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步加入CPTPP：概念、缘由与进展（长江宏观 于博 等）

作者：于博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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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观点

今年9月，中国正式申请加入CPTPP，领导人高度重视。本文旨在厘清CPTPP的特征，分析加入CPTPP对我国经济的利好，并筛选出观察申请进度的关键事件节点。

相较于RCEP，CPTPP是更高标准，成员更多元的贸易协定：1）开放领域更多，标准更高，保留条款更少；2）虽然“纸面”体量虽弱，但成员国经济结构更多元，发展阶段更高。

中国加入CPTPP有三方面利好：1）经济利益上，能打通亚太贸易网络，避免CPTPP严格的原产地规则对我国产业链的杀伤；2）制度革新上，能倒逼制度性开放，但履约成本较高；3）在地缘政治上，能获得中美大国博弈的先手。

加入CPTPP需要内外共同发力：1）外部协商重点在于通过双边接触取得成立工作组的资格，美墨加协定的“毒丸条款”等问题或是阻碍；2）内部改革重在提升规则适配性，知识产权、数据流动等方面已有突破，但国企改革、劳工保护相关改革仍待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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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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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正文

概念：CPTPP与RCEP有何异同

申请加入CPTPP是今年经济工作的重要任务。2020年5月，李克强总理在两会记者会上回应日方记者问题时，首次提出中方积极考虑参加CPTPP（全称为《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同年11月，RCEP签署通过，成为中国扩大自贸开放伙伴网络的重要成果。同年12月，该议题写入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公告，成为2021年经济领域的重要任务之一。

今年9月，中国正式申请加入CPTPP，领导人高度重视。在中方递交申请加入CPTPP的文本之后，习主席、李总理多次在外交场合提出中方对于加入CPTPP的决心。同时，9月以来，商务部牵头多部门出台了多项十四五专项规划，涉及：服务贸易、知识产权、跨境电商，反映出政府部门正在加速进行内部改革，匹配CPTPP协议中相关领域的高标准规则（详见第三章）。

可以说，我国正在“跑步推进”加入CPTPP的工作。但站在当前时点，市场对于我国加入CPTPP的重要性和后续影响尚未形成充足认识。

本文旨在回答三个基本问题，帮助投资者更好地理解加入CPTPP的重要意义，并能够紧密追踪事件发展：1）CPTPP与RCEP（全称为《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协定》）有何异同；2）从中国视角看，为什么要加入CPTPP（加入CPTPP有何利好）；3）中国提出申请后，应当关注哪些重要信号追踪后续进展？

在本节中，我们将从CPTPP的基本情况出发，理解CPTPP与RCEP的异同。

首先，从体量角度来看，CPTPP“纸面”体量弱于RCEP，但成员国结构更为多元。不论是从GDP、贸易还是人口哪一个视角来看，CPTPP体量明显小于RCEP。如果中国申请成功，CPTPP的体量将与RCEP体量在三个维度上旗鼓相当。但从经济结构来看，CPTPP的成员国构成更为多元化，既有偏重于资源出口的智利、秘鲁、澳大利亚、加拿大，也有以制造业和加工贸易为主的马来西亚、越南、墨西哥。从经济发展阶段来看，即使拉美国家困于中等收入陷阱，但CPTPP的整体发展阶段仍比东亚国家为主的RCEP更高。

其次，从协议谈判历程来看，CPTPP最初成立的目标是达成一份高标准的自贸协议，后来演化成美国重返亚太的战略载体。在美国介入以前，TPSEP形态的CPTPP一直致力于打造对小国开放经济更友好的高标准全面开放协议。在美国介入后，TPP形态的CPTPP的谈判重心主要是加入更多有利于美国的规则议题，并且形成一个可以隔离中国的高标准封闭式自贸系统。但在美国退出之后，CPTPP虽然剔除了数量占比约为5%的美方提出的规则条款，但仍保留了大部分的高标准协议内容。

相比之下，RCEP则是应对TPP的“对子”，是东盟、中国、日本三方应对TPP带来的地缘政治变动的重要抓手。对于东盟而言，TPP使得东盟内部自贸规则出现分层，进而有可能使东盟在经济合作乃至政治合作上出现分歧，东盟的协商一致原则受到威胁，因此，必须通过推进RCEP加强东盟经济一体化水平。对于中国而言，美国强加在TPP上的地缘政治目的使得中国有被亚太经济共同体隔离的危险，因此希望通过RCEP增加东亚经济一体化粘性。对于日本而言，在TPP破产后，对美关税互免计划落空，加上中日韩自贸谈判又因美国干扰短时间难以落地，因此日本也希望通过RCEP完成对中韩两国历史性关税互免，增强经济动力。从时间线上看，我们能发现，TPP破产后，RCEP谈判明显加速，在领导人峰会的敦促下完成了签署，并于明年生效。

对比谈判历程来看，CPTPP始终以“高标准”作为协定谈判的标准。而RCEP则更注重于自主化原则。例如，在CPTPP谈判期间严格要求缔约方尽可能少设置保留条款。也正因如此，当越南持保留态度时，缔约国还是坚持推动了国企竞争中性改革相关议题，并使得越南成功同意这一要价。而在美国退出后，国企认定的相关条款也完整保留了下来。而在RCEP谈判的过程中，各国对于货物贸易、投资、服务贸易等方面都剔除了保留条款，设置了例外条件来适应本国发展的节奏。

最后，从协议文本的章节安排来看，CPTPP的开放领域和规则认定明显多于RCEP，体现其高标准的特点。CPTPP在开放领域上，对于纺服、金融服务和电信行业都提出了偏严格的开放条件，并且在规则认定上多出了七方面安排。

总的来说，通过对比CPTPP和RCEP可知，对于我国而言，加入CPTPP意味着加入一个标准更高的自贸协定，与更多元的贸易伙伴实现多领域的高水平开放。那么，这些领域将对我国发展有何利好呢？

缘由：中国为什么要加入CPTPP

提出CPTPP有何利好的问题，实际上就是在追问中国为何要加入CPTPP。中国社科院国际贸易研究室副主任苏庆义（2021）曾提出一个分析框架，认为经济体参与自贸协定应当从“开放、规则、政治、谈判”四个维度分析成本和收益，并在收益大于成本时，做出加入自贸协定的决定。在本文中，我们将四个维度进行缩减，并将成本和收益的内容进行细化，提出“经济利益、制度革新、地缘政治”三个维度，来分析中国加入CPTPP的成本与收益。

首先，需要强调的是，CPTPP对于产业链重塑至关重要。在谈到加入自贸协定的福利提升时，经济学的训练使人不禁下意识地联想关税减免所带来的出口便利与进口关税减免对消费者福利的提升。而我们认为，加入CPTPP为中国所带来的对产业链的重塑意义更为重大。

根据鞠建东等的研究（2020），从贸易依存度这一角度出发，全球贸易圈已经形成“三足鼎立”的态势。相对于2000年，美国对于亚太区块的掌控力逐步趋弱，而中国为核心的亚洲区块对以德国为中心的欧洲区块吸引力逐步增强。如果CPTPP能够打通亚洲区块与美洲区块之间的联系，中国很有可能自然地成为亚太区块核心节点，并更好地联系亚太区块和欧洲区块的关系。

具体来看，打通亚太贸易网络，就产业链重塑而言，对于我国有两点利好。一是弱化发达国家的“供应链韧性”计划，通过让中国产业链更加融入亚太贸易网络，减慢日本、越南等国家供应链“去中国化”的进程。二是合理优化我国的产业链分工，通过RCEP、CPTPP两个协议在原产地规则上的便利化规定，在不增加关税成本的基础上，保留我国有竞争力的产业链环节，合理迁出各产业中的低附加值环节，提升经济效率。

而从另一视角看，CPTPP严格的原产地规则是对于非缔约国的“杀手锏”，参加CPTPP是唯一的避险手段。CPTPP的原产地规则规定，如果某一商品货物价格的区域价值成分低于90%，就将不被认定为原产货物 。那么，这一货物在TPP各国流通过程中，都将被征收关税。

这一规则中的“90%”具有明显的排他性。对比之下，RCEP规定原产地区域成分累积超过40%便可获得原产货物。可以认为，CPTPP的规定将使非缔约方的厂商产生明显的价格劣势。从长期看，这将鼓励企业将产业链、供应链迁出非缔约国，并重新部署在CPTPP内。需要指出的是，CPTPP在汽车、纺服、乳制品这三种货物上采取了更严格的区域价值成分计算方法。因此，我国加入CPTPP是避免出口产业链被CPTPP原产地规则所伤的必要之举。

此外，从关税互免角度看，CPTPP或能更好助推新发展格局落地，促进与加拿大、墨西哥的贸易。从贸易量上看，我国与CPTPP国家货物贸易进出口规模逐年扩大，贸易关系日益紧密。从出口来看，我国向CPTPP缔约方出口的商品时，被征收的有效加权关税税率整体并不高。如果我国能够加入CPTPP，受益最显著的将是对加拿大、墨西哥两国的出口，关税税率和被税贸易额比重都将有所降低。从进口来看，福利提升的空间相对出口更大，而明显受益的将是日本、加拿大、墨西哥三国对华出口贸易。对比来看，进口关税减免对消费者福利的提升，或将大于出口关税降低对出口贸易商福利的提升。

而从条款上看，CPTPP在开放力度上带有“先进性”色彩，还将从促进竞争的角度刺激我国企业提高竞争力。从货物贸易上看，CPTPP旨在清除所有关税壁垒，并严格限制对本国企业使用补贴等工具；在跨境投资上，强调外资投资者在负面清单以外的投资权利，并强调收益不受限制的兑换和转移；在服务贸易上，强调除了跨境支付之外，均要求提供金融服务供应商以国民待遇，强调放开诸多专业服务领域，并提供电子商务以便利条件。这些领域的开放力度之大，对于我国而言颇具挑战性，但将更有助于我国企业的高质量发展。

综上，在经济利益方面，加入CPTPP将帮助我国更深地融入亚太贸易网络，培育我国作为消费市场的潜力，并引入“鲶鱼”锤炼我国企业的竞争力。

其次，CPTPP倒逼制度革新的作用也不可忽略。一方面，CPTPP通过静止条款、棘轮条款防止缔约国开放程度的倒退，约束了成员国在履约过程中可能出现的保留行为。另一方面，在数据流动、知识产权、国企认定和劳工权益方面，CPTPP提出了一系列高于我国制度标准的要求。

在数据流动方面，CPTPP要求电子商务数据可以跨境自由流动、计算设施和公司实体可以离岸部署；在知识产权方面，要求严格保护知识产权，提升了著作权、药品专利权的保护期限；在国企认定方面，严格要求政府与国企切换利益输送；在劳工权益方面，提出工会独立不受政府管辖的要求。

对比我国现有制度，CPTPP在数据流动、国企认定和劳工权益三方面规定于现行法律制度均有冲突，制度革新的履约成本较高，但仍有转圜的空间。从政策工具上来看，各省自贸区这一机制的设立提供了监管进行压力测试的沙盒，给制度创新试点提供了一个可控的实验场景。同时，从缔约机制来看，CPTPP提供了在所有缔约方同意的情况下签署特殊附件保留某类规则对单一国家暂不适用的可能。但需要指出的是，这一保留机制的使用需要以其他领域的开放为前提，属于谈判中的例外情形。

最后，从地缘政治的角度来看，加入CPTPP是在中美大国博弈取得先手的关键一招。考虑到严格的原产地规则对产业链格局的影响以及全球贸易网络的变迁，中美两个大国谁加入CPTPP都可能改变亚太贸易网络的格局，并掌握主导权。从苏庆义等的测算（2021）来看，美国先于中国重返CPTPP或直接影响中国经济发展，而中国加入CPTPP将有利于中国经济增长，并大幅提升进出口贸易增速。

需要注意的是，加入CPTPP或许将对我国与东盟的关系产生负面影响。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李克强总理在中国-东盟领导人会议上希望争得东盟国家的支持。但从当前中国-东盟关系来看，这种影响或比较有限。一方面RCEP明年生效将使得我国和东盟的经济往来更为密切，我国加入CPTPP的负面影响不会影响我国和RCEP其他缔约国的自由贸易进程。另一方面，作为亚洲贸易网络的核心节点，中国对于东盟国家的贸易往来并不受CPTPP原产地规则限制。

总结而言，中国加入CPTPP利大于弊。在经济利益方面，扩大开放符合提升我国竞争力的目标，并有助于我国在全球贸易网络中争得更重要的位置；在制度革新上，我国履约虽有压力，但或许可以通过自贸区这一监管沙盒和CPTPP的外部压力提升经济治理水平；在地缘政治上，更早申请加入CPTPP将防止在大国博弈中落于下风。

结合顶层设计来看，若能成功加入CPTPP，将有助于构建新发展格局、推动高质量发展、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占据主动权。

进展：内部改革与外部协商共同发力

从技术上看，申请加入CPTPP需要五步，最关键的是成立工作组，其次是要价谈判。根据CPTPP的申请程序，加入CPTPP的关键是通过“出价”来获得全体缔约方的同意。在法定程序上，成立工作组只是谈判具体要价的准备，正式谈判才会涉及具体的要价。但实际上，如果不能争得所有缔约方同意，是无法成立工作组的。因此，可以认为，第四步的正式谈判只是程序性上较为重要，并在文本上展开逐字逐句地博弈。但真正的“惊险一跃”在于通过非正式协商，获得所有国家的政治认同，进而成立工作组。

因而，在申请加入CPTPP的全过程中，双边往来的重要性进一步提升。

从现状来看，我国只与一部分缔约方保持了紧密的双边自贸沟通。对于RCEP缔约国，我国与这些国家在多边合作上始终保持着紧密的沟通，可以认为，这些国家大概率不会反对中国加入CPTPP。对于秘鲁和智利两国，我国商务部也与这两个国家保持着密切沟通，可以认为，他们大概率也不会阻碍中国申请加入CPTPP。

从双边政经关系来看，我国加入CPTPP存在明显的两道坎。第一道坎是加拿大和墨西哥。我国和加拿大、墨西哥在双边自贸合作上的接触较为有限。这两个国家受制于美墨加协定中的“毒丸条款”，在与中国进行自贸谈判时，必须将谈判内容知会美方，这将制约两国的自主行动能力，限制我国加入CPTPP。第二道坎是澳大利亚。我国和澳大利亚已经切断了经贸领域的部长级对话机制，在争取澳大利亚的不反对意见上存在困难。

也要看到，如果外部沟通有阻碍，我国也可以凭借自我革新来展示诚意，或能淡化政治关系对于加入进程的阻碍。

9月申请加入CPTPP以来，我国正通过多方面的内部改革满足CPTPP的开放标准。从9月以来公布的规划文件来看，我国已在知识产权、服务贸易、电子商务、数据跨境流动等多方面提出改革措施，包括但不限于：对标国际规则、展开国际谈判、提供国民待遇。这些改革举措在落地为执行细则之后，将有助于提升我国制度与CPTPP标准的适配程度，使得双边协商和要价谈判更为顺利。但从另一角度而言，国企改革、劳工权益等议题的改革措施仍待出台，或将成为中国和其他缔约国的谈判重点。

总的来说，我国加入CPTPP仍需经历困难的从双边到多边的谈判过程，以争得所有成员国对于我国加入CPTPP的一致同意。

在具体进程的跟踪上，建议紧盯国内相关领域的规划文件的出台，并在谈判进度上以工作组的成立作为谈判进程加速的关键事件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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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提示

1. 政策方向调整；

2. 海外疫情恶化；

3. 贸易摩擦加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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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报告信息

证券研究报告：跑步加入CPTPP：概念、缘由与进展

对外发布时间：2021-11-15

研究发布机构：长江证券研究所

参与人员信息：

于博 SAC编号：S0490520090001 邮箱：[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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