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障:情色热线、性日记与身体年轮
编者按
With-遇见她们是beU与外部创作者合作的专栏。ziyu在香港与多位身障女性对话,在她们勇敢的发声里,被女性互助的温暖所包裹。她将素材整理保留,希望有一天可以写出来,分享给更多女孩。
女性和少数群体权益是beU长期关注的领域。beU找到ziyu,希望与她合作身障人士采访的系列文章。我们在这些故事中看到了身障女性由于受到压迫而付出的种种努力,感谢她们愿意分享她们生命的故事,给予女性启发与力量,无论身障还是健全。
第一次见到 Carmen,是在一场关于“性、文化与身份认同”的讲座上。她讲述性公民身份和健全主义的偏见,也拿出适合身障者使用的性玩具,逐一展示。
坐在轮椅上的她和我说,因为身障,她们被称作“折翼天使”。这一看似是光环的称谓,却将她们去性化 (desexualized),囿于“永远的孩子”这一牢笼之中。她讲起成为性热线的接线生,如何在性日记里转化自我,轮椅上那些好似登月般艰难的拥抱,社会工作与田野调查。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温柔地托起她,让她在性与爱的课题中,再一次拥抱身体和成为自己。
“当我还是个蹒跚学步的孩子时,我的腿很虚弱,频繁地摔倒。六岁时,我被诊断出脊髓性肌萎缩症。到了12岁那一年,我拄着拐杖走路,并且走得很慢……”
Carmen 讲起自己的故事。后来,她的人生渐渐被放置在了轮椅上。
她一直记得人生里的第一次拥抱,那是和她的初恋男友朗。同样在轮椅上生活的他们,每一次拥抱前,都会认真地计算彼此之间的距离,花上很长时间,将轮椅调整到平行且相对的位置,然后小心翼翼地向对方靠近。有时,他们会历经许多次失败的尝试,才终于能在彼此的肩膀上短暂地停留一会。因为腰的缺力,拥抱过不多久,他们又只好推开彼此。
那就好似登月一样难,她说。
然而,无论多么渴望接近彼此,他们的亲密接触也仅止于拥抱。对方的身体好像一面镜子,映照着彼此的残缺。最终,这段从中学开始的初恋以分手告终,而朗也在她念大学时离开了世界。她无法不感到心碎,里面有许多的悔。自己永远也不会有机会去诉说那些欲望与感受了,她想。
在大学之前,Carmen 就读于特殊学校。齐齐剪短发,被视作孩童来照顾,她几乎不感到自己是女生。直到进入大学,看到同龄女孩化妆与恋爱,她才意识到这一切的荒诞。
十八岁那一年,仍在念书的 Carmen 开始寻找人生中的第一份兼职,但因为出行的困难,发出的许多份申请都杳无音信。在接到一条情色呼叫热线的招聘广告后,她决定试一试。上司知道她的身体状况后,将一台电话寄送给她,让她可以居家工作。声音甜美的她,花名为“Sugar”。
世纪之交,互联网还不发达,情色热线是十分盛行的。作为 Sugar 的她被告知,成为接线生仅是一门关于沟通的学问。由此,原本对性毫无概念的她,接到了成百上千的来电,来自那些她在日常生活中毫无交集的人们。他们是教师、公务员、清洁工、有地下情人的已婚男子,或是有奇异性癖的人。他们会与她调情,说枕边话。但最后,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会分享起内心深处最幽微与柔软的私密性事。
有一位公务员打来电话,袒露自己的相貌总是受到讥笑,而因此深感自卑,想在只有声音的世界里,找一位女友来疼爱。她于是认真扮演电话情人的角色,时而霸道、时而温柔。在性的语言里,她总能感受到来电者爱与被爱的渴望。原来性不只是与器官有关,也是关于听见对方与自己。
彼时的她感到羞耻,小心藏好这一秘密,从来不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是情色热线的接线生。一直到多年之后,她才意识到,那就是她接受的第一次性教育。许多女孩是在约会中学习性知识的,但在家人和此前的伴侣面前,她却只能永远是等待照顾的孩子。而电话线另一端的陌生人们,却在人生里第一次,带给了她性的启蒙。
“那段经历真的在某种意义上解放了我。好像对方看不见我的残疾,才第一次将我当作普通女孩一样对待。”她说。
热线成为不同需求的管道,但许多讲述兜兜转转,都绕不开与性有关的愧疚感。她对他们的分享心怀感恩,也总是真诚地接纳和倾听着。然而,当她勇敢地告知对方自己残障的情况时,很多人却称呼她为骗子。在那之后,他们再也不会打电话过来了。
残障者们常被称为是“折翼天使”,Carmen 腹诽,这一过于圣洁的美化将他们作为性主体的权利抹去了——因为天使是圣洁的、一尘不染的,是“永远的孩子”。
“残障者们在很大程度上被幼童化 (infantilized) 了。这使我们的性行为听上去几乎像是一种道德困境。”她说,“公众对我们的性缺乏想象力,那我就要为他们创造这份想象。”
2017年,她开始创作《折翼天使的性事:Sugar x 身障甜故》,一部由真实故事改编的情色小说。她用一丝不挂的语言写下那些多元的性体验。从开放式关系、约炮文化到与基督徒的性事,她大胆触及着被社会定义为“离经叛道”的、关于浪漫的可能性。
“第一个知道我分手的是大叔。他的手温柔有力地抚摸我双胸,他每个呼吸好像把我的身体亮起来,我变得很暖、很放松,久违的心跳声再燃起来。”
—《折翼天使的性事:Sugar x 身障甜故》
从成为性热线的接线生,到写作情色故事,渐渐地,Carmen 好像在虚拟的空间里,摸到了另一扇奇异的现实之门。她一直说,性不只是发生在双腿之间,也发生在双耳之间。它不是关于我们在性爱里的表现,而更多是关于创造力,关于想象力的场,关于我们如何成为自己。
对她而言,写作也像是疗愈的过程。它让她可以在过去里短暂地停留一会,重新进入那些缠绵与温存的记忆。
她和朗的故事成为了小说的第一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写下这些故事,让她有机会与许多未尽的心愿与欲望告别。那些不曾交托的话,来不及为他做的事,在写作中慢慢找到解药。如今,当她想起朗时,不会只是感到心碎、遗憾、悔恨或羞耻,而是深刻的感激——他教会了她许多重要的小事,而这一切都让她成为自己。
“我相信,性事日记里有转化自我的力量。”她说。
最后,在甜故的终章,她拥抱了“折翼天使”这一抵抗已久的称谓:“我们都带着那双自以为很丑的折翼上床,在对方面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保护色,诚实地展露自己完整的一面,在对方的怀抱中得到接纳、欣赏及蜕变。”
“我不要做贤妻良母,也不想自己困在残疾人士的光环中,我只是想做个有热血有欲望的自主女人。”
—《折翼天使的性事:Sugar x 身障甜故》
本科毕业后,Carmen 成为一名社工,长年在脊髓肌肉萎缩症慈善基金会,服务其他残障者。此后,她又修读社会工作硕士课程,攻读应用社会科学博士。而在这一过程中,为性权而行动和发声好像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包括写作甜故,也是社会工作的途径。而学术与田野,让她更深刻地进入到女性主义的课题中,与更多女性站在一起。
提及性权,很多人会直接问起 Carmen,“那残障者怎么做爱?”每每听到,Carmen 内心的小火山都将近要爆发。她为猎奇的目光感到愤怒,因为性的权益是关于残障者如何去看待和拥有自己的身体,以及和他人建立亲密关系,而从来不只是关于性本身。
而讲起争取性权益的重大阻碍,多位残障女孩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家庭教育。由于父母的过度保护,残障人士的婚前性行为是不被提倡的。而研究表明,超过 57% 的残障女性一生中从未结过婚。
有 15 年从业经验的性治疗师 Matthew Yau 指出,长期以来,在作业治疗领域,心理自我与身体自我一直备受关注,但同样作为精神健康的一部分,性自我却一直被忽视。人们常常忘记性与亲密也是基本人权的一部分。
读博期间, Carmen 选择了应用社会科学专业。她在田野调查中也听闻,许多残障人士被排除在了性教育课程之外。2019年,她成为了一名正式认证的性教育者,至今已有三年。带着这一新的身份,她开始在同龄人之中倡导女性赋权。也许她们之中的一些人将来也会成为母亲,而她想要为下一代的女孩们带来新的叙事。
三年前的一场研讨会上,她受邀就“针对残障女性的性暴力”这一议题进行演讲。会后,一位学者来到她身边,并和她说:现在是残障群体为世界各地的女性创造充权机会的时候了。那一刻的她心想,正因为深深根植于压迫,自己才更能为女性解放而作出行动。
她一直记得。
即便是对于像 Carmen 一样长期的女权主义者而言,完全接纳自己的身体也是漫长的课题。“我的大脑告诉我,我需要爱自己的身体并欣赏它,但在内心深处,我仍然怯于将赤裸的身体暴露在亲密关系之中。”
“但如果你今天问起我,我最喜欢的身体部位,是我臀部上的皱纹。”她继续说道,带着温和的微笑。
这些由于手术和在轮椅上久坐所造成的皱纹、脂肪团与疤痕,曾让她深感不安,直到她遇到了一位伴侣。他告诉她那些皱纹是多么美丽,就像是记录旅程的树轮一样。这份全然接纳真的解放了她。放下自我怀疑是一段漫长的旅程,但它同时也是如此美好,她想。
注:小说《折翼天使的性事:Sugar x 身障甜故》
由残障者们的真实故事改编。
beU产品中已经加入了无障碍凸面按键和盲文指引,我们相信自我愉悦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力,未来我们还会做更多。
编辑:okay
作者:ziyu-from E-Flow
排版:y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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