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杜秋娘《金缕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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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缕衣

【唐】杜秋娘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词句注释】

⑴金缕衣：缀有金线的衣服，比喻荣华富贵。

⑵堪：可以，能够。

⑶直须：不必犹豫。直：直接，爽快。

⑷莫待：不要等到。

【白话译文】

不要爱惜荣华富贵，一定要爱惜少年时光。就像那盛开枝头的鲜花，要及时采摘。如果采摘不及时，等到春残花落之时，就只能折取花枝了。 

【创作背景】

这是中唐时的一首流行歌词。据说元和时镇海节度使李锜酷爱此词，常命侍妾杜秋娘在酒宴上演唱（见杜牧《杜秋娘诗》及自注）。歌词的作者已不可考。有的唐诗选本径题为杜秋娘作或李锜作，是不确切的。

【作品鉴赏】

此含意很单纯，可以用“莫负好时光”一言以蔽之。这原是一种人所共有的思想感情。可是，它使得读者感到其情感虽单纯却强烈，能长久在人心中缭绕，有一种不可思议的魅力。它每个诗句似乎都在重复那单一的意思“莫负好时光！”而每句又都寓有微妙变化，重复而不单调，回环而有缓急，形成优美的旋律，反复咏叹强调爱惜时光，莫要错过青春年华。从字面看，是对青春和爱情的大胆歌唱，是热情奔放的坦诚流露。然而字面背后，仍然是“爱惜时光”的主旨。因此，若作“行乐及时”的宗旨看似乎低了，作“珍惜时光”看，便摇曳多姿，耐人寻味。

一、二句式相同，都以“劝君”开始，“惜”字也两次出现，这是二句重复的因素。但第一句说的是“劝君莫惜”，二句说的是“劝君须惜”，“莫”与“须”意正相反，又形成重复中的变化。这两句诗意又是贯通的。“金缕衣”是华丽贵重之物，却“劝君莫惜”，可见还有远比它更为珍贵的东西，这就是“劝君须惜”的“少年时”了。至于其原因，诗句未直说，那本是不言而喻的：“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贵如黄金也有再得的时候，“千金散尽还复来”；然而青春对任何人也只有一次，它一旦逝去是永不复返的。可是，世人多惑于此，爱金如命、虚掷光阴的真不少呢。一再“劝君”，用对白语气，致意殷勤，有很浓的歌味，和娓娓动人的风韵。两句一否定，一肯定，否定前者乃是为肯定后者，似分实合，构成诗中第一次反复和咏叹，其旋律节奏是纡回徐缓的。

三、四句则构成第二次反复和咏叹，单就诗意看，与一、二句差不多，还是“莫负好时光”那个意思。这样，除了句与句之间的反复，又有上联与下联之间的较大的回旋反复。但两联表现手法就不一样，上联直抒胸臆，是赋法；下联却用了譬喻方式，是比义。于是重复中仍有变化。三、四没有一、二那样整饬的句式，但意义上彼此是对称得铢两悉称的。上句说“有花”应怎样，下句说“无花”会怎样；上句说“须”怎样，下句说“莫”怎样，也有肯定否定的对立。二句意义又紧紧关联：“有花堪折直须折”是从正面说“行乐须及春”意，“莫待无花空折枝”是从反面说“行乐须及春”意，似分实合，反复倾诉同一情愫，是“劝君”的继续，但语调节奏由徐缓变得峻急、热烈。“堪折——直须折”这句中节奏短促，力度极强，“直须”比前面的“须”更加强调。这是对青春与欢爱的放胆歌唱。这里的热情奔放，不但真率、大胆，而且形象、优美。“花”字两见，“折”字竟三见；“须——莫”云云与上联“莫——须”云云，又自然构成回文式的复叠美。这一系列天然工妙的字与字的反复、句与句的反复、联与联的反复，使诗句琅琅上口，语语可歌。除了形式美，其情绪由徐缓的回环到热烈的动荡，又构成此诗内在的韵律，诵读起来就更使人感到回肠荡气了。

有一种歌词，简单到一句两话，经高明作曲家配上优美的旋律，反复重唱，尚可获得动人的风韵；而《金缕衣》，起诗意单纯而不单调，有往复，有变化，一中有多，多中有一，作为独立的诗篇一摇曳多姿，更何况它在唐代是配乐演唱，因此而被广泛流唱了。

此诗另一显著特色在于修辞上的别致新颖。一般情况下 ，旧诗中比兴手法往往合一，用在诗的发端；而绝句往往先景语后情语。此诗一反惯例，它赋中有兴，先赋后比 ，先情语后景语，殊属别致。“劝君莫惜金缕衣”一句是赋 ，而以物起情，又有兴的作用。诗的下联是比喻，也是对上句“须惜少年时”诗意的继续生发 。不用“人生几何 ”式直截的感慨，用花来比少年好时光，用折花来比莫负大好青春，既形象又优美，创造出一个意象世界。

这就是艺术的表现，形象思维。错过青春便会导致无穷悔恨，这种意思，此诗本来可以用但却没有用“老大徒伤悲”一类成语来表达，而紧紧朝着折花的比喻向前走，继而造出“无花空折枝”这样闻所未闻的奇语。没有沾一个悔字恨字，而“空折枝”三字却耐人寻味，富有艺术感染力。

【蒙曼赏析】

今天和大家分享一首诗《金缕衣》：

劝君莫惜金缕衣，

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

莫待无花空折枝。

经常有人问我最喜欢哪首唐诗，我总是答不上来，因为喜欢得太多，没法区别哪个是最，哪个是其次。但是无论如何《金缕衣》是我印象最深的唐诗之一。

我会在赏花听鸟的时候想起它，也会在挑灯夜战的时候想起它，还会在激烈的比赛现场想起它，甚至在截然相反的情况下，在春眠乍醒无所事世的时候也想起它。之所以印象这么深，有一部分原因，当然是它是唐诗三百首里的最后一首。小的时候，急着忙着要把书读完嘛，终于翻到《金缕衣》的时候真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充满胜利的喜悦。

但是当然，更重要的原因还不在这儿，更重要的是，这首《金缕衣》真热切、真婉转，不像一首诗更像一首歌。事实上它也确实就是一首歌，我不知道大家注意过没有，我每次介绍一首诗。

都会先说出它的作者，但是今天在开篇的时候，我直接就说《金缕衣》，没讲作者，为什么呀，因为这首诗作者是谁我们并不知道，我们只知道它是中唐时期一首著名的流行歌曲，有一个歌女叫做杜秋娘，唱得最好，而且因为这首歌曲，杜秋娘实现了一段传奇人生。所以今天在《唐诗三百首》里，它的作者就干脆写成了杜秋娘。

怎么回事啊？这个杜秋娘啊，出身于润州，也就是今天的镇江，本来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孩子，十五岁的时候，因为美貌成了浙西观察使李锜的侍妾。和一般有色无才的侍妾不同，杜秋娘会唱《金缕衣》，和李锜相互呼应，唱得荡气回肠，最得李锜的宠爱。那后来李锜仗着自己人多钱多，不甘心只当一个封疆大吏，他要反抗朝廷，直接当皇帝。

结果呢，唐宪宗出兵平叛，李锜兵败被杀，杜秋娘则作为战利品没入宫廷。这本来是一件悲惨的事儿，不过世界上的事情本来就是祸福相倚啊，谁也没料到唐宪宗也喜欢听《金缕衣》，杜秋娘歌喉一展，很快又成为一代英主唐宪宗的心上人。有点像会跳舞的杨贵妃和唐玄宗的关系。那这样的好日子过了十多年，唐宪宗被宦官杀害，儿子唐穆宗接班，无儿无女的杜秋娘本来命运堪忧啊，不料呢，上天又一次眷顾了她。

唐穆宗也不知道是被她的歌喉打动，还是被她的风度打动，反正并没有为难她，还让她担任了自己儿子漳王李凑的保姆，注意这个保姆可不是我们今天说的带小孩的保姆，而是类似于《红楼梦》里的教养嬷嬷呀，是个相当有身份的人生导师。于是呢，这首《金缕衣》又陪伴着漳王成长，在杜秋娘的教养之下，漳王成了大名鼎鼎的一代贤王。中国古代一向有善待保姆的传统，想来杜秋娘也会非常踏实，觉得自己晚年有靠了吧。

问题是仍然世事难料啊，先是穆宗去世了，漳王的哥哥唐敬宗接班当了皇帝，但是很快唐敬宗又被宦官杀害了，再后来漳王的另一个哥哥唐文宗接班当了皇帝，他不想再被宦官杀掉啊，就主动出手打击宦官，那漳王既然贤明，自然支持哥哥，问题是唐朝中后期宦官专权，已然积重难返，他们就疯狂反扑，唐文宗差点被废，漳王呢则被削除王爵，软禁起来，很快就死去了。所谓覆巢之下无完卵啊，杜秋娘也被扫地出门，赶回了老家润州。在宫里头经历的四朝三十年，恍若南柯一梦啊！

那大诗人杜牧感慨于杜秋娘的传奇人生，专程到润州去看她，还给她写了一首长长的《杜秋娘诗》。其中有一句话非常漂亮，叫做“秋持玉斝醉，与唱金缕衣”，什么意思呢？杜牧看见晚年贫病交加的杜秋娘，蓦然想起她的少女时代。那个时候她手持满满的一杯酒，唱起这首《金缕衣》，是何等明媚何等得意啊！

杜牧的这首《杜秋娘诗》感时伤世，历来评价堪比白居易的《琵琶行》，所以从此之后，杜秋娘就和《金缕衣》紧紧联系在一起了。1993年台湾拍杜秋娘的电视剧，名字就叫《金缕衣》，再后来，金缕衣又成了《甄嬛传》的插曲，好多人都听过。

那么这首诗，这首《金缕衣》到底好在哪儿，能够在一千多年之间，被人反复吟唱呢？先看前两句：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这真是一首歌的样子呀！两句话全用“劝君”开头，“惜”也重复出现，句式更是一模一样，诗哪能这么写呀？可是呢，正因为它句式重复，而句子的意思又截然相反，才给人特别深刻的印象。金缕衣是什么呀？那是金线编织的衣服，贵重不贵重呢，当然贵重。可是作者却说“劝君莫惜金缕衣”，可见还有比这更贵重的东西呀！那是什么呀？是“少年时”啊。为什么“少年时”如此宝贵呀？因为“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你甚至可以非常豪迈地讲，“千金散尽还复来”，但是青春呢，青春一去，可是永不回头啊！纵有家财万贯，也无法买得太阳不下山啊。那可能有人就会讲了，这个道理谁不懂啊，这道理确实是老生常谈，可是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说出来，效果是完全不一样的呀！比方说一个老师和你讲道理，他会说什么呀？他会说“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或者他会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呐。

这对不对呢，这当然都对，但是却不免有太多的教训意味，让人觉得冷，而且硬。但是这首《金缕衣》不一样啊，它的感觉不像是一个老先生在谆谆教诲，而是一个少年的女子用灼灼的眼光看着你，跟你一再殷勤致意，“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你就会觉得她不是在教训你，而是在盼望你，盼望着你振奋，盼望着你作为，焉知当年的浙西观察使李锜和唐宪宗，不是在这样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在这样娓娓歌声的催促下，才都想干一番大事业的呀！

虽然他们的事业有顺有逆，有成有败，但是他们都不甘心年华虚度，时光浪掷，这就是“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啊。那咱们之前讲过写诗的三种方法，赋比兴。所谓“赋”，就是铺陈排比直抒胸臆嘛。那“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正是用两个排比，直接告诉你莫负好时光，珍惜少年时，这其实就是赋。那接下来呢？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是在干什么呀？这是在比呀！把人生的美好比成花，让你赶快去追求，去体味。杜牧不是说“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花开的时候你若不及时折，很快就谢了，很快就“绿叶成荫子满枝”了。不仅你的青春是有限度的，别人的青春也是有限度的，甚至世界上一切机会、一切美好，都不会原地不动，永远在那儿等着你，时不我待，这就是“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大家想这两句话还是高度重复吧！“花”出现了两次，“折”甚至出现了三次。

但是呢，内容又是截然相反。前一句说花开，后一句说无花，前一句说直须怎么样，后一句说莫怎么样。问题是它真的在表现相反的意思吗？才没有啊，它只不过是从正反两面表达同一种心情。前一句“花开堪折直须折”在讲什么？这是从正面讲行乐须及春啊！那后一句“莫待无花空折枝”讲什么？这是从反面讲行乐须及春呐。

所谓行乐须及春，无非是前两句惜取少年时的另外一个说法。但是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这两句诗的口吻，可是一下子就急切起来了吧！“花开堪折直须折”，“直须”这两个字多迫切呀！“莫待无花空折枝”，“空折”这两个字又是多遗憾呢。

所以一首诗四句话，前两句是娓娓道来地劝你，后两句就是大胆热情的地鼓励你。鼓励你什么呀？鼓励你振作，更鼓励你欢乐，谁不喜欢这样的鼓励呢！

那通篇看下来这首诗美不美？真美！用足了回环往复之美呀。前两句是莫什么什么，须什么什么；后两句是须什么什么，莫什么什么。前两句是反复地教你惜，后两句是反复的催你折，这样回环反复，一唱三叹，才让人觉得荡气回肠啊！那这首诗巧不巧呢？也真巧啊！

一般绝句不是先写景后写成嘛，比方说，随便讲啊，“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那不就是先写景后抒情嘛。这是诗歌的常态，但是这首诗不一样，它是先抒情后写景，就让整首诗结束在一片花海、一片春光之中。让人的感受那么直接、那么强烈，这样的美好，怎么能辜负呢！那你说这首诗单纯不单纯呢？它也真单纯呢！不就是莫负好时光，惜取少年时嘛，这是人所共有的感情。

但是也正因为共有，它才能模糊一切差别，打动所有人的心，你说它教你及时行乐吗？是这样。那你说它叫你珍惜时光吗？也是啊。你说它叫你追求爱情吗？可以这么说。那你说它教你追求事业吗？也可以这么说呀。它的感情既单纯又丰富，它的表达既婉转又强烈，它既质朴直白又摇曳多姿，它既像诗又像歌，这不正是春天应该带给我们的感受吗？所以我们才用它跟春天告别。再读一遍：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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