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书丨让 · 爱尔斯坦《公共的男人，私人的女人：社会和政治思想中的女性》

Original 让·爱尔斯坦三联学术通讯

公共的男人，私人的女人：社会和政治思想中的女性

Public Man, Private Woman

Women in Social and Political Thought

〔美〕让·爱尔斯坦著

葛耘娜、陈雪飞译

“西学源流”系列
平装，456页，定价：49元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9年7月上市

作者简介

让·爱尔斯坦（Jean Bethke Elshtain，1941-2013），美国艺术与科学学院院士，著名的评论家、政治哲学家和公共知识分子，在宗教学、政治学、伦理学等领域均享有盛名。一生所获荣誉无数，其中包括“古根海姆学者”，美国政治学会的“古德诺奖”。曾任芝加哥大学神学院社会与政治伦理学洛克菲勒讲席教授，同时也在芝加哥大学政治学系任教。著有 Women and War; Just War Theory; Democracy on Trial 等作品。《公共的男人，私人的女人》是她的代表作。

内容提要

男性与女性，公共与私人，是西方政治思想传统中两对相互对反又极具张力的关键词。本书的上半部，作者细致分疏了西方传统思想与女性思想之间的关联，如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奥古斯丁、圣·托马斯、马基雅维利、卢梭、黑格尔、马克思等学者在此问题上的看法——恰恰是这些思想资源，构成了20世纪以来激进主义、自由主义、马克思主义和精神分析等女性主义流派的存在前提，而这也是本书下半部的着力所在。在呈现社会与政治思想中女性历史的同时，作者针对七八十年代美国社会的政治冷漠与女性主义的极端激进，进行了深切而痛彻的反思。这种“反思”，对中国当下的女性问题来说也正是必须的。

目录

前言：关于思考和不快

致谢

导论：公共与私人规则

第一部分西方政治思想中的公共与私人形象

第一章被发现与受到赞扬的政治

——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时刻

第二章基督教的挑战，政治学的回应

——从早期基督教到马基雅维利

第三章被神圣化与被抑制的政治

——父权主义与自由传统

第四章政治与社会变革

——卢梭、黑格尔和马克思关于公共与私人的论述

第二部分公共与私人的当代图景：指向女性与政治的批判理论

第五章女性主义对政治的探索

第六章走向女性与政治的批判理论

——公共与私人的重建

后记

参考书目

索引

译后记

思考和不快

《公共的男人，私人的女人》前言

丨爱尔斯坦

“

一个人必须能够倾己之力去获得一种判断力，否则他就会变成我们维也纳人所说的逆来顺受的可怜虫。

——弗洛伊德

”

关于哲学的活动和哲学家的志业，路德维格·维特根斯坦在给他的朋友和学生诺曼·马尔科姆［Norman Malcolm］的信中写出了如下观察：“你是知道的，”维特根斯坦写道，“我明白，要充分地思考‘确定性’‘可能性’‘感知’等问题很难。但是，如果有可能的话，真正诚实地去思考或设法去这样思考自己的人生或其他人的人生便更难。问题是思考这些事情并不令人激动，而常常是完全令人不快的。可如若它令人不快了，它就是最重要的。”《公共的男人，私人的女人》就是一本令人不快的书。它有意如此。在接下来的篇幅中，作为一个十五年来深受女性主义运动影响的政治理论家，我将从自己的优势出发，努力“真正诚实地”去思考。维特根斯坦是对的：如果是指表面上的刺激，那么“真正诚实地”思考并不会令人感到激动；相反，这是艰苦的，它使人冷静，有时又令人灰心，而且总是很艰难。我对维特根斯坦的这种信念亦有同感，即真正的思考是一种“消化”形式，是对沉思的原始材料进行几乎逐字逐句的吸收，并通过这些材料来工作。思考，作为一种消化，或者作为一种通向自我认识的旅程，都不是那么容易的。然而这个过程却无从回避，并没有捷径来做概念上的澄清，而且在讲述政治论题中公共与私人的故事时，我已然尽力不去走什么捷径。

如果我的路径对读者来说太过迂回冗长了，那么我希望读者们能有耐心。公共与私人问题的发展足迹并不像现代的高速公路那么笔直、平坦、平淡无奇。相反，这有曲折和出人意料的转弯，会折回到更早的阶段，有猛烈的甚至危险的跌撞，有可能进入死胡同、走弯路，而且目的地也不确定。然而必须如此，因为当谈论公共和私人时，我们是在讲述人类如何为自己和他人构建、指引、安排，以及想象人生。我开始研究古今以来的公私问题时，有一个视角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卢梭的一个观点，即想要把政治从道德中分离出来的思想者永远都不会理解政治或道德。我是拒绝把政治从道德中分离出来的，并希望能对二者都有所理解。我把我们时代中政治想象的任务视为对人类真实处境及其危险和可能性的尽可能诚实的证明。在培养我的基督教传统之中，这一过程被称为“举证”。举证的人替社会中那些失语的、被忽视的、被虐待的或者不为人察觉的成员说出他们的不满。见证人则为那种苦难提供理由，由此那些失语的人可能会找到一种声音，呼唤正义，要求被正视。见证人是和平的破坏者，这就好像，如果批判是政治论题的目的，那么政治论题就必须令人不安地打破官方那种无知的人为的平静。举证的过程并不是无情地剥光一切社会形式，而是一种尽管不失坚决却比较温和的行动，它解开死结、去除混沌、冲刷迷层，并且沿途在每一点上提供道德和政治的判断。

我为这本书开了许多次头，尝试了用各种不同的方式来书写，也试着用了各种语气来表达。每一次的再思考和再努力都给予我勇气，让自己更加尖锐的看待问题，也让自己思考和行动的“源泉”围着公私主题转动时更能激发灵感，并且少受前者影响。我并没有擅自把自己的努力与我们那个让人伤脑筋的先辈——让·雅克·卢梭相比，我接受诺曼·雅各布森有关卢梭连接个人与政治的观点。他写道：

我想要……说明的是，卢梭政治理论中正式关注的内容也是个人的深切关注。忽略这一关系就是忽略了存在于所有强有力的政治思考中的一个至关重要的维度。因为在一切伟大的政治理想家看来，天才人物就是要把那些私人所关心的变成公共的关注，把内心比较特殊的、异质的词汇转换为公共的语言，以期获得公共的解决，而这种解决方法可能随后又内化于我们每个个人。检验一种政治理论品质的可靠方法是看它的普遍性，也就是说，对于引发个体灵魂烦恼的问题的陈述，每个人能在何种程度上做出回应。换句话说，伟大的思想家经受的不安是与时代相同的，并且有勇气和能力把这种不安转化为公共的语言，希望为那些曾经被认为是私人的痛苦找到政治的疗法。

会有读者因我对西方传统伟人祠中个别思想家的处理而困扰。有些人可能还认为，在我考察那些“伟人”的同时，还用同样认真和细致的态度去分析当代的女性主义，这是不明智的。另一方面，关于“父权制理论家”不管怎样都应该被给予同情心的做法，会有女性主义读者不信服。如果有这两种批判出现，我并不会感到吃惊：我们每个人都希望有人能成为批判的对象，但不是我们自己、不是我们所倾向的那些思想家或所献身的传统或运动。

有一点告诫要说明：那些首要关心是要用思想立刻来激发行动的读者将发现，《公共的男人，私人的女人》一书对于激发即时的行动并无帮助，建议他们还是去别处寻找吧。我的探讨的确可以成为检验反思的试金石，此种反思最终会变成受道德关怀和自制所指引的政治行动的基本特征。事实上，我所暗示的那种自我揭示，作为一种道德律令，会要求有特殊的行动。不过，这是一种不含怨恨之心的行动，怨恨对我们这个世纪的政治来说是极为致命的。听听牧师和神学家的话吧，朋霍菲尔［Dietrich Bonhoeffer］在他后来被盖世太保杀害的监狱里写道：“各处的人们都从公共争论中消失，逃入私人美德的避难所里。然而，任何这样做的人都必须对他周围的不正义闭口不言、视若无物。只有以自我欺骗为代价，才能摆脱由他负责任的行为所带来的污点。”

Public Man, Private Woma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 edition , 1993

本书把两个日常用语——“公共的”和“私人的”作为概念的棱镜，通过它们可以折射出从柏拉图至今的、关于女人与政治的故事。我并没有揭示或发现一个最终的真理［Ultimate ruth］，也没有构造出一个阿基米德支点以架构、引导和解决所有未来的问题。相反，我在暗中追寻意义［meaning］那些难以琢磨的踪迹。我所说的意义，不仅是对分析者或观察者而言，从一个必然迥异而且是疏离的有利位置所看得到的意义，而且是关于他们自己行动和生活世界之主题的意义。像公私这样的概念约束且丰富着日常的生活和活动。我们每个人都被塑造，以适应一种生活方式，并且为一种生活方式所塑造，这种生活方式中，公私的形式是与基本观念和惯例的法则联系在一起的，或者体现于其中；而这种生活方式要么增进或扭曲了我们有目的的行动的能力，要么加强或剥夺了我们去爱和去工作的权力［potentia］。随后，我从日常语言的资源出发，通过揭示其他人可能错过或忽视的隐含意义、微妙差异，以及对模糊之处进行批判。在重新思考那些不假思索而坚持的观念和概念的过程中，我们从不太重要的观念中筛选出更加重要观念的能力便得到了加强。慢慢地，当我们开始更加条理分明地叙述各种行动、关系、理由和激情之间的联系时，自我认同［self-identities］作为积极的、承担意义的和创造意义的动因也得到了加强。这些考虑促成我写下了“导论：公共与私人规则”。

在第一部分“西方政治思想中的公共与私人形象”中，我考察了从柏拉图到马克思以来的关于公共和私人区分而聚集起来的形象和主题。对女人而言，这个问题并非她们简单地被排斥到政治参与之外，而是这种排斥是在何种条件下发生的。为什么对男人与女人、公共与私人、个人与政治会有各种各样的设想，其原因很多——有人假设有些普遍真实、无所不在、到处弥漫的厌恶女人的冲动能够解释一切，这是过分简单而且错误的。固然，我的考察会揭示出厌女症，但是我还发现，在那些把构想政治共同体和建构一种政治秩序变成其任务的人中，有一部分人会对有关男女、公私的公认观念感到烦扰、迷惑甚至恼火。我希望他们抗争的感受能够在我对这个问题的重述中显现出来。

我对第一章到第四章中的思想家或者思想学派都做了考察，这或是因为在任何对西方政治思想的记述中他们都是不可回避的，他们在这一事业中的地位如此核心，如果遗漏了他们就太过分了；或者是因为某个思想家尽管并非多么具有开创性，然而却在他那个时代范围里发挥了巨大的影响力。我并没有去搜寻我所考察的文本中每个涉及女人的地方，这么做会是乏味而沉闷的。相反，我考察了理论界定的要点，如果没有这些观点，理论家所做的就会面目全非。我并不赞成这样一种观点：一套完整的解释逻辑可以因单一的、不连续的驳斥性或诅咒性的证据而被抛弃。此外，我们现在有如此多的作品，它们充满了多年来男人们发出的镇定自若的、男性至上主义的声音，这些足以使我们在即将来临的岁月中继续愤怒和痛苦。理论家必须被当作理论家来理解，并作为理论家而受到批判，其首要原因是政治理论是有着特殊目的的一种特殊行动。谴责或是赞美一个理论家而忽视其思想，这都不是理论上思考的途径。从另一方面来看，作为某种思想的鼓吹者，在［in］思想中忽视思想家是在继续另一种曲解，因为人们不可避免地由一个人的作品而被带入到这个人所处的情景之中。因此，去判断一种思想就是通过某种至关重要而且深入的方法对这个思想家做出判断。对我而言，这些证据足以让人心绪不宁，足以从许多例子中做出严格的判断。

在第二部分“公共与私人的当代图景：指向女性和政治的批判理论”中，理论家和政治思想关注的任务，是对竞相出场的女性主义观点进行批判性的评价。在第五章“女性主义对政治的探索”中，我的目的之一是勾勒出个别女性主义解释逻辑与其对个人及政治的影响之间的内在联系。女性主义者也被公共—私人这个难题所困扰：实际上，这正是女性主义者所做工作的核心内容。因为，至少在美国，女性主义的思想很少与西方的政治话语联系在一起，所以它经常重复一些老生常谈。但是，在另外一些场合，却显现出颇具想象力的、大胆的背离。最后一章的目的和所做的证明是要实现一些承诺，读者发现那些承诺散落于我对其他思想家的批判性评价中，也就是说，读者会发现：我将用某种新的方式来重新构建那些困扰其他人的问题。最后给出的是一系列互相关联的尝试性构想，这些构想中有一些像生活本身那样，其边缘是参差不齐的，就我们公共的和私人的痛苦而言，我们能对它做些什么，或者我们应该忍住不去对它做什么。我从没有忽视这样一个事实：我提出的问题和陈述可能对现实中的人们产生影响。政治理论并不是关于如何制造最有效率的涡轮发动机的理论，也不是关于建造最光滑的摩天大楼的理论，或者是关于建造最为巨大的火箭飞船的理论。它是关于人们如何过他们的生活，如何在醒着的每一天创造和再创造意义的理论。谦逊似乎是最好的姿态，以此去着手解决一些问题，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会增进人类的意义，抑或进一步耗尽我们寻求意义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