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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乃大物,图画亦是大事!意而不欲,或委而不顾, 是因为画家的内心正处在翻江倒海、云涌风飞的时候,如天地之化育,万象之更生,“一二十日不向”,揣之摩之, 只等待落笔一画,天开云散的那一刻。当画家茅塞顿开, 拨云见日,千里江山便徐徐展现于眼前,如日出霞光,普照天地,每一刻都会映出不同的景致,万物初成,且变化万般。
——渠敬东
作者简介
渠敬东,1970年生,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常务副院长、社会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著作有:《缺席与断裂:有关失范的社会学研究》、《现代社会中的人性与教育》、《组织变迁的社会过程》、《自由与教育》(合著)。主编《涂尔干文集》(共6卷)、《中国社会学经典导读》,并译有《社会分工论》、《启蒙辩证法》、《图腾制度》等。
郭熙《早春图》局部
郭熙《早春图》的笔墨与品格
*节选自《山水天地间》第六章“笔墨与品格”,注释从略,标题系编者所加
文丨渠敬东
石涛《苦瓜和尚画语录》说过一段话:“得乾坤之理者,山川之质也。得笔墨之法者,山川之饰也。知其饰而 非理,其理危矣。知其质而非法,其法微矣。”在今天看来,这番话是很耐人寻味的:从乾坤之理出发把握山川之质,像是在做学术研究,而从笔墨之法入手绘制山川之饰, 则像是在搞艺术创作。研究者只知其理,不得其法,漠不关心创作起兴生发的状态;创作者则只从其法,不见其理, 所以便常会在纯粹的形式上兜圈子。山水之象,只有理会是不够的,还必须要有文饰,要上手,要有笔墨表现的方法。“画山水有法,岂得草草?”郭熙的意思很清楚:得理据而守法度,两者兼备,才能“凡经营下笔,必合天地”。
不过,《林泉高致·画诀》明确指出:“一种使笔不可反为笔使,一种用墨不可反为墨用。笔与墨人之浅近事, 二物且不知所以操纵,又焉得成绝妙也哉?”事情不能搞反了,用笔与用墨,是为山水制图作像的,不能反客为主, 成了单纯的戏法。后来,董其昌说:“以蹊径之怪奇论,则画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画。”(《画禅室随笔·杂言上》)此话不差。但要真是用笔墨代替了山水,看似有万象归一的气魄,却实有“以我独大”的危险。这个问题太复杂,此不赘言。
山水画之祖王维《山水诀》中说:
夫画道之中,水墨最为上。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展或大或小之图,写百里千里之景。东西南北,宛尔目前;春夏秋冬,生于笔下。
回头看来,此话是最中肯,也是最地道的。山水于天地之间,当然要以自然为师,天地造化总是人无法企及的。九州之色各异,四时之景不同,笔墨亦当随之而运行。不过,无论哪一种山水之象,最终也不会拘泥于一时一地的景致,而应着手在天地创生、万物肇发的生动气韵之中。如石涛说:“笔与墨会,是为氤氲,氤氲不分,是为混沌。” 山水不仅要得于混沌初开的自然之象,也要化为自然之气, 在或大或小的画面中勃发生机,成就万物之性灵。换言之, 画家对于不同景致的描画,要回应自然生发中“理气之辨” 这样的基本哲学问题。
石涛接下来又说道:“辟混沌者,舍一画而谁耶?画于山则灵之,画于水则动之,画于林则生之,画于人则逸之。”在绢素纸张上,若要表现出这种天地开辟、山水华滋的气象,笔走龙蛇、墨开五色的无尽变幻,才是最为丰富的手法。因此,画家的每笔每画,甚至是一笔一画,就是山水灵动的载体,最具体,亦最抽象,具体化为抽象,抽象上升为具体。不是从造型结构出发,而是从笔墨关系出发,来把握整个世界。不过,这样的还原式把握,并不意味着所有画家都要守着一法一度,仅有一种普遍化的程式, 而是在守持法度的前提下,去探索自己独有的方式,正所谓“得笔墨之会,解氤氲之分,作辟混沌手,传诸古今, 自成一家,是皆智者得之也”。
因此,真正好的山水,是要包含着所有这些环节的:既要因地制宜,广游遍览,依照各时各地山水的不同肌理, 来体现和存有山川之质,也要传移模写,自成一体,找到唯有自己才能领会神通的山川之饰。乾坤见于笔墨,笔墨化作乾坤,理法兼得,气象共生。笔墨之功,既要具象, 也要抽象,既要取形,也要出神,既要隔分,也要融合, 既要习得,也要顿悟,缺一不可。任何单一的手段若发展到极端,都会显得奇戾乖张,子不语怪力乱神,想必也有这层意思在里面的。
黄公望赞扬郭熙,原因就是郭熙总是游走于山水之间, 勤学苦练。《写山水诀》曾有记载:“皮袋中置描笔在内, 或于好景处见树有怪异,便当模写记之,分外有发生之意。登楼望空阔处气韵,看云采,即是山头景物。李成、郭熙皆用此法。郭熙画石如云,古人云天开图画是也。”由此看来,郭熙既写山水实景,又知天地幻化,两者不背,才会最终得到古人之意。
郭思在总结其父郭熙的画法时,将上述的道理讲得非常透彻:“凡一景之画,不以大小多少,必须注精以一之,不精则神不专,必神与俱成之,神不与俱成则精不明;必严重以肃之,不严则思不深;必恪勤以周之,不恪则景不完。”作画中笔墨运行,必须精力与心神专于一处,契合无间;运力要足,凝神要到,身心俱在,融会贯通。神散则气散,气散则力散,再强行为之,必然会使得笔迹软懦, 墨色瘀滞,不果敢,不坚决。心神不定,气质不爽,连人也会懈怠掉。人们常说的“画如其人”,就是这个道理。同样,严谨恭敬的态度也是画者所必需的,对天地山川没有尊崇心,没有敬畏感,就根本谈不上对自然的深刻理解, 以一己之心来度量整个世界,必然无法产生那种与天地相感应的心理,也就不会有大的格局。人独大,便会心生傲慢,与泰山比之,鸿毛而已。因此,画者一定要细心照料落在笔下的山水自然,要耐心地揣摩、周密地描摹,否则便会草草了事,体制疏略而不整饬,细节散漫而不精致。
笔墨的运行表达,是与画者的修养状态密切相关的:惟有聚力凝神而果决,严肃庄重而恭敬,细心恪勤而周到, 才能将天地造化和分殊之理势落在笔下,溶于墨中。郭熙所说的山水“四法”,也便由此获得了人之品行意义上的基础。“分解法”在一个“决”字,人若不能凝气会神,便不会决然而有判断,不会果断地划分和剖析各类物象及其肌理,造成整个画面混乱一团。“潇洒法”在一个“爽”字, 人若不神清气爽,痛快淋漓,便不会舍去枝蔓,抓住重点,整幅画面就会失掉精气神,散落在细枝末节之中。“体裁法”在一个“圆”字,画面整饬、均衡、协调,刘勰《文心雕龙·明诗》中说:“诗有恒裁,思无定位,随性适分, 鲜能通圆。”画亦同此理,体裁是对经营位置的要求,因人而异,但人如何做到圆通自如,把控全局,确是判分高下的标准。“紧慢法”在一个“齐”字,画者运笔,要有节奏韵律,张弛有度,松紧相宜。所谓齐,乃是不齐而齐,是快慢伸缩的把控,于虚实结合中来调控笔与笔、墨与墨以及笔墨之间的关系,各分以明,整齐万物。
照此看来,郭熙这里说的四法,根本不是什么绘事秘笈,而尤其指的是绘事者的身心状态。画法即心法,天地造化存于人的身心造诣而已,故韩拙在《山水纯全集》中说:“夫画者笔也。斯乃心运也,索之于未状之前,得之于仪则之后。默契造化,与道同机。”所谓“天开图画”,与人自身本心的开悟是一同产生的。可是,黄庭坚所形容的那种“天开图画即江山”(《王厚颂二首》),并不是瞬间而成的,而是要经过“天地氤氲、万物化醇”(《易经·系辞 下》)的反复酝酿的过程。同理,诗人作诗,画者作画,也是如此。
郭思曾详细记叙了郭熙作画的过程,值得寻味:
思平昔见先子作一二图,有一时委下不顾,动经一二十日不向,再三体之,是意不欲。意不欲者,岂非所谓惰气者乎?又每乘兴得意而作,则万事俱忘。及事汩志挠,外物有一,则亦委而不顾。委而不顾者,岂非所谓昏气者乎?凡落笔之日,必明窗净几,焚香左右,精笔妙墨,盥手涤砚,如见大宾,必神闲意定,然后为之,岂非所谓不敢以轻心挑之者乎?已营之,又彻之,已增之,又润之,一之可矣,又再之,再之可矣,又复之。每一图必重复终始,如戒严敌然后毕,此岂非所谓不敢以慢心忽之者乎?所谓天下之事,不论大小,例须如此,而后有成。
山水乃大物,图画亦是大事!意而不欲,或委而不顾, 是因为画家的内心正处在翻江倒海、云涌风飞的时候,如天地之化育,万象之更生,“一二十日不向”,揣之摩之, 只等待落笔一画,天开云散的那一刻。当画家茅塞顿开, 拨云见日,千里江山便徐徐展现于眼前,如日出霞光,普照天地,每一刻都会映出不同的景致,万物初成,且变化万般。就在此时,画家一方面豁然开朗,得意起兴,笔走龙蛇,一气呵成,一方面则心生敬畏,焚香更衣,庄严肃敬,“如见大宾”。此外,要步步紧随着变幻无穷的各类物象,来回斟酌,反复描摹,营之,彻之,增之,润之;一之,再之,再之,复之……郭熙的这一幕创作场景,进一步说明了决、爽、圆、齐之四法的核心要旨,开阔的气象、绝决的心志、庄肃的景仰与细腻的手法都同时俱到,才可谓是天成之作。毕仲游有诗和东坡:“窗间咫尺似天边,不识应言小辋川。闻说平居心目倦,暂开黄卷即醒然。”若与上述郭熙的创作过程相对照,实在是太贴切、太呼应了。
山水图画,最终是落在笔墨上的,但笔墨之格,却是靠人格来承载的,可人格本身,如果没有天地的化育,生活的历练,就不会将山水造化于己身,甚至不会将尘世生活中的经验累积升华,因而也不会具有沉着痛快的模样。山水是有气质、有品格的,有此滋养,人才自得境界,《林泉高致·画意》中说:“人须养得胸中宽快,意思悦适,如所谓易直子谅油然之心生,则人之笑啼情状,物之尖斜偃侧,自然布列于心中,不觉见之于笔下”,“境界已熟,心手已应,方始纵横中度,左右逢原”。人格自天性,人格须养成,所谓天性,不单意味着天生,更是内在修行的自然表露;人格有自性,人人皆不同,可自性必须要通过特有的方式反诸天性,才能最终化成。
所以说,千山与万水,也像众人般,各自有着不同的气质和性格,山水之格却是浑然天成的更高品格,需要观察、领悟和返照。郭熙说:
山,大物也,其形欲耸拔,欲偃蹇,欲轩豁,欲箕踞,欲盘礴,欲浑厚,欲雄豪,欲精神,欲严重,欲顾盼,欲朝揖,欲上有盖,欲下有乘,欲前有据,欲后有倚,欲上瞰而若临观,欲下游而若指麾。此山之大体也。
水,活物也,其形欲深静,欲柔滑,欲汪洋,欲回环,欲肥腻,欲喷薄,欲激射,欲多泉,欲远流, 欲瀑布插天,欲溅扑入地,欲渔钓怡怡,欲草木欣欣, 欲挟烟云而秀媚,欲照溪谷而光辉。此水之活体也。
山水情状不同,笔墨表达也要有所不同,山水化入天地,笔墨就要归于“一画”,这样的矛盾关系是很微妙的, 却也是相反相成的。与天地山川比,人是极小的,但人若要长成,必须要从“一画”起步,参入到天地山川中。不过,这一画,不是天生得来的,游遍千山,识得千人,落下千笔,才会像韩拙说的那样:“握筦而潜万象,挥毫而扫千里。故笔以立其形质,墨以分其阴阳,山水悉从笔墨而成。”明白己小,才有我大,惟有天地,方为始终,这是五代至北宋山水的至高境界。
在古人看来,将笔墨之间的关系拟于人,原本就是因为本于人的。荆浩《笔法记》的“六要”中,笔墨二要指 的便是一动一静的状态:“笔者,虽依法则,运转变通,不质不形,如飞如动。墨者,高低晕淡,品物浅深,文采自然,似非因笔。”笔生气势,墨有韵味,笔立形质,墨分阴阳,但两者并非截然分开的。韩拙称赞荆浩能够克服吴道子山水“有笔而无墨”和项容山水“有墨而无笔”的缺欠,能够做到有笔有墨,是因为荆浩懂得“墨用太多则失其真体,损其笔而且浊,用墨太微即气怯而弱也”。荆浩本人的说法也很相似,但也更加直截了当,笔墨就是比附于人格的:“墨大质者失其体,色微者败正气,筋死者无肉,迹断者无筋,苟媚者无骨。”《林泉高致》所说“笔迹不混成谓之疏,疏则无真意;墨色不滋润谓之枯,枯则无生意”,道理已经讲得很透彻了。
《笔法记》明确提出笔有四势:筋、肉、骨、气,“笔绝而不断谓之筋,起伏成实谓之肉,生死刚正谓之骨,迹画不败谓之气”。《山水纯全集》亦以洪谷子之口说:“笔有四势者,筋、皮、骨、肉也。笔绝而不断谓之筋,缠缚随骨谓之皮,笔削坚正而露节谓之骨,伏起圆混而肥谓之肉。”山水之饰,在笔墨关联,山水之体,也是人的身心构造。五代至宋的山水画,通常是以笔带墨、墨随笔出的,笔势与墨韵相合,如医术中所说的人之“五体”,是气质性格的体现。一笔一画之中,线条、面形、体积皆蕴含其中,如一个人的一言一行、一容一貌,都透着他为人处世的修养和性格。
依照荆浩和韩拙的说法,笔迹断而笔意不断,意味着筋脉相连,山脉沟壑、石崖峰峦,常有此断断续续的表现, 以凸显其气势、质理和体量。同样,有筋必有肉,笔迹中带有墨积,墨随笔带出,层次丰富,有堆积、有滋润、有弹性、有变化,山水画中的各种皴染之法都有这样的特点。骨与气,则是自六朝以来的画论中最为强调的两大基本原理。谢赫六法中的第二法,即是“骨法用笔”,依钱锺书的断句解读,应是“骨法,用笔是也”。顾恺之《论画》中的各种评说,便常用“骨法”“骨趣”“奇骨”“天 骨”等词,此后的画论中也常常以“骨相”“骨体”“骨气” 和“风骨”这样的说法来品鉴人格。简言之,从筋肉到骨气,对于笔墨的理解判断,越来越从身体的性征上升到精神的品质,越来越从技法的角度过渡到品格的角度。仅从字面上看,所谓“生死刚正谓之骨,迹画不败谓之气”,主要讲的也是人的事情。
画,关涉到生死般的考验,恐怕没有人这样觉得,但画史上屡屡出现这样的故事,也绝非偶然。图画者,要心怀坦荡,刚直不阿,要有铁骨丹心;笔迹方正刚直,而又秀朗清明,不拖泥带水,不迟疑犹豫,才会如山之骨、松之骨那样,浩气长存。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的“论画六法”中说:“古之画,或遗其形似而尚其骨气”,“夫象物必在于形似,形似须全骨气。骨气、形似,皆本于立意而归乎用笔”。人有骨格,方可立意,人有气象,方能意到笔出,人无成形,画之焉附?骨主体,骨有节,骨是架构, 决定着山水之体格大相;气主神,主生生不息,是山水神飞气扬、贯通长久的精神所在。刘道醇《宋朝名画评》曾评论范宽的那种钉头勾皴法为“写山真骨”,便是对山之骨格的最佳写照。
因此,笔墨之法中的骨与气,讲的是图画的整体性格和神态:骨格清炼而沉稳,气象宏大而精微,无一处疏漏, 无一处懈怠。画格源自人格,一幅画作,凝结着画者的质性、修养乃至生身的命运。范宽“风仪峭古,进止疏野, 性嗜酒,落魄不拘世故”(《宣和画谱》),其画也是“峰峦浑厚,势状雄强,抢笔俱匀,人屋皆质”(《图画见闻志》), 或“嶫嶫如恒 岱,远山多正面,折落有势 ”(米 芾《画 史》)。李成“以儒道自业,善属文,气调不凡,而磊落有大志”(《宣和画谱》),画作则是“夫气象萧疏,烟林清旷,毫锋颖脱,墨法精微”(《图画见闻志》)。王诜称二者“一武一文”,可以说是最为本质的写照。那么,郭熙的风骨神气在哪里呢?我们还是回到《早春图》,看看笔墨与品格的关联处。
明人曹昭在《格古要论》中曾论及郭熙山水:“山耸拔盘回,水源高远,多鬼面石、乱云皴、鹰爪树,松叶攒针,杂叶夹笔、单笔相半,人物以尖笔带点凿,绝佳。”《早春图》确有这些明确的特征。不过,这样的说法显得过于简单,并未涉及笔墨中的精神要旨,倒不如《宣和画谱》的记载那样生动:“于高堂素壁,放手作长松巨木,回溪断崖,岩岫巉绝,峰峦秀起,云烟变灭,晻霭之间,千态万状,论者谓熙独步一时。”
曹昭提及的“鬼面石” 或“乱云皴 ”,人们常称为“卷云皴”或“云头皴”。这是郭熙从李成那里学来的笔法。李成当初“自创景物”,这样的山石皴法已用得很纯熟了。不过,郭熙学艺“多所自得”,“自放胸臆”,说明他有独创之处。李成笔下“石如云动”,却有一番渲淡感,《茂林远岫图》和《晴峦萧寺图》均表明,李成多少已经大大发展了线皴法,不再强调渲染的手法,同时也不像荆浩的短线皴法,或范宽那样用笔短促,层层累进,而是给出了留白的空间,使画面得到了更多自由的余地。
李成,《茂林远岫图》,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
不过, 李成生性“弱而聪敏,长而高迈”,一生郁郁,故而品高清淡。而郭熙则出身平平,“家世无画学”,本来就游历四方,只是天性喜欢画画而已。但据画史记载,郭熙用功极深,笔法醇厚,风格老辣苍劲,变幻多端,将李成造就的自由空间发挥到极致,才能最终“独步一时”(《宣和画谱》卷十一)。
从笔法上看,《早春图》的主峰、侧峰和近峰,以及其他各处山石,都采用了典型的卷云皴法:皴线基本上都是有弧度的,几乎每一条均向内卷曲,孕育有柔软却强劲的张力。在顶峰或山脉过渡处,常常出现扭曲攀援的轮廓和走势,突出了山势脉动的紧张感,因而也获得了极强的盘曲运动的山体内势。
《早春图》山峰皴法 局部一
很明显,与此前的荆浩、范宽等相比,郭熙的皴线明显加宽加长了,墨之浓淡变化也加大了。与李成相比,郭熙处理线与线的关系,更加错落、混融和复杂,用笔的方式也更加丰富。如《林泉高致·画 诀》中说:
淡墨重叠旋旋而取之,谓之斡淡;以锐笔横卧惹惹而取之,谓之皴擦;以水墨再三而淋之,谓之渲;以水墨滚同而泽之,谓之刷;以笔头直往而指之,谓之捽;以笔头特下而指之,谓之擢。
上述多种手法的运用,使得山顶云头多呈勾卷之势,紧张而又舒展,柔软而又坚硬,丰满而又纵逸。对于《早春图》近景与中景中的圆岭巨石来说,在表现上郭熙则采用了更为厚实浓重的笔墨来处理:先是用湿笔浓墨勾出轮廓和脉络,再用稍淡的重笔湿墨,沿轮廓线复染,然后在山石的相交处或阴凹部,用卷笔多重皴擦,凸显山石的体积重量,亦使其筋脉相连,在相互关系中产生连贯感和运动感。在笔墨关系上,以中锋出笔,稍带侧锋,最后用淡墨稍加施染,从而使山石筋丰肉腴,浑然厚重,端庄中透出秀美来。
《早春图》山峰皴法 局部二
这种技法,在《窠石平远图》中表现得更加纯熟:在用笔上,勾画更加圆润、更加苍劲、更加坚决,皴线华丽多姿,如舞动的线条,游走如丝,飞动如云;在用墨上,浓淡薄厚,变幻无穷,留白的空间更大了,虚实之间,墨色似有似无,多出了好多层次。难怪南宋刘克庄对郭熙的石法,有“惊泉骇石聚幽怪”(刘克庄《郭熙山水障子》)的感慨。在《树色平远图》中,草亭前的山石表达,则更为简约精致,特别是用来勾画山石左侧轮廓的那条浓重的墨线,突兀、雄强,甚至显得有些蛮横,可细观之,却又柔美流畅,一气呵成,如龙游般,与山石大面积的空白,形成极强的对张关系,却大开大合,极为协调。这一神来之笔,仿若天降,着实让人吃惊!
《窠石平远图》(上)和《树色平远图》(下)中的山石
郭熙笔下的山石,有云蒸霞蔚之势,有龙腾虎跃之势,这是因为他的笔墨皴法是从山水的大局观出发的,讲究物象的质理和气势的关系、物象之间的交错和连动的关系,以及陈设布局上的位置经营的关系。《早春图》处处有着映衬感、节奏感和均衡感,物象之间始终处于对应、互补和相成的整体之中,骨格清朗,气脉通透。这一切,都来源于他的宏大气象和细腻手法。
在山石轮廓和皴擦的过程中,郭熙强化了笔的提按与顿挫,曲腕的力度和把控也得到了极大的加强,皴线的变化层次非常多,长短、轻重、浓淡、粗细,甚至是相互聚散离合的关系,都处理得极其精微。郭熙并不以自己的笔墨积习来表现物象,而是根据山石的合理变化来选择相应的笔法,组合多样的笔墨关系。比如说,若强调山石的混沌初开、有如云动的形态,就必须将其阴阳向背、轻重相倚的关系把握得非常到位,要做到这一点,不仅皴擦涂染要分多次完成,技法上也要多种多样:“笔用尖者、圆者、粗者、细者、如针者、如刷者。运墨有时而用淡墨,有时而用浓墨,有时而用焦墨,有时而用宿墨,有时而用退墨,有时而用厨中埃墨,有时而取青黛杂墨水而用之。”或对其他物象的描绘,墨法上也讲究得很:“雪色用淡浓墨作浓淡,但墨之色不一而染就。烟色就缣素本色,萦拂以淡水而痕之,不可见笔墨迹。风色用黄土或埃墨而得之。土色用淡墨埃墨而得之。石色用青黛和墨而浅深取之。瀑布用缣素本色,但焦墨作其旁以得之。”
举例来说,上文提到的“刷”笔,是《早春图》中用来表现山脊石理的常用方法:笔中墨量要作中等程度的控制,由轮廓线逐次向下刷出,笔速略快,每条弧形皴线的关系是近是远,是疏是密,要处理得当,既有可能交错,也有可能平行,要视整体的山势来平衡。同理,横向快速出笔的技法,一般称为“扫笔”。“刷”与“扫”的区别,虽说是方向不同,却是从山石的肌理出发的。山石因自然风化产生的纵向切削,需要用笔刷出,但在山谷或坡岸处因横向流动的风所形成的侵蚀,则需要用笔扫出,两相对比,会形成极其丰富的质感。
《早春图》山石皴法 刷笔(上)和扫笔(下)
还有一对笔法,称为捽笔和擢笔。“以笔头直往而指之”,就是笔头快下缓提的意思,而“以笔头特下而指之”,则是笔头缓下快提的意思。捽笔和擢笔,都是为了表现峰岩或山石的立面而用的,前者如凿,后者如削,两者兼用,会使得悬崖峭壁的肌理层次更加丰富。
此外,还有一种擦笔,常用墨量很少的中锋,在峰岩之间形成的石面上,加以急促横扫,线条短,用力猛,时常出现飞白的效果。这种表现,给人以迅猛、锋利之感,如疾风扫过,山岩留下刀痕般,像是范宽笔下的钉头皴,质感极其强烈。
《早春图》山石皴法 捽笔、擢笔、擦笔
《早春图》中的水法,也有特别之处。其中,涉及到水之表现的三个部分,在技法上都有所不同。首先,是画面左侧河谷处的水流,因这里是郭熙用来呈现“深远”之所, 河水时隐时现,在空旷的山谷间平流,偶有几处断层,也是舒缓地流下,婉转而端庄。在河间谷地的表达上,郭熙用的是平行皴染的手法,湿笔含淡墨,引出细长的线条,长短不一,层层堆积,参差留白处,便是流水的百转千回。这里笔墨清淡,空阔萧疏,缓缓曲流的水面,更加强化了这种效果,似乎局部亦可成为完整独立的画面。
《早春图》水法 局部一
不过,当流水进入中景近景处,因高度加大,便开始以飞流瀑布的形式出现了,特别是左侧峡壁间的白练,径直向下,成三叠瀑布和水潭,气势汹涌。这一景致的刻画,郭熙先预留出用来表现流水瀑布的空白,周围用极其厚重的浓墨反复皴染出山石交叠的阴面,给人湿冷晦暗之感。甚至于,为实现白练飞流的效果,郭熙会直接用重墨涂染的手法,表现出黑白之间极其强烈的对比,白从墨出,以墨守白,最大程度地强化了水的重力感,形成了山水之间升与降的对反之势,笔法果决、猛烈、强行突进,令人惊叹。
《早春图》水法 局部二
第三处水法,表现的则是两侧瀑布落入水潭,撞击碎石,水花四溅。起始处水花以卷曲流畅的线条逐次勾出,繁中有简,乱中有序。待水流渐次流入平湖中,线条随之趋缓,成波浪状。然后,水流再次遭遇碎石,复缓……几经反复,恰与峡壁中的几叠瀑布形成上下前后的呼应关系,真可谓匠心独运!当层层波浪完全汇入湖中,余下的便是一片空白,平如镜。不过,在湖水拍岸处,再次泛起几波微浪,似乎已然平静的水面又有了回响,余音袅袅。
《早春图》水法 局部三
《早春图》的三种水法,有如乐曲的三个乐章:先是深远部的表现,中低音起,力度渐强,山谷中的水流低沉、婉转、空旷,随后逐渐变得明亮而开阔。紧接着,各个声部急促运动起来,在合奏的轰鸣中一步步向前冲去,激昂、有力、迅猛,仿佛金属的撞击声,果敢明亮。最后,在悦耳欢快的音调中渐缓,沉浸在安谧、平静的音色中,无声地结束。
郭熙善画寒林杂树,这是画史公认的。“蟹爪枝”同“卷云皴”一样,师法李成。李成笔下之寒林,树身虬曲而劲拔,枝脉坚韧而爽利,密集而错落,瘦而硬、枯而秀,与萧疏清旷之景极为契合。《读碑窠石图》及《晴峦萧寺图》中的树法皆为经典。特别是《读碑窠石图》中的枯木虬枝,曲张有力,折落伸展,掩映着的,是赑屃背负的一块无字碑,士人骑在马上凝视碑文,童子执杖侧立,此情此景,引人无限悲叹。
李成,《读碑窠石图》,现藏于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
郭熙是大局观和平衡感极强的画家,他制作全景山水,常以整体布置出发。山水大象中,郭熙笔下的林木,姿态丰富而多变,笔墨健稳而苍润,也往往相互倚势,相互映衬,将山石草木置于整体上的自然造化中,从不突出局部的物象形势和笔墨表现。上文已详细分析了《早春图》的树势布局与山水布置之间的结构关系,这里仅从笔墨之法论及。
先来看枯木虬枝的笔法。
《早春图》树法 局部一
《早春图》中寒林遍布,树木大小不等,姿态各异。其中,枯木陈列虽取势有所差别,画法大体是一致的。主干部分,需以中锋出笔,兼用侧锋,以书笔的形式写成,而非描画。因此,用笔的力度与节奏要时时把控,提按、顿挫与转折,交互拿捏,以表现树木自然生长的过程、体量和肌理。边勾边皴中,同时用擦笔补足,勾皴时用墨较干较淡,亦用不同层次的重墨施于主干阴面,强化浓淡干湿的对比效果,使树干的表现更加立体丰盈。随后,依然用书写的方式引出旁枝,这个部分非常重要,因为枯木无叶,以势取胜,树木之势,皆源于旁枝、侧枝的力度和走向。诸如直势、斜势、倾势、卧势等,均要靠主干与旁枝之间的生长结构关系来取得。故书写中,需强力走笔,笔笔遒劲,锋芒毕露;用墨浓重,既利于表现笔的筋骨,又有荒寒枯瘦之感。
在小枝的表现上,继续沿用书写的笔墨之法,但草书的特点更加明显,浓墨双勾,左右出笔,笔笔送到,坚决果断,不拖、不连,不挑、不顿。按自然生长的逻辑,枝生小枝,逐次推进,齐而不齐,乱而不乱,树梢枝条两两相生,长短不一,上展为鹿角,下弯为蟹爪,笔迹瘦硬如曲铁,错落有序,疏密有致。在起笔和收笔上,蟹爪的画法强调像书法那样,欲下先上,欲左先右,出锋要有转回,藏而不露。总体而言,郭熙的树法,主干健壮、沉稳而苍劲,笔墨皴擦配合得当,枝干则运用“树分四枝”的原理,增大了行草书写的效果,遒劲、爽利而瘦削,层层铺展,轻重、方圆、虚实都掌控得恰到好处,邓石如所说的那种“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的笔意,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枯枝的干冷和荒寒,是需要其他杂木藤萝来补配的。《早春图》中,大体用了三四种树法上的映衬方式。
一是藤萝,特别是那些呈偃卧状的枯木寒枝,常有藤萝缠身,曲折伸张的虬枝与稠密挂垂的藤萝升降两势,行笔灵动飘逸,刚柔相济,更增添了萧索的气息。此外,绿树润叶的补充,则在另一层面上加强冬春两季之交的神秘气氛。郭熙在远近处分别布置绿树,用或浓或淡的混点,带足了水分,层层涂染堆砌,逐次扩充的面积与枯木寒枝瘦铁般的线条,形成了干冷与温润的强烈对比,荒寒中透出华滋生机。远山峰顶处,是浓墨竖笔“苔点”的笔法,圆厚稳定,纵向排列,略带些许勾挑的横点,依稀中能够分辨出远树的身影,此处的用笔很洒脱随意,非常放松,如音符跳跃般,犹如整幅作品即将最终完成的那种心境,快慰无比。
不过,归根结底,树法的关键还是松树的笔法。溥心畬在其《课徒稿》中,曾大加赞颂苍松:“松如耆艾,魁垒之士,超群遐举,曲如龙蟠,矫如龙腾。”长松与杂木不同,“为众木之表”,如宗老,如君子,“藤萝草木,为振挈依附之师帅也”。
《早春图》中有多处松木的表现,主峰两侧及侧峰顶部均有苍松挺立,黝黑遒劲,配合山势各显其态。但居于画面中央位置的当然是近景圆岭上高耸劲拔的两棵长松,背后亦掩映一棵枯松,仅剩下枝脉四展的枯干。郭熙画松,亦法李成,枝干虬曲,针叶稀疏,满是古意。从树形看,长松主干深扎岩间,属北方石山戴土类,因而“土厚之处, 有千尺之松”。松干近根处,有弯曲,尽显长松出土破石的那一刻,幼小的根苗便已积蓄有冲天之力,拔地而起。再往上,主干则笔直向上伸长,茕茕孑立,呈参天之势。从松腰到松顶处,松枝四面横出,再斜线旁倾,如人形,张开双臂,呈环抱势,亦华盖般,有旺盛、磅礴、均衡和包容之美。
《早春图》松树 局部一
长松枝干的笔法,与枯木有相似之处,但少盘转,少疤节,少折落,而是直接、简洁、雄厚,如君子之风骨,文质彬彬、仪表堂堂,浩气永存。旁枝、侧枝的笔法,依然带皴,近处的长松仅有几处小枝,略似蟹爪,远处则姿态上更接近一些,但用笔更稠密、更浑厚、更舒展。郭熙的松针笔法,采用由外向内聚合的形式,圆周形勾笔,不打钉头。笔线细长,常有交叉,出笔欲下而先向上,锋藏不露,力道尽出而有收,长短参差而有齐,抑扬顿挫,从容不迫。
《早春图》松树 局部二
总体来看,郭熙的笔墨之法是丰富多变的,因而惟有他的画作,才能产生既明洁又浑厚、既丰润又萧疏、既秀美又雄强的效果,很大程度上印证了南朝萧绎的说法:“设奇巧之体势,写山水之纵横;或格高而思逸,信笔妙而墨精。”(《山水松竹格》)从《早春图》中,我们可以真切地体会到郭熙笔下的妙处、神意和逸气,以及凝结于他本人身上的圆润通融的品格。他集前人的观照、气脉和技法于一身,且多有出新。从具体的意境和笔法表现上看,我们也可以发现,山水画发展到了郭熙时期,诗与画、书与画之间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达到了交互融合的程度。《林泉高致·画意》的说法:“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或“万虑消沉,则佳句好意亦看不出,幽情美趣亦想不成”,便是此意。《林泉高致·画诀》中也讲过王羲之喜鹅的故事,说是“意在取其转项,如人之执笔转腕以结字,此正与论画用笔同”。元人胡助曾题郭熙《雪林晓霁》,有诗云:“郭熙能事乞真宰,万里之势归咫尺。要知诗画本一缘,笔端须有千钧力。”说明在郭熙那里,诗文书画是汇于一处的,如他本人的说法,“境界已熟,心手已应”,笔下便会“纵横中度,左右逢源”。
郭熙饱游饫看,博采众长,尝言:“人之学画,无异学书,今取钟、王、虞、柳,久必入其仿佛。至于大人达士,不局于一家,必兼收并览,广议博考,以使我自成一家,然后为得。”对于前人画作的传移模写,也是无一不学,无一不通。他讥讽“齐鲁之士,惟摹营丘;关陕之士,惟摹范宽”,指出“专门之学,自古为病,正谓出于一律,而不肯听者,不可罪不听之人,迨由陈迹”。这样一种探求的境界,与有感而通于天地万物,会心而观于山水自然的精神是一致的。游不居于一处,学不局于一家,才是郭熙的品格,他的中正气象,想必是文人士夫一直以来孜孜以求的古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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