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后公益人杨鑫,曾经像很多年轻人一样,特别怕死。
但在开始拍遗照的这几年,她渐渐发觉,在死亡这场缓缓到来的日落之前,在那些不曾被看到的“空荡巢穴”中,正在上演着关于遗忘的故事。杨鑫第一次冒出这个有点“晦气”的念头,是在一个低保户老人的家里。桌子上面摆的瓦楞纸壳上,单薄地附着一张白纸,纸上用毛笔写着几个字,“xxx之牌位”。杨鑫问起老人怎么不附一张照片,老人轻描淡写地回答:活了几十年,走了以后连容貌都没人记得,就像从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很多生活在山里的老人,儿女长期在外务工,住处距离县城又远,一辈子除了身份证上的照片没有一张像样的照片。偶尔有稍微讲究点的,会在老人去世后把老人身份证的照片放大当作遗像。第二次再去老人家时,杨鑫把顺手洗出来的几张照片拿出来送给老人。老人乐坏了,一边用干枯的手反复摩挲,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而这般年纪的老人,竟然把生死随意挂在嘴边,似乎那根本不算个事。她突然想起自己的爷爷,小时候,奶奶经常会跟她讲起从未谋面的爷爷。他是个多么能干、善良的赤脚医生,总是挑着担子边卖豆腐边四处奔波帮人瞧病,有时候甚至跑很远的路,不收费用。只有当年幼的杨鑫问起爷爷的样子时,奶奶才会停下来,一阵沉默,接着摇头说:如果被遗忘的人就会消失,那轻易被遗忘的老人们,到底该去往哪里?站在那张瓦楞纸壳子前面,杨鑫冒出了那个有点荒唐的念头:“前阵子,有人开面包车来,拍完才说框子要好几十元,我没舍得要。如果不要框子,印一张纸相片得要10块钱。”
一位76岁的老人,边从柜子里小心翼翼翻腾边跟杨鑫解释。等杨鑫看到那张花了10块钱拍的“老人像”时,心脏像在被钝物拉扯。纸上花里胡哨的背景中央,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人。这位老人的头像被拙劣的P图技术抠下来,转嫁在这个身躯上。但老人展示完又很仔细地把照片卷好,放回柜子的底层。杨鑫看得真切,她临走前郑重地跟大爷说:“等我来给你拍张好的。”全部激光冲洗,统一放大到12寸,用带玻璃的金框裱着,就算放很久也不会褪色。那位被P图的大爷拿到崭新结实的相框时,激动得手足无措,左右看不够,差点犯了山里人的忌讳,把照片摆在一进门供奉先人的桌上。这样的事一传十、十传百,老人们听闻要拍照都争相赶来,生怕错过。好多老人一辈子没面对过镜头,紧张到身体僵硬,有时候拍了好多张,都拍不出一张合适的来。她们帮老人仔细地折好衣领,再用木梳沾了水给老人把头发拾掇好,看老人紧张,还会站在相机后面做鬼脸,惹老人笑。有位老人因为身上的衣服穿久了,有种不新鲜的味道。他自己明白,便更显得局促,几次试图阻止志愿者们帮他,怕她们嫌弃。但志愿者仍是笑眯眯的,老人被几双年轻的手摆布着,到最后眼睛里竟沁出眼泪:山里的老人没有手机,只有走很远的路才能用上村里商店的电话,一年到头联系不到子女是常有的事。甚至有老人临去世都见不到儿女们一面,像是彻底被遗忘了。她在忙碌的空隙回家时,也看见过儿子在作业本里压的纸条:
“妈妈,我知道你很忙,要去陪那些孤单的爷爷奶奶,但我就不孤独了吗?”
这种环环相扣的孤独,像是某种带刺的藤蔓,扎进杨鑫的心里。“我在下面修路,在那里给人家和水泥,能不能让我先拍?”隔天,又有个腿脚不好的独居老人,自己拄着拐杖过来拍照。为儿女们操劳一生,这副身躯成为他们唯一的资本。如今他们却不在乎了,任它像棵枯柳,日日残败下去。为了不给儿女添麻烦,他们很少去医院,很多病拖着拖着就落下了病根儿。等照片洗出来,老人认真盯着照片看了好久,那仅有的一只眼睛湿润起来。当再有老人试探着提出修饰照片的请求时,杨鑫总会尽量满足。她为了给一位龅牙的老人拍照,费尽心思把表情的画面选在一个嘴半开的状态。既不会因为闭着嘴显得刻意,也不会因为嘴张太大显得太突出,尽可能地削弱龅牙的感觉。老人看到照片欣喜得差点儿蹦起来,甚至要拉着她去家里喝水。她只希望自己这束微光,能给这些默默守护了儿女一生的老人最后的尊严和体面。每次发照片的时候,她都会把照片布置成一面展览墙,供老人们参观领取。先到的老人徘徊在照片墙前面,指指点点寻找相熟的人,互相打趣一番。有的老人像孩子一样把自己的照片拿着左右端详,一会儿又举过头顶。旁边的村干部偷偷告诉杨鑫,这老人是个“五保户”,家里早没人了。“你觉得好看就行,咱辛辛苦苦一辈子就是为了自己高兴,咱自己喜欢就行了,要高高兴兴的。”
“娃们,你们太好了,给我拍这么好看的照片,我也没啥能给你的,我给你唱一段秦腔吧。”青筋从老人额头上暴起来,他身后是空旷的广场和堆成团的乌云。乌云下面是20米延绵不绝的铁丝网,挂着密密麻麻的亮红底的遗照,遗照前是老人们无畏坦荡的笑脸。秦腔朴实浑厚的调子一起,这场面竟生出几丝悲怆来,让杨鑫看得入了神。“我走了以后,照片可能就让娃们压在箱子底了,或者干脆就扔了。留不留是他们的事情,活一场,起码我自己得有吧……”
杨鑫转身,老人们依旧热闹,她却再也辨不出说话的是哪两个了。“笑甜甜”的视频在网路上流传开以后,经常有人私信杨鑫。
“你这个项目怎么做的?我觉得很有意义,也想加入进来。”杨鑫很欣慰,但等她细细讲述完工作流程之后,对方却迫不及待地追问一句:“你们免费拍照是吧,我们在xx市区的xxx小区,你们过来给老人们拍一下吧。”
有天,杨鑫看到有人在一个视频下面留言:这个人好像是我姥姥。她看到他的IP地址距离商洛很远,认真回复说:“你可能认错了。”“我姥姥早就去世了,只是看着照片觉得很像、很亲切,突然让我觉得姥姥也许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
有一天,杨鑫身边一个叫“小仙女”的志愿者,拉着一位老人的手不肯放开,絮絮叨叨说了好久的话。临分别前,她紧紧抱住老人舍不得松开,哭得像个泪人儿。她哽咽着说,那个老人太像自己过世的母亲了,她觉得自己的母亲好像还没走,自己又变成那个有人宠的小女孩。她拉着老人的手说以后一定会经常来看看,这一面之缘,就这样延续进生活里。这种场面,是杨鑫觉得欣慰的时刻,仿佛那些让人恶心的事情都烟消云散了。在生与死的轮回接力中,衰老和死亡,是每个人终将抵达的黑夜。在看过2000双孤独的眼睛的同时,杨鑫也看到了2000张从容老去的笑颜。她甚至常常会想象,在老人眼里的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呢?会不会是如背景这样热烈的红色?这一趟人间旅程,他们质朴而热烈地活过,在日落之际,他们该如何去对抗遗忘……作者:弼马。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微信公众号:ins生活(ID:inszine),世界这么大,我们陪你去看看,每晚九点,伴你入眠,授权请联系ins生活(ID:inszine)。抖音账号:@高妹爱摄影,本文图源:抖音公益短片《笑甜甜》。值班编辑:王书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