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圣三舅爷纪事(之一)
(前言:中断了三舅爷系列的写作已经一年了,“三舅爷“后来成了敏感词,发表出来的那几篇也因为销号而灰飞烟灭,我就再也不敢更新了。在“二舅”出来之后,有朋友说“三舅爷”比“二舅”好玩,唐老师怎么不继续写呢?我不好回答。我知道他们想看三舅爷,是因为我写了这几年他的种种伟大的事业,作为一个破产农民企业家、前文艺兵,他一会要造芯片,一会要熬制新冠特效药,一会又要为郑州大洪水捐款什么的,还妄想着跟钟院士比新冠治疗手段等等,整个一个吹牛大王!这是他人生晚年荒谬的一面,但当他和我说起俄乌战争、美国大选时,其高论频出,超过好多央视的专家,而且最近还写了好多诗歌,每一首都很耐读,其诗歌骚气堪称男版余秀华。他是一个完美的理想主义者!
新年开始,我想重新叙写三舅爷系列,春节专门问了他愿意给我写不,他大手一挥:你要写得干干脆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欢欢喜喜……于是我就开始了新一轮采访,然后去粗取精,抛弃理想主义现实主义,现代主义,只写浪漫主义的三舅爷,经过采访我二舅、小舅以及我的母亲,发现他们都在极力刻画了一个文艺流氓的形象,而我则认为三舅爷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君子,而且是一个对爱情有独特理解的情圣。
另,我们重庆地区舅爷这个称谓就相当于舅舅,三舅爷就是三舅,大家不要误会。)
1960年代的某一天(具体哪一年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三舅爷16岁多一点,穿着一件满是补丁的衣服到乾丰公社街上报名参军。考官和武装部同志看见他一支高一支低的裤管以及实在瘦小的身材,皱起了眉头。一排年轻农村青年站在一起,就他的个子最矮最小,衣服最破不说,还光着双脚。
但仔细看,这个小个子青年有股子不一样的气质。其他青年都有点战战兢兢的胆怯,但我三舅爷双目清亮,神情淡定,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当考官来到他身前,他站得笔直,考官用手掌插他双膝之间竟没有插过去,考官回头看了一眼武装部干部,说了一句:十几个小伙子报考,就这个娃双腿是直的,就是个子太小了。他又问我三舅爷:还没有满18岁吧?三舅爷干脆地答道:明年三月!他给自己虚长了一岁。
考官绕着他走了几圈,心里估计还是在打鼓:收还是不收?
他说:你给我一个我招你的理由……
三舅爷撩起衣服,从裤腰里拿出早就捂出汗的一根自制竹笛,用舌头轻轻舔了一下笛膜,问他:你们愿意听我吹不?
果然成竹在“腰”!
考官比了一个手势:开始!
三舅爷运了一口长气,把《姑苏行》的第一个32拍长音吹完,准备吹下一个音节的时候,考官把他制止了,问他:
你这野笛子是跟谁学的?
三舅爷不喜欢“野笛子”这说法,但人家是考官!所以他不计较,朝着操场外指了一下说:
我是跟她老汉文五爷学的。
大家这才看见操场外那棵柏树下站着一个姑娘,和我三舅爷差不多的年龄,扎了一根很粗的独辫子,看见大家都在看她,就低下了头。
这个姑娘,大家叫她文幺妹。
这个文幺妹其实很不简单,她的不简单是因为他的父亲文五爷是远近闻名的“大秀才”,他不仅精通四书五经,而且还是一个懂音律、能操琴、会阴阳八卦、中医推拿接骨逗榫的郎中,他们家一直住在德绥垣,而这德绥垣说起来又是一个悠长的故事,我小时候去看过那个地方,大人说是川黔边境最大的袍哥堂口,看起来真的威严规整,整个建筑雕梁画栋,一爿高大的照壁立在大门之外,大门边是一对威严的石狮子……我的记忆已经模糊,最近去看这个地方,已经完全破败。
好像德绥垣现在已经列为南川区重点保护文物。
大人不会告诉我们的是,文五爷实际上是当年嗨袍哥的大爷,在德绥垣这个堂口掌管文墨账房,并负责接洽迎送,关系十分宽广,远近亲疏也拿捏得十分周到,由于一直行事低调,人缘极好,山河易帜之后,竟然能够苟活于世,守着日渐衰败的德绥垣并眼睁睁看着她的颓毁……
三舅爷和文幺妹打小就是同学,从初小开始就进出于文家,常常就被五爷的古琴、琵琶、竹笛、二胡迷住,五爷也不吝啬,看着这刘家三小子有缘,就和我外婆商量,把平生手艺都教给了三舅爷,这样,本来一个乡野里的放牛娃就学会了好多东西……
此时,文幺妹已经考进了县师范,三舅爷执意要去当兵,她就回乡陪了他去应征,但她没有想到全场这么多人都齐刷刷地看她!
多年以后,三舅爷带着我去看当年的文幺妹,我叫她文嬢嬢。她不亢不卑地接待了我们,当然也是不冷不热。在回来的路上,三舅爷告诉我,其实你文嬢嬢差点就成了你的三舅娘!
这是后来的故事。
考官看着文幺妹,见她长得文文静静,也不像一个地道的村姑,而且眉宇间有那么一股子英气和文气,就觉得这姑娘有大出息,于是问她想不想当女兵,文幺妹连忙摇头,其实她根本就没有听清楚考官那北方话说的什么……
考官转头对我三舅爷说:你舍得这样的姑娘去当兵?
我三舅爷那时还没有长醒,他反问:
有啥子舍不得的?
考官忍不住笑了,武装部长也笑了,那些参考的大青年一阵哄堂大笑,文幺妹立即掩面而逃!
三舅爷骂了一句:龟儿死幺妹!
考官决定带走我的三舅爷。也就是说我那不到17岁的三舅爷就正式参军了!……
——待续
你们要觉得好看,我就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