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压力中重拾兴趣爱好：玩一会儿也没关系
长大后我慢慢意识到，并非所有人都拥有享受兴趣爱好的权利，也开始理解父亲的前后不一。但和父亲不同的是，我选择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情宴请小时候的自己，以弥补为适应社会而步履匆匆的线性时光。
文｜陈至一
责任编辑｜温翠玲
其实我一直是个兴趣爱好广泛的人。
从小我就喜欢看书，漫画、历史、心理学、经管……我都看，甚至每天晚上还会画画、写写随笔。再大一点，我爱上了手工串珠、缝纫衣服……家里有一个大纸篓，里面放着五颜六色的布料和五光十色的玻璃珠，玩具缝纫机被我踩得火花四溅。六年级的时候，我还报名学了吉他，弹唱罗大佑的《童年》，在“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的歌声中，我也和自己的童年道别。进入初中，有了升学压力，兴趣爱好开始变得遥远。
第一次感受到兴趣爱好的离开是在初一的寒假。元宵夜，月正圆，花灯照亮了整条步行街，人头攒动中我尝试健步如飞，却被父亲的大手一把拉住：“你急什么急，人太多，慢点走。”
我兴奋地指向书店：“我要去买书，再不去要关门了！”我想着买两本课外书，寒假还剩几天，还能再看几天。
“买书，买什么书？”父亲拉我拉得更紧了。
时间过去太久，我已经记不清书名了，只记得是两本历史方面的书。虽然记不起书名，但接下来的画面却让我记忆犹新。听到我的回答后，父亲一只大手直接往我脸上打来，脸火辣辣的疼，他的声音即使是在人声鼎沸的街头也显得震耳欲聋：“你一天天不好好学习，就想着耍！”
可怜我只是想买两本史书，就被判了有期徒刑：“从今天开始直到高考结束，你只能看教材，任何课外书都不准看！”那年我初一，12岁，距离高考还差六年，距离自由也还差六年。
可是我记得初中之前分明不是这样。初中以前，父亲很欣赏我看书的爱好，逢人便夸并引以为傲。怎么一进入初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就成了他对我最大的期望了呢？
看书的爱好尚且如此，其他爱好更是死路一条。在大人眼里，所谓兴趣爱好，不过是玩物丧志、不务正业、沉湎享乐。后来搬家，画册作文本当废纸卖了，手工扔了垃圾桶，吉他送给了堂弟……我的兴趣爱好就这样离开了我，在我进入下一个人生阶段的转角处，我甚至连回头再见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大学，我才夺回了拥有兴趣爱好的权利。一入学，我就报名参加了好几个社团，报复性地想要弥补错过的六年时光。那几个月，重拾笔墨的我竟小有所获，在某网络平台得到了两百万次的阅读量。我仿佛回到了童年，心无旁骛，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这个世界是个折叠时空，在这个维度里我汪洋恣肆、倚马千言，那个维度里我写词唱曲、优哉游哉，另一个维度里我遨游星际、俯瞰晨曦……直到时空入侵者的闯入——我的室友告诉我，她要开始考证了。
大学我学的是商科专业，真是没想到，这个专业竟然有那么多证要考：国内的有初级会计考试、证券从业资格考试，国外的有CFA、ACCA、FRM……培训机构到我们学校大肆宣讲：“你不考这个证，如果别人都考，你自然是一个不思进取的人，可能最后连工作都找不到。但是如果你考了这个证，你就能成功入职某知名企业，升职加薪，成为穿梭在CBD，驰骋职场游刃有余的女强人！”
典型的焦虑营销，大家都有这个证，就等于大家都没证。但唯恐落后的心态作祟，大家争先恐后五万十万砸钱买课，抠搜如我一开始是拒绝的，直到身边人也沦陷，我彻底破防，开始了我的考证苦旅。
多元的世界收束成了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落后就要挨打，人生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所以我白天学习，晚上考证，睡觉的时间都被挤占，哪里还有兴趣爱好的容身之所呢？我时隔六年夺回的权利，又没了。但这一次，是我主动放弃的。这一刻，我突然理解了六年前父亲的所作所为，天下之大，竟找不到一张兴趣爱好的温床。
朝来暮去，匆匆六年，我按部就班地考证、考研、工作，活成了世人眼中还不错的人生模板。然而人生非坦途，工作以后遇到的困难严峻复杂且纷繁交织，远甚于考证学习。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我开始重拾串珠，轻拢慢捻抹复挑，我终于停下来开始思考。手作完成，我也释然。人生看上去纷繁复杂，其实就和串珠一样，要实现一个目标、完成一项任务，就要用一根线把每一个新奇想法串联，用一根线把每一个思维碎片缝合，用一根线把不同维度的我连接……即使失败，再串一次，如果不行，再串两次。没什么大不了，评价体系本就多元，并非一损皆损。我看似“玩物丧志”的兴趣爱好，竟在潜移默化中给了我逆风执炬的勇气和决心。
长大后我慢慢意识到，并非所有人都拥有享受兴趣爱好的权利，也开始理解父亲的前后不一。但和父亲不同的是，我选择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情宴请小时候的自己，以弥补为适应社会而步履匆匆的线性时光。虽然我错过了12岁那年书店里的两本史书，但我背起了行囊，行路千里，在三星堆博物馆惊叹天马行空的大气磅礴，在湖北省博物馆感应大乐与天地同和，在湖南省博物馆感受王侯将相的此起彼伏，在南京博物院触碰朝堂变幻的云谲波诡……我记录下每一个文物的样子，笨拙地在时间的长河里刻舟求剑，希望回到12岁那年，在人生的转角处，安慰自己，玩一会儿也没关系。
（作者为四川成都市民）
（南方周末App“hi，南周”栏目期待您的来稿。投稿邮箱：nfzmreaders@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