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外交部副部长傅莹:一旦中美闹翻,有没有国家会站在中国一边

一年前丁丁在上海

【少儿禁】马建《亮出你的舌苔或空空荡荡》

去泰国看了一场“成人秀”,画面尴尬到让人窒息.....

身价破亿,局长爷爷,中国最大受益者为何铁杆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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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师傅

叫爷爷太沉重

2019年12月9日,写了篇文章叫《初老之年》,记述那一年跟腰间盘突出、小关节错位的斗争。随后去新西兰玩,等2020年1月,回北京准备过春节,疫情开始了。2021年春天,确诊甲亢,后来又犯了肩周炎,到2021年底,写了篇文章《什么叫退行性》。今年春天,到医院复查甲亢,医生说,你就接着吃“赛治片”,终身带病吧。后来去医院要查核酸,就懒得再去了。春暖花开的时候,带儿子去郊外玩,满山满谷的桃花,潺潺的流水,溪流中有几块石头搭的桥,我站在一块石头上,有个七八岁的孩子走过来,叫我“爷爷”,这是第一次有人叫我爷爷。夏天来了,我在罗马湖边跑步,跑完了拉伸,看着湖中的荷花,有个老爷爷带着他的孙子遛弯儿,小孙子刚会走,歪歪扭扭向我走来,那位老大爷喊住他,“别过去,爷爷练气功呢!”我怎么就练气功呢?我明明是在stretching,再说我怎么就是爷爷了呢。我拿出我2015年的照片,端详了好多次,那时我70公斤,穿着白衬衫,怎么看都是你大爷的样子,而不是你爷爷的样子。这三年的疫情,让我有一种困顿之感,时不时有倦意袭来。我尽量给自己找更多的事情做。今年我在三联中读做了一个播客,叫“天真与经验”,播放最多的一期是跟北京医科大学王一方教授聊天,聊天的题目是“活得长,病的晚,老得慢,死得快”。那是4月8日,聊完了送王老师下楼,王老师叮嘱我,要做力量训练,要举哑铃,至少要用五公斤的,出门要穿的正式一些,要有精神。车来了,王老师说,“我比你强点儿,就是我知道前面是什么在等着我”。王老师比我年长10岁,多年来研究衰老和死亡,我跟他约好,疫情之后多串门儿,多跟我说说,前面是什么在等着我。下半年,又跟谭杰聊了一次,谭杰翻译了一本书叫《锻炼》,他练了多年马拉松,没事儿就去参加马拉松比赛。他叮嘱我要跑步,心率不超过140,慢慢跑起来。不管是跑步,还是举哑铃,我都在做,经常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究其原因,是心气儿不足。几年前,业内一位受人尊敬的大哥,闹出了一点儿绯闻,传的尽人皆知,但没有人笑话他不检点,都说大哥五十五了,还有那么把子力气,佩服。这位带头大哥火力壮,心气高,这两年带领公司布局元宇宙,一如既往,始终在风口浪尖,立着。可见一个人的欲望和干事业的雄心是相匹配的。俄国作家屠格涅夫,在某部作品里说过,男人过了55就老了,列宁老拿这句话鼓励革命战友,说革命者不要怕老不要怕死,活到55就够了。他的这个鼓励,让托洛斯基很是惶恐,老觉得55岁是衰老的开始,不过,托洛斯基过了55岁重新焕发了活力,性欲旺盛,跟墨西哥画家弗里达勾搭上了,还在墨西哥创立了“第四国际”。我倒不是说,我这三年的困顿之感和“心气不足”是因为欲求不足,我不是这样狭隘的,我盼着咱们能早日走出疫情,焕发勃勃生机,我心里是装、装着家国情怀的。有一出英国戏,里面有段台词,剧中角色问乔伊斯,一次大战的时候你都干了什么?乔伊斯回答,我写了《尤利西斯》。这是很典型的作家的生活方式,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你都该安心做自己的事,写自己的书。福楼拜也有类似的教诲,做一个奉公守法谨小慎微的小市民,把自己那点儿热情用在写作上。我就是这样要求自己的,但外部世界总会对你施加影响。今天春夏,我看到很多围城中的上海朋友抱怨买不到青菜,然后发现自己每天晚上都要吃两盘蔬菜,我以前从来不爱吃蔬菜,这种怪异的想吃青菜的念头,从何而来?我儿子上一年级,平常带回家的都是中文课本,上了大半个学期,我才知道他们是有英语课本的,英语课本只能在课堂上使用,用完了就收回去。等家长会的时候,我问外籍老师,是否有课本。老师也支支吾吾不予正面回答。后来我看到教育部一位干部的讲话,说民办教育机构的数量激增,政府担心“教育主权旁落”。原来国际学校用一点儿英语教材,也怕别人知道。你看,我们吃点儿小青菜,教孩子认两字,也跟国家的大政方针有关。躲进小楼成一统,哪儿那么容易?哪儿就让你“成一统”了?我们总想躲进小楼,遇到什么问题,就看心理学家讲怎么调节负面情绪,就是不敢站出来说一句:你们这样做是不对的。没有讨论公共问题的意愿,私人生活的那个小天地是难以保全的。不过呢,疫情这事儿,讨论起来也实在太麻烦。多年前,我给自己找了位口语老师,是个美国人,音乐家,长年生活在北京,做了北京女婿,他经常在朋友圈分享一些古典音乐。每逢我对防疫政策提点儿意见,这位美国朋友就会教育我说,现在是给一些人带来不便,但保护了大多数人。有一次说的略微激烈,他留言说,如果日本鬼子或者美国鬼子来了,你肯定跑去开城门。我看他的留言,感叹自己的英语没学好,他的中文已臻化境。他再次教育了我,人和人的想法是多么不同,或许我们两个都被对方的祖国洗了脑。多年前,我采访刚刚从德国留学回来的郁喆隽,他说,我们要学会和不同信仰的人一起生活。跟不同的人一起生活,这真是个难题,大多数公共话题无法讨论,有一部分原因大家心知肚明,另有一部分原因是人群中不可避免的恶意。一群人太容易称呼另一群人傻逼了,一些人也太容易对另一些人产生敌意和恶意了。比如“软肋说”。今年,我看了波伏娃的《论老年》。老年人被排除在正常的社会生活之外,老年人悲伤,对抗着无聊、痛苦和羞辱以及无用感,并且在一个对他们漠不关心的世界中体会孤独。波伏娃说,老年人要忍受年轻人的恶意。年轻人对老年人抱有恶意,是要抗拒衰老这个他也逃不掉的前景。恶意,人群中始终有这种东西存在。这本书跟《第二性》一样,罗列了很多历史材料和文学材料,在古希腊,我们就能听到各种对老年的抱怨,这些抱怨来自祭司、诗人和剧作家。比如“不再年轻之后,死亡胜过活着。人的灵魂被不幸所摄取,家庭破败,身体衰残”,“一旦迈入痛苦的老年,人会变得丑而无用,忧愁再也不离他的心,阳光再也不能给他安慰。孩子反感他,女人鄙视他,神赐予老年人的就是这些,充满了痛苦”。再比如,“活得太老的人,死时对自己的生命很反感,他的老年非常艰苦,他四处打转,遇到的都是敌人。他如果没有及时死去,便不得好死”。“老年,你是人类的敌人,破坏人类外貌之美的是你,将肢体的俊美化为沉滞、将人的迅疾行动化为缓慢的也是你”。波伏娃也分析了日本电影《楢山节考》,这电影讲的是乡村里的弃老传统。波伏娃分析,像阿玲婆这样的人,身体健康但还要服从习俗,到了七十就主动上山等死,这种态度比较少见。传说故事总有训诫的意味,要树立好典型,批评坏典型,阿玲婆就是给老人树立的一个学习模范。波伏娃引用了一份材料《纳尔特史诗》,这是高加索地区的奥塞提亚人创造出来的叙事诗,用口述的方式传给后人,诗中描述祖先怎么商议处决老人,老人面对处决时心中的焦虑。族人会劝老年人自尽,说“你活够了”,该从悬崖处自尽,如果他们说服不了老人,族人就会把老人推下悬崖。诗中有这样几句,“他老了,成了年轻纳尔特人的笑柄,他们吐痰在他身上,在他衣服上擦拭箭上的污垢。他决意寻死,他杀了他的马,请人用马皮做了一个袋子,自己坐在袋子里,投海自尽。”在极度贫困、生存条件恶劣的环境下,感情是靠不住的,知识和经验也没什么传承下去的必要。波伏娃引用了几位人类学家的材料——在西伯利亚东北部过着游牧生活的雅库特人,其家庭是父权制,父亲对子女有绝对的控制权,然而,一旦父亲身体衰弱,儿子就会夺走他的财产,放任他衰亡。科里亚克人住在西伯利亚北方,每到冬季来临,族人要跟随草原上的驯鹿群迁徙的时候,就会用长矛和刀处死那些体弱的老人。日本北方的爱奴族,对待老人的态度也如此。在玻利维亚的希里欧诺人中,在非洲加蓬的芳族人中,在南部非洲的聪加人中,任由老人像动物一样活着,被虐待,被处死,都是常见现象。我在这本书中读到了很多文学家艺术家对自己的衰老发出的哀鸣,但相比之下,还是这些人类学的证据给我留下的印象更深,如果我年轻十来岁,我可能不太愿意承认,人类对自己的同类老年人竟然有这么大的恶意。我们说要在疫情中保护老年人,这实在是一个文明的尺度。不过,当我们听说某个死亡病例是个80多岁的老头儿,也很容易心安理得,由他去吧。波伏娃在“切身的体验”一章中花了较长的篇幅来讨论老年人的性欲问题,一般而言,老年人的性欲是个略禁忌的话题,像日本作家谷崎润一郎写的《疯癫老人日记》,七八十岁了还有欲望,还天天偷看儿媳妇洗澡,这就是变态。然而,性欲和生命活力是紧密相关的,如果人没有欲望,他的情感表达也会变得非常迟钝。性欲是一种本能冲动,当这个本能受到破坏,很难说精神状态上就不会出问题。哲学家叔本华认为,性欲一旦熄灭,人生的核心就耗尽了,人生是一场戏,一开始时是由真人演出,到后来则是由穿着同样衣服的自动装置来演出。从文学和艺术角度来看,性欲和创造力之间有奇妙的关系,雨果、毕加索等人到了晚年依然有旺盛的创造力,也依然有强大的性欲,为了创造,他们必须有某种攻击性,某种劲头,这种攻击性就根植在性欲中。对普通人而言,到了老年,也需要情感上的温暖来感觉自己和世界是连接在一起的,这份情感上的温暖在肉体欲望消失之后,会不会熄灭呢?和世界缺乏肉体接触之后,某个层面的人生会不会也随之消失?作家纪德思考过这个问题,他说,“有一段时间我痛苦焦虑,被欲望所缠,我祷告,当肉体收束之时,我可以整个献身。但是献身给谁呢?献给艺术?献给纯粹的思想?献给上帝?真是无知极了!真是疯狂极了!这等于是以为油尽之后,灯火还能燃烧得更旺。今天我身上还带有养活我思想的肉体,但我能不能保有这肉体和欲望直到死亡来临?”波伏娃生于1908年,《第二性》出版于1949年,那是波伏娃40岁的时候,正是人到中年。进入中年后的波伏娃都经历了什么呢?她1952年结识了导演朗兹曼,就是后来拍《浩劫》的那一位,比她小17岁,两人在一起生活了七八年。波伏娃说,没想到自己四五十岁的时候,还能有一个年轻的情人,这让她再次焕发了生命力。到1964年,波伏娃的母亲去世,波伏娃写了一本小书叫《安详辞世》,记述了母亲去世的过程。在照顾母亲的时候,波伏娃又结识了一位年轻女性叫西尔维亚,两人的关系微妙,既是情人和朋友,又是妈妈和养女。此时波伏娃50多岁,开始认真考虑老年的问题。1970年波伏娃出版《论老年》。到1980年,萨特去世,波伏娃出版了《告别的仪式》,这本书几乎是老年萨特的起居录,身体上有什么不舒服,吃了什么药等等,目睹一个人的垂死过程,实际上是很残酷的。1986年,波伏娃去世,西尔维亚继承了她的全部遗产。我这份年终总结本来想记录一下自己身体上的变化,没想到变成了一份读书笔记。简单而言,我身体还好,久坐就会腰疼,所以工作效率大大降低,但我的好奇心还在,也还在坚持锻炼,也还有一些好看的衣服。我看《论老年》,是想看看波娃怎么度过自己55岁危机的,也顺便想了解一下,“前面是什么东西在等着我”。在《论老年》的“时间,历史和过往”这一章的开头,波伏娃说,人的存在是处在时间之中的,我们藉由存在的愿景活在未来,这种存在的愿景超越了我们的过去。过去是僵固的,再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但随着年纪增大,我们和时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未来所剩的时间在缩短,过去却变得沉重。她引用了萨特的一句话,“是未来决定了过去是否活着”。年轻人觉得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性,昨天的我今天的我还有改变的可能,但人老了,未来就没什么可能性了,只能跟往事纠缠。到年底了,我们还是要对未来抱有希望,希望情况不要那么糟了。有些事情变得糟糕,是因为个人的愚蠢和懒惰。我们先克服自己的愚蠢和懒惰。新的一年要开始了,希望你遇见你的朗兹曼,他遇见他的西尔维亚。生机勃勃。我也要借此告慰一位三年前去世的老朋友,我们还好。
2022年12月19日

给金庸展写了个稿子

我还记得40年前在和平里104汽车总站斜对面那个书摊上第一次看到明河社金庸全集时的震撼,说是书摊,其实不过是一辆平板三轮车,车上铺着一层毡子,三十六本书摊成一片,上面盖着一块塑料布。我屏住呼吸,隔着塑料布仔细端详每一本书的封面,《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这些名字一看就知道是武侠小说,至于《鹿鼎记》,我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这题目是什么意思,封面上的仕女图也和剑侠无关。我猜,那一定是很不一样的一本书。那时我刚上初中,只在武术杂志上读过金庸小说的某些片段,记得“九阴白骨抓”的险恶功夫。教室里的讲台是三合板做的,被调皮的同学踢出来一个洞,老师追问这是谁在破坏公物,同学们就说,肯定是梅超风!肯定是梅超风用“九阴白骨抓”打出来的!老师不知道梅超风是谁,一脸疑惑。小孩子喜欢打斗的场面,有耐心琢磨作者写下的一招一式,而且会想象,写出这样的书,那金庸肯定是一个会武术的大侠。我记得红花会的众高手守护着六和塔,天山双鹰一层层攻上来,和高手一一过招,那一段落让我非常兴奋。等到2001年,我成了个记者,去采访黄健中导演,他执导的第一部大陆金庸剧《笑傲江湖》马上要播出,黄导说,悬念不仅仅在故事上,武打也有悬念,看过小说的人都想看你是怎么用独孤九剑的,怎么练吸星大法的,药王庙里令狐冲是怎么刺瞎那十三个人,这都需要武术指导一步步的设计。我追问,那您是怎么做音乐的呢?《笑傲江湖》里可是有很多音乐的啊。黄导回答,我们用了管弦乐,而不仅是琴箫合奏。小孩子总会长大,总会从金庸小说中看到更多的东西。六和塔上,乾隆的双手被常氏兄弟握住了,金庸写,总算他兄弟不使劲力,否则一捏之下,乾隆手骨粉碎,从此再也不能做诗题字,天下精品书画,倒可少遭无数劫难。我要有一点儿知识,才能读出金庸的讽刺口吻。要更耐心,才会欣赏那些风平浪静的段落,比如《笑傲江湖》中《学琴》的那一章节。我大学毕业后,进了三联书店工作。那时候三联书店要和明报社合作办一本杂志,也就是现在的三联生活周刊。我们用明河社投资的康柏586学电脑。那时金庸先生已经退休,明报换了老板。但我知道金庸先生创办《明报》的故事,他起初在香港多家报纸上写连载小说,而后决定自己办报,在自己的报纸上写《神雕侠侣》,读者追看《神雕侠侣》,自然就要买他办的《明报》。我还想当然的认定,《神雕侠侣》的故事节奏快,跟金庸初创报纸的心境有关。三联书店当时在永定门外的大磨坊面包厂租了办公室,有一个下午,办公室里风传,“金庸要来了”,“下午就来”。其实并不是金老板要来,而是三联版“金庸全集”来了,一辆130货车,拉来了若干个纸箱子,每个箱子一套书,那是我们的福利,买到大陆第一批正版金庸全集。买的,并不是发的,但真的是进三联后享受到的第一次福利。三联版本并不是不好,王司马、姜云行的插画都得以保留,然而,我见过明河社的版本啊,被那套书的精美所震慑,可以说,正是在和平里那辆三轮车前面,我接受了出版业的启蒙,明白了书是一种特殊的物理载体,讲究装帧设计,封面、插图、纸张,都是书的价值所在。有一段时间,朋友们去香港,总会背着一套明河社全集回来。等我在三联书店工作多年后,终于,三联书店一位副总编辑,将当年出金庸全集用以校对的一套明河社版本送给了我,他说,“我知道你是金庸迷,这套书你拿走吧。不过,不全了”。那是大半套明河社版本,版权页上写着1980年10月初版,1992年9月第十一版。缺《笑傲江湖》第一册,缺两册《鹿鼎记》,缺两册《天龙八部》。就像慕容世家的还施水阁缺“易筋经”和“六脉神剑剑谱”一样。明河社的《笑傲江湖》四册封面是徐渭《梅花》、傅青主《山水》、朱耷《鱼图》、郑燮《墨竹》,金庸先生说,这四个人为人重风骨节操,徐渭是“极具笑傲江湖性格的人物”。说朱耷,图中之鱼寥寥数笔而神态生动,似是在江湖间自在游荡。中国古代文人,最让人着迷的那点儿东西,就是对消极自由的孜孜追求。《笑傲江湖》这本小说,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消极自由”的不可能,金庸写这本小说,是1967年到1969年之间,在中国大陆,正是“消极自由”不可能的时代。令狐冲是一个有“精神洁癖”的人,他珍藏“笑傲江湖”琴谱,他不愿意告诉别人琴谱的来历,不愿意把他在音乐王国中得到的东西讲给俗世的人,他从一个音乐的听众成长为一个音乐演奏者,到这个故事的结尾,他已经是一位音乐家了,他用剑术捍卫了黑暗江湖中的一点点消极自由,实际上,我们知道,再也没什么东西能比艺术更深刻地捍卫那一点点自由。明河社《倚天屠龙记》用了四幅元代山水,《鹿鼎记》用了五幅清代画作,回目用了查慎行先生的诗中联句。金庸先生说,这也是替自己祖先的诗句宣扬一下。第一回的题目是,“纵横勾党清流祸,峭茜风期月旦评”,有资深的“金迷”,查阅《敬业堂诗集》,对五十个回目一一做出解释。也有人对照当年的报纸连载版,说第一回原来的题目是“人为刀俎”,第四回中原本没有“羚羊挂角”这样的擒拿招数,为了回目名字,修订时给韦小宝增添了一招。金迷的研究涉及金庸作品的诸多方面,这是读故事之外的另一个乐趣。《鹿鼎记》第一回,黄宗羲、顾炎武这样的读书人,出现在武侠世界中。武侠世界中,多见师傅向晚辈传授武术的场景——江南七怪指点郭靖,张三丰指点张无忌。这一回中,有吕留良指导儿子识字读书的场景,吕留良先在纸上写下“鹿”和“逐鹿”,讲解《汉书》中的那一句,“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小孩子聪明伶俐,一下就明白了“逐鹿中原”的意思。吕留良接着在纸上画一只鼎,讲古人煮食,不用灶头,而是用鼎。又讲《史记》中那一句,蔺相如对秦王说,“臣知欺大王之罪当诛也,臣请就鼎镬。”接下来再讲《左传》中的一句,“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小孩子也就明白了“问鼎”是什么意思。这一段其实是向读者解释“鹿鼎记”书名的来历,但也有文化传承的意味。韩愈有文章说,“凡为文辞,宜略识字”。杜甫有诗曰,“清诗近道要,识字用心苦”。韩愈、杜甫所说的“识字”可不是认得两个字那么简单。宋人魏了翁说,“吾所谓识字者,若好学者,又于此溯流寻源,以及于秦汉而上求古人所以正名之意,则读书为文也其庶几乎。”这句话的意思是,要想识字,就要对每个字追根溯源,从秦汉典籍中理解古人用字的本意。明清之时,读书世家的孩子开蒙,是从《说文解字》和《尔雅》始,吕留良这样的大儒,教自己的孩子识字,所举例句是来自《左传》《史记》及《汉书》的。武侠世界中的“世家子弟”,多是不成器的,但《鹿鼎记》中对吕留良的这一段描写,多多少少有一点儿读书世家的骄傲。金庸先生说,小时候在祠堂里听长辈谈论祖先,说到查慎行时,称为“初白太公”,现代人写白话文不用这样迂了,尊敬祖先,在心里尊敬就好了。实际上,这一章节表露的可不仅仅是对自己祖先的敬意,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环境下,在文字狱的环境下,顾炎武、黄宗羲流亡于江湖之中,知识分子是一种结晶体,其言行彰显观念的力量,统治者要打碎这样的结晶体。像顾炎武这样的知识分子,学问之外,要写《军制论》《形势论》《田功论》,像金庸先生,一支笔写小说,一支笔还要写《明报》社论。这也是文化传承。年幼时,我也曾按照书本上郭靖的架势,打出一招“亢龙有悔”,默默记下降龙十八掌的招数,等长大了,在《易经》上看到“见龙在田”“潜龙勿用”这几个字,才知道降龙十八掌是从《易经》来的。再到后来,也会翻翻《查慎行集》,第一册就是《周易玩辞集解》。或许金庸先生读祖先文章时,也就孕育了降龙十八掌的念头。正是从《查慎行集》的前言中,我才体会到“断尽江南士子肠”是一种什么样的况味。等我后来去湖州、南浔旅游,带着一本《鹿鼎记》,南浔镇上已然见不到明史案中庄家的遗迹,但三百多年前,确实有那么一桩案子,有朱国祯,庄廷鑨,有70多人因明史案而被杀死,其中包括几位雕版工人和书店老板,他们的名字能在史书上查到。如果我们放纵想象力,我们也会相信,在华山顶上,曾经有华山论剑,在五台山上,曾经有韦小宝保护顺治帝,在青城山,曾经有余沧海的道观,在塞北、江南和辽阔的西域,曾经有乔峰和陈家洛走过。这是金庸先生所创造的武侠世界,他给真实的山河,赋予一层神奇的叙事魅力。此后的真实山河,就有一层归属于非凡的想象力。金庸先生也用他的小说为华人圈定了一处语境,当我们用“岳不群”这个名字来指代伪君子的时候,用“丁春秋”这个名字来讽刺某人专横跋扈喜欢被溜须拍马,重述其中某一段故事以寻求大家视野的一致性的时候,都是在认同金庸小说的经典地位。活着的时候就看见自己的作品成为经典,那应该是一件幸福的事。2018年11月,当我得知金庸先生去世的消息后,在网上订购一套明河社全集。书寄到,翻开版权页,上面写着“1980年10月初版,2018年8月第28版”,我把这套书放在书架最上层。也许哪一天,我的孩子会打开这套书,看上几本,就不再害怕繁体字和竖排版,也许他会从《鹿鼎记》中看到一点儿佛学知识,会从韦小宝的冒险中得到很多乐趣。
2022年10月31日

屎及王小波的遗产

昨天跟李静录播客,聊她的书《王小波的遗产》。忽然说到王小波的恶趣味,他非常喜欢写屎。王小波《似水流年》中写海外归来的李博士,在干校守夜,去保护一堆屎,如果附近老农民来偷粪,一定要抓住,结果李先生挨了农民一扁担,他难以理解,自己一个博士,回到大陆来,保卫东,保卫西,最后保卫的竟然是大粪:“如果这不是做噩梦,那我一定是屎壳郎转世了!”在《革命时期的爱情》中,教导员忆苦思甜,说他在一个除夕之夜,跟姐姐去要饭,在雪地发现了一块烤白薯,拿回家一咬,哪里是烤白薯,是一个屎橛子。“我”说,在万恶的旧社会,穷人不仅吃糠咽菜,还吃屎吃尿。X海鹰说,你觉悟太低,这是老地主蓄意拉的,迫害贫下中农。老地主长了一个恶毒的屁眼,一定要把他揪出来。“我”说,对于屎橛子能做出如此精妙的推理,显然是很高级的智慧,很浪漫的情调。不必揪出他来,只要揭穿他的阴谋,革命事业已经胜利了。这是《王小波的遗产》总结的两个例子。王小波小说我读的不熟,杂文中的例子倒记得几个——《极端体验》中,王小波上来就讲了一个典故,说唐代李赤的典故,然后说——有些人秉性特殊,寻常生活不能让他们满足。他们需要某种极端体验:喜欢被人捆绑起来,加以羞辱和拷打——人各有所好,这不碍我们的事。其中还有些人想要goldenshower,也就是把屎尿往头上浇。《有关贫穷》中,非常著名的段落——我插队时,队里有位四川同学,外号叫波美,但你敢叫他波美他就和你玩命。他父亲有一项光荣的职业:管理大粪场。每天早上,有些收马桶的人把大粪从城里各处运来,送到他那里,他以一毛钱一担的价格收购,再卖给菜农。这些收马桶的人总往粪里掺水——这位大叔憎恶这种行径,像我一样,想出了检验的办法,用波美比重计测大粪的比重。你可能没见过这种仪器:它是一根玻璃浮子,下端盛有铅粒,外面有刻度;放进被测液体,刻度所示为比重。我想他老人家一定做过不少试验,把比重计放进各种各样的屎,才测出了标准大粪的比重。但是这一招一点都不管用:人家先往粪里掺水,再往粪里掺土,掺假的大粪比重一点都不低了。结果是他老人家贻人以笑柄,还连累了这位四川同学。大概你也猜出来了,波美就是波美比重计之简称,这外号暗示他成天泡在大粪里,也难怪他听了要急。话虽如此说,波美和他的外号曾给插友们带来了很多乐趣。如果说贫穷是种生活方式,捡垃圾和挑大粪只是这种方式的契机。生活方式像一个曲折漫长的故事,或者像一座使人迷失的迷宫。很不幸的是,任何一种负面的生活都能产生很多乱七八糟的细节,使它变得蛮有趣的;人就在这种趣味中沉沦下去,从根本上忘记了这种生活需要改进。用文化人类学的观点来看,这些细节加在一起,就叫做“文化”。有人说,任何一种文化都是好的,都必须尊重。就我们谈的这个例子来说,我觉得这解释不对。在萧伯纳的《英国佬的另一个岛》里,有一位年轻人这么说他的穷父亲:“一辈子都在弄他的那片土、那只猪;结果自己也变成了一片土、一只猪。”要是一辈子都这么兴冲冲地弄一堆垃圾、一桶屎,最后自己也会变成一堆垃圾、一桶屎。所以,我觉得总要想出些办法,别和垃圾、大粪直接打交道才对。王小波有一篇杂文叫《有关克隆人》,发表在三联生活周刊1997年第七期上,发稿时,王小波应该还在世。我还记得主编从他的办公室出来,说,这tm王小波,写了一大堆屎,我都给他删了。那篇文章开头部分,王小波还是写插队,写他看到的屎。然而,也没删干净。作为典故而存在的屎得以保留————伯尔先生的小说《莱尼和他们》中,女主人公莱尼在一位修女指导下,经过反复练习,在屙屎这件事上有了很高的造诣,做得非常流畅,达到了免纸的水平。20多年前我在一个小山村里插队,那里有几位大嫂因为没有生下一个带把的(即男孩),一直在练习,虽然没生出带把的来,生不带把的却非常利索,完全是免纸的水平。假如有关技术继续发展,人可以从培养箱里造出来,这种绝技就无用武之地,这是叫人痛惜的。除此之外,人们还要问,从培养箱里造出来,那还叫作人吗?这问题我回答不了,也不想回答。接下来的一段,非常抒情——我说过,对克隆人这件事我不准备做任何评论。但我知道,人们为这样一种念头苦恼着:假如未来的人是从试管和暖箱里造出来的,没有父母了,他怎么生活呢?假如未来的人不用自己的身体造孩子了,他的精神又往何处寄托呢?假如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我可以安慰这些未来的人:孩子们,你们的事业——科学与艺术,也是人造出来的。这就是说,你们虽不是父母的儿女,但还是牛顿、爱因斯坦和莎士比亚的儿女。你们要把人类的事业发扬光大——去做这些事吧。这世界上还有更坏的情况,那就是你的生活与这些前辈的事业全不接轨,去感谢上帝吧,这样的事没有发生在你们的身上。我以前看过一本昆德拉评传,里面有一章叫“性交选集”,把昆德拉写性的部分都集中在一起分析。评论王小波的作品,也应该整理一章叫“屎尿集”。
2022年10月20日

和谢强聊留学培训

,多花点钱让你受点好教育。有时候好多无奈和煎熬,不仅仅跟钱和分数有关系,谢强:我有深度交谈的学生,跟踪的孩子也比较多。我认为这里面有这么一个点,就是我还是必须要特别诚实的看到,每一个学校,每一个行业
2022年9月23日
2022年9月21日

飞越疯人院

很多年前,某个阳光充沛的午后,我看了电影《飞越疯人院》。很多年前,某一次在书店里闲逛,我买到了《飞越疯人院》的原著小说,大略翻了翻,就把它放到书架上了。很长时间,我都没有再看这部电影。但我记得杰克•尼克尔森的表演,他面对关着的电视,解说棒球大联盟冠军系列赛,病人在他身后围拢。
2022年4月7日

聊了四十分钟

[美]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说吧,记忆》,摘自《纳博科夫传:俄罗斯时期1899-1929》,[新西兰]布赖恩·博伊德
2021年3月9日

“苗师傅读书会”开工了

那时候的工作,不管怎么说,还是有点儿精英色彩的。后来我离开三联,最感窘迫的就是思想资源的匮乏。我当然还是会看书,思考,但聊天的机会太少了。
2021年2月22日

无处安放的同情

今天要说的这本书叫《无处安放的同情》,德国作家里德写的,其实就是一本读书笔记。值此疫情微妙之际,我们一边有点儿惶然地考虑自己的处境,一边又对他人的不幸深感同情。里德说,西方人坚信自己能设身处地地站在他人立场上思考,有同情心,也能共情,在此基础上,有更好的道德,关心难民,关心他国的文化,关心野生动物,还会为自己以前造的孽忏悔。同情的东西越多,我们就越有道德优越感。但可能有一个悖论,我们对远方的灾难表示同情,却不愿意承担身边的义务。巴尔扎克提出过一个思想实验,假设你凭借意念杀掉一个“中国的满大人”,杀完之后能富裕起来,你杀不杀?对我们来说,这问题一点儿不难,杀!听着这就是一个贪官,凭意念就能杀,不费劲,不给钱都想杀。实际上这问题必须转换一下,我们会平白无故杀掉一个南美洲的胡安先生,然后拿走他的钱吗?这好像不容易。法国百科全书学派的人,觉得这就叫人性,一头连着巴黎人民,一头连着北京人民,四海一心。卢梭觉得,这说法不一定对,他说人性这情感,若延展到全世界,就会蒸发,变弱。欧洲人遇到灾害,我们感同身受,要是鞑靼人日本人遇灾了,我们可能就没那么强的感受。唰的一下,过去一百来年。有个德国作家云格尔,他说了,满大人这样的问题,就是法国那帮知识分子没事儿瞎琢磨的,他们在搞普世道德(普世这个词出现了),喜欢抽象的人性之说,远方发生灾难,人们感到怜悯,但未必有行动的义务,可如果不发表同情,就不太像个文明人了。他说这种情感状态是布尔乔亚选择无能症,布尔乔亚把世界本身当成镜像,要通过新事物验证自己的美德。云格尔这说法呢,可以说冷漠一派,你别瞎同情瞎流泪,要不你就去武汉做志愿者,要不你相信政府,老老实实在家呆着。云格尔这说法自然有其道理,互联网上的喷子最高的思想水平就到这了,再也高不上去了。大思想家不这么浅薄。陀思妥耶夫斯基在《罪与罚》中处理的就是满大人桥段,拉斯柯尼科夫想杀掉阿廖娜,这个老太婆放高利贷,卑劣,杀死她,拿走她的钱做好事,我的罪行不就被抵消了。能不能用行善,为世人造福的幻象来粉饰杀人之罪行。这是陀爷提出的问题。弗洛伊德也聊过满大人桥段,他在1915年一战爆发之后发表过一个演讲,大意是说,我们原来以为是文明人了,享受着文化共同体,可一打仗,文明人的高贵情怀就是不牢靠的,基本上是伪善的,我们老是高估自己,其实没达到自己以为的那个高度,我们很容易跌回到蒙昧状态,文明的进步必经历倒退,原始状态随时可以回归,蒙昧之心永远伴随着我们。弗爷解读满大人桥段的高明之处是这样一句话——在他人的恶意面前,没有人是安全的。十五年后,弗爷写出《文明及其不满》,其中一个小脚注里,再提满大人,讲到外部权威取代发展成熟的良心,社会满足于停留在它的幼儿阶段等等。时间再跳回去。1755年11月1日,里斯本大地震,死了一万多人。欧洲展开一场讨论,里斯本地震可以是任何地点任何时间再次发生的一场灾祸,人们对逝者表示哀悼,同情中隐藏着自怜——再发生一次这样的灾难,我该如何自处。1759年,亚当斯密发表《道德情操论》,他假设中国发生了一场大地震,伟大帝国连同亿万人民都被地震给吞没了,一个“富有人性的伦敦人”该如何反应。亚当斯密说,先悲伤,想到人世的不安,如果他是个商人,就要判断对欧洲商业和世界贸易的影响,这一过程是“精细的推理”,然后悲伤情绪就会结束,表达完高尚的情感,就回到他的日常生活中。但如果他明天要失去一个小指头,他今晚就睡不好觉了,他会感到恐惧,远处的灾难无意义了,小指头激发的自怜,远大于成千上万人的不幸所造成的震撼。自怜高过同情。亚当斯密的问题是,人们在实际行动中,会不会跟情感世界中那样,把自己的利益放在优先级?如果杀掉很多人,才能避免自己的不幸,他会杀掉很多人的。大卫休谟说,毁掉世界,也不想让我的手指受伤,这在理性上不矛盾,理性只关心动机的合理性。亚当斯密说,消极感情和行为原则是两回事,两者不一致,人们的行为方式,与他听任情感摆布时完全不同。情感可能卑劣自私,行为可能是符合道义的,崇高的。对于社会来说,人们内心想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制约人们行为的原则。亚当斯密说,对自己影响能力以外的不幸,无需太在意。对自己的得失,身边人的命运,不妨多介入。介入越多,越能培养出人性的热情。对具体对象产生同情,接触身边的人,才能实践高尚的人性,不夹杂道德上的娴熟油腻。亚当斯密描述了一个“富有人性的伦敦人”,卢梭写过一个“塞住耳朵的哲学家”,他说,一个哲学家正在写社会幸福的著作,有人在他的窗户下被谋杀,哲学家斟酌一番,决定不闻不问,不希望自己关于普世价值的工作被打乱,他在思考人类命运,不管眼前的不幸。卢梭瞧不上这样的哲学家,他说,那些对社会上的不公采取冷漠态度的人,个人利益受损时就会暴跳如雷。他很看重怜悯心,这是一种不掺杂其他冲动和利益驱使的纯粹情感,先于一切思考而存在的纯自然的感动,自然的怜悯心就是这样,最坏的风俗也不能将它毁灭。卢梭认为,覆盖全人类的普世同情太模糊,同情之心最好局限在那些能从同情中获益的人,覆盖和我们每天生活在一起的人。“当人性之情单单聚焦于同胞时,会获得新的力量。因为他们低头不见抬头见,共同的利害将他们聚合在一起。”
2020年2月28日

1968年8月的布拉格电台

8月29日早上,一位奥地利工程师告诉JOSEPH,只有一家“自由的”电台还在播音,在950千赫,JOSEPH找到那电台,声音如耳语,接下来便是一片死寂。
2016年4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