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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启动治理“AI魔改”:“唐僧买保险关羽维权”,二创不能“毁童年”,“技术霸凌”催生无边界狂欢,谁该为此买单?
唐僧不取经了,开始和女儿国国王讨论保险理赔;关羽不再过五关斩六将,而是因为买到假皮鞋找刘备维权;黛玉也不葬花了,开始“打拳击”……一段时间以来,经典影视剧被“AI魔改”的荒诞剧情,快速在网络蔓延。近日,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在全国范围内启动了为期一个月的“AI魔改”视频专项治理行动。此次治理的重点非常明确——基于四大名著、历史题材、革命题材、英模人物等电视剧作品进行“AI魔改”的内容。上游新闻即日起推出《治理“AI魔改”》系列评论,通过分析“AI魔改”影响几何,以及背后的法律问题,试图厘清“二创”的边界,也探讨如何守住技术的底线。所谓的“AI魔改”视频,指的是利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打着“幽默”“二创”的旗号,在保留经典影视作品的人物形象前提下,在内容上完全颠覆、解构原有剧情,将经典名著变成低俗恶搞。事实上,“AI魔改”视频在网络上流行已有一段时间了。早在2024年底,各类平台上出现了不少被AI魔改的国产老剧短视频,尽管在当时就引发了不小的争议,但还是有相当一部分网友认为,这无非是一种推崇“恶搞”的流行文化,没必要对其太“较真”。那么,事情真的是这样吗?首先,国家广播电视总局特别指出,此次治理的重点是针对四大名著、历史题材、革命题材、英模人物等电视剧作品进行“AI魔改”的视频。为什么要把它们列为“重点”?不光因为经典名著、影视剧具有较高的知名度,容易成为“魔改”的重灾区,也因为它们具有不可替代的艺术价值。比如,四大名著之一的《西游记》不仅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弘扬,还用美猴王正直勇敢、不畏强权的形象鼓舞、激励了一代观众;又比如,电视剧《亮剑》至今仍被许多网友津津乐道,就因为剧集所宣扬的爱国精神与英雄主义、铁血丹心让人过目难忘。而如果一部分视频随意篡改,甚至恶意抹黑剧中人物的行为与精神,就会扭曲、消解这些经典老剧本身具有的宣传、引导作用。其次,如今各种新兴媒介已经不可避免地改变了我们的叙述方式。毫不夸张地说,年轻人越来越依靠影像画面来构建时代记忆。尤其是现在的小朋友,本身就是互联网的原住民,他们对历史、名著、英模的最初认识,可能就来自短视频、微短剧。这就带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如果针对经典影视剧的“AI魔改”继续泛滥下去,今天的小朋友还能不能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又能否搞清楚哪个是原版、哪个是恶搞?进而言之,当《红楼梦》里的林黛玉突然打起了拳击,当《西游记》里的唐僧“答应”了妖精,这些在70后80后看起来很荒唐的画面,会不会在00后10后眼里变得“正常”起来?对此,必须保持高度警惕,不能让孩子生活在一个时空错乱、价值观扭曲、经典作品被肆意涂抹乃至颠覆的网络空间里。更重要的是,许多经典老剧不仅承载着个人的童年回忆,还是一代又一代观众的集体记忆。经典之所以能成为经典,就因为它们能够跨越不同代际,成为连接社会认知的精神纽带,加强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系。比如,谈到《三国演义》里的桃园结义,就能让人理解“信义”与“承诺”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分量;看到《红楼梦》中的爱情悲剧,就能让人发现封建社会中礼法习俗的荒谬。不管是什么年纪,什么身份,只要谈到这些剧集的名字和情节,人们就立刻有了“共同语言”。如果“AI魔改”抹平了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扭曲的可能是整个社会的文化认同。正因如此,我们不能对“AI魔改”引发的狂欢、解构和颠覆“一笑而过”。因为,一旦Z世代的年轻人对《红楼梦》的印象当真停留在了林黛玉“打拳击”,对《三国演义》的认识当真是刘关张三兄弟扛起了“机关枪”,那么不仅不同代际之间的精神纽带可能断裂,整个社会在精神上的部分共识也会消弭。不难预测,随着AI技术的飞速发展,未来的“AI魔改”将会更加“逼真”,甚至和原版无缝衔接也不是没有可能。如此一来,“魔改”会不会反客为主,让我们的记忆变得混沌、暧昧起来?就此而言,对越来越没有底线的“AI魔改”视频保持高度警惕绝非“小题大做”。我们反对的并不是AI技术本身,而是对技术的滥用、误用。我们所守护的也不仅是经典老剧的精神内核,更是社会的普遍共识和公序良俗。“技术霸凌”催生无边界狂欢,谁该为此买单?“AI魔改”视频以颠覆经典制造反差来获取流量。但技术赋能创作的背后,不能漠视法律规则。当智能技术突破创作边界,当搞笑解构消解文化尊严,该如何平衡创新与侵权的天平?“AI魔改”行为究竟触碰了哪些法律红线?二次创作的边界又该如何界定?如何才能更好规范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的应用?从法律视角审视,“AI魔改”绝非娱乐至上的无害创作,而是涉嫌对多种权利的侵犯。首当其冲的便是著作权侵权。根据《著作权法》,经典影视作品著作权人享有复制权、改编权、信息网络传播权等多项权利。魔改视频往往要截取原影视片段,这一行为未经许可,构成对复制权的侵犯;在此基础上通过AI修改台词、重构剧情,属于典型的改编行为,又直接触碰了著作权人的改编权。魔改视频通过平台传播获取流量分成,亦是对信息网络传播权的侵犯。除了著作权,魔改行为还可能侵犯表演者人格权益与肖像权。演员在影视作品中的表演,受《著作权法》保护。未经许可,对其表演内容进行篡改、丑化,是对表演者权益的侵害。AI技术对演员形象的精准复刻与不当使用,还触及肖像权的法律边界。那些将经典角色置于荒诞低俗语境中的魔改,未经同意即以营利或污损方式使用,涉嫌侵犯肖像权。AI生成可识别的自然人声音曾被法院判决构成侵权,这一逻辑同样适用于演员形象的AI滥用。法律并不禁止二次创作,但为其划定了边界。一般而言,应取得著作权人许可并支付报酬。如果根据《著作权法》第二十四条主张合理使用,可以不经许可不付报酬,但需要满足“个人学习、研究或者欣赏”或者“为介绍、评论某一作品或者说明某一问题”等前提,且“不得影响该作品的正常使用,不得不合理地损害著作权人的合法权益”。“AI魔改”显然并非如此。其核心目的是为了获取收益,核心手段是肆意解构与亵渎原作,构成合理使用的可能性极小。面对“AI魔改”乱象,专项治理是必要之举,但在此之外还需长效机制构建。一方面,应进一步细化生成式AI在影视改编领域的法律规则,明确界定合理使用与侵权的判定标准,明确界定平台的审核义务与过错责任。可以借鉴音乐版权治理的集体授权模式,建立便捷高效的二次创作版权许可机制,降低合规创作成本。另一方面,对于以魔改获取收入分成或者接广告牟利等行为,被侵权人要积极维权,相关部门也应加大行政处罚力度,提高违法成本。创作自由不是侵权行为的遮羞布,技术中立不是豁免责任的挡箭牌。“AI魔改”乱象的本质,是流量逻辑对法律规则的挑战,是技术狂欢对权利边界的漠视,更会对被侵权主体形成规模性的“技术霸凌”。当魔改经典成为一门生意,法律必须在激励创新与保护权益之间寻得平衡,让创意尊重原著,让技术敬畏版权。唯有明确法律红线,让侵权者付出应有代价,才能在保护原创的前提下,为真正的二次创作留出空间,让技术赋能真正有价值的文化创新。引导“技术向善”,平台需要一副“望远镜”林黛玉和薛宝钗挥拳对打,诸葛亮用流利英文分析天下大势,《甄嬛传》甚至变成了枪战片……打开短视频平台,类似的AI魔改作品屡见不鲜,它们凭借荒诞离奇的设定、脑洞大开的剧情、强烈的反差感,上演着流量的狂欢。首先要承认,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极大程度降低了内容创作门槛。普通人也能轻松实现换脸、变声、剪辑重组,产出一些有趣的二次创作作品。然而,当技术被滥用时,问题也随之而来。比如,有的创作者为博眼球,不惜歪曲经典作品的精神内核,将严肃题材娱乐化,甚至篡改历史事实,消解主流价值,不仅误导观众,更可能对青少年形成错误的历史观和文化认知。“AI魔改”的泛滥,本质上是短视频时代“审丑文化”的一次技术升级。在流量的驱动下,我们看到了一种令人担忧的“比烂”竞赛,谁改得更离谱,谁的反差更惊悚,谁就能在流量池里分一杯羹。这不仅仅是恶搞,更是一种文化的虚无化和庸俗化。试想一下,当青少年还在学习历史文化的阶段,他们脑海中关于《红楼梦》的第一印象,成为了“林黛玉拳打镇关西”的荒诞桥段,我们引以为傲的文化传承,又该何处安放?国家广播电视总局开展此次专项治理,无疑是一次及时的纠偏,但我们也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治理“AI魔改”乱象绝非易事,它植根于互联网的流量经济模式之中,必须精准打击,直击病灶。为什么“AI魔改”乱象纷呈?说白了,对很多创作者而言,它有利可图——只要有点击量,就有广告分成,就有带货机会。因此,最有效的治理手段,不是单纯地删除视频,而是建立一套严厉的“利益熔断机制”。这就要求,平台作为内容分发的核心枢纽,要压实主体责任,当好内容审核的“把关人”,将流量和收益的闸门,向优质、合规的二创内容倾斜。一方面,对于被判定为恶意篡改、低俗魔改的内容,不仅要限流,更要直接切断其产生的所有收益。要让创作者明白,靠践踏经典、制造审丑垃圾,不仅换不来真金白银,反而会有限流封号的风险。另一方面,要进一步明确内容创作规范,划定不可触碰的红线——如禁止对英雄人物、重大历史事件及经典文艺形象进行戏谑性篡改,引导创作者敬畏经典,尊重历史。站在监管层面来看,此次为期一个月的集中整治也只是起点,未来,还要形成常态化的监管机制。在落实AI生成内容强制标识制度之外,对造成不良社会影响的账号和机构,该追责的要依法追责,形成有效震慑。当然,互联网精神的核心在于开放与创新,AI技术的初衷也是降低创作门槛,赋予普通人表达的权利。从这一层面来看,治理“AI魔改”不是要搞一刀切,把所有的创意和脑洞都一棍子打死,而是要在尊重创作自由的前提下,通过精准治理引导“技术向善”,鼓励合规表达。对平台而言,“技术向善”背后是一个更深层的命题——技术飞速迭代,而监管规则往往具有滞后性,如何加强预见性和风控管理?长远来看,平台需建立更敏捷、智能的内容治理体系,在包容创新与坚守底线之间,找到平衡点。我们期待的AI创作,是利用技术去修复残卷,去为传统文化插上想象力的翅膀,而不是把经典嚼碎了吐在地上,把严肃的历史庸俗化、浅薄化。经典文字、影视作品,承载着集体记忆与情感认同。对“AI魔改”的规范,本质是对文化尊严的守护。真正的创作自由,从来不是为所欲为、肆意解构,而是在尊重历史、敬畏经典基础上的创新表达。唯有如此,人工智能才能为文化创作提供良好的助力。特约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