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镇
王江山按:本文来自你苔老朋友,但用的是笔名。本文很长。一、讣告公路尽头的落日刚好切入前方车窗左侧中央的时候,方向盘旁支架上的手机提示了一条来信人不明的短信。余拓用余光瞟了一眼屏幕,来信的手机号码虽然未预存,但莫名地有些熟悉,而且其数字排列的方式极为“正经”,与推销电话形成明显差别。那时余拓刚刚结束一场关于公司下一季度新产品线宣贯推广方案的会议,为尽快赶向下一个会场抢了好几个黄灯,终于在第三次左转时被几十米前一场不大不小的车祸暂时阻挡了行程。余拓按下驾驶座的车窗,外部干燥的空气带着交警维持秩序的声音、肇事者辩解的声音、受害者哭闹的声音一并涌入。在等待弯道的时间里,余拓喊了一声手机语音助手的启动词,手机立刻将短信念了出来。“你母亲离世了。”手机加载的语调不同于常见的温柔女声,而是一种如同被炭火熏烤良久的树枝被铁钳夹碎时发生的清脆声响。为了给这个常伴自己左右的语音助手挑一个合乎自己调性的音色,余拓耗费了一整个星期,过程大致如下:先是请一个歌手朋友在录音棚里反反复复地唱歌,录制后截取他最满意的一句,再次反反复复用软件调音。唱歌和调音其实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但说服歌手朋友在休息的日子里叫上同事帮他录音花了一整个星期。歌手朋友觉得他太矫情,而且深信以他的品味调出来的音色一定比不上自己的正常水准,然而最终经不住软磨硬泡,还是答应了。歌手朋友已经小有名气,不许他跟别人说这是她的嗓音,余拓表现出极为惋惜的样子点点头。如今听来,这个被修正过度的嗓音几乎专门为讣告而生:她介乎于冷漠和性感之间,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感情冗余,恰如那个手机号码一样,将来信人与余拓的血缘关系隐藏在一串阿拉伯数字之中。听完这六个字,余拓用眼神瞥了瞥坐在副驾驶座位的助理。年轻的助理表情复杂,在他有限的人生阅历里,第一次和当事人在同一时间得知其丧失亲人这一噩耗。他努力地组织语言,试图说一些不失体面、饱含温度,同时又能表现对自己无意中听到领导个人隐私而感到抱歉的话,但以失败告终。“看来下场会我去不了了。”余拓的语气平稳。在豁免了助手社交义务的同时,也在思考如何安排接下来一系列的事件。“好的,所幸也不是一定要您亲自出席的重要会议。我立刻电话联系举办方,表示一下歉意,找个体面的理由。让他们把席卡改成部门,届时我坐您的位置,说一些‘大路货’撑撑场面。”话题转到工作,助理如释重负地恢复了状态。“好。我就送你到这。打车去,回来报销。”余拓对助理的安排表示肯定。余拓原在另一家小企业工作,当初因为公司开了一期针对中层干部职业训练的“精锐班”,请他去讲课而被公司的领导常识,遂挖过来负责业务条线。余拓是纯粹的技能型员工,对于业务上的社交虽不算排斥,但也远称不上热络,因而一直不愿当部门主管。后来赏识自己的那个领导晋升至总部,出于私交也罢,出于工作也罢,无论如何希望把余拓提上去,无奈之下余拓便要求领导给他物色一个八面玲珑的助理,帮他应付各种社交场合。领导很快安排了一个伶俐的年轻小伙子,除了不会开车,助理的办事能力让余拓少操了很多心。因车祸引发的变道整整耗费了一刻钟。车在两个路口后左转又开了几百米才找到空隙停下,助理下车后带着不熟练的安慰表情向余拓招了招手,余拓报之以点头,随后调转车头驶向家中。导航提示离家还有近一个小时的车程,余拓开始认真思考短信的内容和其背后可能隐藏的情绪。短信无疑是父亲发的,这是手机号码那种尘封已久的熟悉感的直接来源。如果是诈骗短信,信息会更多;恶作剧就更不可能。自余拓离开家乡已经十五年,十五年来,父亲都没有联系他,正如十五年来父亲没有更换手机、没有下载即时通讯APP——何止是APP,父亲的通讯习惯依然保持在智能手机尚未出现的那个旧工业化时代。六个汉字,一个句号,余拓能够轻易想像出父亲粗糙的拇指在实体键盘上艰难地摸索着对应拼音,而后在符号菜单里寻找句号的迟缓过程。没有标点的文字无法构成完整的表述,父亲理所当然的习惯早已被时代理所当然地遗忘。一度,余拓以为自己和父亲也早已将彼此遗忘,至少是等同于遗忘的状态。但父亲还是发了这样一条短信,但余拓还是被这串手机号码勾起了肌肉记忆。“咱们应该回去。”一个小时后,家中。听完余拓的表述,妻子娴熟地按下Ctrl和S键保存好稿件,之后把手从键盘上撤下,坚定地说。余拓沉默着,如同一块废弃已久的黑板,黑板上残存粉笔字因漫漶而表意不清,令人难以获取到完整信息。妻子叫田羽,是一家知名报社社会新闻版块的记者。报社和余拓的公司有着不深不浅的业务往来,在一次两家单位的联建活动中——大约是参观一个后现代艺术家的绘画展吧——两人因为各自感到索然无味,躲到咖啡角而意外相识。从相识到结婚只花了一个月,严格意义上的闪婚。两人没有举办婚宴,于是结婚一事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成了未被刻意隐瞒的秘密。直到余拓晋升报档案时,人事部的同事看着“已婚”那一栏惊异得两眼放光。“我这个岁数,结婚不是很正常。”余拓应付着。“倒不是不正常,只是你这口风也太紧了。好歹跟我们报一声,好给你准备点喜糖啊。”同事似乎也觉得自己显得有些八卦,不过终于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你啊,一直这么特立独行,我很好奇你妻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这可不是刺探,你也别回应我。说到底,人事部门的人最忌讳打探嘛。”“唔,也没什么。她——”余拓沉凝了几秒钟,“她是个喜欢穿蓝绿色系套装的干练女人。”同事笑笑,以为余拓在用一个玩笑结束话题:“你真幽默。”其实余拓并没有开玩笑。此刻,这个依然身穿着浅长春花蓝色套装的女人,正背靠着电脑望着他。她的西裤九分长,裸露出一小段洁白的脚踝,没有穿袜子,一双短毛居家拖鞋半耷拉着挂在她的脚趾上,如同无声的风铃小幅度摆动着:“咱们应该回去。我还没有见过你的父母呢。如今你母亲去世了,至少让我送束花。我这就请几天假。机票还是车票?你来订还是我来订?”直到今天,田羽的果断依然令余拓着迷。这个和她同床共枕了数年的女人,如同她写的通讯稿一样,从来不多说一句废话,所有情绪都通过执行力立竿见影地表达出来。每当余拓的思路被田羽推着走的时候,他都会想起两人订婚时的场景。“我们结婚吧。”相识之后的一个月,在一次或许可以称为约会的晚宴上,田羽提议。那时余拓第一次仔细端详起田羽的面容。双眼带有很强的故事感,外眼角收得锐利,眼尾微微上扬。鼻子精致,嘴唇饱满。整体轮廓分明,面部具有令人愉悦的流畅度,直到下颌形成了一个急促的拐点。下巴大约是田羽唯一的缺陷,但纵然这个缺陷更令余拓感觉舒适。原本只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女,因为有了这个合乎自己品味的小缺陷,成为了更契合自己的女性。如同《化身博士》中杰基尔博士因为某种未被认知的杂质才得以配成的药水一般天生地设。“唔。”余拓能感受到面对女性求婚这件事时,长达几秒种的沉默有多不礼貌和漫长,“我真的很开心……想必有很多人夸过你漂亮,我不知道此刻如果表现得太过于惊喜,会不会显得我见色起意;我也不知道未婚这件事不由我开口,会不会显得我缺乏主见……但我真的很开心。说老实话,在这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单身一辈子的打算,结婚从来没有作为一个必选项出现在我人生中。而在遇到你之后,我突然有种感觉,如果是你一直在我身边,一定比我一个人更好。不过……”话未说完,田羽的吻便凑了上来。余拓的大脑因为意外的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但因为过于顾虑嘴唇上未来得及擦拭的油渍会影响田羽的精致面容,余拓甚至没有感受到这个吻的温度和湿度。婚后余拓才知道田羽父母早逝。当田羽问起余拓家人时,余拓只说了一句“很难解释”,于是田羽便没再多问一个字。余拓觉得自己的态度缺乏诚恳——无论如何,父母的情况也不应属于无法分享的故事,但他始终没有开启这个话题。有几次,因为其他关联的琐事,余拓感到田羽在刻意按捺提问的冲动,但他终于没有给出任何回应。他父母的一切很难解释,其细节介乎于客观与情感之间,正如他对田羽的着迷一样,说不出缘由。但眼下,田羽不打算给他余地了。妻子说要给离世的母亲送束花,作为丈夫的他要如何答复呢?“开车去吧。那里不通火车,也没有机场。”余拓回答。“嗯。拓,你还好吧?”田羽的脚趾轻轻一挑,拖鞋顺势滑入她的脚上。她站起身,接过余拓脱下来的西装搭到门口的衣架上,然后双手拖起他的下巴,眼神流露出柔情。爱人失去了至亲,自己第一句话不是安慰而是确定行程细节,这让田羽内心有些愧疚。但她害怕自己一个迟疑,一旦余拓提出不回家的建议,她便不再忍心拒绝。“路上跟你解释吧。”余拓的语气复杂。二、七建余拓父母居住在南方。从宏观的地理方位来看,当属于严格意义上的江南水乡,但微观而言并非如此。古诗词中的江南风柔雨细、山水一色,然而事实上的江南却有着“七山二水一分田”的窘迫,诗中的层峦叠翠、翠竹绵延,到现实中便可能变成崇山峻岭、瘴乡恶土。而余拓父母所在的小镇七建,就坐落在江南一段最隐秘的山脉中。传统的江南小城傍水而建,因水而灵,而七建却依山而起,因矿而兴。七建在成为地名之前,其实是一个企业名称。故事要从几十年前说起。当时的世界大致处于冷战中期,国家夹在两个超级大国中间,国防安全及主权独立问题日益严峻。经过一阵反复波诡的国际关系变化,国家下决心实施了被称为“第三边疆建设”的计划,一批重工军工、资源能源、科技研发企业或重组或内迁到了西北、西南等当时被称为“第三边疆”地区,这其中便有七建——全称国立第七建设公司。七建最早被安排在西北边陲靠近天山南麓的一座小城。和所有第三边疆企业一样,七建的员工来自五湖四海,并没有相同的文化风俗背景,富有时代特色的工业迁移运动使这些技术工人走到了一起。庞大的工人及家属群体带来了巨大的生活及消费需求,于是企业所到之处便兴建起城市,这新兴城市如同铁钉一般被强行锤入一片片原生态的荒漠、草原、森林,在断裂的文化肌理上重新缔造着新时代标新立异的风尚与传统。那是专属于这一片国土的“微工业革命”。虽然比历史上曾经在世界范围内广泛出现的工业化浪潮晚了两个世纪,但被工业化激发的时代精神并不逊色分毫,投身于时代洪流的人们身上具备着只有开创历史的族群才拥有的自信。石油、钢铁、电力、有色金属……这些自然资源如同笔墨,在以山河为纸的工人手中挥毫成画。余拓的父母,正是当时那道洪流中冲在最前线的工人阶层。余拓记得,小时候父母偶尔会在周末,那座职工楼的院子里演奏——院子三十平米见方,地面打上了水泥,但显然施工的人既没有精心去平整也没有在铺地时做好维护,以至于地面高高低低,还永久地留下了不止一串鞋印。不下雨时,院子里会放置十几个小竹椅,有时会有两个老人下象棋,身边围起一圈比对弈者还起劲、热衷于指点江山的同龄人。而当父母来时,这里就成了两人的主场。父亲拉着手风琴,母亲唱歌,歌词大多与工人相关。那个时候涌出过很多歌颂工人的歌曲,如同余拓生活的时代大家都在传诵光怪陆离的爱情故事。如同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一样,七建人的脚步也追随着矿藏。余拓父母还没结婚时,江南山区发现了储量惊人的铜矿,七建人迅速响应号召,将分部建到了铜矿附近,开始了漫长的开采冶金事业。七建人将这次跨越半个国家的大迁徙戏称为“七建下天山”,谐音那个时代流行的一部武侠小说。其实对于七建人而言,西北和江南毫无二致,大漠与荒山如出一辙,至于当地人操持的是方言是官话还是吴侬软语就更无分别,本质上都有着“听不懂”的同质与落后——普通话以“普通”为名,其实隐含了某种特权。七建人小心地在矿区建造起连绵的厂房、高耸的烟囱和庞大的冷却塔,继而在周边烧山毁林,开辟出足够多的农业和生活用地,营造着商店、学校、医院、食堂、职工楼、家属区、火葬场……最后用一堵厚厚高高的围墙将凭空出现的小镇围得严实。“微工业革命”的成果,包括产品与技术,将通过铁路输送至几千公里外的首都和城市群,但围墙外几公里内的居民却对这些细节毫不知情,墙外的人对山里发生的变化,并不比年年途经群山北上的灰雁知道得更多。余拓正出生在这道围墙里那个秩序井然的世界。童年时代,他生活中的要素被小镇安排得严丝合缝。以科技为驱动力,小镇的物质文明水平要远远高于方圆几十公里内的其他人类聚居地,如同中世纪莽莽荒原上拔地而起的城堡一样对周边的人文地脉形成极强的压迫。与相邻的江南乡村相比,小镇有着货物最齐全的商店、藏书最丰富的图书馆、最高也最密的混凝土建筑。火葬场偶尔冒出的浓烟随风飘过围墙外零散的坟地,这曾让墙外人的惶恐不已。余拓听说,周边乡村自七建人迁入后不久就流传起一个传说:七建人不实行土葬,他们把尸体火化时熬出的尸油用来炒菜,或者用一些奇奇怪怪的机器合成各种物品,肥皂啦口红啦眼药水啦。不过他们的技术还不够成熟,尸体怎么熬也熬不干净,只好把剩下的器官焚烧成浓烟。幸亏有咱们的祖先在这压阵,不然过不了几年,这座大山就会被他们那些不得超生的阴魂占领啦……“封建迷信罢了。不吃饭则饥,不读书则愚。”父亲听余拓学别人讲起这个传说,不以为然地说道,“这世界是由物质组成的,没有什么灵魂。咱们七建人千里迢迢来到这,是因为这里有铜与铁。咱们夜里能用电灯读书,是因为这里有煤。铜、铁、煤,还有很多各有用场的物质,才是大自然里最饱含力量的东西。这些矿藏沉睡在地下几亿年了,围墙外的人不知道如何利用,所以才需要我们来释放它们的力量。你以后也要成为一个有力量的人,不要和围墙外的人一样,遇到不懂的事情,只会编故事。”“别听你爸吊书袋。会编故事也不错,你听到的世界上最精彩最动人的故事,十有八九是编出来的。”母亲听到父亲对余拓的教训,往往会补一句类似的话。在余拓记忆中,父母从未吵过架——一次都没有。两人争执的上限,也便止步于陈述各自对“编故事有无意义”“该以德报怨还是以直抱怨”“知足者还是不知足者更容易快乐”等问题的看法。这种争执温和却普遍,几乎贯穿了余拓的童年。十几年后,当余拓回忆起父母之间的关系时,他唯一能记得的便是,这是一对人生观迥异而又和合美满的夫妻,那些引发争执的问题早已褪色,剩下的只有被合并同类项的争执本身。然而不可否认的是,父亲偏理性、实用主义的说法代表了小镇最主流的话语体系。世界由物质组成,通过一种或多种可被探究的规律运作,宇宙如同被精确方程式设计出来的顶尖工业制成品。但这种设计却并不通向有神论,宇宙诞生于大爆炸也好上帝也好,以父亲为代表的七建人大多不在意。世界逻辑清晰:投入铜矿石就炼出铜,投入生铁就炼出钢;放入机油机器就能运作,读书学习就取得技术和思想。七建也是如此:这是工人们根据图纸规划出来的城镇,里面的机构、建筑、团体通过工人们制定的规则运作,因此得以超越这些原本贫瘠的穷山恶水。如果有一天科学家能够破解宇宙起源之谜,工人们将建立更为雄伟壮丽的城市,也许在其他行星,甚至其他星系。如果有人说所谓文化孕育了城市,那他一定是没见识到科技的力量。余拓觉得父亲的话是正确的,那是一种在逻辑上没有瑕疵的正确。但这种正确并不吸引他。小镇的工人周一至周五进厂工作。青壮年无论男女均有活可做,极少有专职主妇存在,留守在家的男性就更少,大多是因工致伤致残而不能再上生产线的可怜人——缘于工作性质,这样的伤残者在七建占有一定比例,而即使这样的人也大多能在行政岗位找到一份差事。孩子的抚养交给老年人,一老一少自洽性地组成工人“家属”这个群体。学校管得不严,七建人对工业技术之外的内容不屑一顾,只是为了响应国家政策而组建了健全的教育制度。老师这一职业不至于被轻视,但也绝称不上被尊重,“家有三斗粮,不做孩子王”是小镇的通识,几个男老师——尤其是那个年轻不算大却被叫成“老陈”的语文老师,结婚都成了老大难问题。“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是小镇的另一个通识。小镇里最引人注目的,是经验老道的技术人员,这些人甚至比领导还有号召力。或多或少受到母亲的影响,余拓从小就偏爱语文课。父亲对他课后追着陈老师问东问西大为不满,屡屡严厉批评,几番争吵之后,他便将图书馆当成了最后的避难所。而父亲则最终认为余拓误入歧途且朽木不可雕,不再操心于孩子的学业。图书馆建在小镇最外围,背靠着围墙。如镇上的人所言,小镇的图书馆是方圆几十公里的文化中心。余拓习惯在放学后抄一条近路,从图书馆后门进入,再通过一道外置的铁质消防楼梯跑到顶楼。图书馆一共五层,藏书以物理、地质、化工、建筑等为主,人文社科书籍逼仄得被挤压到了顶楼,只占据了五排书架。图书馆访客不多,原则上有管理员,但往往见不到人。小镇的人极为遵守借书与还书的规则,正如大家极为遵守包括教育在内的所有规则一样,纵然对语文、美术等学科不置可否,还是心甘情愿地安排了老师授课。借书的人会在一楼大厅登记上所借书籍的名称和借书时间,待还回时在之前的标记后面划一个勾。图书管理员大约一周上一次班——或许间隔更久,将还来的书依次放回原位。这个工作量并不大,因为七建人看重技术远甚于书籍,图书馆大多数藏书一日日地受潮、发霉,但少有人光顾。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无论是工作日还是周末,图书馆大约都是小镇最冷清的地方,甚至比火葬场还冷清。“爷爷,我可以帮你整理书目,这样你就可以天天喝酒,不用过来啦。”余拓曾向图书管理员建议。图书管理员是个老头,白胡子因为疏于打理略有些凌乱,因为嗜酒而常常满脸红光。余拓在第三次碰到图书管理员时表态。“你这个小屁孩儿。这是我的工作,工作你懂吗?组织安排你的事,你就要按时……嗯,按质完成。”
1月30日 下午 9: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