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叫密川的村庄,怎么说我都应该是熟悉的。隔着那层半透明的时间,隔着那些逐渐远去的事物,还是有一些事物在慢慢地浮现、清晰。日渐纤瘦的日子,被清冷的溪水照亮了某些细部。比如夹在村庄和田野之间的青石板路,比如那些被鸡啄得半秃的稻穗,再比如翻墙出来的母猪和二婶骂骂咧咧急促的身影……青色的瓦楞构成了百年时光嬗递中的独特表情。阳光抑或雨露与瓦片的每一下亲近,都是以一种远逝感和震颤的方式进入我的梦境的。村里的每一栋土木屋并不理会我的存在,它顾自静静地理直气壮地伫立着,似乎所有的鸡飞狗跳和辘辘饥肠都不能感动他。他已经铁石心肠了数百年。这时,有两个只穿裤衩的孩子,从某一个屋角里窜出,他们在青石板路上跑来跑去,脚步咚咚脆响。抑或手持竹竿,各自追赶着一个铁环,叮叮当当地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碎白头发的奶奶,瘪而多皱的嘴角摩挲一下,一束阳光就被陷了进去,岁月涂抹的斑点清晰可见。我看见她的“三寸金莲”正歪歪斜斜地缝补着树荫和青石板间的斑驳。这个午后,竟然有一个年轻女人,旁若无人地在门前洗头,香息洋洋洒洒,一直渗过三丘水田……我的家在村尾的溪边,每日守护着回肠般的清清溪流。房子坐北朝南,东西宽十一米,南北深八米。四面是土坯墙,内部全是木料结构,房子分左、中、右三间,中间是厅堂,木墙中隔。每当我的手指触摸着敦厚、敛重的长条案桌和嘎吱作响的木楼梯,那陈年的质感,都会不由分说地透呈出来,让整个堂屋都有了一种久远的凝重。父亲将一年四季的口粮都放在小小的阁楼上。我踩着结实的木梯上去,阁楼的空间低矮得容不下身子肆意转还,可这是全家的生计,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凌驾于全家之上。晨曦是妹妹用残疾的手点燃的柴薪。五岁的弟弟用一条小方凳将自己端上灶台,母亲在天之灵的手无法接住的一碗滚烫的粥从弟弟手中滑落,它来到我的脚背依旧带着弟弟的一声惊叫。我噙泪无语,父亲更无语。在那个清晨,父亲独自推着独轮车出发,青石板一路无痕。我趿靸清扫晒场,迎接父亲推回的第一缕阳光。那年我十三岁。这个村庄与外界相连的不是青石板,而是土路。我就是在这些貌似平淡的守望中离开村庄的。离开时,那些土木屋也不曾抬过眼。我试图用尽全身力气通过脚底去感受土质地面随性隆起与陷落的亲情,用全身开放的毛孔去感受从左邻右舍传出的可以唤醒封存多年的乡音。当踏上人生旅途之际,发现自身行囊竟然一无所有。我坚信,那些有价值的事物一定会一如既往地坚守在我的村庄。不曾想,我的村庄也已悄悄踏上旅途。或许它一直都在旅途之中,只是我们不离开就难以察觉,正如我们身处这个飞转的星球,却没有任何感觉。我回过头来,举目四顾那些曾经熟悉的事物,它们正以惊人的速度迁徙在时光之中,无迹可寻。仿佛那窄窄的过道里,烟熏火燎如尘灰,盈面的老人从来没有存在过。我便相信父辈的话,只有踏上旅途的人才会真正成熟。如今,我更相信,成熟的不仅是那片深一脚浅一脚的农田和一穗深沉的童年,还有那座烟横雾斜的村庄。可是,那些曾经伴随我成长的事物如今在哪?我只有透过时光的毛玻璃,才能看到那辆整装待发的独轮车,它仿佛就立在昨天的晨雾当中。多少年之后,牲畜的叫声,被小车的喇叭声、摩托车的轰鸣声代替,泥土的柔软里有了金属和水泥的质地,坚硬,刚毅,又掺合着些许生分。当火车穿过隧道的瞬间,天色已晚,暮色四合,旅人归家,倦鸟归林,记忆中的村庄早该休息,现实中的村庄依旧在前行。不知从何时起,我也学会了晚睡晚起。朝霞,已经与鸡鸣犬吠,与袅袅的炊烟一起从我和村庄的旅途中逐渐淡去。偶尔早起,也想看一看久违了的日出。然而,高楼大厦遮挡了旷远的地平线,灰蒙蒙的尘霾在空气中夹杂着油乎乎的腻感,老有挥之不去的汽油味。没有了纯洁的泥土,没有了无限延伸的远山,无论我多么努力,怎么也意识不到,那种婴儿般苏醒时的清新与好奇;无论我如何睁大眼睛,怎么也索寻不到那种蔬菜般的翠绿与寂静。然而,我能成功地将自己搬运到这座城市,毕竟是件皆大欢喜的大事。我不敢奢求身在城里,还能与村庄一同携手前行,有所得就必有所失,我暗自责备自己的贪婪与幼稚。这是一个极好的周末,有着难得的好天气。我逮着时机,回到百公里开外的村庄。整齐的小洋楼,明亮的路灯,已经是我所居住的城市的缩影。我惊喜于村庄也搭上了时代的动车,以惊人的速度在行进;我惊叹,原来它一直在与我同行!然而,与我不同的是,它的出发是有准备的,它的行囊是丰富的,里面有我儿时的南瓜果、红薯条,还有那亲切绵柔的乡音,更有熟悉的鸟语和起伏的大山。一大早,我便被“清晓窥檐语”的小鸟唤醒。来到健身小广场时,晨起的乡亲并不多,他们投递过来的笑容和问候,伴着细软的微风,是抚慰我疲惫身躯的纤手。抬眼前方的山坳,眼前的腥红征服了我。淡淡的山梁上涌动着大自然无比和谐的杰作!小半个红扑扑的脸上粘着一小片修长的小草,像打早翻过山岗的小妹,红润的脸上粘着一柳穗发,正向我回眸一笑,那么的朴实无华,那么的纯真好奇。这样令人艳羡的景致,我的村庄自然不会将它遗漏在时光的某个站台。我的生命受到了某种鼓舞和热望。我开始驻足仰望,感受着体内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唤醒。那不是一次感官的愉悦,而是一种精神的体验。我开始认真地打量自己,此刻,我的心灵被再一次洗礼,整个心灵被照耀得水晶剔透,一切喧嚣都被照耀得无处藏身,一切私念都被清洗得一干二净。然后,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