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们的摇滚乐
编者按
With-遇见她们是beU与不同领域女性交流的专栏,这次与我们对谈的是琴包(滚圈反性侵小组)发起人之一野马、全女乐队“低等数学”主唱月和前livehouse场内工作人员小千。
聊天之初,我们抱持着了解摇滚乐女孩的创作和生活目的。但在深入了解后,她们都曾在从事摇滚乐相关活动中遭到排斥甚至受到伤害,而这些糟糕的经历都和她们的女性身份有关。
这不禁让人思索,为什么女性可以爱流行等其他音乐门类,但在爱摇滚这件事上要被质疑甚至受到伤害?我们回溯了摇滚乐的历史,也尝试在国内的滚圈文化里找答案,这一期我们想聊聊女孩们的摇滚乐。
伴随着“你你你你要跳舞吗?”的歌声响起,新裤子乐队在2019年《乐队的夏天》的演出,将摇滚乐再次带回了大众视野,也使得无数年轻人燃起对于摇滚和乐队文化的热情追捧。
新裤子乐队微博
摇滚作为一种音乐类型,最早出现在20世纪50年代的美国,60年代开始蓬勃发展。那时正值美国思潮涌动,旧的传统和新的文化纠缠,年轻人对于社会、身份和自身的未来都充满了彷徨。在这个背景下,许多年轻音乐人把摇滚乐当作他们寄托自己思想的发声工具,受到了无数人的追捧。可以说,从那时起摇滚和青年一代的迷茫与反叛就紧密连接在了一起。
这一时期也涌现出了很多摇滚乐代表人物,诸如鲍勃·迪伦,披头士乐队。再到70、80年代,一些为大众所熟知的乐手和乐队如大卫·鲍伊和皇后乐队也迎来了他们的时代。这些经典人物至今还在影响着流行文化的发展,其辐射范围不单单是音乐,更涵盖了艺术、服装、设计等多个领域,在电影、电视剧、小说中我们也能看到来自摇滚黄金时代的影子。
鲍勃迪伦年轻时照片
摇滚的影响力无疑是全球性的。在摇滚乐传入中国的80、90年代里,涌现了崔健、黑豹乐队、唐朝乐队等中国摇滚音乐人,他们的创作也根植于摇滚乐反叛的精神内涵。
近两年的夏天,摇滚乐借由音乐综艺在国内“复活”,卷起一股对经典摇滚乐的追忆。很多女孩们也被摇滚精神所打动,并且开始了自己的摇滚乐之旅。
可不论回顾摇滚乐历史,还是放眼今天的乐队文化,女性摇滚音乐人的数量和所享声誉都远不及男性。女性却以另一种形式“深切参与”着摇滚乐,她们是创作者的“缪斯”,追逐乐队而行的“果儿/骨肉皮”,在歌词里被随意塑造幻想的“婊子“(Guns N' Roses《It's So Easy》)、“女仆”(Neil Young《A Man Needs A Maid》)。
Neil Young《A Man Needs A Maid》的歌词
可见,女性不是不在摇滚乐里,只是她们一直在被塑造为他者,她们被隐形和不断被物化。
热爱摇滚乐的女性的现实处境是怎样的?beU邀请了几位女性摇滚爱好者和边缘从业者来分享她们的故事。这三位受访者分别是琴包(滚圈反性侵小组)发起人之一野马、全女乐队“低等数学”主唱月和前livehouse场内工作人员小千。
在野马的叙述中,她包括她周遭的女性摇滚乐爱好者似乎总在被质疑"资质",就像在粉圈被鉴定粉丝"纯度"那样,女孩们被要求证明自己对摇滚乐的喜好并不是浮于表面的。如若不然,她们就会被指责为根本不懂摇滚乐、抑或只是跟风,要么就是喜欢那些长得好看的异性乐手。女孩们的爱好被矮化,她们被贴上追流行和肤浅的标签。
小千也提到了类似的现象。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有些人会认为被女孩们追捧的乐队都不是好乐队,只有那些没什么女性追捧的乐队才是真正的硬核摇滚。网络上也不乏类似的评价,"女的不懂摇滚,最多只知道落日飞车",女孩们作为听众都不够格了。摇滚圈外的女孩们不得不藏起了自己的喜欢。
某知乎评论
而“不被接纳和理解”的"圈外"感受,并没有因为她们对于摇滚圈的深入而减轻。
如果说对爱好的贬低只是一角,那么摇滚乐现场表露出的厌女言行,则是袒露在众人视线里明晃晃的刀刃。摇滚乐中的厌女现象由来已久,从经典摇滚乐歌词中露骨的对女性的物化,到国内某些知名乐手在歌词和海报宣传中对女性悲惨遭遇的嘲弄或是高度性化,女性在摇滚乐中的出场更多是作为被投射欲望的对象、被随意物化轻视的目标。
小千在live house工作时,就经常会看到以女性身体为噱头的乐队海报。在她描述的其中一个海报里,卡通化的女孩形象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张开双腿露出羞涩的眼神。类似的海报在市面上也并不少见。她觉得观感不适,在和主办方协商后,这个海报得以下架。但海报背后的圈子厌女笑话却从未消失。
厌女和物化的风气,让很多乐手无法意识到女性是需要被尊重的个体。因此,性知情同意显得极为罕见。很多乐手甚至是默认愿意和自己喝酒的女乐迷,就是有着进一步发生性关系的意愿,从而忽略了女孩们的拒绝,对她们造成了伤害。由此可见,女孩们不仅遭受着言语上的骚扰和排挤,还面临着身体上的威胁和侵害。
这些伤害就真切地作用在野马的朋友身上,通过私信和其他渠道她也了解到这并不是个例。但类似的行为却依然无人阻止,很多人甚至是以在live house现场带走喝醉不省人事的女孩为乐。女性从边缘化到被凝视、被观赏、被物化,再到被肆无忌惮地伤害,都跟厌女风气的盛行脱不了干系。
想从事某一领域的人往往会通过助理或者实习的路径进入到行业中。喜爱摇滚乐并想从事相关工作的小千也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小千曾在某个live house从事舞台助理的工作。大多情况下,小千的工作都是听从指挥、帮忙调整或是搬运现场器械。她的同事大多都是喜欢摇滚乐的女孩,想要先通过简单工作了解现场。但是这样的一份工作,她们的工作能力也还是会被"专业人士"质疑。据她所说,很多到live house演出的乐队,看到搬运器材的助理是女性,都表露出不满或嫌弃,觉得女孩力气小,或者容易出错,即使她早已驾轻就熟。这种对女性专业能力的质疑也体现在招聘上,她就发现很多招全职舞台助理的地方,都是“男性优先”。
©American Theatre
类似的男性偏好也在乐队文化中有所体现。野马组建乐队时加入了一些线上社群,发现里面很多想要组建乐队的人会调侃,乐队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这个"东风"指代的就是女乐手,还是特指那些长得好看的女乐手。男性是乐队的主力,女乐手在他们看来是站桩、装点门面的花瓶。
女乐手的格格不入在历史上也可见一斑。在The Pretenders女主唱Chrissie Hynde的《给女性乐手的10条忠告》里就能清晰看见,女乐手在圈子内受到的规训和常见的父权规训如出一辙,Chrissie劝告女乐手“不要埋怨性别歧视”甚至“要把腿毛刮干净”。
Chrissie的十条忠告的原文
虽然在这10条忠告的最后,她也提到了不要只听别人的忠告,比如她所写的,要做自己。但不难从这些忠告里窥见圈子对女性乐手的规训,使得女性乐手只能在旧有框架下行事,并把规则内化,以至于把枷锁传递给后来者——和她自己一样热爱音乐的女性。只有好好表现才能争取到自己的地位,听起来并不新鲜,女乐手们所经历的也是更广大的女性群体一直在经历的。
当然,女性并不会一味遵循他人的“指导”和“劝告”,那些正在遭受排挤、不公平对待的女性开始反思,并形成了自己的力量,也让我们看见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女孩们对不包容环境的反抗始于:分享自己的痛苦经历和援助周围受害的同伴,这样的力量汇聚到一起形成了最开始的琴包小组,ta们对普遍缺乏性知情同意的圈子和圈子文化产生了质疑,并开始积极尝试着去做点什么,野马就是其中的一员。
琴包的初衷是为了在摇滚圈中反对性骚扰和性侵,ta们的行动很快也得到了很多其他女孩的支持。ta们通过在各大live house张贴海报的方式来宣传反性侵的重要性,希望更多的个人、组织和场地能够认可海报上的内容,进而确保女性在这些场合中的安全。在线上,ta们也发起了联名,希望更多圈子内知名人士可以共同签署,引起大家对于性知情同意的重视。
琴包发起的滚圈反性侵宣言
起初,有很多人不看好ta们的行动,认为她们只是喊喊口号,无法改变任何东西。但这股力量却吸引着越来越多女性和酷儿们的加入,不断壮大。琴包的社群,也让更多女性和酷儿们找到了安全感。
这种同温层的经验共享、和彼此鼓励,让大家决心去做更多事。女孩们不再被动承接无形的性别压力,而是选择了反击。
“如果没有好的为女性而创作的歌曲,那我们就自己写;如果没有能让女性感到安心的演出场地,那么我们就自己创办。”凭借着大家共同的想法,琴包开始寻找场地筹办对女性友好的演出,野马等其他女孩也开始组建全女乐队。
在去年6月,琴包的朋友们共同举办了一场特别的演出,希望提供一个性别友好、安全的live 环境。ta们邀请了三支女性乐队(甜蜜抽搐、NANA、白色的清水房)、一位女DJ-Faye,举办了一场有展览(暴女卧室展览)、有话剧(阴道之道)、有音乐表演的演出。演出受到许许多多关注女性主义和酷儿友好的个人和社群的支持,其中就包括Bcome(授权给琴包《阴道之道》的剧本)、相当女子(在展览上提供了支持)。
琴包演出现场图片
来自琴包暴女派对摄影志愿者们
她们在演出场地安排了佩戴紫色翅膀的工作人员,告诉女孩们如果感到任何形式的不安全都可以来寻求帮助。同时,她们还设立了拍摄原则,给予在场的朋友选择被拍摄和不被拍摄的权利,以维护那些不想被身份公开的性少数朋友。
野马说去过的现场里,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可以尽兴玩,不必有顾虑地享受音乐。她不再是旁观者,而是真切热情地参与到了演出的过程中。这也是参与那次活动的大多女孩们的想法,她们不必再担心自己被质疑,忧虑自己不够融入到现场气氛和其他人格格不入。在女性的主场里,她们终于可以做回自己,尽情表达自己的热爱。
野马还提到了暴女运动,她说自己的很多想法和80年代兴起的暴女运动不谋而合。暴女运动也是一群想要反抗主流摇滚叙事的女性发起的,她们一起组建乐队,在一个屋檐下分享自己的困境,讨论性暴力和家庭暴力的不公。“女性空间”和“女性互助”是暴女运动的关键词,在这段激荡的历史里,以Kathleen Hannah 为代表的女权乐队通过音乐去争取自己的平等权利。近两年来,反堕胎法案致使女性再次丧失自由,她们因而重回舞台,为女性身体自由权筹办募捐演唱会,资助女性公益组织。
艾莉森-沃尔夫
1990年,Kathleen所属女子朋克乐队
Bikini Kill的第一次现场演出
在月的反抗之中也能找到类似的故事。她在发现主流摇滚几乎都是男性主导,并且没有关于女性的生命叙事后,开始寻找新的创作可能性。她们的全女乐队“低等数学”也是从女性经历和身份出发,去书写女性的力量。这三位受访者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暴女运动,这个活跃在过去的思潮,依然作为女性榜样,鼓舞着新一代的女性去打破她们所身处的桎梏。
低等数学单曲《未命名》歌词
在谈话的最后,野马也聊到了女性创作时的困境和涌现的力量。她在写歌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创作思路依然受限于原先被压抑的思维模式,她所想到要表达的还是关于爱情或者关乎周围人。女孩们从小被教导要学会照顾他人的情绪和感受,这样的主体性割舍,变成了某种本能。女性不论是在社交场合还是生活的方方面面,都需要下意识地先去考虑他人的想法和感受,不给他们留下坏印象。规训之下,"我"消失了,“我”不再是女性思考的第一位。
直到被朋友提醒可以写下自己的故事时,野马才重拾了自我的重要性,重拾了女性经历的重要性。这也让她联想到了其他女性乐队关乎“女性主体性”的创作。在琴包小组工作中,还有一个重要分支就是去找出那些还活跃的女性乐队,将女性乐队的存在和力量呈现给大家。
北京女工乐队九野所发行的《我的名字叫金凤》令她印象最为深刻,她在其中看见底层女性的反抗和挣扎。这首歌的创作者深感,自己作为女工的边缘与无力。她的生活被忽视,她不再拥有女工外的名字,她没有自己的归属。所以她要发这首歌,告诉所有人她有自己的名字、爱好,她会弹不会唱歌,她不仅仅是个女工,她还是个人。她说,我是金凤。
在短短的描述之中,我和野马都感受到了一种女性命运共同体的悲凉,不被重视,只被用母亲、女儿或者工种代称的可悲。同时,我们也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力量感,不同于以往任何的经典主流音乐,女性开始反抗自己命运,开始追溯自己生命故事的力量。这或许才是我们所需要的,真实的、具有"叛逆"精神的摇滚和音乐。
©知乎段玉
九野乐队合影
不论是野马、月还是小千,都经历过被随意评价贬低的阶段。这种被评判爱好动机、怀疑专业能力的遭遇,贯穿在女性名为压迫的一生之中。这些压迫并不根源于摇滚圈,它伴随着厌女侵染着每个以兴趣开始的社群,即使是在充满反抗精神的摇滚文化中也难以避免。
厌女是我们需要时刻警醒的现象,它在不经意间影响着所有人的言行,打击着女性力量。但女性也从未放弃从这套厌女的逻辑中挣扎出来,从未放弃寻找自己的空间和力量。女性的挣扎和反抗带来了新的创作,女性的生命故事得以在这个过程中谱写。
在摇滚乐这个领域中,我们从历史中能看到暴女运动的反抗,也能看到现今国内不断涌现的女性乐队的不羁精神。女孩们真挚、热烈,她们的存在为许许多多原先厌女不美好的圈子添加了新的色彩。相信女性的创作也能不受规则的束缚,帮助她们找到属于自己的天地——她会是关乎于女性,关乎于个人成长、女性互助和传递女性力量的新的可能。
*琴包的朋友们给大家分享了一份暴女运动的歌单,点击下方图片即可收听。
编辑:okay
作者:霜霜
排版:Y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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