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毅鹏,吉林大学哲学社会学院教授,研究方向:社会学理论、单位组织。一、“单位研究”起源的背景分析与起点确定以往学界通常将20世纪80年代初美国学者华尔德《共产党社会的新传统主义》一书的出版作为单位研究发轫的标志,并依据华氏所提出的新传统主义理论,形成了基于国有企业而展开的单位研究传统,以至于多数研究者认为单位研究就是国企工业组织研究的专属领域。今天看来,这实际上是窄化了单位研究,因为学界通常使用的“单位制度”“单位组织”“单位体制”“单位社会”等概念均具有非常丰富和复杂的涵义。如有学者认为,所谓单位体制是“我国各种社会组织所普遍采取的一种特殊的组织形式,是我国政治、经济和社会体制的基础”,“单位是控制和调节整个社会运转的中枢系统,由与组织系统密切相结合的行政组织构成”。可见,就典型意义上的单位组织而言,既包括党政机关和事业单位,也包括国企工厂、厂办大集体,甚至还涉及农村。有学者曾使用“单位中国”一词来对单位研究加以概括,足见单位研究领域的广覆盖性。因此,仅仅以国企组织、制度研究的成果作为单位研究的起点标志实为不妥。正是在上述认识的基础上,本文认为单位研究发端应确定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冷战时期第一批进入中国研究领域的海外学者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毫无疑问,单位研究的发端有其特定的社会历史背景。20世纪五六十年代,冷战背景下的欧美国家面对新生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政权,充满了一种极强的神秘感与好奇感。从20世纪50年代后期开始,当它们意识到新中国政权业已成为“一种不可避免的存在”时,便开始对其展开正面研究,出现了以研究社会主义中国的制度和体制为主要内容的论著。这些研究主要围绕着现代中国制度和体制中党的领导、群众路线、组织特征、大众信仰,以及新中国的制度体制与民主革命时期的思想组织传统之间的相互联系而展开。有的研究成果还以省份为单元,试图揭示中国体制、组织和制度的省域图景。上述研究旨在发现中国体制的特殊性及其运作机制,这实际上已经触及单位体制和单位组织的核心问题,构成了单位研究的起点。相比之下,中国学者对单位现象的研究则肇始于20世纪80年代的改革开放初期,其具体的历史背景有二:一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学界展开的对计划经济的批判,这种批判主要是围绕着计划经济时期中国的宏观体制和组织模式而展开的。当时,中国刚刚打开闭锁已久的国门,在比较参照中发现了自身体制和组织的特殊性,并结合对计划体制的反思批判而展开了单位研究的初步探索。尤其是自20世纪80年代后期开始,顺应中国社会由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学界聚焦以国有企业为中心的单位现象,掀起了一个小小的研究高潮。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作为计划经济的社会体制表现形式,单位制度自然被视为一种阻碍社会快速发展的落后体制,受到激烈的批判。在学界激烈的批判话语中,蕴涵着一种强烈的对“自由”和“解放”的期待。仿佛人们只要走出“单位理想城堡”,便会自动进入一个融个人独立自由、秩序和效率为一体的至高的理想境界。二是伴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在单位体制发生剧烈变迁的背景下,计划经济时期形成的社会管理体制面临全方位的挑战。因此,如何结束“单位办社会”的格局,建构起新的社会管理和治理体制,成为单位研究勃兴的又一真实社会背景。总之,从长时段视角审视20世纪后期以来的“单位研究”,会发现其起源于20世纪五六十年代欧美学界的“共产主义中国社会”研究,形成于20世纪80年代的单位体制变革及以国有企业为主体的单位组织改革研究,拓展于21世纪初期的与社会管理、社会治理紧密结合的单位研究,逐渐演化为社会学、政治学、经济学等学科研究关注的热门话题。在此过程中,中外学界努力将单位研究嵌入“中国研究”和计划经济批判、社会建设和社会治理改革创新等研究分析框架中,共同推进此学术话题的发轫及展开。二、“单位研究”演进的三个阶段及其主题转换对单位研究的发展演进及主题转换展开一个总体性回顾与梳理,可以发现广义的单位研究主要经历了“共产主义中国社会”研究(1950—1980年)、“计划体制批判”时期的单位研究(1980年—21世纪初)、社会建设和社会治理背景下的单位研究(21世纪初至今)三个阶段。在上述三个阶段发展演进的进程中,诸多学者进入单位研究领域,从多个方面拓展了单位研究的内容和界限,深化了对现代中国社会的认识和理解。1.“共产主义中国社会”研究(1950—1980年)如前所述,广义的单位研究肇始于20世纪五六十年代海外学界发起的“共产主义中国社会”研究,其代表性著作主要包括W.E.格勒的《中国共产主义干部:政治控制的关键》(1952年)、傅高义的《共产主义下的广州》(1969年)、鲍大可的《共产主义中国的早期岁月(1949—1955)》(1964年)、F.T.C.余的《共产主义中国的大众信仰》(1964年)、M.赛尔登的《革命的中国:延安道路》(1965年)、F.舒曼的《共产主义中国的意识形态和组织》(1971年)等。值得注意的是,虽然这些研究成果当时并没有明确地冠以“单位研究”名号,但实际上已全面触及现代中国社会的体制、制度、组织、动员等单位制研究的基本领域和问题。当时,面对中国大陆新生的社会主义政权,欧美学界给予了密切的关注,无论是同情者抑或是反对者,似乎都朦胧地意识到,在这场推翻旧世界的社会革命完成之后,新的社会秩序将以一种全新的形式展开在世人面前,“一场伟大的革命,或许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革命,在于它将人类最广大的一群带入到一种新秩序中”。由此,欧美一些学者开始以现实主义态度关注和研究社会主义中国社会统治的社会基础。正是在对“共产党社会”的密切关注中,出现了一批直接研究“社会主义新秩序”的代表作。(1)关于社会主义新秩序的研究如前所述,20世纪50年代后期,当欧美资本主义国家意识到新生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政权已经是一种无法改变的事实时,围绕着新中国政权及其社会基础的研究开始兴起。当时,在“社会主义新秩序”的研究领域中,影响最大的是所谓的极权主义分析范式。以极权主义的观点来看,中国体制不过是苏联模式的复制和借用而已,其分析“将学者的眼光束缚在了国家倡导的意识形态和组织结构上,从而忽视了社会力量的重要性”。但事实上,西方学者使用极权主义研究范式分析中国组织和体制时,其内心世界亦极为虚弱。例如费正清在《美国与中国》一书中即表示:“在共产党中国一个新的权力国家正在竭力创建一个集体化的社会,在它的里面历史遗留下来的和外来的某些影响纠缠在一起。但是这个极权主义的产物将是个新的、有特色的东西。”欧美学界也普遍承认,“极权主义”不是一个学术命题,而是一种意识形态的命题和判断。作为对极权主义研究范式的反动,美国哈佛大学教授傅高义通过对20世纪60年代广州的研究,对社会主义省级政权的一般特征做出概括,认为所谓“社会主义新秩序”,主要是指社会主义国家政党与政府,国家内部纵向、横向机构设置等,其内容基本上覆盖了单位体制概念的基本内涵。在这一意义上,所谓“社会主义新秩序”事实上亦可置换为“单位体制”“单位组织”“单位制度”所指涉的内容。欧美学者发现,社会主义中国这一新秩序的突出特点在于:第一,组织系统中“党政双重体系”的确立。与一般意义上的统治体制不同,新生的社会主义中国试图建立起一种具有高强度运行功能的体制,“社会主义改造提高了国家控制的水平,也改变了控制的模式。经济单位中增加了党委,党委制开始发挥真正的作用。企业中保持行政和党组织双重管理结构”。F.舒曼则从比较视角探讨了新中国体制的特殊性,认为“中国革命的组织性模式是极其独特的。中共提供的一套组织模式与西方甚至苏联都不一样,中共组织模式的吸引力没有表现在工业领域(苏联在一这领域取得了较为突出的成绩),而是表现在阻止官僚化出现和完成整个社会的基础性变革方面。毫无疑问,中共的组织化模式源于长期的武装斗争,但是这一组织模式在建国后渗透到社会部门中去了,这种独特的模式与西方关于国家—市民社会的传统看法难以相容”,即将“政治控制的路线现在推广到整个经济领域和全社会,但领导人必须设法使之有效地运行起来”。第二,组织模式。F.舒曼认为,中国共产党所缔造的这个组织化社会与M.韦伯模式的现代社会是不一样的,中国社会是按照组织原则运作的,与M.韦伯关于现代社会组织的官僚化是有区别的。此外,中国共产党还建立了相应的机制来防止官僚化,正是凭借这种新型的体制化的结构,中国共产党才能够有效地组织起社会,并且完成政治上的统一。傅高义通过对以企业为中心的单位组织的研究,发现中国的国有企业是一种完全不同于西方企业组织的独特的组织形式。“经济单位中的共产党的权力不再是由基层的群众组织向上流动,而是从上到下”。事实上,国企组织中党组织的动员力和劳动者的参与是交互展开的,具有双向性,这是当时海外学者难以判断出来的。第三,延安道路与群众路线。与前述研究者不同,对中国民主革命时期根据地建设有较深研究的美国学者赛尔登认为,可以使用“延安道路”概念将共产党人根据地社会传统延伸转换到社会主义建设时期的组织体系中来,形成一种连续性。注重从“根据地、县、村庄和家庭的微观世界来观察社会变革”,揭示共产党人在战时状态下自下而上的群众动员是如何发动并加以持续展开的。在他看来,这种“延安道路”在共和国体制和制度的建构中发挥了重要作用。(2)早期单位研究的局限及学术贡献受诸多社会历史条件限制,早期单位研究的学术成果带有一些不可避免的局限,主要表现在:在冷战条件下,其研究成果的意识形态色彩浓厚,从而影响研究者做出客观全面的判断。同时,因研究者所能掌握的资料非常有限,使得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单位研究成果的实证性不强,“其所使用的资料异常驳杂,有大陆中文报纸、逃亡者和西方居民的叙述、对逃亡者和海外华侨的访问、小说、外国政府的分析……由于这些资料的每一种都有固有的局限性,研究中国实质上就是从多种多样的资料中寻找汇合点”。而且“大多数提供情报者来自中国的南方和沿海,他们中间缺乏比较高的官员,难于估计他们的可靠性和他们可能有的政治偏见”。对此,美国著名的中国研究学者史华兹曾慨叹道,在面临诸多限制的条件下,当时的研究只能是“从很多的理论出发,去分析很有限的材料”,使得研究1949年后中国政治、经济、社会和文化的学者,面临许多严重的条件约束。作为中国研究直接连带的重要话题,该时期的单位研究虽然存在诸多局限,但却揭开了海外中国研究的序幕。许多研究者从比较研究的视角审视单位组织与中国社会的特性,其观点虽然带有明显的意识形态烙印,却对社会主义中国的特色作出了具有新意的认识和评估。而且,由于当时多数的海外研究者普遍对中国民主革命时期的经验给予关注,并已积累起一定的研究成果,因此,其对新中国组织体制的理解往往与对中国革命的研究相结合。他们认为,作为一种特殊的总体性统治体制,单位制不仅仅是一种单纯的统治体制和制度设计,同时也是积极的、群众性动员的组织体制,应该加以现实主义的研究和理解。2.以批判计划体制为中心的单位研究高涨期(19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