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障:重新认识身体,在性的语言里
编者按
With-遇见她们是beU与外部创作者合作的专栏,这是ziyu写作的“她的身障”系列文章的第二篇。
我们对于自己身体的认识可能不算陌生,但也难说全然了解。不陌生,因为我们日日与自己的身体共处;不了解,可能是性教育的缺失、性探索的羞耻,也可能是我们的身体在不断变化着。重新认识自己的身体是每个人一生的课题。
尽管和残障女孩们有了长长的对话,也万不能自以为是地说,我对她们所经历的足够了解。但好像,当我离她们更近了一些,就也和自己更近了一些。我看到关于性的叙事如何让我们连接在一起。在重新认识身体的过程里,我也总能看见那些压身之重。我们在评判里体验到的羞耻,暴力里的惶恐,向另一具身体靠近的不安,像是厚厚的茧,遮盖住“性”可以有的颜色。而在挣破茧的过程里,每一份细小的自我接纳,又像是温柔的水生植物,轻轻包裹起我们。
“母亲告诉我,亲密行为是装满邪恶礼物的潘多拉之盒。”
对于 Celia Ng 而言,步入青春期最直观的记忆,是十五岁那一年,父母开始让她定期服用避孕药。圆形的小药片齐整地装在药盒里,她总记得温水就着药片,从喉头滑落的感觉。妈妈没有向她解释药物的作用。整整一年里,她几乎不再来月经了。
© polina tankilevitch
九岁那一年,她失去了右腿。自那之后,她的生活好像被按下了静止键,世界也褪去了许多颜色。父母总会劝导她待在家中,她的生活里因此少了风、奔跑、伙伴。取而代之的,家中的一切几乎成为她生活的全部。局限的空间锐化了她对身体的感知,人中的绒毛、乳房的酸胀、骨骼的生长,这些变化让她不知所措又莫名感动。
月经到来的那一天,她看着织物上的鲜红,厌恶与欣喜交织在一起。妈妈给她药片时,没有过多地解释,只是严肃地告诉她,她需要这些药物的帮助。懵懂的她一直以为,在青春期用药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直到她无意间听到,父母在谈话里提起避孕药。她感到出离愤怒,为什么身体的决定权,从来不在自己。她对这一事实感到疼痛,但疼痛很快消散了。“父母是为了自己着想”和“我为家里增添了不必要的麻烦”的念头,像两块沉重的石头,在她心里轮流打转。
“他们一直将我保护得很好。我非常感激他们。”今年 30 岁的她低着头,迟疑地说道。今天的她,已然习惯了将日常骤缩在几十平米的家中,人群让她紧张与不自在。
23 岁那一年,她偶然在互联网上浏览到其他障碍者关于性的困惑。听她们说生理期的不便、对身体接触的渴望与恐惧,像是在网线的另一端看到了许多的自己。夜里,她许久未眠,无法停止问自己:“是不是因为我的身体有缺陷,所以我也不能做女人?”
带着内心的不甘,她开始慢慢探索自己的身体。从耳垂、颈窝、胸腹,逐渐向下游走。她惊讶于自己对身体竟然如此陌生。发现自己的耳垂异常敏感后,她让手多停留了一会,不自觉地笑了起来。酥麻的感官里,有一种深刻的倾听,像是一阵又一阵轻柔的海浪,她好像与自己相遇了。原来身体里藏着这样多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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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性教育研究及治疗专业协会创会会长Matthew Yau 说,我们的身体是很奇怪的。当失去一部分的功能时,其他部分会自然而然地将之取代。它们可能是耳垂、唇瓣,或是任何部位,因为真正的愉悦感,其实来自我们的大脑。
而这些秘密让她甜蜜又沮丧,她好奇另一具身体的故事,但母亲会告诫她远离婚孕,而亲密行为是装满邪恶礼物的潘多拉之盒。她不愿与母亲争执,因为无以回馈养育的恩情,也因为她们还要在同一屋檐下生活。
对 Celia 而言,认识身体的深度是局限的。她说,除了亲密关系之外,香港许多的情趣用品店,都是狭窄楼梯之上的隐蔽小店,身障者无法跨过。所幸是,她已经摸到了秘密之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与身体的关系,就是一切。”她说。与身体的相遇是一场浪漫的仪式,正因为它是如此悄无声息,任何人也无法夺走。
“‘残疾人士’这个名字,就是我受伤之后多了的一个称谓吧。但是我觉得好奇怪的,我本来就是女生,但为什么只是因为坐在轮椅上,我的称呼就变成‘残疾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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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节曾是 Rabi Yim 最喜欢的节日之一,直到 1998 年,那一天的一场意外永远地改变了她的生活。事发当时,她正坐在约会对象的副驾驶座上,被车祸抛出车外。从昏迷中苏醒过来后,她被告知,由于严重的颈部神经损伤,自己将终身残疾。历经了半年以上的治疗期,她找回了双手的行动力,下半身的觉知却长久地丧失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坐在轮椅上的她,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怀疑。“那时的我,相信自己不会再被爱了。”她说,“我曾无畏追求的爱,最终却毁了我。”
一直到车祸之后的第三年,她方才独立生活,有了再次进入亲密关系的勇气。一位男生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对她展开追求。然而,在不久后,她却发现,他们的世界里,从来只有 Rabi 的朋友出席,他的伴侣或家人却从未在场。疑虑像黑云扩散,一年多后,她终于提出了在心中酝酿已久的问题:“他们知道我的残疾吗?”
而回应她的,是空气里长久的沉默。
Rabi 看到,比起生活的能力,内心的重建是更大的课题。她发现,当她和其他女孩一起去 party,大家的目光都会望向她的朋友。只有当她们坐在车上,因为看不见轮椅,自己才会接收到同样的注视。“残疾人士”这一没有性别的代号,让她仿佛脱离了女性身份。她感到好奇怪,自己本来就是女生,但为什么只是因为坐在轮椅上,称呼就变成“残疾人士”。不愿向这一刻板印象低头的她,总会精心打扮,买好看的裙子,因为性与爱是生活里多么自然的部分。
重拾起自己作为设计师的职业生涯后,她也开始为残障者的性权益发声。但她发现,顺性别男性往往不会对她的倡议表示支持。她收获的,是频繁的言语骚扰。“他们会觉得,残障人士居然追求着跟我们‘普通人’一样的需求,还是一位女生,那不如‘我来帮助你’。”她皱着眉说道,“好像提供性的体验成为了一种慈善。”
台湾义工团体“手天使”以践行性权益为理念,服务重度残障者。行政义工小易说,性对于残障者而言,是生存的原动力之一。但社会对身体存在的既定概念,抹去了每具身体的独一无二性,仅以笼统的残障身份一以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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肢体亲密是一件多么浪漫的事,但他们会说“公开讨论性的女孩是放荡的”,这让 Rabi 很不好受。挣破性的牢笼,内在重建的过程是漫长的。失去身体一部分的觉知后,Rabi 对快感有许多的不确定。在此后的关系里,她曾一度对身体的反应、伴侣的接纳度,以及他们的关系有很多的顾虑。但当他们在身体的欢愉里,与彼此相融时,所有的疑问都消失了。
“真好,作为一名女性,我仍然能够享受它。”她说。重新认识自己身体的念头让她有过恐惧,但当她发现自己还是可以像从前一样,去享受这份愉悦时,她终于感到了久违的甜蜜。
“香港还是比较保守,许多情侣在耄耋之年既不同床,也不再拥抱,我不想要这样的爱情。无论结婚与否,即便到了七十多岁,我还要和我的伴侣亲密、拥抱和牵手,每一天。”坐在轮椅上的 Rabi 温柔而坚定地说。
在纪录片《受审视的生活》中,性别学者 Judith Butler 与坐在轮椅上的画家 Sunaura Taylor 在街头散步。看到路边遗落的一只鞋,Taylor 说道:“我想知道,不穿它的话,鞋的主人还会出门行走吗?” 而 Butler 回应:“几乎没有人在毫无辅助的情况下行走。也许我们有一个错误的认知,即肢体健全的人是完全可以自给自足的。”
纪录片《受审视的生活》截图
而对工具的否认,对边缘的侵夺,也不只发生在残障者的世界里。“你不能”、“你不该”、“你必须是”——构成那些批判的,是一张张意向分明却又模糊不清的脸。他们在话语里,构筑起对“健全”的浪漫化想象。这份想象是千篇一律的,暴戾地侵夺着我们的身体,和美的一千种可能。
我对自己的身体,也曾感到这样的陌生。在许多年里,“我的身体属于我”成为了一个难以破解的谜。撕裂那些声音在体内留下的痕迹是不易的,几乎像是打碎一切,又在颤颤巍巍中,重新学习成为自己。
可不完美的身体怎么会不迷人呢?肉身的叙事像是海石独特的印记,一种对规训的平静反抗,一种坦诚的自由。那些被定义为残缺,或是不完美的每一寸,从抵抗到接纳,都像是海底一场小小的地震。因为羞耻而震动,在习得的爱里劫后余生。尽管发生在我们的深处,它们多么真实地存在着。而当我望向内在的深海,我总看见我们——所有的女孩——紧密地站在一起。
我知道,在认识身体里的过程里,我们抵达过同一片温柔的水域。
编辑:okay
作者:ziyu-from E-Flow
排版:y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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