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游 | 时间之城
行走在金泽的巷弄间,很容易陷入一种行走在时间里的感觉,这座日本海边的僻静小城,非进出腹地的要塞,战争中未遭受炮火蹂躏,甚至新干线于1997年通达长野之后便不再向西推进,直到2015年才连通北陆新干线。历史的偶然抑或必然之间,留下了一颗未被打扰的充满日式细节的琥珀。
在这座城市的年轮上,位于中心点的金泽城如日本各地之古都,是当时地方权力者(大名)的居住与理政地。随此中心点画出的同心圆,日本近世的城市规划也可一目了然:第一圈为上层武士的住宅,其次为下层武士,二者构成被称为“武家地”的武士阶层住宅群;随后是平民与商人居住的“町地”;寺庙最初被规划在住宅之外,随着人口增加与城市扩张,它们逐步渗入民宅,滋养出安顿逝者的庙宇与尘世生活紧密交织的城市肌理。
这样的城市最适合“散策”(散步),南边香林坊原味保留的武家住宅区“长町武家屋迹”最适合发思古悠情;沿着河畔散步寻访西边的寺庙群,不知不觉中已与静静流淌的犀川伴行良久;东茶屋街上的木质窗格一丝丝地渗出时间的光泽。而这个时间是可视的,它表现为一切否定,否定富贵、华丽、明艳、丰满、簇新、光鲜,同时表现出一切肯定,肯定贫乏、枯萎、节制、朴拙、寂寥、幽暗,这些是事物内在中长出一种新的存在,一种与外表没有什么关系的美感,比如,随波漂浮的花瓣,生了苔藓的石头。它是谷崎润一郎在《阴翳礼赞》中描述的日式美学心理:放弃明而选择暗,幽光中透出纹理和质地,暧昧中拨动的颤抖,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静谧之美。
走在这样的时间之城里,迷路都变得可遇而非可求。迷途之间,已然忘却来路。
我是在离开兼六园、被左手边一条绿茵蔽日的坡道引离本乡町通时,才明白了这个关于金泽的道理。坡道穿越成片的低矮建筑,道路尽头,出现了一座线条方正的建筑。这便是铃木大拙纪念馆。
铃木大拙(1870-1966)本名铃木贞太郎,字大拙,日本著名哲学家,被誉为将东方哲学、特别是禅学介绍至世界的最重要学者。金泽是他的出生地,纪念馆所在的本乡町有他度过青少年时代的祖居,在前往东京之前他曾经短暂求学的石川县第四高等中学也位于纪念馆附近。21岁时铃木大拙离开金泽前往东京,从此踏上哲学与禅学研究之路,中年后前往美国研究和生活多年,晚年回到镰仓的东庆寺,直到终老。他的著作《禅学入门》被誉为让世界认识禅学的最重要著作,启发无数人追寻东方式的智慧,包括乔布斯,他将铃木的教诲诠释为follow your heart,通过体悟禅学引导人回到初心的精神内涵,完成了对一场stay hungry, stay foolish的人生的不懈探寻。
从外观看,铃木大拙纪念馆是清水泥的小型建筑,从朴素的入口进来,有一条长甬道正对着绿茵婆娑的庭院。因为是夏季,为了避热,对着庭院的落地窗放下了木制百叶窗,室内有一种适合午后小憩的慵懒感。甬道尽头自然拐入方正的展览厅,空间不大,呼应展览主题的铃木大拙书法、书稿、照片和一些相关文献资料,没有做什么防护措施,被从天花板和窗户里透入的自然光照射着,就自然地悬挂在朴素的清水泥墙面、或摊开陈列于展览台上。这是我第一次看铃木大拙的书法真迹,特别是那幅Wonderful,从纸面透出的欢喜感觉,既有禅学的豁达,又蕴含了wonderful这个英文单词本身的由衷气度:
铃木大拙的书法作品笔法轻灵自由,这幅英文版的书法作品最为独特,据说是铃木大拙先生在美国教授禅学时写给学生的即兴之作。
绕出展览室,迎面就是“水镜の庭”,设计师谷口吉生以静态水面将四方形的庭院变为一块明澈的镜子,四季的天空、庭院外的树木、行走过的人影,无不映射在镜面中,表达出铃木大拙对人与自然、在与空的思索。
我在庭院中间的亭子里坐下,以有限的记忆回想上世纪40年代铃木大拙与胡适先生的那场著名对话。同为贯通东西的学术大师,两位在对佛教的理解上既惺惺相惜、又迥然不同。铃木大拙提出的禅是不合逻辑、非理性的、因而超出人类智性的论点,在胡适看来坠入了不可知论和虚无主义。胡适认为必须把禅宗放在整个宗教发展的历史中、以一种理性主义的逻辑方式证明禅宗的存在。铃木大拙则认为禅作为一种训练内心的系统,必须以内在去体会,而这正是禅宗的实证性。两位均是贯通中西的学者,不同之处大概在于胡先生的学术训练来自正规的西方学术教育系统,故偏重理性,认为不可证即是不可知;铃木大拙从佛教徒“转型”为学者,更倾向于以直觉式的体悟来解释禅宗的内在精神。
而此刻我正置身于铃木大拙所体认的禅意之中吗?这显然是建筑师的用意,眼前平滑如丝的水面,风吹动树梢,雀鸟急速滑过时在水面留下的痕迹,都不应荡起任何涟漪,要以极其朴实的心对待,在最平凡无奇的日常中体会活着的愉悦。禅宗开启了一种领受力,在短暂中体会永恒,在日常中体会高贵,在一花一木中体会自然,在生活中也是在修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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