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舅爷赶时髦
那年闹非洲猪瘟,三舅爷给我电话诉苦,说猪儿被扑了,年首向他定下的年猪是没戏了,并自责说是舅舅无能,请转告你的朋友们,对不起大家了!
那口气,好像非洲猪瘟是他引起的!
每年去三舅爷家杀年猪,是我和我一帮朋友的盛大节日,我们开车出城,先高速然后乡道、村道走半天,但我们不怕麻烦,我们反而会很高兴,凋敝的乡村让我们感受凄凉的美,而寂寥空旷的乡村,恰恰是我们这群被城市喧嚣吵得有点迷离的零余者最好的心灵修复之地。
因此每到年关,朋友们会问,什么时候去三舅那里杀年猪呀?
三舅爷喂猪,只用青草和粮食,当然,那是真正的土猪,肉质美味无比!我愿意向他溢价定购,除了货真价实外,也一并定购了大家难得的欢乐!但自从非洲猪瘟后,我们就断了这份快乐了,三舅爷也郁郁寡欢起来。
别看现在独居山村的三舅爷沉默寡言,年轻的时候却是一个无所不能、高谈阔论的神一般的存在,因为三舅爷年轻的时候是文艺兵,是比《芳华》们还早的文艺兵,吹得一口好笛子,拉得一手好二胡……
这么说吧,当年“芳华”们那些吹拉弹唱,他样样精通。
三舅爷还种得好茶,云树聚畅销不衰的“三舅爷老荫茶”,就是他种的和亲手制作的!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我在上小学的时候,那一天我妈妈突然把他带回家来,给我说这是你三舅!只见他穿着没有领章的军服,戴着没有五角星的军帽,挑着一个担子,站在我面前,笑眯眯地低头看我。
那时我当然不知道有玉树临风这样的词儿,只是觉得这个舅舅很拽很英武。
他打开他的担子,分给我们兄弟姐妹一包包糖果,然后……猛然之间我就看见了那个尤物一样的东西,一把有四根铁丝的玩意……他见我盯着看,就拿出来用另一个玩意拉出了几个声音并问我这是什么。
我见过二胡,二胡有两根铁丝,那么这有四根铁丝的玩意儿是不是叫四胡呢?我就说是四胡!他笑惨了,说这是小提琴,到时候我教你……
这是他向我作的第一个承诺,我现在认为是他吹的第一个牛逼——至今没有兑现!
长大后我才从我二舅爷那里知道,其实三舅爷是非正常退伍,严格地说是被开除了军籍!原因很简单,就是文艺兵男男女女那点事儿——由于帅气、多才又多情,他把舞蹈队的挨个睡过去,还睡了不该睡的人,结果就东窗事发遭球了——后来,当我成为花花公子之后,张大师揶揄我就说外甥像舅,说的大约就是这个!
记得我三舅爷给我们迎娶三舅娘的时候,特别喜剧!那时我姐姐已经十多岁了,是迎亲队伍中一员,而她的任务是用小背篓背小表弟!这就是说,三舅爷在结婚之前就已经与三舅娘有了孩子!这事儿在70年代是石破天惊的事情,而三舅娘就是舞蹈队中的某一位,肚子大了也就跟着我三舅爷转业到了我外婆的乡下,看见我外婆就叫妈,当时我外婆是又羞又恼又喜,以及更多不可描述的感觉!
婚礼这天人山人海,大家说是来参加婚礼,其实是来看热闹的,看那个会跳舞的仙女,看他们未婚生的孩子,内心里多少有些轻蔑和嘲讽的意味,但我三舅爷若无其事,牛逼哄哄地给大家散烟敬酒,然后拉起了那把“四胡”,而琴声一起,我三舅娘就踮起脚尖,跳起了她的《沂蒙颂》:
蒙山高、沂水长,
我为亲人熬鸡汤。
续一把蒙山柴,
炉火更旺;
添一瓢沂河水,
情深意长……
三舅爷的琴声不停,三舅娘就不停地旋转、跳跃……看得我外婆眼泪汪汪的。
那是我至今见过的最牛逼的婚礼,那不像是在遥远的乡下,简直就像冯小刚的电影!
后来,三舅爷成为全县第一批万元户,但这不让我惊奇,他那灵巧的抚过众多舞蹈队员的双手,干啥啥都行,比如他去贵州搞建筑,成为远近闻名的包工头,再比如,我80年代初上大学的时候,他已经办起了一个包装纸箱企业,我大一放假回来,他居然开着他的大卡车到火车站接我,他又干起了运输业,我们家第一台彩电就是他送的……
我惊奇的是,他的吹功,就是吹牛的功夫渐长!
在某一个冬天,他从贵州回来,给我吹他的建筑事业,然后说准备写长篇小说, 写一部《建筑工人之歌》,开篇都想好了:顶着风雪,我站在脚手架上凝望远天……我怎么听着有点像刘秉义唱的那啥之歌呢?
他接着吹,写完《建筑工人之歌》写长诗《驾驶员之歌》:每天清晨/当我握住方向盘/激情的发动机怒吼/盘山道的缠绵/是我最初的情怀……
这个,我读中文系的,感觉特别有戏!
但你好好一个企业家,干吗要抢我的活儿?你实打实的农民工,干吗还这么浪漫主义爆棚?
果不其然,他最后还是被浪漫主义害了,他唯一的创作只是无边无际的爱情,因为……因为他老人家文艺兵的老毛病又犯了,他那200人的“庞大”企业,从出纳会计到销售公关,全是贵州山里最美村姑,用三舅爷自己的话说,她们都无一落下地“睡”了他,那企业还怎么搞?
当他再次回到乡村老家,我那跳舞的舅娘跟着我表妹去了远方,那个大表弟去了广州打工,而小表弟则跟他一样,又去当了文艺兵!现在,我那个小表弟和第四任妻子又离婚了……
三舅爷用灵巧的双手去割草喂猪,而我每年都要回去和他探讨爱情和文学,只有在这个时候,已经70岁的他才能显现出当年浪漫的底色,虽然稍纵即逝,但我依然能够捕捉到!
但是,不能养猪了,他怎么办呢?我给他的养猪钱,几乎就是他唯一的收入,我愿意溢价定购,不单单是因为他的猪肉好吃,还因为我们大家能够获得快乐,外加我的一份孝敬之心!
突然有一天吧,他突然来了个电话,给了我一个惊人的消息,说他现在在专心研究芯片,准备正式向我融资!
这可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说芯片是年轻人的事情,你老了!
他说连音律、和声、对位我都懂,笛子二胡以及小提琴我都能做,那芯片有什么难的?
我说这是两码事,你不懂现代科技也不懂半导体,你跟我一样是文科生,就知道赶时髦!
他说我知道现在那些造房子的、造水泥的、补衣服的、修水管的、造空调都在造芯片,照说那些造房子和水泥的都是我的同行,我还是他们的前辈呀,他们能,我就怎么不能?
我懒得再理论,问他有钱么,他回答,所以我向你融资嘛!你只要投资我十万,这事儿准能成!
再次把我吓倒了!
老年了,还在犯浪漫主义的毛病!人家研究芯片,那是有补贴的,你一个前文艺兵、落魄企业家、不思悔改的登徒子,连猪都养不起了还造什么芯片?
他悠悠地回答:我是有手艺的人,你不要不相信大国智造……
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立马沙雕,感觉我的三舅爷这回是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