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军队战术结构组织系统上的先天性不足

俄罗斯在从2月24日开始的俄乌战争再三发生了世人所无法理解的失败：闪击战失败了，围攻基辅失败了，到现在顿巴斯作战也看不到什么亮点。

被击毁了的俄国T90-M坦克 

闪击战的失败比较容易理解，属于不同部队配合上的失误。现在还不了解内情到底怎么回事，但起码知道当时整个作战是没有总指挥的。五大军区中的东部、中部和西部三大军区司令官齐聚一堂进行并行指挥，龙多了肯定不治水，各军兵种、各部队间出现各种差错也难免。但是闪击战因为时机稍纵即逝，是不容许出错的，没有弥补错误的余地。

刚开始是东部、中部和西部三大军区司令官，“三龙治水”

围攻基辅失败也不难理解，这种结果是从一开始就被各国军事专家们预料到了的。俄军的指挥系统混乱还来不及收拾，漫长的补给线又无法维持，再加上基辅周围的地形又适合乌克兰军队打现代数字化游击战，俄罗斯无法占上风。

但是从3月25日开始的所谓“第二阶段作战”也就是顿巴斯作战到现在进展并不大就有点不好解释了。因为伸开来的巴掌已经收缩为拳头了，总司令官也任命了，不说天空完全是俄罗斯的，起码乌克兰飞机基本上是看不到了，顿巴斯地区是一马平川，也不利于乌克兰开展他们最擅长的数字化游击战，而且俄军的补给途径比起基辅来要短好多，但还是没有进展，弄得普京总统在胜利日阅兵式上都不能报告一个喜讯。

普京总统任命南方军区司令官德沃尔尼科夫大将为总司令官

这个问题在哪儿呢？有人把原因归结到了俄罗斯军队的战术结构组织的编成形式上，说围攻基辅的失败原因在“后面”，顿巴斯战役无进展的的原因在“前面”，但无论后面还是前面出问题的原因都是一样的。

“后面”指的是当时乌军专门袭击跟在作战部队后面的补给车辆，没吃没喝没油了就只能撤退了，但这个“前面”又是什么意思呢？

现在俄罗斯军队基本战术编队是“营级战术群”（Battalion Tactical Group，BTG），人员大约600-800，最多1000人。主要由一个10辆坦克的坦克连和一个200人40辆装甲运兵车的机械化步兵加强连，再加上炮兵、工兵和其他支援兵种的连或者排而构成。

原来在苏军战术编队结构中，“团”是最小的合成兵种部队，下属的营则是“纯坦克营”或“纯步兵营”。但苏军后来在野战演习时临时将营扩张为合成兵种编队，接收其他坦克、步兵，以及火炮、防空、工兵或侦察部队等。例如，一个坦克营可能会增加一个步兵连、一个炮兵连和一个工兵排，就成了合成兵种的加强营。

苏联曾有个名为“陆军2000”的改革计划，要求在每个机械化步兵营中永久增加一个坦克连，这就是以后更大、更灵活的营级战术群的前身。

然而这个实验因为在当时对腐朽的苏联经济来说太昂贵了，戈尔巴乔夫当政时又在转向防御性军事战略，在政治上也不能接受大规模的军队改革，当时的营级指挥官也缺乏处理如此复杂编队的经验，就没有进行下去。

后来在两次车臣战争以及2008年格鲁吉亚战争期间，因为缺乏人力和装备来部署整编旅和整编师，俄罗斯军队就又想起来了这个概念。

格鲁吉亚战争之后的2008年10月，俄罗斯国防部宣布打算通过建立“常备旅”来改革俄罗斯军队，所谓“2008年谢尔久科夫俄罗斯军事改革”。但谢尔久科夫在2009年11月被普京解除了国防部长职务改由绍伊古接任，这个改革就被中止了，改为在旅里面组建一支配备100%志愿兵的“常备营级战术群”BTG，改旅为营的原因据说是缺乏组建整编旅的人力资源。

在2014年的顿巴斯战争中人们观察到来自俄罗斯第49集团军和第6坦克旅的BTG一般包括一个坦克连、三个机械化步兵连、两个反坦克连、两个或三个火炮连和两个防空连。

顿巴斯战争之后的2016年，俄罗斯总参谋长格拉西莫夫宣布计划到2018年将BTG的数量从96个增加到125个。2018年9月格拉西莫夫声称俄罗斯拥有126个“常备BTG”。2021年8月，绍伊古声称俄罗斯拥有大约170个BTG。

一般都相信，现在在乌克兰境内有96个BTG在活动。

BTG的优点首先是因为组织架构小而灵活。但这种小而灵的组织火力不小，因为包括了重型武器的不同武器系统组合可以变化而使得BTG更容易使用重型火炮。

在理论上，俄罗斯军队的两个BTG可以组成一个旅。本来应该是“组成一个团”才对，但因为苏军已经没有了师和团的编制，就只能用“旅”（Brigade）这个字。

俄罗斯的BTG与敌方部队交战的范围甚至比美国的旅级战斗队（Brigade Combat Team，BCT，注意不要和BTG混淆）更大，这是因为美国的旅级战斗队没有重武器。

而且俄军的BTG在叙利亚表现不错。

那么为什么这次在乌克兰进展缓慢的锅要由“营级战术群”这个战术编队来背呢？

这是3月9日发生在基辅东北Brovary地区的一次战斗，俄军中央军区第90坦克师的一支营级战术群(BTG)受阻，2016年曾得到普京亲自授与勇气勋章的这个装甲团的团长安德烈·扎哈罗夫上校在战斗中阵亡。

 3月9日的战例

从视频中可以看到挤在路中间的坦克只是被动地挨打，明显是中了埋伏。中埋伏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对路况和战况不明。坦克大军的前面没有步兵在负责侦察，才会稀里糊涂地掉进对手的埋伏圈。

开战不久的当时，还有不少人觉得是不是因为俄军没有把握战争的性质，以为自己是解放大军了，所到之处都会有乌克兰民众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因此放松了侦察。

但再往后人们就发现不是这个原因了。原因是俄国BTG编制中的200名步兵人员是完全不够用的。这个比例只有大约1/4，而美国的旅级战斗队大约4千人中步兵有2千人，比例是一半。

俄军的步兵不足就使得它严重依赖于其他人员在侧翼和后方提供安全保障，8年前在顿巴斯战争中依靠的是当地的亲俄民兵。但在基辅包围战中完全没有亲俄民兵可用，BTG严重缺乏侦察和掩护兵力，稍不注意就会陷入火力网。

那么，现在在重点进攻顿巴斯时，能得到亲俄民兵的支援，状况是不是能好转呢？看来也没有。

今天的乌克兰军队已经和8年前完全不同了，质量比亲俄民兵高出了一截，亲俄民兵在乌克兰军队前面已经很难有作为了。

还有一个要命的地方就是俄国BTG和亲俄民兵之间的通讯。俄军的通讯系统本来就糟糕，大量通讯被乌克兰和北约监听，但不管怎样乌克兰和北约还不能完全监听俄军通讯，因为俄军多少还拥有一些上档次的通讯设备，但BTG指挥官和这些亲俄民兵之间的通讯就只能依靠手机等不安全和不可靠的方式。不联系的话绝缘，联系的话泄密，现在俄军BTG在顿巴斯战场面临的就是这么一个两难境地。

所以俄军在基本上拥有制空权的顿巴斯战场上采用的是密集覆盖式炮火清除障碍之后再缓慢前进的古老战术。本来这种战术就进展缓慢，再加上乌克兰的防守战术和工事在北约指导下花了8年锤炼出来的，再加上守军是以逸待劳，而俄罗斯的进攻部队大多是基辅战场退下来的疲劳之军，这就是俄军之所以在顿巴斯地方进展缓慢甚至没有进展的根本原因。

一个BTG不到千人，编制很小了，这也会出现问题。虽然这样比较灵活，但是要进行大兵团的大规模作战的时候，因为BTG之间相互没有联系，而且俄罗斯军队又没有高效的士官制度，所以将官的位置一定要靠前，否则无法指挥，这样就给了敌军点名的机会。

一些谣传被乌克兰军队点了名的俄罗斯将军

俄军在乌克兰战场上失去了相当多将官，北约和乌克兰的信息共享是一个原因，但俄罗斯将军在作战时位置过于靠前才是重要原因。有人说俄军将官位置靠前是因为勇敢，其实仗打得好不好和将官是否不怕死没有关系，俄军将官位置靠前不是不怕死，而是不得已。

连总参谋长格拉西莫夫大将都上了前线，有不知真假的谣言说他受到炮击负了伤，反正胜利日阅兵式上没见到人

为什么之前BTG在叙利亚能有效执行作战任务呢。最大的原因可能是叙利亚作战的规模小，派去的部队都是特别挑选的，进行了充足的训练与装备的检整。但此次的乌克兰战争，总共动员了近二十万的部队，就难免良莠不齐了，再加上俄军惯有的舞弊吃空饷习惯，有多少BTG有满员的200名步兵是很可疑的。

其次俄军在叙利亚一开始就如履薄冰，准备了充分的后勤补给，叙利亚的民兵部队也没有充足的防空导弹可以反制俄军的空中支援。这样，俄军的营级战术群在叙利亚与乌克兰战场的表现就截然不同。

那么俄军的这些短板可以解决吗？很难。

这些短板是结构性的，无法通过调整来解决。从表面上看BTG只是缺步兵，但步兵人数很难增加。

现在俄罗斯有两种军人。一种是应征入伍的义务兵，义务兵的服役期间为一年，而且不去俄罗斯境外服役，理论上出国打仗时就只能指望志愿兵。但义务兵和志愿兵的薪酬是完全不同的，因为没有付工资的钱，俄罗斯现在志愿兵的比例还不到40%。

俄罗斯南方军区的军人在为战友举行葬礼

大国中俄罗斯军费对GDP的占比是最大的，2021年为4.1%，比已经很高了的美国的3.5%还高出不少，但总数却只有美国的8.5%。因为俄罗斯的经济体量实在太小，连韩国都比不上嘛。

而且本来就少得可怜的军费还要划出很大数额（大约是20%）来维护庞大的核武库，维护的成果无人知晓，但不加维护就连核讹诈这张最后的护身符都没有了。

从根本上来说，一个国家应该寻求和平发展，用武力抢夺领土是殖民主义时代的扩张手段了，连帝国主义国家都不屑于这么做了。更不要说俄罗斯从经济力量上来说就没有资格进行一场哪怕是中等规模和烈度的战争，如此穷兵黩武除了给乌克兰民众带来深重的灾难之外，对自己国家的发展也没有任何益处。

据说“俄军每天要消耗9亿美元”，这条消息的真假无法确认，但无论如何20多万机械化部队在境外作战是一个很大的负担。

另外一个数据是俄罗斯出售原油和天然气的收入是每天8亿美元左右。这笔钱是本来可以用于国家发展和民众福祉，但现在全填进了战场可能还不够。

没办法，自己开始的战争，含着眼泪也要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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