡厚宣以编纂《甲骨文合集》的需要，培育出一批中壮学者，90年代中期胡逝世后历史所则以胡的学生为主导，其中的王宇信著述最丰，周原甲骨研究成果稳居大陆首位，《甲骨学一百年》更是甲骨通论的代表作。王在大陆甲骨学界俨然有新一代宗室的气度。杨长于殷宗法制度、城邦经济。彭专攻农业。孟在田狩、军事，均有专文。《甲骨学小词典》更是极精简之作，非个中老手不能道。萧重文例整理。常在天文历法、周祭制度，以至缀合分析，均有独特意见。胡振宇为胡厚宣子，温和沉实，能彰显父说。宋耿直学厚，对占卜制度、时间、交通等，多有创见，目前任先秦史研究室主任，为中壮派研究先秦史的代表。历史所学人以利用甲金文考史为主线，释字为辅，结合成一科学研究上古史的中心。
5.中国社科院考古所。郑振香、刘一曼、曹定云、张亚初等考古学者自成一殷商研究群。郑温厚可亲，表面矮小不起眼的老太太，背后蕴含着大量殷墟知识，言谈间散发着岁月的智慧。郑主持妇好墓的发掘，为目前安阳考古队的大家长。刘果断有英气，具广东人的明快个性。曹沉实具开创想法。刘、曹常联合以肖南一名撰文，是小屯南地和花园庄甲骨的发掘者。笔者曾赴安阳与彼等交换看法，考古所同仁执着的研究精神，对殷墟热烈的终身奉献，让人感动。考古所学者由考古而考史而考字，对多年建立的地层、陶器等考古知识充满自信。他们能充分应用考古实物资料，对甲骨研究往往有决定性的看法。张为东北于省吾学生，俱甲金文深厚训练，近以十年心力独自完成《殷周金文集成引得》，其治学精进勇猛，用生命换取学术成果的执着精神，更让近世只图争夺虚名而无视实学的一些学人惭愧。本文草稿完成时张已病逝。
6.中国社科院语言所。研究甲金文的有董琨。董为台湾人，性豪爽，有国际观，活动力强，目前为语言所副所长，具行政干材。曾邀笔者赴所讲学，对两岸文化务实交流别具用心。董长于结合音韵、文字的研究，对周原甲骨的语音系统有开创性的文章。
7.北京故宫博物院古器物部。主要有唐兰的公子唐复年、由吉大转进的刘雨、林小安。唐复年近年致力整理其父遗稿《西周青铜器铭文分代史征》和《甲骨文自然分类简编》，二书对古文字学界极有贡献。特别后一书稿对甲骨部首的确立属开山之作，惜描字大量失真。刘雨精于金文，巨著《殷周金文集成释文》在香港中大出版，与考古所张亚初的另一套《集成》释文将冲击海峡两岸学者对金文研究的计划，影响极深远。林小安，川大出身，曾受业于于省吾，性豪爽率直，治学果断分明，长于甲金文字，对甲骨六书及历组卜辞的断代有看法。
8.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主要研究古文字的有王宁、邹晓丽、李国英等。王宁思路极清晰，分析力特强，在师承上是章太炎、黄侃的再传，在血亲上是王国维的后人，与笔者先师金祥恒先生有渊源，对笔者极照顾爱护。王师从陆宗达攻治《说文》和训诂学，今年兼治古文字，兼容并蓄，自成一文字理论系统，有开宗立派的局面，与北大裘门鼎立。王强调古文字与资讯、文化作综合研究，推展古文字的实用功能。邹专治甲金文，日以继夜撰文不绝的执着精神，成果远远超越其形躯的疾障，让人感动。邹著《甲骨文字学述要》，充分消化近人成果，为甲骨推广功臣。李为陆宗达与王宁联合指导学生，学问扎实，长于说文形构分析。李温厚，表面迟缓而成竹在胸，文一如其人。
9.北京清华大学中文系。李学勤目前为清华国际汉学研究所所长，积极推展清华的人文传统精神。中文系的赵丽云（按：应为赵丽明），师从陆宗达，长训诂，有深厚说文基础，更为大陆极少数的女书专家。赵具包容力，近年用力于汉语与汉字的应用关系。
10.北京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主要学者是黄天树。黄为裘锡圭学生，聪敏内敛，朴实无华，不擅词令，但文章极细极密，如老吏断案，一如其师。黄对甲文分组研究有开创性贡献。
11.北京中国人民银行中国钱币博物馆。主要学者有黄锡全。黄为吉大于老学生，治学由考古而文字，于考古资料极熟。古文字研究面甚广，对甲金文、战国文字均有专著，尤擅于与战国文字相关的古文四声韵、汗简等文献字书。近年在钱币文字上独树一帜，为古文字学界极少数的钱币专家。
12.北京中国历史博物馆。主要学者有李先登、朱凤瀚。李有金文、图腾的文章，水平一般。朱著《古代中国青铜器》，为全面了解青铜器专著。朱擅于甲金文，多创见，特别是对于商周宗族社会结构的看法，是大陆中壮派中难得的金文好手。
13.天津南开大学中文系。主要学者有向光忠。向主攻甲金文，治学路数与北师大、华东师大接近，重文字理论，由字形进行语言文化的研究。向为人热情无机心，笔者曾应邀赴南开讲学，了解向对南开古文字的发展有旺盛企图，多次承办古文字会议，惜缺乏研究梯队，古文字学风仍无法与北大、中山抗衡。
14.山东山东大学中文系。主要学者有王恩田、徐在国。王擅以金文考史，有复合族徽的研究，目前应已退休。徐为吉大吴振武学生，沉实有想法，对甲骨有浓厚兴趣，拟整理山大早年明义士留下的甲骨资料。近年已转任教安徽大学，多见竹简的文章。
15.大连辽宁师大中文系。主要学者有张玉金。张为裘锡圭学生，专攻甲骨语法，有旺盛的企图心，具活动力，是青年甲骨学者中较突出的一位。近撰《甲骨文语法学》，统摄前人的语法成果，具参考价值。
16.长春东北师大古籍所。主要学者有董莲池、侯占虎，皆为吉林姚孝遂学生。董外冷内热，沉静有学问，对《金文编》有订正之功。
17.上海华东师大中文系。主要学者有李圃、王元鹿、詹鄞鑫、臧克和等。以李为首，在古文字学界形成花东一重镇。李主编《古文字诂林》，结合成一研究群，有与北大、中山鼎立的趋势。笔者曾应邀赴华东师大讲学，见彼等重视古文字与古文化的综合研究，在传统的文字考释外另辟门径。由文字的形义推寻上古文化背景，苟能谨慎充分分析，再配合可靠文献，自然是一研究大路。危险是有言过其实的可能性。王温文具世界观，对各民族的古文字有深入研究。是国内少数研治比较文字学的专家。詹长甲金文，学问在华东师大应是最扎实的一位。臧为李圃学生，有深厚古书训练，勤于著述，开结合美学、哲学、心理学于古文字学中的跨学科研究先河，是华东师大已接棒的中壮派学者。
18.上海博物馆。主要学者有马承源、陈佩芬、李朝远、周亚等。上博掌握大量青铜器实物，传统以金文研究为主。近年在香港抢购大批楚简，更为学界瞩目。马馆长接触青铜器之广博，举世无双，是大陆研治青铜器的专家中的专家。目前已退休，但学术威望仍在。《青铜器概述》、《殷周青铜器铭文选》（按：该书名应作《商周青铜器铭文选》）影响后学极大。李朝远为华东师大吴泽学生，现职上博副馆长，极聪敏，有魄力，论才气足与吉林吴振武、杭州曹锦炎相比，为大陆中壮派学人中的佼者，以金文印证西周封建社会的性质，在西周制度上甚有见地。配合上博丰沛的实物资源，李能在上海古文字学界开创一新天地。
19.安徽大学中文系。主要学者有黄德宽、何琳仪、徐在国，及历史系刚聘的刘信芳。黄极精明干练，具企图心，目前任安大校长。因行政之便，黄大力吸纳人材，使安大迅速发展成古文字重镇。黄出身于南京大学，与章黄之学有渊源，后师从吉大姚孝遂，长于文字理论，有扎实的说文基础，一手管行政，一手撰文章，在竹简、说文都有专文问世。近编殷周秦汉文字表，对了解字形用词的发展有贡献。何为于省吾学生，擅音韵训诂，治学由货币玺印文字入手。其战国文字研究成果，居国际领导的地位。《战国文字通论》、《战国文字字典》均属战国文字的经典。刘为竹简专家。与会时常上身穿西服，下身西裤裤管却卷起及膝，甚具特色。其人刚猛精进，考字屡有新意，对安大古文字的研究群极有帮助。
20.河南郑州大学历史所。主要学者有王蕴智。王出身河南大学，后从吉大姚孝遂学，苦学用功，自律甚严。王长于甲文字形研究，撰述不断，为河南中壮一代古文字代表，有专著讨论甲文中的同源字分化现象。笔者两度访安阳，途径郑州，与王论学达旦，亦庆幸郑州古文字学有人。
21.南京大学中文系。主要学者有范毓周。范为胡厚宣学生，多年专治甲文，对文字考释及战争制度史均有贡献。
22.西安陕西考古所。主要学者有徐锡台、王辉等。徐为资深考古学家，主持周原甲骨的发掘，曾对笔者自称是对甲文中数字与易卦提出关连的第一人。徐功在考古，对于文字考释并不算突出。徐对笔者照顾有加，笔者二访周原聆听其深谈周原考古的体验，并惠赐放大的周原甲文照片及秦汉考古拓印。临终前因笔者爽约而无缘见上最后一面，思之怅然。王为徐中舒学生，敦厚有实学，功力深厚，身材矮小而浑身散发活力，长于金文、陶文，特别对秦金文和古文字通假的董理有贡献，是目前研治秦金文具权威的学者。
23.成都四川大学历史系。徐中舒逝世后，川大古文字研究乏人。主要学者有彭裕商。彭为徐中舒学生，性豪爽热诚，专治甲骨断代，学途受李学勤影响，对于甲骨断代分类、组宾组历组时代的分析，以至非王卜辞的研究，均见李说的痕迹。中文系有方述鑫，亦徐老学生，对甲文有独特看法。方结合甲金文论史，稍有徐老遗风。有关甲骨断代分类则承接较传统的五期断代意见，与彭说有明显分歧。
24.杭州浙江文物考古所。主要学者有曹锦炎。曹为于省吾学生，极聪敏，洞察力强，论文多具开创性意见，与吴振武同为东北一脉最有希望的古文字研究种子。在甲金文、鸟虫书研究，均有专著。
25.安阳河南安阳市博物馆。主要学者有焦智勤。焦多年寻觅甲骨，对安阳土地有实质的体验。近年整理零散的甲骨材料。手中尚有未发表的甲骨。焦释字水平一般。擅书法契刻，曾送笔者仿刻甲骨若干，极精美，故对其公布的材料不敢尽信。
26.重庆北碚西南师范大学文献所。主要学者有喻遂生。喻热诚忠厚，对学问有无比的执着。早年会议与笔者相识即交谈甚契，会后随即将其所有发表文章影印见赐，可见其治学的真诚和个性的率直。喻擅长音韵，长期从事甲金文与纳西文形声、假借的比较研究，是目前大陆研治纳西文极少数的专家之一。对甲文的语序、词性亦有贡献。
27.云南丽江云南省社科院东巴文化研究所。主要学者有李静生。李曾受业于裘锡圭，长于纳西族的原始东巴文及东巴经研究。今年致力翻译东巴经文，提供客观的原始文字材料。笔者曾远赴丽江，攀玉龙山，黑龙潭访老东巴，对李的踏实闭门治学精神，印象深刻。
28.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主要学者有张光裕。张为台大屈万里学生，笔者的学长。张极精明世故，治学以货币文字辨疑为基础，精研金文，对陶文亦有专著。张早年博览海内外青铜器，后复以香港位置的优势，掌握新出土文物的资讯，见识之广，可与大陆的马承源、李学勤相比。张曾豪语其金文的阅历，即使停顿十年，旁人亦不易追及。于此可见其对金文研究的自信。论文多新出资料的转介，极具启发的贡献。近年有计划的致力于出土竹简的研究，将学术生命推上第二座高峰。
29.香港中文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主要学者有饶宗颐、沈建华。中国文化研究所所长陈方正本学理工出身，精明干练，极具统驭能力，有计划吸纳大陆古文字中壮学者赴中大短期合作，并从事甲金文字电脑化的工作，对中大古文字的发展极有影响，与中大中文系处于竞争的状态。笔者曾赴该所访问半年，稍明了该所生态。饶为精神导师。沈是上博老馆长沈之瑜千金，有家学，赴港为饶助理。沈专研甲骨，助饶整理《甲骨文通检》五册索引，对祭仪、天文星象多有看法。是当今有名的女甲骨学家。
30.香港大学中文系。主要学者有单周尧。单长于清代说文学，近年注意古文字研究，并利用港大丰沛的资源与大陆学者作短期合作，整理新出土简帛材料。惜古文字学风始终未能在此生根成长。
31.台北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文字组。主要学者有钟柏生、林素清、陈昭容、李宗焜、袁国华等。史语所有传统的包袱，早在傅斯年创所以来，研究力求资料搜集的完备性，甚至对二、三手材料均务求滴水不漏。学人疲于阅读大量的周边材料，以避免寡陋之议，但过犹不及，相对的对原材料多较乏独创性的看法。此陋风自董作宾等来台后因资料的占有困难更趋明显。该所为一庞大机构，对古文字研究一直以学术大老自居，然而保守性封闭性强，对外竞争力不足，接受外在挑战的抗压能力不够。同仁间易于少许资源的争夺而生派别语气之争，中间既乏大老调停，无法提升研究群的功能。该所某君曾夸言台湾文字学界无人有资格评阅其文章，复一再盲目否定如李学勤等资深学者投在清华学报等的文稿，率引为学界笑谈。笔者曾任该所访问学人半年，极感叹文字组的人材凋零与离心，无法开展领导台湾古文字学应有的局面。钟为台大金祥恒师的学生，纯真无机心，与人为善，对笔者照顾无数，曾笑言是笔者专属论文讲评人。笔者学途孤寂，能有学长关爱如此，实一大幸事。钟曾任文字组主任，惜无知人用人之明。目前已退休。钟毕生专治甲金文，为极少数研治甲骨地理的专家。林为台大龙宇纯师的学生，亦曾任文字组主任，擅战国文字，为台湾专研战国文字字形特色的极少数专家之一，近年与台大周凤五结合成一台湾最扎实的竹帛文字研究群。陈刚正严苛，有其师李孝定遗风。行文极谨慎细心，言必有征，一如其人。擅金文、陶文和封泥，特别对秦金文有看法，近年扩及青铜器的全面研究，为文字组中最有希望的一人。李为北大裘锡圭学生，精研甲骨字形，极有潜力。惜近年兴趣转至书法碑帖。袁为中大张光裕学生，治学以金文图腾始，近年专攻竹简。
32.台北国立师范大学国文系。自鲁实先高徒吴屿退休，许锬辉转任教东吴后，主要学者有季旭昇、邱德修。季为周何学生。苦学出身，治学由诗经而古文字学。有甲骨文字根研究行世，对甲文的孳乳关系极有贡献。近年研究转至金文和竹帛秦汉文字，有全面研究古文字字形的企图。并主导台湾金文研究大型综合计划，已有开宗立派的气度。邱极用心于学术，治学由说文而石经古文而甲金文，著述不懈，属守成之材。邱在师大与季鼎足而立，惜未能合作成一研究群。师大整体古文字学的研究潜力仍待加强，能否取代中研院而为北部重镇，值得观察。
33.台北国立台湾大学中文系。主要学者有许进雄、周凤五。许为屈万里学生，早年赴加拿大多伦多博物馆整理明义士甲骨，近年返台任教。许据甲骨实物的钻凿形态，提出董作宾十个断代例以外的另一断代分期标准，影响最大。目前是台湾专治甲骨辈分最高的一人，惜近年文章并不多见，学术活动力不强。对若干文字的理解和“文武丁之谜”的一批甲骨断代看法与一般学界亦不同，研究成果仍待公论。周极聪敏，为台湾中壮派具领导能力的一人。近年致力竹简研究，多有看法，是台湾少数竹帛专家之一，惜未能整合台大古文字研究学风。
34.台北东吴大学中文系。主要学者有许锬辉。许受业于师大鲁实先，与铭传大学的蔡信发为鲁门的二大弟子。许古文献基础深厚，精研说文，治学由说文而甲金文，对于文字理论和六书多能发扬鲁说而复具创获。《文字学简编》为台湾影响力最大的文字学入门课本。许温雅具学人风范，能容后学，学子从学不断，对笔者亦提携再三，迄今仍是台湾古文字学界举足轻重的前辈。
35.台中静宜大学中文系。主要学者有朱歧祥。朱为台大金祥恒学生，专治甲金文，撰述极勤，对甲文的句法、文例、卜辞性质，以至周原甲骨和新出土的花园庄甲骨，均有开创性的意见。朱多年致力推广科学的研究方法和普及甲骨学，在国内外古文字学界活动力极强。
36.台中中兴大学中文系。主要学者有林清源。林为周法高、李孝定的学生，木纳沉实，谨慎不苟，言必有据。治学由兵戈文字而楚金文而楚简，是台湾古文字学界新一代极具希望的一员。曾笑言笔者参加其出道迄今的每一场研讨会，见证其成长。林联合逢甲大学宋建华、东海大学甘汉铨和笔者定期举办文字学座谈会，对中区古文字学风有贡献。
37.台南成功大学中文系。主要学者有沈宝春。沈为台大龙宇纯师高徒，包容性极广，毕身以研究撰述为志，每次与之论学都有如沐春风的感觉。沈对清代金文学多有看法，近年考释甲金文字的文章都有突破性的意见。早年金祥恒先生的学生黄竞新在此将《甲骨文合集》输入电脑，已开展台湾古文字资讯化的先河，是台湾南部研治甲金文重要的单位。黄擅研甲骨中的天文族氏，极具研究的坚持，目前任教于高雄义守大学。
38.花莲师范大学语教系。主要学者有许学仁。许师从李殿魁，李学甲骨于严一萍。许平和温厚，急人之困，稳重有大奖之风。长于金文、竹帛，处理资料极有系统条理，为台湾少数精于简帛文字的专家之一。
39.法国巴黎法国国家科学院东亚语言所。主要学者有贝罗贝（Alain Peyraube）、罗端（Redouane Djamouri）、蒲芳沙（Francoise Bottero）、游顺钊、麦里筱（Chrystelle Marechal）。该所以古汉语语言、语法为研究核心，旁及以甲金文字衍申上古文化的讨论。对古文字的认识受大陆裘锡圭、李学勤影响极大。
40.美国芝加哥大学有夏含夷、密西根州立大学有郭锦（Laura A. Skosey）、华盛顿大学有鲍则岳（William G. Boltz）、余蔼芹。以古汉语语法分析为主，其中的夏对美国古文字学界影响最大。郭为夏的学生，治西周史。鲍专于语言学。余以语法见长。美国学者擅长以西方语言学入手研究古汉语语法，重统计数据和格式，自成系统，与中国传统学人的思维模式和切入论文的方式不同。古文字只是亚非语言中的一支。对古文字的应用仍是以大陆北大、吉大的成果为参考，迄今仍未正式进入较困难的字形讨论。
41.加拿大温哥华UBC的东亚研究中心。目前高岛谦一（Kenichi Takashima）仍主导古文字方面的发展。高岛专长于甲文语法，水平应是西方学者中较出众的。
42.英国伦敦大学亚非学院艺术考古系。主要学者有来自中国的汪涛。汪为裘锡圭、艾兰学生，极精明，主攻古器物学。
43.德国 Frankfurt 的 Ruhv-University 东亚系。主要学者有毕鹗（Wolfgang Behr）。毕极聪明，擅长语言分析，为欧陆古汉语研究继何莫邪之后最具发展潜力的学者。
44.俄国莫斯科语言所。主要学者有安彤扬（Ksenia Antonian）。安长于古汉语结构分析，成绩未见突出。
45.日本东京大学中国文化研究室有大西克也、京东大学综合人间学部有阿辻哲次。近代日本学在古文献的熟练程度远比不上其先辈，但资料的周延掌握却远胜前修。大西为明显一例，其文章每多材料充实，分析细致，无疑已掌握静心的治学要诀。大西长金文、竹简的语法分析，应是日本古汉语研究中壮派的佼者。阿辻专治甲文，水平较次。
总括以上45个研究单位（大陆30个、台湾8个、海外7国），约110多人，应该是今后全世界甲金文研究发展潜力的地方。其中专治甲骨学的不过20处。笔者自80年代中叶出道迄今，以文会友，赴海内外讲学、访学、会议无数，足迹遍及国外的美、加、法、瑞、日，大陆的吉林、北京、天津、南京、苏杭、海宁、上海、许州、扬州、广州、成都、西安、安阳、昆明、丽江、香港等地，台湾北自中研院、政大、师大、东吴、淡江、清大、中央、中兴、暨南、东海、逢甲、静宜、彰师、中正，南迄成大、南师、高师、中山等，讲学不断。因缘际遇，对中外以至海峡两岸三地古文字学者有较亲近直接的认识。以上学人介绍，除少数前辈外，大多算是笔者的平辈学人，与笔者有一定的交谊，且对笔者爱护有加，故敢斗胆放言一些主观的想法。笔者眼界有限，论学而谈人，无非一偏之见，缺漏疏失更是难免，但实无褒贬短长的意思。煮酒论英雄，恐犹待诸他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