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儿郎还是女娇娥:网络「泥塑」现象的前世今生
撰写| 小住为佳、周书凝
编辑| 陆召袂、Ms. Glide、若阳
排版| 阿思、千钦
泥塑曾是一种古老的民间艺术,手工艺者们捣匀粘土,捏制各种人物,再进行彩绘。在当下的粉圈文化中,粉丝们也热衷于「泥塑」偶像:性转男星和女星,称男明星为「妹妹」、「美女」,喊女明星「老公」、「哥哥」,用修图软件生成爱豆的性转图片并发帖「比美」;在泥塑的过程中,粉丝们随心所欲地塑造偶像的性别和外貌,以语言实验、ps技术和想象力将爱豆捏制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京剧、越剧和日本的宝冢剧场中都有着悠久的反串演出传统,但戏剧艺术能成为国粹,而「泥塑」却只能「圈地自萌」,大概原因之一是艺术与生活之间的「滤镜差」:舞台影视艺术是拥有剧本、情节、情绪起伏的高雅文化,观众会因此带着「欣赏、包容的眼镜」看待其中的跨性别表演;而这些表演一旦被搬运到现实生活中,跨性别表演所具有的颠覆性则会挑战传统的性别角色和观念,引发规模不小的紧张与恐惧。
01.
不知何时,网络上冒出了许多「泥塑爱好者」。看见「泥塑」二字,不明就里的人第一反应可能会想到传统民间艺术。
而资深互联网冲浪选手则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豆瓣江湖里一直流传着一个帖子:「男朋友要求体验女友爱豆待遇,没想到女友是爱豆泥塑粉」。
▲上下滑动查看更多,白色框为男友,绿色框为泥塑粉女友。女生的爱豆其实生理上是男性。
「逆苏」则是与「正苏」(常写为「整肃」)相对的一种追星方式。举例来说,男明星的「正苏粉」代表着普遍意义上的「女友粉」、「老婆粉」,她们把喜欢的男爱豆当作自己的男朋友或老公来看待。
相反,「逆苏粉」则推崇男明星的女性化状态,把喜欢的男爱豆幻想为自己的女朋友或老婆。泥塑粉们会称呼自家爱豆为「老婆」、「仙子」、「辣妹」,发出「妹妹好可」、「娇娇软妹为我躺平」之类的言论。对于圈外人和部分粉丝来说,这样的称谓和言论十分不合常理,甚至有些雷人。
随着泥塑粉群体的扩大,这个原本只是「圈地自萌」的小众癖好逐渐被更多人了解。有些明星不仅接受这部分粉丝的存在,还会主动「营业」,与泥塑粉互动。而积极「泥塑」自己的男爱豆就有近期爆红的利路修和黄子韬。
▲因创造营四爆红的“佛系“选手利路修,在队友直播中被意外爆出用粉丝做的泥塑图当微信头像
把爱豆称作「金瓜」则是粉丝「泥塑」女明星的例子。在综艺《乘风破浪的姐姐》第一季中,演员万茜因为在节目中营造的性感Alpha气质(指气场很强大,又帅又飒)而被粉丝称为「金瓜」。「瓜」是饭圈对于男性的指代,称呼女星为“瓜”则是基于她气质中的帅气和「A」气将女明星性转为男性。
需要注意区分的是,「泥塑」与某些影视或小品中基于性别刻板印象的拙劣模仿(parody)并不相同。我们在这些作品中通常会看到,男性涂脂抹粉装扮成女性,做出刻板的女性姿态,以扮丑的反差感来制造喜剧效果。
▲林永健在春晚小品《装修》中反串出演的角色
这种笑料的内核认定男性不应当展现出刻板的女性行为和特质:当「五大三粗」的男演员化上夸张的腮红和眼影,翘着兰花指捏着嗓音发嗲时,他们展现出了一种不符合社会认知的拙劣「娘气」(女性气质),同时因打破了「男人不能娘」的社会禁忌而引人发笑。不同于嘲弄跨性别的「反串」小品,泥塑粉则是在真情实感地赞美并崇尚跨性别的特质。
02.
泥塑艺术由来已久
——果然还是同性最理解同性
「泥塑」的吸引力部分源自于爱豆身上的跨性别之美。早在现代娱乐业成型之前,各个国家的舞台文化中其实便有了对于「性转」的种种畅想。
当代社会要求泥塑粉们「圈地自萌」,不要打扰到其他粉丝和明星本人。但「泥塑」的本质——对舞台的跨性别想象,早已在中国的京剧、越剧,以及日本的宝冢文化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现。
如果说「性别转换」只是泥塑粉们下意识的审美倾向,那么京剧和越剧的戏迷朋友们所追捧的,则是真正意义上的跨性别舞台。
很有意思的是,在性别规训森严的东亚,舞台上的跨性别表演却有着悠久的传统和旺盛的生命力。
这其实并不难理解。
酷儿理论家朱迪斯·巴特勒提出过一个非常著名的概念:性别表演论(gender performativity)。她认为一个人的性别不是天生的、甚至不是固定的,而是通过重复的表演行为塑造起来的。也就是说一个女人之所以能成为女人,是通过不断模仿一系列社会认定的女性特征和行为完成的,比如穿裙子、留长发、举止温柔等等,而男性也需不断完成、重复一系列被划分为「男性化」的行为,方能在社会意义上成为一个男性。
因此,中国戏曲与日本的宝冢艺术以及巴特勒的观点不谋而合:如果舞台上的性别乃至一切身份都是表演出来的,那么表演者本身的性别不再重要。
从这一角度讲,京剧中的男旦(男演员扮演女角色)和越剧中的女小生(女演员扮演男角色),不仅是「泥塑艺术」的先驱,更是一种跨性别美学的体现。
京剧全男班的产生和发展(所有演出相关人员均为男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清政府明令禁止女性登台演出、入园看戏。由于女性被彻底排除在京剧艺术之外,京剧的主要观众群体便由男性构成。虽然第一批男旦是由于女演员的缺失而被迫出现,但随后男旦受到观众广泛欢迎,则是因为同样身为男性,他们更清楚男性欣赏向往的女角色的特质,因而塑造出的女角色更具魅力。
▲京剧男旦梅兰芳扮演杨贵妃《贵妃醉酒》
而盛行于浙江和上海一带的越剧,则在市场和观众的选择下,发展出了女班这一形式(所有角色都由女演员扮演)。一方面,随着五四运动带来的女性解放,女性观众逐渐成为了民国时期南方戏曲市场的主流;另一方面,由于京剧多刻画政治军事题材,越剧的题材则更贴近于民间曲艺,常演绎「才子佳人」、「凄男怨女」的爱情故事,深受大众的喜爱。而越剧的反串表演者,女小生,因为更擅长塑造温文尔雅、清秀俊美的书生形象,获得了更多女性观众的追捧,甚至逐渐取代男小生成为了主流越剧的台柱子。
▲越剧女小生—浙江小百花越剧团团长茅威涛扮演邹士龙《五女拜寿》
另一个东亚跨性别舞台表演的例子是日本的宝冢剧场。
作为日本迄今为止一支全部由未婚女性组成的歌舞剧团,宝冢歌剧团在日本广受欢迎,说它是国民剧团也不为过。
▲宝冢男役 天海祐希《百万个梦》
▲宝冢百年时的五组男役TOPSTAR
宝冢中的女性演员分为「男役」(女性扮演男性角色)与「娘役」(女性扮演女性角色)。秉承「清纯、端庄、美丽」的演出风格,演员们用华丽的服饰和浓艳的妆容将身体作为跨性别表演的媒介,时刻给人一种「只看一场戏,却同时能看到BG(异性恋/正常向)、BL(男性与男性之间的恋爱)、GL(女性与女性之间的恋爱)三种不同属性cp的感觉」。
在宝冢的舞台上,「两种不同性别叠加于同一个主体」的美学被贯彻到了极致,观众们的视野焦点被引向「展现」本身。于是,「性别的消失」反而成就了「性别的魅力」。
那么「泥塑」现象对于性别平等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有人说泥塑在打破性别刻板印象上功不可没。公众人物经过追星群体的泥塑,展现了更多可能性:男性可以脆弱,女性可以硬朗。正如在30岁前连获两次奥斯卡影后的朱迪福·斯特在她17岁的采访中所说:模糊的性别气质才是演员魅力的最高纲领。
▲性别气质既然可以模仿并表演出来,那么「性别本质主义」将不攻自破:性别特质与性别本身是可以分割开的;同时女/男性特质也不再是固定或一成不变的。
当男明星的柔美、女明星的帅气成为粉丝欢迎的特质,这个社会对那些不符合性别刻板印象的人们也就会更加包容。
但也有人说,「泥塑」其实强化了性别的刻板印象。
因为泥塑粉们不是单纯地说「我家男爱豆的脆弱敏感真惹人怜爱」,而是将这种赞美首先建立在「我家男爱豆是小姑娘/小妈/我老婆」这一女性前提之上。
泥塑粉不仅将这些性别特质仍与女性联系在一起,并且通过给予男明星女性身份的方式,在二次创作中依旧延续「男强女弱」这一传统逻辑。某种程度上,这似乎仍是在维系原有的性别秩序与刻板审美。
03.
「圈地自萌」的要求背后:
泥塑粉触动了大众观念的哪根神经
为什么跨性别的舞台表演可以被接受,而对公众人物的「泥塑」则会引发一片哗然,甚至导致一些非泥塑粉进行举报行为?
最近一次因「泥塑」震动全网的舆论纷争,当属2020年肖战粉丝与同人网站AO3的纠葛了。
AO3(Archive of Our Own)创立于2008年,是一个非盈利性质的同人作品托管网站,它支持创作自由、并反对用同人作品盈利,并于2019年作为平台获得“雨果奖”最佳相关作品奖。AO3是无数同人爱好者的“伊甸园”。
而上传于AO3的同人文《下坠》将肖战写成一个性工作者,因此激怒了许多肖战粉丝,ta们有组织地开始举报文章和平台,直接导致AO3网站在国内被封禁。
▲肖战粉丝声讨「泥塑」同人文:“自由应该是有限度的”
这场以「逆苏粉」与「正苏粉」的冲突而开始的战争一直延续至今。在这起事件中肖战粉丝们激怒了大批AO3平台的中文用户和同人爱好者们,ta们反过来抵制肖战的代言,以声讨肖战粉丝的举报行为。
哪怕泥塑粉们事先声明了ta们只是「圈地自萌」,也会有人抑制不住对「女化男性」这件事的厌恶与抵触心理,将泥塑视作是对自家「哥哥」的一种侮辱,乃至采用举报平台这种方式抗议泥塑行为。
戏剧艺术能成为国粹,但泥塑粉却只能「圈地自萌」,大概原因之一是艺术与生活之间的「滤镜差」:舞台影视艺术是拥有剧本、情节、情绪起伏的高雅文化(high culture),观众会因此带着「欣赏、包容的眼镜」看待其中的跨性别表演;而这些表演一旦被搬运到现实生活中,跨性别表演所具有的颠覆性则会挑战传统的性别角色和观念,引发规模不小的紧张与恐惧。
有趣的是,社会对跨性别表演的态度也因性别阵营不同而出现分化。
尽管男班京剧和男版莎士比亚剧团的存在都证明了男性也曾经是跨性别舞台表演的重要观众与表演者,但随着跨性别表演慢慢退出舞台主流,男性也慢慢与跨性别表演绝缘。从观众层面看,鲜有男性泥塑粉在网络上活跃;从表演者的角度看,社会对(非嘲弄式的)男扮女表演并没有对女扮男那样宽容。
除了偶像工业中男性群体本来就稀少这一原因,男性泥塑粉的缺失或许也是因为男性作为性别秩序的上位者,不容易被跨性别表演中蕴含的叛逆潜力吸引。
「泥塑」对于女性粉丝来说,最有诱惑力的是性转爱豆后产生的「爽感」:女粉丝们在「泥塑」过程中,将男性身体与脆弱、温柔等象征女性的特质联系在一起,将自己想象成性关系中的主体,得以正大光明地「凝视」男性的躯体,表达自己的欲望和迷恋,这逆转了女性与男性、粉丝与偶像之间原有的关系地位,从而使泥塑粉丝们获得心理上的享受和权力感。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泥塑粉大多都是女性:大部分男性粉丝们,不会主动放弃他们在性别身份上的高位,来获得性关系中本来就处于压迫地位的女性体验。
批评泥塑的人认为,泥塑不过是对传统男性凝视的想象与延续,而「泥塑」爱好者们却不在乎她们是作为「精神男人」还是「精神拉拉」,只想要尽情享受「泥塑」给她们带来的可能性。而泥塑本身,如同传统的跨性别舞台表演一样,奇妙地将性别特质的「保守性」与「颠覆性」融合在了一起。游走于禁忌与艺术之间的泥塑,是一场永不停歇、无处不在的跨性别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