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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

李健《脐血之地》:故乡是浸透在血脉中的记忆

小说集《脐血之地》自序李健写完《九月》,恰好旭忠在昌吉的公务结束,顺便带我回了木垒。旭忠是木垒史志办主任,是我相交多年的好友,好书法,是个性情中人。他当过乡党委书记,后调任农业局局长,不久,主动要求辞去农业局局长去了史志办,听说最近又准备辞去史志办主任去菜子沟的国学讲堂。我笑谑他,人家是官越当越大,你倒好,把官当没了。他咧嘴笑,咋办呢?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嗜好。旭忠家是当地老户,他父亲当过英格堡村的支书,说不清哪一代流落到了木垒英格堡,慢慢积累起一份不错的家业,成为当地旺户。“英格堡”地名的由来,源于一个久远的传说。很久以前,有位叫英格的公主率领一支人马翻越天山到了木垒,被这块肥沃的土地吸引住了。遮天蔽日的森林,山泉清澈,水草丰美。于是,公主下令安营扎寨,他们不想四处征战,颠沛流离了。他们建起一座城堡(据说英格堡乡政府东两公里有一处破城子遗址与此城堡有关),从此垦荒放牧,年复一年,牛羊成群了,粮食堆成了山。不知过了多少年,又来了一支人马,把城堡围得水泄不通。英格公主率领部下,重新拿起武器,经过九天九夜的抵抗,终于弹尽粮绝,城破人亡。人们为纪念英格公主把这地方叫“英格不拉”(蒙古语,意为舀水的勺子),后因破城子遗址,又叫“英格堡”。据说,盛行在这一带的一道美食——羊肉焖饼,就是英格公主传下来的。晚上,旭忠约了李平、发科、成林、平元等一帮好友相聚,主食自然是手抓肉,只是遗憾,没有我喜欢的煮羊头。好在第二天平元就补了遗憾,在家里做了煮全羊,还特意做了羊杂碎煮麦子。羊头焦香,羊蹄筋道,肚片爽脆,麦子一粒粒晶莹饱满,麦香直往人心底最柔软处挠。哈萨克有一种用肉、米、酸奶疙瘩、杏仁、核桃等熬制而成的纳吾鲁孜饭,与此相类,肉香、米香、酸甜的奶香,还有一丝淡淡的酒香,吃起来浓香醇厚,是哈萨克纳吾鲁孜节的传统饮食。朋友一个个啧啧有声,欲吃又止,都嫌羊头胆固醇高,说吃了会头疼。我说头疼也是吃了以后才疼。众人笑谑我是哈萨克转世。平元冷不丁冒出一句,饿的时候一个烦恼,吃饱了以后无数个烦恼……平元的祖上也是某一代流落到木垒回回槽子的,据说和旭忠的祖上一样,都是从山西洪洞大槐树来的。他知道我好这一口,知道我喜欢馕、酥油、酸奶疙瘩、乳饼、奶茶之类的哈萨克饮食。我对食物总怀有一种无法与外人道的贪婪与敬畏。第一次吃煮全羊时,我已在东城卫生院工作,忘了因为什么,随几位老同志去鸡心梁牧业队,接待我们的是鸡心梁东沟的一位哈萨克赤脚医生。晚上,他宰了羊招待我们。吃肉前自然要先喝酒。他们说,喝酒喝到最后的才有资格吃肉,要是喝醉了,吃不成肉了,只能怪喝酒的本事不行,吃了肉也是浪费。这是木垒人的说话方式,喜欢正话反说。其实,与这句话并行的还有一句:木垒这里待人靠肉,娱乐靠酒。我喝酒时,耍了心眼,把几杯酒灌进了袖子。一位哈萨克看见了,乜斜着眼睛看我。一位曾与我父亲共事的老同志斥我偷奸耍滑,你还是个儿子娃娃不是?那天,等到肉端上来,还真就喝倒了几个。昏黄的马灯光下,手抓肉蒸腾着热气,焦黄的羊头翻龇着牙,下面是大块的羊肉和面片。一位年老的哈萨克做了巴塔,开始削肉。先削羊头。他先给坐在上座的老同志削了一块,以示敬意,又给其他每人分一片。我年岁最小,老人把羊耳朵削下来给我。然后削刚煮到断生的羊肝,一块羊肝配一块羊尾油,一黑一白,削肉的人把手伸到你嘴边,你只管撮嘴一吸,呼噜一下,伴着一股温润的浓香,羊肝和羊尾油已经滑进了肚子。最是那羊肚羊肉,不腥不膻,肉的本味馨香里带一点淡淡的青草味、苦蒿味,交混缠绕,久久氤氲不散,让你再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人间至味能与此媲美。每次吃煮全羊我都认为是一次挥霍,都会怀着莫名的虔敬,品味每一块肉,把每一块骨头啃干嗍净。我母亲对过日子的精打细算与生俱来。每次父亲带回来的羊肉,她都精细地把肉剔下来,切碎燣好放起来。每顿饭都放一点,不多,但顿顿都有肉味。剩余的骨头用刀背敲断剁成小块,分几次,炖一锅洋芋胡萝卜肉汤。这时候,满屋肉香,勾着疯野惯了的我们,不愿远离屋门。而我父亲总在喝下一口汤,呷下一口酒后,慨然喟叹:要是天天有这样的日子就好了……在父母的日常言谈中,有很多关于吃的典故和传说。按说,我这个年岁的人是没有真正经历过饥饿的,我出生时已经过了国人挨饿的最艰难时期,只是正在茂盛成长的身体老觉得缺那么一口,但饥饿的阴影幽灵一般如影随形,深埋在父辈的记忆中。其实,这也是那个年代的众生相。那些缺油少肉的日子,能把生活打理得如此绚丽多姿,是这块土地上和我母亲一样的女人们对食物与生俱来的虔敬,发挥到极致的侍弄食物的想象力,炖洋芋、糖洋芋、洋芋搅团、洋芋鱼鱼、洋芋丸子,还有洋芋包子、洋芋饺子、洋芋粉条……她们不乏智慧,是饥饿与苦难喂养了她们,让她们在这块贫瘠又丰饶的土地上,把男人、儿子、孙子……一个个滋养得精壮如牛、粗犷不羁。你听,她们的男人来了:
12月8日 上午 11:08

俞平伯:陶然亭的雪丨大雪

陶然亭的雪俞平伯小引悄然的北风,黯然的同云,炉火不温了,灯还没有上呢。这又是一年的冬天。在海滨草草营巢,暂止飘零的我,似乎不必再学黄叶们故意沙沙的作成那繁响了。老实说,近来时序的迁流,无非逼我换了几回衣裳;把夹衣叠起,把棉衣抖开,这就是秋尽冬来的惟一大事。至于秋之为秋,冬之为冬,我之为我,一切之为一切,固依然自若,并无可叹可悲可怜可喜的意味,而且连些意味的残痕也觉无从觅哩。千条万派活跃的流泉似全然消释于无何有之乡土,剩下的“漠然”这么一味来相伴了。看看窗外酿雪的同云,倒活画出我那潦倒的影儿一个。像这样喑哑无声的蠢然一物,除血脉呼吸的轻颤以外,安息在冬天的晚上,真真再好没有了。有人说,这不是静止——静止是没有的——是均衡的动,如两匹马以同速同向去跑着,即不异于比肩站着的石马。但这些问题虽另有人耐烦去想,而我则岂其人呢。所以于我顶顶合式,莫如学那冬晚的停云。(你听见它说过话吗?)无如编辑《星海》的朋友们逼我饶舌。我将怎样呢?——有了!在:“悄然的北风,黯然的同云,炉火不温了,灯还没有上呢”这个光景下,令我追忆昔年北京陶然亭的雪。我虽生长于江南,而自曾北去以后,对于第二故乡的北京也真不能无所恋恋了。尤其是在那样一个冬晚,有银花纸糊裱的顶棚和新衣裳一样猝縩的纸窗,一半已烬一半红着,可以照人须眉的泥炉火,还有墙外边三两声的担子吆喝。因房这样矮而洁,窗这样低而明,越显出天上的同云格外的沉凝欲堕,酿雪的意思格外浓鲜而成熟了。我房中照例上灯独迟些,对面或侧面的火光常浅浅回在我的窗纸上,似比月色还多了些静穆,还多些凄清。当我听见廓落的院子里有脚声,一会儿必要跟着“砰”关风门了,或者“搭”下窗帘子了。我便料到必有寒紧的风在走道的人颈傍拂着,所以他要那样匆匆的走,如此,类乎此黯淡的寒姿,在我忆中至少可以匹敌江南春与秋的姝丽了,至少也可以使惯住江南的朋友了解一点名说苦寒的北方,也有足以系人思念的冬之黄昏啊。有人说,这岂不将钩惹我们的迟暮之感?”真的!——可是,咱们谁又是专喝蜜水的人呢。总是冬天罢,(谁要你说?)年月日忘怀了。读者们想决不屑介意于此琐琐的,所以忘怀倒也没要紧。那天是雪后的下午。我其时住在东华门一条曲折的小胡同里,而G君所居更偏东些。我们雇了两辆“胶皮”,向着陶然亭去,但车只雇到前门外大外郎营,(从东城至陶然亭路很远,冒雪雇车很不便,)车轮咯咯吱吱的切碾着白雪,留下凹纹的平行线,我们遂由南池子而天安门东,渐逼近车马纷填,兀然在目的前门了。街衢上已是一半儿泥泞,一半儿雪了。幸而北风还时时吹下一阵雪珠,蒙络那一切,正如疏朗冥蒙的银雾。亦幸而雪在北京,似乎是白面捏的,又似乎是白泥塑的。(往往到春初春时,人家庭院里还堆着与土同色的雪,结果是成筐的挑了出去完事。)若移在江南,檐漏的滴搭,不终朝而消尽了。言归正传。我们下了车,踏着雪,穿粉房琉璃街而南,炫眼的雪光愈白,栉比的人家渐寥落了。不久就远远望见清旷莹明的原野,这正是在城圈里耽腻了的我们所期待的。累累的荒冢,白着头的,地名叫做窑台。我不禁连想那“会向瑶台月下逢”的所谓瑶台,这本是比拟不伦,但我总不住的那么想。那时江亭之北似尚未有通衢。我们踯躅于白蓑衣广覆着的田野之间,望望这里,望望那里,都很像江亭似的。商量着,偏西南方较高大的屋,或者就是了。但为什么不见一个亭子呢?藏在里边罢?到拾级而登时,已确信所测不误了。然踏穿了内外竟不见有什么亭子。幸而上面挂着的一方匾;否则那天到的是不是陶然亭,若至今还是疑问,岂非是个笑话。江亭无亭,这样的名实乖违,总使我们怅然若失。我来时是这样预期的,一座四望极目的危亭,无碍无遮,在雪海中沐浴而嬉,宛如回旋的灯塔在银涛万沸之中,浅礁之上,亭亭矗立一般。而今竟只见拙钝的几间老屋,为城圈之中所习见而不一见的,则已往的名流觞咏,想起来真不免黯然寡色了。然其时雪又纷纷扬扬而下来,跳舞在灰空里的雪羽,任意地飞集到我们的粗呢氅衣上。趁它们未及融为明珠的时候,我即用手那么一拍,大半掉在地上,小半已渗进衣襟去。“下马先寻题壁字,”来来回回的循墙而走,咱们也大有古人之风呢。看看咱们能拾得什么?至少也当有如“白丁香折玉亭亭”一样的句子被传诵着罢。然而竟终于不见!可证“一蟹不如一蟹”这句老话真是有一点意思的。后来幸而觅得略可解嘲的断句,所谓“卅年戎马尽秋尘”者,从此就在咱们嘴里咕噜着了。在曲折廊落的游廊间,当北风卷雪渺无片响的时分,忽近处递来琅琅读书声。谛听,分明得很,是小孩子的。它对于我们十分亲密,因为和从前我们在书房里所唱出的正是一个样子的。这尽可以使我重温热久未曾尝的几时的甜酒,使我俯拾眠歌声里的温馨梦痕,并可以减轻北风的尖冷,抚慰素雪的飘零。换一句干脆点的话,就是在清冷双绝的况味中,它恰好给喝了一点热热酽酽的东西,使一切已凝的,一切凝着的,一切将凝的,都软洋洋鞍着腰肢不自支持了。书声还正琅琅然呢,我们寻诗的闲趣被窥人的热念给岔开了。从回廊下踅过去,两明一暗的三间屋,玻璃窗上帷子亦未下。天色其时尚未近黄昏,惟云天密吻,酿雪意的浓酣,阡陌明胸,积雪痕的寒皎,似乎全与迟暮合缘;催着黄昏快些来罢。至屋内的陈设,人物的须眉,已尽随年月日时的迁移,送进茫茫昧昧的乡土,在此也只好从缺。几个较鲜明的印象,尚可片片掇拾以告诸君的,是厚的棉门帘一个,肥短的旱调袋一支;老黄色的《孟子》一册,上有银朱圈点,正翻到《离娄》篇首;照例还有白灰泥炉一个,高高的火苗窜着;以外……“算了罢,你不要在这儿写帐哟!”游览必终之以大嚼,是我们的惯例,这里边好像有鬼催着似的。我曾和我姊姊说过,“咱们以后不用说逛什么地方,老实说吃什么地方好了。”她虽付之一笑,却不斥我为胡闹,可见中非无故了。我且曾以之问过吾师。吾师说得尤妙,“好吃是文人的天性,”这更令我不便追问下去。因为既曰天性,已是第一因了。还要求它的因,似乎不很知趣。如理化学家说到电子,心理学家说到本能,生机哲学者说到什么“隐得而希”……闲言少表。天性既不许有例外,谈到白雪,自然会归到一条条的白面上去。不过这种说法是很辱没胜地的,且有点文不对题。所以在江亭中吃的素面,只好割爱不谈。我只记得青汪汪的一炉火,温煦最先散在人的双颊上。那户外的尖风呜呜的独自去响。倚着北窗,恰好鸟瞰那南郊的旷莽积雪。玻璃上偶沾了几片鹅毛碎雪,更显得它的莹明不滓,雪固白得可爱,但它干净得尤好,酿雪的云,融雪的泥,各有各的意思;但总不如一半留着的雪痕,一半飘着的雪华,上上下下,迷眩难分的尤为美满。脚步声听不到,门帘也不动,屋里没有第三个人。我们手都插在衣袋里,悄对着那排向北的窗。窗外有几方妙绝的素雪装成的册页。累累的坟,弯弯的路,枝枝桠桠的树,高高低低的屋顶,都秃着白头,耸着白肩膀,危立在卷雪的北风之中。上边不见一只鸟儿展着翅,下边不见一条虫儿蠢然的动(或者要归功千我的近极限),不用提路上的行人,更不用提马足车尘了。惟有背后已热的瓶笙吱吱的响,是为静之独一异品;然依昔人所谓“蝉噪林逾静”的静这种诠释,它虽努力思与岑寂绝缘终久是失败的哟。死样的寂每每促生胎动的潜能,惟万寂之中留下一分两分的喧哗,使就烬的赤灰不致以内炎而重生烟焰;故未全枯寂伪外缘正能孕育着止水一泓似的心境。这也无烦高谈妙谛,只当咱们清眠不熟的时光便可以稍稍体验这番悬谈了。闲闲的意想,乍生乍灭,如行云流水一般的不关痛痒,比强制吾心,一念不着的滋味如何?这想必有人能辨别的。炉火使我们的颊热,素面使我们的胃饱,飘零的暮雪使我们的心越过越黯淡。我们到底不得不出去一走,到底不得不面迎着雪,脚踹着雪,齐向北快快的走。离亭数十步外有一土坡,上开着一家油厂;厂右有小小的断坟并立。从坟头的小碣,知道一个葬的是鹦鹉,一个名为香冢,想又是美人黄土那类把戏了。只是一件,油厂有狗,喜拦门乱吠。G君是怕狗的;因怕它咬,并怕那未必就咬的吠,并怕那未必就吠的狗。而我又是怯登土坡的,雪覆着的坡子滑滑的难走,更有点望之生畏。故我们商量商量,还是别去为妙。我们绕坡北去时,G君抬头而望(我记得其时狗没有吠)对我说,来年春归时,种些红杜鹃花在上面,我点点头。路上还商量着买杜鹃花的价钱。……现在呢,然而现在呢?我惆怅着夙愿的虚设。区区的愿原不妨孤负;然区区的愿亦未免孤负,则以外的岂不又可知了。——北京冬间早又见了三两寸的雪,而上海至今只是黯然的同云,说是酿雪,说是酿雪,而终于不来。这令我由不得追忆那年江亭玩雪的故事。一九二四年一月十二日选自《杂拌儿》作者简介俞平伯(1900年1月8日—1990年10月15日),原名俞铭衡,字平伯。散文家、红学家,新文学运动初期的诗人,中国白话诗创作的先驱者之一。清代朴学大师俞樾曾孙。与胡适并称“新红学派”的创始人。主要著述有《红楼梦辨》(《红楼梦研究》)《冬夜》《古槐书屋问》《古槐梦遇》《读词偶得》《清词释》《杂拌儿》《杂拌儿之二》《古槐梦遇》《燕郊集》《唐宋词选释》《俞平伯全集》等。稿件初审:孟小书稿件复审:徐晨亮稿件终审:李红强点击上图,即可进入新刊目录链接
12月7日 下午 12:24

叙事效果如何强化丨作者、编辑互动实录

点击下方链接,即可进入原文《爱在周末延长时》原发《当代》2022年6期叙事效果如何强化——小说作者与《当代》编辑互动实录作者小杜按:《爱在周末延长时》很幸运,因为它遇到了《当代》杂志的编辑。关于它的修改,我们曾有数次讨论。这里是从编辑发来的修改意见以及我的回复中整理出的部分内容。这些交流,也包含着我对这部中篇的创作感悟与感谢。《当代》编辑在我读来,这小说要解决的核心问题,就是这个怕麻烦、“对和某个人在一起生活怀有恐惧”的男主,本来“见一面就相忘于网络的快餐他吃过不止一次”,为何单单这一次会意料之外地“破防”,暂时克服了自己的恐惧,产生“爱”的感觉。这种“爱”当然不会是一个瞬间产生的,而是经历了一个心理势能层层堆叠,又挣扎反复的过程,就像你写到的,男主好多次想到要逃走,但是被某种气味捆住了手脚,又被某种力量拉了回来。小说最精彩的,其实就是这个心跳曲线般上上下下波动的过程。但从小说艺术效果的角度,把男主拉回来的力量虽然有很多种,但一定是有某种决定性的力量,这样叙事发力方向才会集中到一个点——毕竟篇幅只有两万多字,能把这一个点讲透,已经很难得了。小杜在我的设想中,这个男主人公的“爱”,是一种多情绪的混合体:在他内心深处,或潜意识中,渴望有一个传统、东方式的、男性占主导的关系,这是他没有弃逃的根本原因。他这种心理,我通过他对国内小镇生活的回忆等细节暗示。与此同时,他又不停告诉自己是个怕麻烦的人,要赶快离开这个生病的女人,并反复强调这只是一份情感快餐,保质期绝不会超过长周末……这些是他表层意识进行的自卫与自洽:明明真正想要的是稳定的关系,但是他得不到,自己也没有全力去争取,所以反过来安慰自己,没事,我不在乎这份关系。这种矛盾也体现在他对她的“照顾”:一方面病情加年龄让她外表不再光鲜,他的心理自卫在催他快跑,另一方面向来独立的她(这一点你的看法很有见地,我会在修改稿中展开并利用)不得不在起居上依赖他,又给了他男性主导和控制的机会,或者错觉。至于那些看似出格的举动(比如赤裸躺在她的衣橱里,用身体接触她的服饰),在我看来是这种错觉带来的格外刺激:毕竟,如果照顾的对象是妻子或长期伴侣,那就只剩老老实实的照顾了。我也同意你说的:他和她的互动,尤其是那些情绪上的变化,需要一个引爆点。你在后面提到他和她为应付家人而在微信上假戏真做,我同意应该突出这个桥段里的戏剧成分。说到底,这个长周末没有爱情,只是一场感情错位。整个感情互动由他这个男性视角展开:因为她生病,他觉得自己和她贴近了,“控制”了她,“控制”了她的公寓,并由此觉得自己“爱”上她,这些都只是他觉得而已,她不但没有同感,而且根本不再一个节奏上。《当代》编辑小说里约会的对象突然变成照护者与病人的关系,这当然会带来亲密关系的强化,甚至是关于“爱”的幻觉。包括里面反复谈到的“衰老”,主人公人到中年的疲惫感以及对老年的潜在焦虑,或许会催生安定下来的愿望,多次出现的那两个推着患病宠物狗的老爷爷,可能也会让男主想到自己老年后与谁相伴的问题,心理防线有所松动。这些线索都很有意义。但我建议,叙事的重心还是应该放在男女双方同为异乡孤旅者的“共情”之感上。换一种视角,如果这个约会对象不是一个中国人,而是美国白人或者那个罗马尼亚女友,同样是照护者与病人的互动会激发出“爱”的感觉吗?男主会情不自禁地讲述那么多关于儿时、故乡和家人的回忆吗?其实我能读出,小说里的很多设计,包括对话和关于食物、气味的细节,都跟这种“共情”有关系。但我有点怕粗心的读者会一滑而过,所以可能需要在叙事里再强化一下这条线索,让主人公“混乱、跳跃、流动的情绪”呈现出更清晰的心理曲线。小杜你说得没错,如果换成是白人女性,就不会激起他的乡愁;而这乡愁,又诱导了他对她的“爱”——尽管这“爱”是他单方面的想象。这个套环倒是可以在修改稿里展开一下。她生病的气味,糟糕的头发,都是他自我防卫意识在告诉他快跑。就像你说的,他的情绪混乱、跳跃、流动。那么该不该清晰化、层次化?在这一点上我是顽固的,因为我相信流动与混乱更贴近真实,也更有趣,但对读者可能不够友好。《当代》编辑开头写到两人关于Both
12月5日 下午 8:00

张莉:我渴望成为文学世界里的“持微火者”|关注

张莉,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第八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在前些天举行的《持微火者》修订版首发式上,人民文学出版社总编李红强评价张莉的文字像“看着荷塘里活蹦乱跳的鱼在跳跃”。张莉很喜欢这个比喻。不是因为夸奖,而是这个比喻很形象,因为写作这部书的过程的确是全情投入的状态。不论读50后、60后还是70后作家,她都非常专注地阅读、写作。今年8月,张莉的《小说风景》获得鲁迅文学奖·理论评论奖,这是鲁迅文学奖在时隔12年后再次授予一位女性批评家,上一次获鲁奖理论评论奖的女性是赵园。张莉脑海中浮现出鲁迅先生的话,“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导师王富仁先生是鲁迅文学研究的专家,可惜他离开了我们。张莉想,如果他在世,一定也会感到高兴。——《中华读书报》舒晋瑜中华读书报:《小说风景》源自在《小说评论》开设
12月4日 上午 9:00

榜单 | 文学好书榜11月榜单!

Review)、《亚洲研究季刊》(Journal
12月1日 上午 11:27

博物馆里的话剧史之四:“痛饮生活的满杯”|新刊

点击上图查看新刊目录导读”濮存昕的父亲苏民先生是北京人艺老一辈表演艺术家,但他却说:“如果说我是演员,不如说我是导演,说我是导演,不如说我是教师”。什么样的演员能进入北京人艺学员班乃至站上北京人艺的舞台?北京人艺是如何培养演员的?关键在于“合槽”。“痛饮生活的满杯”,这是苏民老师送给每一届人艺学员的箴言。苏民(图源网络)“痛饮生活的满杯”——博物馆里的话剧史之四文
12月1日 上午 11:27

刘心武:到了80岁,不需要有写作计划|关注

午后的茶馆里,来了一群不喝茶的人。日光穿过中式拉门,被切割成块状,倒映在灰色的大理瓷砖上,根雕茶台泛着光泽。四周忽然安静下来,人们聚在一起,朝门口望去,刘心武来了。钱粮胡同的合欢树“有天,我看《人民日报》副刊上有篇文章,看完以后觉得我也可以写,可能写得更好些。”刘心武顿了顿,看向众人:“当时,我对印出来的文字无比向往。”昏黄的灯光下,还在上初中的刘心武趴在八仙桌上,笔尖划在格子纸上发出声响,到了白天,他把信塞进邮筒。这时,刘绍棠已成为知名作家,王蒙凭借《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崭露头角——这些热闹与喧嚣,离他很远。那时,他住在北京钱粮胡同,院里有一株很高的合欢树。一到夏天,枝头长出丝绒花,满冠遍生。树下,母亲王永桃端锅翻铲,香味沿着窗缝沁进屋。小床上,男孩正在读《福玛·高捷耶夫》,手边还有一本巴比塞的《火线下》,书报杂志撂满屋地。王永桃宠溺老幺邻里皆知。当人们去传达室取信件,常常会看见刘家的报刊——头几年还是《儿童时代》《少年文艺》《连环画报》《新少年报》《中学生》《知识就是力量》,再过几年就换成了《人民文学》《收获》《读书》《文艺报》《大众电影》《戏剧报》。邻居大娘曾问:“怎舍得给幺儿花这么多钱?”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衣,王永桃平淡地说:“他喜欢,就尽着吧。”隆福寺街挨着钱粮胡同,东段有三家电影院。上小学后,刘心武开始看译制片。一天晚上,他和小哥看完电影《流浪者》往家走,聊起加演的话剧《凤仪亭》——扮演貂蝉的演员上了年纪,哥俩讨论,吕布和董卓为何要为她打起来。明明小人书和烟画上,貂蝉都画得极美。上了高中,从家走到学校,总要路过北京人民艺术剧院,那三年,刘心武几乎看了北京人艺演出的所有剧目。父亲刘天演忙于工作,基本不过问刘心武的事,碰上班主任来家访,他竟问对方,儿子现在哪所学校上学。“我家的文艺味儿特浓,兄弟几个都喜欢一些。”刘心武提到父母的教育理念,“无意的熏陶比刻意的培养更重要”。父亲是修绠堂常客,会把买来的《增评补图石头记》、线装《浮生六记》藏于枕下。趁他不在,刘心武取出翻阅。母亲则一生保持着写日记的习惯,每日阅读大量书报,对《红楼梦》里的人和事儿如数家珍。看过书,刘心武就讲给胡同里的玩伴听。有年冬天,他讲《卡斯特桥市长》,乔哥儿家里的白菜帮子存够了,还拉着小轱辘车往城外跑,只为到菜地旁听书。高二时,《读书》杂志发表了刘心武的一篇书评《谈〈第四十一〉》,《北京晚报》副刊《五色土》常刊发他的短诗、小小说。高考前几个月,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了广播剧《咕咚》,剧本是他编的。刘心武的成绩很好,走在学校的过道里,同学看向他,总带着欣羡的目光。毕业后,刘心武被分到北京十三中当老师。教育局分配工作的领导告诉他:“到汽车总站坐13路汽车,然后坐到第13站东官房下车,下车后再步行13分钟,就到十三中了。”刘心武到学校报到,路过东官房南口的一个小院。那时,他还不知道,小院里住着自己未来的妻子吕晓歌,后来吕家迁往了附近的羊角灯胡同。因为备课认真、讲课生动,刘心武的课堂上,学生总是很活跃。教师宿舍在西煤厂,院子深处有一排平房,2人住一间。房间不大,摆上床、储物柜、桌椅,就没空地了。书桌挨着床,同住的物理老师一翻身,就能看见刘心武伏案书写。1960年,刘心武如愿在《人民日报》副刊发表文章,隔年《中国青年报》相继刊登了散文《从独木成林说起》《水仙成灾之类》。文章发表了,刘心武从不提起,甚至为了不引起同事注意使用笔名,“刘浏”是最常用的一个。那时,冬天很冷。平房靠着什刹海,小窗外,后海冰面开裂,轰响不绝。躺在宿舍的平板床上,刘心武久久无法入睡。他只能提笔疾书,挨过苦闷、冷清的冬夜。步入文坛1977年夏天,在家中十平方的小屋里,刘心武偷偷铺开稿纸写《班主任》。前一年,他被正式调到北京人民出版社(现北京出版社)文艺编辑室当编辑,小说源于他的教学经历。夜深人静时,刘心武把稿子读了一遍,心里直打鼓。“这样的稿子能公开拿出去吗?”他大为疑虑。终于,刘心武鼓起勇气,下班后在编辑部附近的东单邮电局寄出。柜台工作人员检查信封,板着脸说,稿子里不能夹寄信函,否则一律按信函收费。刘心武本就忐忑,遇上这一遭,愈加烦闷,索性不寄了。骑着自行车到中山公园,又把小说读了一遍,他决定寄出。两个月后,从报纸看到目录,刘心武骑车到《人民文学》杂志编辑部。他到总务人员在的大屋,用现金买了10本。屋里没人招呼他,把他当热心读者。拿到杂志,刘心武十分欢喜,连忙骑上自行车回家。1978年,《班主任》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首奖。1979年初,茅盾为刘心武颁奖,满眼都是慈爱又带着鼓励的目光。1980年2月,人民文学出版社举办长篇小说座谈会,一二百人与会。会上,茅盾提到,中青年作家应该尝试写长篇小说了。忽然,他问:“刘心武来了吗?”刘心武自觉起身。茅盾望着他,四目相对,青年热血沸腾。接着,茅盾说:“好,刘心武也来了,你的《班主任》写得不错,可是你还应该为我们的文学事业做出新的贡献,要写长篇。”1981年3月底,刘心武在杭州出差,在西湖的阅报栏上,看见茅盾去世的消息。那天,下着小雨,他悲痛难忍回到住所。“我本来计划回北京就去拜访他的,没想到还是迟了一步。”刘心武眉头紧锁地说:“座谈会上,看着还挺好的。”他不知道的是,那天茅盾是坐着轮椅去的。不久后,茅盾文学奖设立。刘心武决心写长篇,上报了“北京城市居民生活题材”的创作计划。他想去东四人民市场(原隆福寺百货商场)取材,需要文联开介绍信。那时,一位市文联领导认为,刘心武当冲到工、农、兵一线,而不是深入商场。王蒙在中国作家协会、北京市文联任领导职务,他觉得城市生活也可以写,在他支持下,开出了介绍信。1984年,刘心武一整年都在写《钟鼓楼》。想参评第二届茅奖,小说必须在1985年前发表,当时《十月》最后一期只能刊发一半,他转投《当代》杂志。《钟鼓楼》刘心武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年3月版发表于《当代》1985年第5期、第6期得知获奖消息的那天,刘心武从书架上取下一张茅盾的照片,轻轻抚摸。“茅盾有一本书,现在很少有人看了,叫《夜读偶记》,他写了很多对现实主义的思考。”刘心武说,自己始终是一名现实主义作家,这是受茅盾的影响。翻开《钟鼓楼》,刘心武在正文前的一页停下,用指尖点了点——“谨将此作呈献在流逝的时间中,已经和即将产生历史感的人们。”钟鼓楼既是时间,也是空间,两者引出了一个更大的概念——历史。小说从薛家喜事写起,将北京市民的生活图景凝固在1982年12月12日这一天。他想通过一些小事,诉说历史流变。茶室临街,落地玻璃窗外,人来人往。“历史记载是残酷的,会筛掉很多普通人”,刘心武张开手掌,用手指作比,说:“历史是骨架,往往血肉不足,文学给历史以鲜活的补充。”这一刻,路上行人忽如流沙,于时间的巨网中倾泻。历史的洪钟敲响,时针转动,分毫不差。这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晴天,和过去任何一天一样,没有什么不同。黄金时代“电影《黄金时代》里边,萧军、端木蕻良、骆宾基,上世纪八十年代,都是北京市文联的同事,一口锅里吃饭的。”刘心武笑着说。1980年,他被调入北京市文联,成为专业作家。
11月30日 上午 11:34

人民文学出版社公号粉丝100万!豪横赠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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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9日 下午 1:56

王跃文:家山|新刊

导读:入选“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的长篇小说《家山》,系王跃文苦心经营多年的力作,立足“史笔为文”,以湖南沙湾一村之隅,呈现从“大革命”时期到新世纪八十多年间的历史变迁。作者萃取地域风土之精华,化为纷繁鲜活的文学形象和语言,对中国乡村社会形态、宗族文化、经济关系、伦理秩序、生活方式、风物人情的嬗变进行了浓墨重彩的深描。家山王跃文一四跛子的阿娘桃香,沙湾人尊她作乡约老爷,原是她三十岁那年,替村里去县衙门打过官司。沙湾同隔壁舒家坪打架,出了人命案,官司打到县衙门。正月初六,天上好大的日头。桃香把糍粑皮、炒米放在几个大簸箕里晒,人坐在地场坪晒着日头纳鞋底,手边放着响竹竿赶麻雀。西边屋角下,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登在柚子树上,隔会儿就飞到簸箕边跳来跳去。桃香拿响竹竿敲几下,麻雀一哄而飞,又登上柚子树。从柚子树下望过去,望得见西边青青的豹子岭。豹子岭同村子隔着宽阔的田野,长着麦子和油菜。山上有很多野物,有狼、熊、豺狗、狐狸、野猪、野鸡、松鼠、野兔、黄鼠狼,凡叫得出名字的野物,山上都有。村里人到山里去,手上都会拿着家伙。东边齐天界不远不近,隔着万溪江,山重着山,起起落落,没入云天。南边的山越远越高,万溪江是从南边山里流下来的。北边的山在更远的地方,人在沙湾只望得见远村的树。齐天界上有老虫,山坳上住着个姓刘的打虎匠,桃香就是打虎匠的女儿。老虫眼睛夜里放光,远远看起来像灯笼。人走夜路也要提灯笼,老虫是怕火的。人在日里间上山要戴斗笠,老虫从背后扑上来,双爪扒在你肩膀上,张开大嘴一试,见你脑壳比它嘴巴大,就不敢吃你了。沙湾老辈人都是这么讲的,打虎匠的女儿桃香听着只是笑。桃香随嫁来的嫁妆里,有一块金黄的老虫皮。桃香生有一儿一女。头胎是个女儿,名字喊作月桂,长到三岁多了。儿子喊作齐明,刚一岁多。齐明坐在烘桶上,嘴里阿公阿公地嚷,不停地流涎水。桃香拿手巾给齐明擦涎水,说:“我的涎水宝啊!你就喜欢流涎水,长大了抬不到阿娘啊!”几只鸡在地场坪闲逛,探头探脑地往簸箕边凑。桃香只要把手往响竹竿边一放,鸡立即张开翅膀高叫着逃去丈把远。桃香对儿子讲:“明坨,涎水宝,你晓得吗?鸡比麻雀聪明,晓得自己是偷东西的。”桃香笑眯眯地对女儿讲:“月桂,娘出个闷子你猜。两个狗蚤抬棍棍,一个狗蚤棍上困。你讲是什么字?”月桂讲:“我又不认得字。”“是个六字!”桃香又说,“我还出个闷子。戴起帽子困,取了帽子行;一日行到黑,没出茶堂门。你讲是什么?”月桂说:“我猜不出。”桃香讲:“毛笔!”月桂听得不耐烦,说:“我又没见过毛笔。”桃香讲:“你是女儿家,你是看不到的。等齐明长大了,送他到祠堂去读书。”“明坨是你宝宝儿。”月桂才三岁的人,晓得和娘斗嘴了。桃香纳着鞋底,也不管月桂爱不爱听,又说:“白土栽烟,路路成行。不生不长,粮谷满仓。你猜是什么?”没听到女儿应,桃香抬头一看,说:“人又疯到哪里去了!出了正月就把你脚包了!”桃香心想自己落到二十六岁才嫁人,吃的就是脚板大的亏。她望望儿子,说:“涎水宝,你晓得娘刚讲的闷子吗?娘讲的是书生写字。你长大好好读书,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桃香每回赶麻雀、赶鸡,齐明都以为娘在逗他玩,笑得更加涎水直流,叉开双手乱拍,嘴里阿公阿公的。桃香笑得脸上生了花,又说:“我的涎水宝,清水长流啊,长大抬阿娘抬不到啊!”祠堂里辰河高腔目连戏唱了三日了,桃香和四跛子都没去看。桃香怕耽搁工,四跛子说年年唱的都是老戏。屋背后菜园的白菜已经满心,一蔸蔸都拿稻草捆着,顶上压着瓦片或土坨。菜园背阴处雪没融尽,青草已从残雪里钻出来。四跛子在菜园锄草,他锄过的地平平整整,边角像木匠的墨线弹过的。俗话讲,犁田看田角,挖土看边角。田角犁得好,土边整得齐,才是种阳春的里手。四跛子自家只有三亩车水田,种着叔公老儿的十亩田,闲时做些收鸭毛的小生意,也帮人打临工。叔公老儿远放是个武秀才,阿娘早就走了,又无儿无女,身边血亲的只有这个侄孙子。四跛子不太多话,娘在生时骂他是哑蚊虫,也讲他抬不到阿娘。四跛子二十岁那年,有人给他做了媒,女方是齐天界上的。听讲是个二十六岁的老女,一双大脚尺把长。四跛子不太情愿,话却没多讲。娘讲:“你哑起个尸身,有人肯跟你做阿娘就是你的福气了!”四跛子不还娘的嘴,抬回桃香做了阿娘。五年前,四跛子去齐天界上相亲,打虎匠把他领到屋后菜园里,问:“你估计我菜园好大?”打虎匠的屋在半山坡上,菜园不方正。四跛子一声不响,背着手来回走了几步,说:“二亩三分多,不足二亩四。”打虎匠回头望望媒人婆,讲:“吃茶去。”四跛子端起茶碗吃了几口,又一声不响出来了。他拿起锄头,去菜园锄草。桃香在偏厦灶屋帮娘烧火做饭,她穿过矮窗望见四跛子在锄草,红着脸问娘:“他是哑子吧?”娘在切菜,只是笑笑,刀子板叮叮地响。桃香又问:“沙湾人都喊他四跛子,脚不跛啊!”娘仍不作声,刀子板叮叮地响。桃香蹲在灶门口烧火,脸映得红红的,耳朵根热热的。猪在叫,牛在叫,鸡在叫,鸭在叫,只有狗没有叫。平日来了生人,狗会跳得三丈高,叫得壁板子发炸。桃香五岁时包过脚的,她隆日隆夜哭闹,自己把包脚布解了。娘白天包她夜里解,娘上半日包她下半日解。娘弄得没办法,讲:“你硬是不肯包脚,看哪个肯抬你做阿娘!”桃香回嘴:“没有人抬,我养老女!你们嫌弃,我当尼姑!”桃香往灶眼里添柴,忍不住轻轻叹气。娘听见了,说:“今朝是好日子,五禽六畜都在唱,你不要叹气。”桃香不作声,心想自己要是小时候懂事包了脚,早嫁到哪家做阿娘了。饭菜上桌了,打虎匠跑去菜园,喊四跛子吃饭。望见锄得平平整整的菜地,打虎匠回到灶屋对阿娘讲:“话是没话讲,肚子里灵透,手脚也麻利。走几步,就晓得菜园有好大。要得!做事也过得眼。要得!穷,不怕,就怕懒,怕蠢。要得要得!听讲他打功也好,不怕人欺。要得要得!”打虎匠自己一身的打功,自是看得起有打功的人。桃香没有上桌,躲在灶屋吃饭。送走了客人,娘对桃香讲:“他吃了四碗饭!吃得做得,要得要得!听讲,他自家田土少,种着他叔公老儿十亩地。叔公老儿无儿无女,过身之后田地不就是他屋的?”桃香进屋半年后,四跛子的娘走了。桃香已经怀上了,娘走得放心落意。娘病在床上几个月,桃香端屎端尿,没有半句多话。娘老是对四跛子讲几句现话:“四跛子你手脚能勤,桃香也是个能勤人,我闭得眼了。你阿娘脚大就大吧,世道也变了。你叔公老儿武状元都考不成了。”四跛子听娘讲起叔公老儿,他全身的劲就胀鼓鼓的,恨不得跳到地场坪去舞几手。沙湾人世代习武,男人多少有几手打功。往日,每年正月初四,陈家五岁以上男子都到祠堂学打,刀枪棍棒地打到正月满。每十来年都会出几个厉害师父,近二十年打功远近闻名的是四跛子的叔公。沙湾陈家老小都喊四跛子叔公作放公老儿。放公老儿家就在四跛子家隔壁,原是各有院子和大门,通着一个月亮门。如今两个院子的围墙早就没有了,只有月亮门仍拱在残垣上。月亮门额两面,一面刻着“清风”,一面刻着“明月”。从四跛子屋这边望见的是“清风”,从放公老儿那边望见的是“明月”。放公老儿没有等到考武举人,京城的皇帝老儿换成总统了。放公老儿听讲总统不招武举人,气得扳断了梭镖把子。他骂了几日朝天娘,仍常年在屋里练打功。沙湾人都说放公老儿会飞檐走壁,只是哪个也没看见过。放公老儿看四跛子是块料子,就带了他好多年。刀枪拳脚,四跛子都学了几手。一日,娘专门交代桃香:“生个儿子,陈家的福气。生个女儿,就不要包脚了。世道不同往日了。你是大脚,不也好好的?娘就吃小脚的亏,上不得山,落不得田。”桃香听着点头,心上却嫌自己脚太大了。要是真生个女儿,还是包个小脚好看些。桃香纳的鞋底,针针都锁得天紧。鞋底就硬硬的,敲起来梆梆响。她听得狗叫,抬头一看,外甥儿德志拜年来了。德志跨进大门,喊了声舅母。桃香忙站起来,说:“德志,快坐快坐,你晒晒日头,帮忙赶鸡赶麻雀,我做饭去。”四跛子姐姐喜英嫁在舒家坪,往日爷娘在世,每年正月喜英全家大小都来拜年。如今爷娘不在了,喜英只着儿子德志来拜年。喜英只得了德志一个儿子,底下是三个女儿。德志还没有抬阿娘,他比舅舅四跛子只小得几岁,也快二十岁了。听得外甥来了,四跛子放下锄头从菜园出来,递过水烟袋,叫外甥吃烟。他自己点了长烟杆,问:“你娘好吗?”德志讲:“娘好。”舅甥俩不再讲话,只是吃烟。齐明叫烟熏了,搓着眼睛啊哩啊哩的。听阿娘桃香喊饭好了,四跛子讲:“吃饭去。”日头慢慢偏西,搭在柚子树上。吃的是晏中饭早夜饭。茶堂屋摆上满桌红红的菜,黑红的腊肉,酱红的腊鸡,水红的酸萝卜丝,只有那碗白菜有青有白亮汪汪的。桌子中央那碗鱼是木头雕的,也淋了红红的油糊辣椒,得摆到正月满才端下。四跛子端出自家烧的红薯酒,咕噜咕噜倒了两碗。德志客气几句,举了酒碗,讲:“我敬舅舅舅母!”四跛子端了酒碗,问:“月桂呢?”桃香出门去,站在屋檐下打喊:“月桂,吃饭了!”喊了好几声,月桂才从大门外进来。桃香骂道:“你喜欢疯,出了正月就把你脚包起来!包你个尖尖脚,看你往哪里跑!”月桂嘴尖,讲:“先包娘的脚!”四跛子望着儿子笑笑,讲:“你娘有对头了,报应!”“我养个尖嘴巴女儿,你好得意啊!”桃香说了男人,回头望望齐明,“涎水宝,你落得地,就开始学打。”四跛子很少这么多话,端起酒碗笑道:“学打也是我的徒弟,世上有徒弟打师父不成?”德志敬了舅舅的酒,说:“阳春太忙,要不我也跟舅舅学打。舅舅,您的打功比起叔太公,哪个厉害?”“你叔太公早不动拳脚了。”四跛子听出德志的心思,说的是打匠师父都会留个绝招不教徒弟,防着徒弟打师父。桃香也听出德志的心思,说:“老子教儿子,不会留后手。明坨,你今后是十乡八里打功最厉害的。”齐明坐在交椅里,娘给他喂饭,他手里玩着木地螺。天楼板上结着燕子窠。偏西的日头穿过窗子,照得燕子窠也红红的。窠是空的,燕子要等春上再来。每年开春,三五只燕子飞进茶堂屋,亮亮地叫着,旋飞几圈,破窗而出。燕子进的是旺家门,桃香心上扑扑地跳,暗暗着急,轻轻喊道:“你记得的,你记得的,是你的屋!”过会儿,又有几只燕子飞进来,又是亮亮地叫,绕飞几圈又飞走了。桃香双手合十,就像敬菩萨,说:“你找到屋了,你找到屋了!”总会有两只燕子最后留下,飞进隔年旧窠。桃香放心了,讲:“燕子聪明,燕子就像人,一群燕子帮着找屋。四跛子你讲,今年来的燕子,又是去年来过的吗?”四跛子讲:“你年年几句现话!去年来的燕子做了爷娘,今年再来就做公公娘娘了,后年再来就做太公太太了,大后年再来呢?燕子也长命百岁?”桃香就讲:“你也是年年几句现话!”屋里有了燕子,桃香每日起得更早。天不亮就打开亮窗,放燕子出门去。夜里关窗子,桃香要看看燕子是不是回家了。燕子夜里肯定不出门的,桃香却忍不住要抬头望望燕子窠。旧窠总会有些残破,每年燕子刚进门时,日日衔泥补窠。桃香纺得一手好纱,织得一手好布。纺车放在茶堂屋,织布的床机放在中堂屋。她坐在茶堂屋纺纱,燕子进进出出都从她头上过。纺车吱吱地响,燕子亮亮地叫。饭只吃在半路上,酒才喝干三碗,听得有人敲锣打喊:“舒家打架来了!舒家刀刀枪枪杀过来了!陈家壮丁快到祠堂去!”舒家人还没进村子,就听人报了信。沙湾陈家祠堂背后有条龙王溪,绕着村子包了半个圈,往北流到舒家坪,再流到万溪江里去。龙王溪两岸长满樟树、枫树、槐树、榆树,尽是齐天高的。龙王溪对岸过去,有五六里宽的沙地和河滩,连着万溪江。舒家坪在万溪江下游河滩边上。龙王溪的古树密密实实,人立在外面连村里的炊烟都望不见。外村有人要是打进来,村里的人是望不见的。幸好沙湾立着佑德公的门户,外面才有人肯报信。佑德公名讳修福,村里人喊他阿娘作福太婆。佑德公家的大窨子屋同陈家祠堂隔着一片松林,松林间春夏都会落满白鹭。屋场高出前面官道五六尺,屋前的坪很宽敞,都用三和泥筑过,坪南边靠祠堂方向有棵古樟,同松林连作一片。屋前官道上铺着清水岩板,官道从北边县城过来,往南翻过重重大山通往宝庆府。门前南北八十多里官道上的清水岩板,都是佑德公祖上铺的。这回舒家坪要来打沙湾,隔壁李家坡的晓得了,跑来报了信。四跛子起身到门口打望,见家家户户的男丁,拖的拖马刀,扛的扛梭镖,举的举豆荚枪,火火地往祠堂跑。依沙湾老规款,碰着外村打上门来,哪家壮丁不上阵,打完架回来就烧哪家的屋。德志放下碗筷,要回舒家坪去。四跛子讲:“喝过这碗酒回去也不迟啊。”德志不听,硬是要回去。桃香劝外甥:“德志你不回去算了,你舒家和陈家要打架了。”德志不听舅母的话,站起来紧紧腰带,好像马上要打架的样子。听得啪的一声,天楼板上的燕子窠塌了,正好砸在德志头上。桃香慌得脸都白了,扬手要拍德志身上的土灰。德志躲过舅母的手,自己抖了抖衣服,脖子紧得硬硬地走了。桃香望着德志出了大门,忙回屋里摸出几本老书,贴身绑在四跛子腰身上,说:“今日不是还要到向家坳上去舞龙灯吗?”四跛子说:“出事了,哪里还舞龙灯?”桃香拍拍男人的胸膛,又拍拍男人的腰背,梆硬梆硬的。她忍不住说:“怕不是好兆头啊。四跛子,今日莫犯夜啊!”四跛子晓得她讲的燕子窠掉了,说:“几年的老窠,掉也该掉了。开春燕子再来,起新的。”四跛子背起马刀,扛起镖枪,跑起来火火的。四跛子不是跛子,他四岁时候脚板生疮,跛了十几日,跛子的诨名,永世随着他了。有几句话,放公老儿在四跛子耳边讲过无数回:“越是有打功的人,越要有忍让之心。你敌得起人家十闷棍,人家敌不起你一拳头。”放公老儿八十岁那年害了病,不再每日耍枪弄棍,四跛子照旧每日练打。娘在世时常讲他:“练一身牛劲不如去背犁,皇帝老儿不招武状元了!”娘总是不记得,皇帝已喊作总统了。四跛子跑到祠堂坪前,看到扬高叔立在八仙桌上讲话。祠堂里戏台上敲锣打鼓,祠堂外面也在敲锣,乱了目连的台步和唱腔。祠堂里看戏的男丁都出来了,里头只剩下老人和小伢儿。扬高才二十岁年纪,已是沙湾农会执行委员。去年,城里来了几个年轻人,说县里招呼下来,乡村都要成立农会。沙湾是很赶时兴的,宣统元年就办过农会,为头的是扬高的老爹远达。当时,也是几个城里人跑到沙湾,说农会为头的人要在村里说得起话,做人做事要过硬。远达家有五兄弟,个个长得牛高马大,都是肯做会做的好劳力。他们屋里也有百多亩田产,分在远达手里只有二十多亩,就租了佑德公家百亩地,还种着六十多亩祠堂田,日子过得还算殷实。远达在兄弟中排老三,当年正是四十多岁,养了六个儿子,大名喊作扬名、扬权、扬显、扬宏、扬发、扬高。远达被众人推作农会头人,走在外面脸上笑眯眯的。农会成立那年,扬高才两岁。沙湾人推远达在农会当头,眼睛多少有点望着他在外做官的叔伯哥哥远逸。逸公老儿是癸卯科举人,放在河南做知县,可没几年就辞官回家了。沙湾人并不晓得已经变天。正是那年,远逸爷娘先后过身,乡里人以为他是回家丁忧。逸公老儿留着辫子回沙湾的,第二年才把辫子剪掉。那把长辫子同官帽子至今挂在中堂屋的壁柱上。放公老儿打功好,人又正直硬梆,也是在农会说话算数的人。过了两年,放公老儿才晓得,喊他们办农会的人,都是拉皇帝下马的人。放公老儿拍着梭镖把子喊后悔,怪自己糊涂。如今皇帝没有了,武状元就不考了,有什么好处呢?去年城里又来人讲要办农会,放公老儿不说半句话。远达年纪大了,已被人喊作达公老儿。众人说沙湾要办农会,不是佑德公家成头,就是达公老儿家成头。逸公老儿是很受尊重的,他家却没有能够在农会当头的人。他养了三儿三女,三个女儿都嫁出去了,三个儿子都在东洋读过书。大儿子扬甫在上海做医生,老二扬屹在国民政府当差,满儿扬卿前年回家侍候爷娘。扬卿除了尽孝便是读书,别的万事不揽。佑德公说他愿意给农会出钱出力,成头还是由达公老儿家的人。达公老儿爱面子,推儿子老六扬高出来喊大家选了。扬高十六岁抬的阿娘,已养了一儿一女。儿子喊作修岳,已经两岁;女儿喊作莲花,才八个月大。扬高阿娘喊作金凤,也是包的小脚。扬高腔口很高,说:“乡亭叔侄,亲帮亲邻帮邻,土地公公帮家神!蕨头往里弯,拳头朝外打。不晓得是什么事,舒家人无故儿就打上门了。不管他,先打了再讲。不准舒家人进沙湾半步!”知根老爷齐树喊了扬高,说:“高太太,我老大、老二都到岳老子屋拜年去了,听不到信。老满五疤子太小,上不得阵。”扬高讲:“你不到六十岁,你是该上的。”齐树弯了腰,说:“我是个老胃病,你晓得的。我早上吃了半个糟煮糍粑,又犯了,痛得清水长流。”齐树家祖祖辈辈都是知根,家藏远近几个村的鱼鳞册,官厅收地丁银都得经他家的手。他家不像佑德公和逸公老儿祖上有过功名,但每代都有几个识文断字的人,也被官厅和乡邻们看作绅士人家。扬高说:“知根老爷,你上不得阵,也得应个差。向家坳上大早送来牌灯接龙灯,哪晓得出了这个事。你赶快去向家坳上报个信,今夜龙灯不去舞了。”齐树不是个情愿跑腿的人,却也推脱不得,只好答应赶紧去向家坳报信。扬高刚要从八仙桌上下来,望见叔伯哥哥扬卿出来散步了。扬卿是在大地方读书做事的人,却已几年没有出门了。扬高家去年搬进扬卿家的大窨子屋,他两兄弟却没讲过几句话。扬卿在屋里侍候爷娘,除了读书百事不探,也不肯抬阿娘成家。他每日都会在村子里走走。听说,扬卿出来走路,喊作散步。他散步时都背着手,不怎么爱理人。沙湾数不出几个五黄六月天穿鞋的男人,扬卿却是一年四季都穿鞋的。男女老少只要看见扬卿,都忍不住会朝他脚底下打望。他是穿皮鞋的,沙湾人没有见过。热天,扬卿穿得僧不僧道不道的,脚上踢着板儿鞋,踩在石板路上梆梆响。沙湾人后来才晓得,扬卿热天穿的是和服,东洋人喊板儿鞋作木屐。扬高想同扬卿打个招呼,却见扬卿走到大塘边上停下,背着双手朝西边山上打望。日头离豹子岭只有三丈高了,照着田垄里的油菜田和麦田,水牛三三两两埋头在冬闲田里吃草。扬高挥手喊了声“杀”,人就从八仙桌上跳下来。他阿娘金凤在底下望着,心上骂道:剁脑壳的,讲话就要爬到八仙桌上去,看你哪日摔死!沙湾人舞枪弄棍杀出村子,打杀声喊得天响,把舒家人拦在沙地里。清朝手上打长毛,沙湾出了个敬远公,官做到提督。敬远公就是佑德公的太公老儿。沙湾祖先分下来五房,敬远公是满房头的,传到佑德公这里班辈高。过去七十多年了,敬远公的紧要话沙湾人都记得,比方说上阵打仗喊声要大,张飞在长坂坡大吼一声,愒退曹操百万兵马。舒家害怕沙湾佑德公家的洋枪,本想悄悄儿摸进来。哪晓得突然打杀声震得耳朵发炸,沙湾人从大树背后刀刀枪枪冲了出来,就像涨了大洪水。舒家人蒙了,也喊起了杀声。乡下人的打杀声,喊的都是骂娘的话。自己村里人都认得,双方望见生人就杀。陈家和舒家边打架边骂娘,又边骂娘边问是非。打着打着,才晓得打架打得冤枉,祸是朱家人惹出来的。架打起来了,就停不下来。四跛子正同人对杀,腰背被人刺了一下。他骂了一声娘,跳开几步回身一看,朝他刺来的正是外甥德志。四跛子腰上幸得绑着老书,镖枪没有刺进去。德志红了眼珠,长长的镖枪又朝他刺来。四跛子身子闪过,挑开德志的镖枪,大声吼道:“畜生你快躲开!”德志不听他的,只管朝舅舅舞起镖枪。四跛子到底是有打功的,他三番五次挑开德志,那蠢儿就是不跑开。四跛子牙齿咬得嘣嘣响,一扫堂腿飞过去,德志就趴在地上了。四跛子正要跑开,德志扑上来抱紧他的腿,一手伸过去取镖枪。四跛子膝头就势向下一跪,死死压住外甥的腰背,讲:“畜生,喝了两碗马尿你眼睛就红了?你假装犟脱了,赶快跑!”哪晓得德志吐出嘴里的泥巴,红起眼睛大声高喊:“今朝没有舅舅外甥,只有陈家舒家!”四跛子扇了德志一耳光,拉他起来推开丈把远。德志人刚立稳,回身又端起镖枪,呀呀地朝舅舅捅过来。四跛子闪身时顺便一脚扫过,德志又趴在地上了。舅舅骂了一句朝天娘,反手取下背上的马刀,一刀就把外甥儿剁了。……精彩全文请见《当代》2022年6期同名新书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作者简介王跃文,1962年生。著有长篇小说《国画》《梅次故事》《亡魂鸟》《朝夕之间》《苍黄》《大清相国》《爱历元年》,中短篇小说集《漫水》《无雪之冬》,散文随笔集《幽默的代价》《喊山应》、访谈录《王跃文文学回忆录》《无违》等。曾获鲁迅文学奖、湖南省青年文学奖、湖南省文化创新奖、湖南省文学艺术奖,以及《当代》《小说选刊》《中国作家》《中篇小说选刊》等刊奖项。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主席。稿件初审:赵浩宇(实习)稿件复审:徐晨亮稿件终审:李红强点击上图,即可进入新刊目录链接
11月29日 下午 1:56

小杜:爱在周末延长时|新刊

导读:结缘于社交平台的单身男女,相约在女方生活的波士顿共度长周末。心照不宣的美国式约会,却被意料之外的病恙打断。湍急的欲望退潮,无措的恐慌袭来,漂泊异国多年后的不适与乡愁,也从内心深处翻涌而出。这是海外华人生活中一段“倾城之恋”式的插曲,也是“爱在瘟疫蔓延时”的一次当代变奏。爱在周末延长时小杜一他在看窗外的云,大朵大朵攒在一起,像千军万马,像凝固了的惊涛骇浪。想起那首Both
11月27日 上午 9:30

韩浩月:当表达人格与理想的《橘颂》成为一只猫的名字|评论

只表达,不彰显——读张炜新作《橘颂》韩浩月一读了张炜中篇小说《橘颂》(刊于2022年第5期《当代》),觉得有些超出期待。这篇小说提供了一种奇妙的阅读氛围,层层叠叠,有序且和谐,冷清又温暖,时间与空间概念被突破、打碎,在一个小而完整的故事里,延伸出许多值得深思的问题,在“说与不说”之间,留给读者较为充足的想象余地,这向来是小说的妙处之一。《橘颂》人为地设置了一圈“围栏”。就像在电影里常看到的那样,一座庄园的周边,象征性地围绕着一圈“围栏”,宣示着领地的存在与归属。而张炜在这篇小说中所设置的“围栏”,是低矮、可视且容易穿过的,小说主人公老文公所去的岸边石屋以及石屋不远处的村庄,像是一个架空的地点,他与海外的手机电话联系,是一根悬念之弦,他与村庄里仅剩的三个人的交流,颇有荒野对话的苍凉……简而言之,这一“围栏”的设置,不是为了阻挡读者,而是小说情境需要,它要让读者感受到那份孤独、宁静、寂寞、高远。“橘颂”取自屈原《九章》篇名,开篇便写道:“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绿叶素荣,纷其可喜兮。”而在张炜小说中,“橘颂”是一只猫的名字。这只猫很重要,它既是老文公隐居生活的唯一陪伴,也是作者用于活跃文风的标志性符号。屈原用于表达自身人格与理想的《橘颂》,成为一只猫的名字,这是文学创作中常见的位移技巧,《橘颂》大概是想用以表达老文公的个人境界与思想倾向,只不过,请了一只猫代言了一部分,读者读完之后,既记住了猫和猫的名字,也记住了主人公和他的故事。二按照小说所述,老文公带着猫,来到没有水电暖和燃气的石屋,是想完成一部作品的,从他的年龄来看,这部作品大概率是一部自传或者回忆录。石屋生存条件保障不足,老文公所带物资又很少,因此他的这趟写作之旅,又很有荒野生存的冒险性。看他给自己和猫分配包括小鱼干在内的食物,不免乐趣中带有一点隐忧,但隐忧之后,也有些释然:一位经济条件不错的老人,之所以选择在如此环境下过一种艰苦的生活,要么是看淡了生死,要么是想寻回赤子之心。而读者替他担忧,是出于现代生活的一种经验。可他躲开城市,又何尝不是故意回避现代生活,在记忆中去探寻一种美好与安全感?《橘颂》的角色设置颇有意思:老文公是出走多年的回归者;老棘拐和孙子水根是乡村留守者,同时也是村庄历史的承载者与叙述者;李转莲饰演的则是城市与乡村之间的“信使”,不但可以通过流动售货车帮忙购物,也肩负村内传递信息的义务。这样的四个人,构成了一个极小型的社会,但这个“小圈子”却又像放大镜,可以投射出大社会与大历史的庞大投影。如果在阅读小说时产生一些细微的晕眩感,那是正常的,因为在极大与极小的对比中,读者感受到了些许失焦与失真,但众所周知,这是重新聚焦与重返逼真的前提条件。老棘拐是村庄历史的讲述人,有关村庄的重大事件与重要人物,是他记忆当中的闪烁点。在老文公的祖宅和老文公居住的河边石屋中,老棘拐两度讲起老文公祖上的辉煌,这辉煌到老文公这里戛然而止,被老文公半遮蔽的学者身份,并不足以进入老棘拐一个人记载的村庄口头史。两位老人,一位负责写作,一位负责评价,他们互相交流,在不算频繁的互动当中,沉寂的山村有了复活的可能。当然,这也只是一种可能而已,谁都知道,哪怕老宅门口的石板被磨得再亮,也会被灰尘深深地覆盖。三《橘颂》里的山村生活,是散发着香味的,那是属于大自然的香,植物、阳光、河水、空气等自然万物互相摩擦后产生的香。张炜用简略的文笔来刻画日常中的自然,降温了,下雨了,起风了……人的触觉,慢慢地从被信息占领,转换为逐渐被大自然所占领,在盛大的天空与土地之间,山村在变小,人也在变小,而老文公所听过的以及他对橘颂所讲述的童话与寓言,却在变大。能与大自然无形融为一体的,唯有童话与寓言,它们如风帆和大船,将那些沉重的东西全部带走。在山村,老文公重拾优雅与庄重的生活仪式感,他想请老棘拐、水根、李转莲吃顿饭,为此他颇费周折地书写请柬,郑重其事地送请柬,隆重地打扫庭院、清洁厨房、收拾菜肴,并把每一道菜都写在纸上,小说以这样的“米其林餐厅”式的宴请情节收尾,让人觉得很洋气的同时又恍然大悟,这其实是中国人过去固有的生活方式,哪怕在乡村,也有不少人曾捍卫过这种生活方式。阅读这样的情节,为什么会觉得有些新鲜与陌生呢?这恐怕也是《橘颂》想要探讨的问题——如何面对精神上的一种失落,以及在荒芜与苍凉中重建尊严以对抗岁月的损耗。《橘颂》是篇精巧而又通透的小说,拥有自然文学的诸多元素,对人文的思索既深沉又开放。小说具有舒适的阅读感,因为它虽然描写到了孤独,但一点也不压抑,如同石屋一样具有质感与透气性。小说没有倡导什么也没有隐喻什么,正像屈原的《橘颂》那样,只表达,不彰显,不作超然物外的姿态。如此流利、有趣且具有延展思考空间的小说,值得慢下来逐字阅读和欣赏。刊于2022年11月10日《解放日报》朝花副刊经授权后转载张炜中篇小说《橘颂》发表于《当代》2022年第5期张炜:橘颂丨新刊点击链接阅读作品节选作者简介:韩浩月,文化评论人,影评人,出版有“故乡三部曲”《错认他乡》《世间的陀螺》《我要从所有天空夺回你》等二十余部,曾获第十八届百花文学奖等奖项,上海电影节电影频道传媒大奖、白玉兰奖、华鼎奖等影视奖项选片人、评委。稿件初审:赵浩宇(实习)稿件复审:徐晨亮稿件终审:李红强点击上图,即可进入新刊目录链接
11月19日 上午 10:11

厚夫:路遥从《当代》起步|纪念

路遥(1949.12.2—1992.11.17)路遥从《当代》起步文|厚夫1978年,路遥终于有了一间十平方米的单独宿舍。里面除了一桌一凳一床与书籍外,别无所有。入冬了,屋里便生个蜂窝煤炉子取暖,条件十分简陋。当年冬天的一个晚上,路遥就在这间斗室,因煤气中毒差一点出了问题。原来是晚上写东西睡得太晚,天快亮时觉得头晕,想爬起来,竟不由自主地滚到床下。人虽然爬到门口,却无力站起来开门,也喊不出声来,就那么晕了过去。大家后来仔细检查,原来是这间斗室的烟囱铁锈堵了炉子,导致路遥煤气中毒。他在这间小屋里写下中篇小说《惊心动魄的一幕》。讲述在“文革”武斗期间,被造反派“关押”的县委书记马延雄,为了避免两派大规模“武斗”而勇敢献身的故事。《惊心动魄的一幕》写成寄出后,路遥的心也就随之悬了起来。这部中篇先是《延河》副主编贺抒玉推荐给某大型文学刊物的主编,不久被退了回来;又寄给另一家刊物,第二次被退回。两年间,接连投了当时几乎所有的大型刊物,都被一一客气地退回。每次投稿后,路遥在等待发表的焦虑与煎熬中度日如年。当《惊心动魄的一幕》再次被退回时,路遥甚至有点绝望,他将稿子通过朋友转给最后两家大刊物中的一家,结果稿子仍没有通过,原因是内容与当时流行的观点和潮流不合。朋友写信问路遥怎么办?路遥写信告诉他转交最后一家大型杂志——《当代》,如果《当代》不刊用,稿子就不必寄回,一烧了之。朋友把这部小说寄给了《当代》编辑刘茵。《惊心动魄的一幕》手稿就在路遥彻底灰心的时候,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幸运终于降临到不屈不挠的路遥身上。过不多日,刘茵打电话到《延河》编辑部副主编董墨那里,说:“路遥的中篇小说《惊心动魄的一幕》,秦兆阳同志看过了,他有些意见,想请路遥到北京来改稿,可不可以来?”董墨很快把电话内容告诉路遥,路遥欣喜若狂。他终于要看到所期望的结果了。《当代》是新时期以来中国文学杂志的“四大名旦”之一,倡导“直面人生、贴近现实”,以发表现实主义作品为主,整体大气、厚重,能在《当代》上发表小说是作家们梦寐以求的事情。1980年5月1日那天,路遥激动地给《当代》编辑刘茵写了一封长达八页的信,诚恳而详细地阐释了这部小说的创作动因、思路乃至写作中的苦恼。他在信中说:这篇作品目前这个样子并不理想,缺陷和不足都很明显。今后如有机会和条件,我想用较大一点的作品来反映这一段生活,这是现在我的想法。……尊敬的刘茵同志,我各方面的修养和准备都很差,极希望您和编辑部同志经常给我帮助和指导。我在内心十分感激《当代》编辑部,因为我们这些年轻人发作品是很困难的。遇不到热心的编辑,往往看也不看就退回来了。这篇作品写成后,曾给几家大刊物寄过,但都被退回来。如这里也维持“死刑原判”,我就准备把稿子一把火烧掉。我永远感激您和编辑部的同志,尊敬的前辈秦兆阳同志对我的关怀,这使我第一次真正树立起信心。……也是在这天,路遥还情不自禁地给朋友谷溪写信,表达了他当时的激动心情
11月18日 下午 6:57

一切诗人的荣誉,最终由未受文学偏见腐蚀的读者来决定

关于刘震云也许每个时代遇到的物质困难是不同的,但精神的困窘却相仿。对何为生存的沉迷,对何为生存意义的寻找,这是刘震云之所以是刘震云的原因,也应视作他写作的重要母题。凝视作为“现实”的世界
11月17日 下午 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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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当代”2022年11月9日至2022年11月17日,凡登录《当代》微店下单预定全年杂志的读者将享有限时优惠!
11月16日 上午 10:05

石一枫:握紧现实世界的“入魂枪”|关注

闲暇时,你会玩游戏吗?王者、联盟、动森、消消乐……许多现象级的热门电子游戏,已经成了许多人生活里的一部分。不过,游戏本身又存在许多争议,甚至被冠以“不务正业”“精神鸦片”等恶名。你会摒弃电子游戏么?怎样看待由其衍生的电子竞技呢?今天我们为您带来一个关于电子竞技的精彩故事——《入魂枪》。《入魂枪》
11月16日 上午 10:05

赵浩宇:一屋两室,三姐妹和上海四季——读《女人的秘密生活》丨评论

一屋两室,三姐妹和上海四季——读苏更生《女人的秘密生活》赵浩宇《女人的秘密生活》是苏更生的长篇新作,小说讲述了同父异母、素未谋面的三姐妹因为父亲的离世聚到一起,在父亲遗留下来的小房子里共同生活的故事。性格各异的三姐妹就像同一根绳绽开的三个线头,各自活了20多年却又被命运这双手重新拧在一起,就在一日三餐的朝夕相处中,三姐妹各自经历了生活的阵痛和人事的变迁,缺席已久的家庭温暖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风雨过后,她们也更加懂得接纳、原谅和爱。小说从阴雨蒙蒙的四月展开叙述,在次年的秋风中收束全篇,文本时间随故事发展缓慢推进,四季风物都凝聚着上海独有的氛围。“上海才是真正的大都会。这里有最美的街道、最好的咖啡馆、最洋气的法国梧桐树,阿姨爷叔打扮得有腔调,接孙子孙女放学后,顺路去吃下午茶”——在上海这座既摩登又市井的国际都市里,最令人百感交集的还是女人们的生活,苏更生显然既熟悉又热爱着上海女人,她笔下的三位女主角各有各的生命轨迹,却都在平凡琐碎的生活中显露出一股坚韧的力量,就像星星那样,有棱有角,却总能发光。大姐金子珍是奢侈品店的柜员,她能一眼看透来往的顾客中谁才最有可能下单:“只有真有钱的人进奢侈品店的时候才会等着店员来服务”,但就是这样一个名副其实的精刮的上海女人,两次陷入糟糕的感情;二姐周子密将广告公司的事业当作生活的全部,拼命要在30岁前当上公司合伙人,可当愿望真实现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进入了上司设下的圈套;小妹许子熙自幼在国外与母亲生活,在母亲编织的美好谎言中憧憬着未曾见面的父亲,可当母亲去世,父亲的真面目被揭开后,她终于受不了打击患上重度抑郁……可以说,三姐妹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遇到了彼此,在这间小房子里她们试探、争吵,最后抱团取暖,原来曾经对物质的极度渴望,那样恶狠狠地花钱、赚钱都是因为心里缺失了爱,因为有了家、有了安全感,她们才终于有了爱的能力。我喜欢苏更生叙述笔调中的烟火气,那似乎是独属于我们中国人的生活哲学——天塌了也得吃饱饭,吃饱了就没有什么坎儿迈不过去。小说里,许多重要情节都围绕着“吃”开始:写亲情,是子熙炒的一碗八宝辣酱,三姐妹虽然这么多年未曾相见,但都吃过爸爸的菜谱,这个缺位的男人以味觉的形式参与了三人的成长,也用味觉沟通了姐妹间的记忆;写爱情,是深秋里的一碗花胶鸡汤,子密和林医生在深夜里喝着一锅热汤,喝得脑袋出汗、额角冒油,但却没有什么再比此刻更踏实幸福的了;甚至,写信任的终结,写子密和上司由多年伙伴反目成仇、再到和解,也要用一餐物是人非的饭来譬喻。我想,假如不是三姐妹,苏更生的故事恐怕不能成立。这不光是因为小说的重要场景——房间内部,通常被看作女性主义的空间,还因为似乎女性更容易交流彼此的心酸和痛楚,更能以“分享艰难”的方式相互扶持着成长。但这部《女人的秘密生活》并不是40年前“方舟”式的控诉,小说虽然精准地描画了女性在社会和家庭遭遇的种种困难,却通过“爱的延续和传递”化解了代际间的遗憾,让一切收束于理解、宽容和柔软。在小说的结尾,三姐妹捧着父亲骨灰将其撒入南浦的大海,在回去的路上却起了大雾,看不清回去的方向,是一位好心的司机始终开着示廓灯,才让姐妹们重新回到高速上。而这位司机开的车,竟然和去世的父亲型号一样。于是姐妹们长久地按着喇叭,用悠长又响亮的声音表达感谢,同时又向父亲寄予了深切的问候。这是一种克制又温情的表达,死亡好像从来没有隔绝亲情和思念,它以一种更日常、琐碎的方式参与了姐妹们的生活,缺位的父亲总是在恰当的时间出现,指引着女儿们走上正确的道路。时间流逝,但总有些东西是不会变化的,就像八宝辣酱的味道,或者夏日白兰花的香气,是这些美好的事物召唤着姐妹们珍贵的记忆,或许这就是她们想要在生活中珍藏的秘密吧。作者简介:赵浩宇,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现当代文学专业硕士研究生
11月15日 下午 2:01

邵丽:当归|新刊

点击上图,即可进入新刊目录链接导读:继《金枝》之后,邵丽长篇新作《当归》续写周氏家族的梦想与现实、根系与枝脉、缘起与当下,以纵横交错的目光梳理亲人间数十年盘根错节的关系,述说几代人从隔阂走向交融的人生悲欢、在乡村与城市之间辗转的历史轮回。从中原大地、颍河岸边的古老村庄向我们走来的拴妮子们,以她们的恪守与抗争、挣扎与奋斗,撑起了这片故土的魂魄与新生。当归——《金枝》续篇邵丽一拴妮子长到三岁多了还没见过她爹。穗子打闺女能逗着乐起,就每天教她喊“爸”,所以她学会的第一个发音,不是“妈”而是“爸”。“爸——爸——爸……”她并不知“爸”是个什么动物,她只是发出这个音逗大人们笑而已。“爸——”喊得穗子的心里像喝了蜜汁儿一样。后园里大槐树上结了个硕大的野蜂窝,上周村第一能人周庆凡就势弄了两个蜂箱,家蜂和野蜂很快混在一处。每年春天,十里八坡花团锦簇,小蜜蜂们享受大餐般饱食各种花粉,然后把富余的营养储存到周庆凡的蜂箱里。那割下来的蜜呀,香甜得齁人的喉咙,吃起来还有一种野香。野香是啥香没人说得清楚,反正就是乡野里四仰八叉那种味道。祖母周老太说:“蜜是越陈越好,新蜜是糖,陈蜜是药。”穗子把蜂蜜一罐子一罐子攒起来,拴妮子每次闹人,或者家里谁生病,也只给一小勺,盖住碗底儿,能拿舌头舔半个上午。拴妮子平时只能对着罐子嗍啰手指头,看着穗子把它们搬进搬出,寻一个合适的地方存放。这是外面没有的好东西,她要等家里的男人们回来再启开。周老太夸奖孙媳妇:“好孩子,日子就得这样操持才能长久。外头的女人再好,哪有这样细水长流的心思?”拴妮子长得好,说不上哪儿好。但在穗子眼里,鼻子、眼都好得不能再好了,既像爸又像妈。啧啧!她真是会生呢,把爸和妈的优点都长到一处了,脸盘儿要多周正有多周正,咋看都是享福的命呢!可不,高鼻子大眼睛,红润润的嘴角儿微微上翘,喜庆得像是年画上的大胖娃娃,下嘴唇与微微凸起的下巴颏儿之间有个坑儿。周老太说:“俺这妮子,长了个福坑。”人家街坊邻居过来看,她便拉着人家问:“看看俺这小闺女儿,是福相吧?”邻居赶忙递上笑脸:“可不嘛!周家这一门子辈辈都出美女,黑摸影里闭着眼睛都能生出个金枝玉叶来!”尽管是个小闺女儿让周老太多少有点失望,但小娃娃十个月上就会说话了,口齿小铃铛一样伶俐清亮。那可真是见人说人话、见狗说狗言,西厢房窗跟前那棵老枣树都能被她说得多结出几十斤甜枣儿来。被一家子上下惯着,她倒是显露出不管不顾的性格,说出话来似乎比老祖都做得了主。可不真真就是她这一辈儿头一个嫡出的大小姐,一个小小人芽儿,搅动得一个院子都人欢马叫的。有个看风水的先生路过,周老太让进屋喝口水歇歇脚。周老太什么都不问,风水先生什么也不说,临走自顾自地念叨了一句:“家有小娃肥狗,宅院就有上好的风水。”把老祖喜得拉着人家,非让再吸两袋烟才罢。这好日子,眼看着就到眼跟前儿了。孙子孙媳妇都还年轻,仗终归是要打完的。仗一打完,男人们可不就归窝儿了?后头的好日子还有好大一片。周老太说:“启明上边也是个姐姐,先开花后结果;有个先到的姐姐打头儿,还能咋好啊!”周启明一走四年零六个半月,穗子天天数着。信来得极少,祖母把那些信看得很金贵,闲下来就摸索出来让庆凡再念一遍,一家子都围着听。庆凡学问不好,大家不嫌弃他,可他每磕巴一句,几个人的心都会哆嗦一下。那纸上写的什么大家都记得烂熟了,却仍一遍遍支着耳朵听。只知道他写信回来说是和爷爷在一起打仗,而爷爷就索性信也不往回写了。周启明的信里从不曾问候过穗子一句,但她的心却是定的。他跟着爷爷,家里有祖母和婆婆,按道理讲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她这个晚辈嘛!他要是每封信都问到她,还不把人羞死?她知道他心里有她,虽说与他在一个屋子里拢共不到半个月,可自古不就有“一日夫妻百日恩”的说法嘛!王宝钏守寒窑等丈夫薛平贵等了一十八年,苦是苦了点,但终究还是等回了个皇帝,而且接她去做了皇后。王宝钏是个没福的,皇后统共做了十八天,一命归西。老辈人看戏一边看一边骂,苦寒人,愣把个女人丢搭死了,薛平贵真不是个东西!穗子不这么觉得,她认为男人出了门就是要闯出名堂的,叽叽歪歪、家长里短倒不像个爷们儿。女人就是好好守家的,要是总让爷们儿挂心,那是娶的婆娘败坏。薛平贵是个好人,一个知道回家接女人的男人能坏到哪儿去呢?她要做一个上周村的王宝钏,她要等他回来,她知道那周启明念着她的好儿。祖母等祖父等了一辈子,把周家的日子过得扎实绵密,富足丰盈。她穗子也能,等丈夫回来,哪怕真就如王宝钏一样只有十八天好日子,她也认。只要他亲口告诉她,他是喜欢她的,他不后悔娶了她。穗子每个夜晚就是靠着回忆她和周启明相守的那些日子度过的,每每想起她把他像儿子一样搂在怀里揉捏的感觉,脸都会热辣辣的,身子也会突然燥热起来。她忆起他们的第一次,他喝得大醉,是她把他搀上那张雕龙画凤的黄花梨木大顶子床的,那是她的嫁妆。她帮他扯了衣服,又给他擦洗身子。其实他什么都没做,晕头昏脑睡得死猪一样。她怜爱地搂着他睡了一夜。早晨醒来他发现自己光着身子躺在她的怀里,竟然捂着枕头哭了起来。白天他们仍然被祖母锁在新房里着人严加看管,是她偷偷告诉小姑子温两壶酒来。她在心里暗笑,熊孩子分明就是自己愿意的。之前他们被祖母锁在新房里,他不吃不喝坐在椅子上,三天三夜不肯上床。他喝醉了,错也是酒的错儿。他若是彻底后悔,是决计不敢再沾酒的。可有了那一晚,待酒饭递进来,他只固执了不大一会儿,就又闷头吃喝起来,很快就把自己弄醉了。而且,是他自己滚到床上去的,没脱衣服就睡。她替他脱,他挣扎着,哭泣着,却很快把头扎她怀里安静了。出嫁的前一天,嫂子奉了娘的旨意,口授秘传。她把他的手摁在自己暄腾腾的乳房上,搂着瘦骨伶仃的他打了个滚儿,他就到了她身上。接下来一连两天都是这个戏码儿。她明白他,没人灌他,酒也没有招惹他,是他自个儿把自己灌醉的。她迷恋他傻傻的样子,不喝酒十分沮丧,喝醉了就疯狂地蹂躏她,咬她的乳头咬得她几次差点叫出声来。一次又一次,翻上翻下,他甚至是醒着的,或者是半醉半醒。他醒时会哭泣,她给他擦泪,把他搂在怀里。她像哄儿子一样,轻轻拍打,直到他睡着。她比他大七岁,上天派她来为他开蒙。要是祖母不打开门,不放他出去,要是日子一直那样过下去,该有多称心啊!穗子每天靠着这些回忆睡去醒来,她会笑自己,会哭自己。你啊,你还不如个苦命的莲二婶,笆斗二叔到底是陪了她十来年呢。一会儿她又生起气来,半夜里打来一盆冷水使劲擦洗。你、你、你啊,你就是个没羞没臊的,这才等了多久,就想男人了?那天穗子分明听见家里来信了,是不是周家的男人要回来了?一颗心慌张得差一点从喉咙里跳出来,她等了好半天没动静,她害羞,不敢使急去打问。一直挨到晚上,伺候一家人吃了,洗了涮了。她拢拢头发,特意烧了一盆热水要给祖母洗脚。祖母晚饭只喝了一碗鸡蛋穗面汤,只字不提信不信的事儿,反倒是唉声叹气地闹起病来。祖母是个爱操心的人,虽说家里大小事务无须她亲自操持,但哪件事儿不过她的心,她睡觉都不安稳。她极少生病,偶尔受了风寒,头上勒条毛巾照样做事情。穗子要给她摁摁头捏捏脊,她坚决不肯,只是蒙了头躺着。她看见穗子站在跟前,也不和她说话,胸口仿佛微微地压抑着抽动,一下一下地,让人觉得她在哭。穗子的心也沉起来,回到自个儿屋看见拴妮子在对莲二奶发脾气,鞋子袜子扔了一地。平时穗子见她这样,会想尽办法把她逗笑。今天因为心里有事儿,便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拴妮子看看她,又看看莲二奶,小嘴一撇便哭了出来。咦?小小闺女儿,还会耍两面三刀。乖起来像个招财娃娃,发起脾气来就是个现世的哪吒,能把人作死!动不动就说,你走,我生气了,你们谁都不能跟着我。真不知道她打哪儿学来的,她还那样小。莲二婶把她抱到院子里去了,穗子待在屋子里,一时想不起来该干什么,就坐在床沿上发呆。想想莲二婶,她这些年可是咋过来的?她的丈夫是自个儿走失的,莲二婶闲了就念叨。晨起他去地里掰苞谷,晌午头她去给他送饭,擀的他爱吃的蒜面条儿,还特意煎了两个鸡蛋荷包。一晌的工夫,两亩地的苞谷他都掰完了,整齐地堆在地头的垄沟里。两亩地,从天蒙蒙亮干到正午,真不知道他咋恁大劲。可是莲二婶喊了几声都喊不应,人不知去了哪儿。把苞谷地走了几遍,直等到太阳西斜,家里地里都找遍了也没见到人影儿。笆斗二叔从此离奇地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莲二婶嫁给周笆斗七八年了,样样都好,就是养不住孩子。生了个儿子未满一岁,突然就得了怪病,上吐下泻,一天都没撑下去,都说是翻肠子翻死了。莲二婶哭得要投井,笆斗二叔黑天白日看了她半年,这半年里,他让她肚子里又怀了个孩子,她这才慢慢活过来。莲二婶第二个生的是闺女,笆斗二叔也不嫌弃,整日连下地干活都背在背上。小闺女儿生得齿白唇红,人见人爱。七岁上被姥姥家接走避暑气,一个人在门楼子里踢毽子。她猛地一仰头,鼻血突然箭一样从鼻腔蹿出来,喷红了半扇大门。待家人冲过去抱在怀里,人早就断了气。莲二婶这回倒是不死了,她说,这是我的命!我前世一定是作了孽,今世是被小鬼拿着了。她从此不再提孩子的事儿,尽心竭力伺候笆斗二叔和笆斗二叔的娘。笆斗二叔是个好人,待莲二婶好,两口子结婚十来年嘴都没拌过。他是个独子,爹死得早,娘是个瞎子。笆斗二叔丢了,他娘整整没黑没白地哭了大半年。莲二婶好吃好喝伺候,日日哄孩子一样耐心,丝毫都止不住她的哭泣。转眼就到了腊月天,夜里莲二婶半夜起来给婆婆换砖头——冬天太冷,婆婆身上火气少,她做饭的时候就在灶膛里熥几块砖头,用布包了给婆婆暖脚——半天听不见婆婆的声息,伸手摸摸手脚,都是冰冰凉。她吓坏了,坐在死人跟前哆嗦着哭到天蒙蒙亮,才哭着出去喊人。周启明祖母招呼人做了棺材和送老衣裳,帮着发丧了。过了“头七”,周老太亲自上门把莲二婶喊到家里来,说她家这阵子事情多,让她搬来帮着做些家务事。不等莲二婶说话,她就说,床都给你安置下了,晚上过来陪我,给我做个伴儿。周老太实则是怕她一个人日日夜夜地哭,眼看着过不去。不容分说,就拽着胳膊接了过来。莲二婶家的地,周老太也着人帮着种帮着收,打了粮食换了钱,分文不少让她收着。莲二婶过去常来走动,周老太喜欢她。温温柔柔的,没有那么多话,是个有眼色头儿的女人。这才几年,生生被煎熬成个活死人。幸亏周老太接纳了她,否则她孤身一人,当姑子都找不着庙。娘家虽然隔不上十几里路,可家里只剩下哥嫂,除了来借钱,一年上不了两回门。嫂子每回接了钱,屋子都不肯走进半步,她嫌妹子不吉祥。全村的人都嫌弃她不吉祥,把一家人都克死了。周老太不嫌弃,让莲二婶跟着她一个屋住。穗子自从嫁过来就当莲二婶是启明家里的一口人,生了拴妮子,祖母就让莲二婶跟着住了西屋。那莲二婶稀罕孩子,把个拴妮子精养得跟自己的眼珠子一样,大声哈口气都怕孩子化了,一句重话都不肯说。穗子心里嘀咕着来信的事儿,又听到祖母在隔壁咳了几下,正一心挂两肠呢,便喊莲二婶,让她赶紧到隔壁房歇息,囫囵着把拴妮子收拾着将就睡了。她几乎一夜睁眼不眠,五更天好不容易迷糊了一会儿,却又听见庆凡开始哗哗扫院子了。她急忙忙洗干净手脸去帮祖母和莲二婶做早饭。偷眼去看祖母,竟然一如往常,不焦不躁,不喜不悲。吃完饭庆凡去菜园地浇水去了,穗子迟了好大一会儿,方找了个借口跟去了菜园地。这二人平时是从不单独在一起的,孤男寡女的,避嫌。虽说庆凡是祖母收养的孩子,但祖母就是把他当成周家的亲孙子。他比启明大五岁,按排行是家里的老大。祖母着急抱重孙子,早早给启明娶了亲。她的想法或许没错。当年丈夫念了书,心念野了,只给她留下一个独苗儿子。她那儿子也是被自己逼着成的婚,尽管娶的媳妇是个不支事的,可是接连生了俩儿俩女,让她心里稍感安慰。后来儿子也出去念书一去不返,把孙子给她留下,也算尽了孝道。周家这些年就是这样传续着。这是命。二弟启明都娶了,按说老大庆凡是该成家的。庆凡长得周正又踏实能干,十里八村都知道周家老太太疼这孩子比亲孙子都亲,说媒提亲的排着队。祖母各种办法都用尽了,他就是不愿意娶。祖母比谁都清楚,是她害了庆凡。当初启明娶穗子是哄着娶的,怎么逼他都不肯去接新娘,只好让庆凡去穗子娘家谎称启明生病,让庆凡代启明接的亲。结果启明娶了媳妇没几天就跑了,庆凡心下就落了病,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罪人。虽说他也是被奶奶逼着去接的亲,可合起伙子骗人这种事儿,是心里一块结不住痂的疔疮,带到墓穴里都挖不出来。这事儿怎么说呢,其实祖母心中比庆凡更悔恨,她时不时半夜哭醒,跪在院子里祷告:“观音菩萨,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你帮帮我,帮帮我们周家吧!我做了这事儿,人前人后说不起嘴啊!我当初收养了庆凡,让他改姓周,说是当亲孙子一样疼,我却偏了心。穗子当初要是给了庆凡,重孙子怕是满院子跑了。启明逃走也是被我害的,老天爷就是惩罚我啊!”她将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有一晚穗子撞见,吓得差点失声尖叫,继而发现是祖母,又惊诧不已。穗子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祖母满满的忧心,全都是为了她。穗子到了菜园地,庆凡才刚刚浇了几畦茄子,正弯腰在地头朝辣椒地里改水。他浇地不是像别人家一棵一棵地浇,那样浇不透,而且水分挥发得快。他是一畦一畦地浇,让水从地头流到地尾,把整块地都浸透。虽说掏力大一点,但种出来的菜吃着就是不一样,格外水灵。拴妮子却笑他傻,看他光着脊梁一桶一桶地用辘轳把水摇出来,再一桶一桶地把水倒进菜畦里,拴妮子就朝他喊,臭大大,你再摇会把井水摇干的。她自己呢,却在浇了水的菜畦里浑蹚,就算摔个屁股蹲儿也不怕,反正衣裤早湿透了,反正大大是会把她擦干净,然后用自己的褂子裹了,托在胳膊弯里抱回去的。今儿个拴妮子跑哪儿去了呢?穗子远远地咳一声,清清喉咙,问道:“这拴妮子哪儿去了?”仿佛她是为找她来的。庆凡起身直直腰,也不朝穗子看,只说:“跟莲二婶去河沿树棵子那儿捡爬叉皮去了。”——他们那地儿的人管蝉蜕叫“爬叉皮”。穗子弯腰拔了一会儿草,看见了庆凡脱在草丛里的布衫子,就顺手捡了,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皂角。家里的后园子里有一棵比大人的腰还粗的皂角树,全村的人都讨去洗衣服。菜园里总是放着一个大瓦盆,祖母放的,指不定会派上什么用场。穗子从庆凡摇上来的水桶里接了半盆水来,哗啦哗啦地揉搓起来。壮年男人的脑油大,领口子上总是磨得黢黑油亮。她洗得漫不经心,一边洗一边举起来对着太阳照一照,脏衣裳很快被照得白花花的了,再伸过去盆子接起一桶清水,漂洗干净。衣服就随便搭在哪一棵茁壮的茄子棵上。祖母总是说,草木上晒出的衣裳有草木香。而且绿叶子上晒干的白衣裳格外白亮。两个人并不多言,谁都当谁不存在似的。洗完了衣裳穗子该走了,可她不走,又从喉咙里咳嗽两声,说道:“哎,我问你个事儿。”没人在的时候穗子什么都不称呼,依着启明她得喊他“哥”,可依着年龄她比他还大呢。庆凡也不抬头,也不看她,只是说:“嗯。”穗子说:“昨天家里收信了吗?”庆凡支吾了一声:“没见着。”“奶奶没让你念信吗?”“没。”穗子疑惑地咕哝:“我烧锅的时候咋就好像听见有人送信来着。”庆凡仍是不看她,回道:“我没见着。”穗子盯着他追问:“别是有啥事瞒着我?”庆凡的头差不多埋到田埂上了:“我不知道,你去问奶奶好了。”穗子见他把事儿推给祖母,知道啥事儿也问不出来。她叹了一口气,瞪了他一会儿,恨恨地扭掉两个又圆又大的紫皮茄子,心说,哼,你就活活是奶奶的狗!我可不就是个外人嘛!你那耳朵,就只听得见奶奶一个人的!她把茄子放在地边上,摘一把豆角,又寻出那把奶奶用废了的大铁剪子,嚓、嚓、嚓剪了几把韭菜,临了又在井沿边上掐了一把石香菜叶子。庆凡偷眼看着,知道中午要吃捞面。做捞面是穗子的拿手活儿。她早晨把面和好饧上,晌午头才揉面擀面,要使劲揉好大一个时辰。穗子能在一张大案板上把面擀成一个薄而均匀的大圆,用长擀面杖挑起来看,对面能照见人影儿来才行。不宽不窄地切了,整齐码放在锅盖上,分明就是一锅盖润白的玉。茄子豆角在炒锅里炖得烂熟,韭菜随着面下锅煮。面熟了捞起,在瓦盆里备好的井拔凉水里过一趟。石臼里捣烂的蒜瓣和石香叶早用香油拌好了。祖母规定的,头一碗必须是家里主事儿男人的。庆凡是家里唯一的男人。穗子知道他的口味,第一碗不放熬菜,只放蒜汁。第二碗才加茄子豆角浇头。这捞面庆凡一口气能吃三大海碗,百吃不厌。庆凡今儿却一点胃口都没有,想起那面来甚至有点反胃。他望着远去的穗子的背影,眼睛湿漉漉的,恨恨地朝垄沟里吐口唾沫,大声地骂了一句:“启明你真浑啊!找个这样的媳妇你不要,你还能找个仙女儿不成!”他是真生气,眼珠子血红。昨儿晚上祖母点上灯让他念信,信是启明写的。祖母对着天拜了拜观音,老的少的活着就好。但刚念完了平安,庆凡却磕磕巴巴念道:恳求奶奶允诺,孙子不孝,我不能和一个不识字、且裹了小脚的女人一起过日子。仗打完了我也不会回老家的,我要跟着爷爷继续闹革命。我坚决要和穗子离婚,不离婚我就不回去见您。奶奶您疼我希望我好,望您允准孙子的请求。您最疼爱的孙子启明祝您长命百岁!另,再恳请奶奶一件事,我与穗子离婚后,您尽可以再为她找个人家嫁了。马上就要解放了,新社会新政府,婚姻自由。穗子还年轻,一定要给她备一份好嫁妆。就是家里的土地也可以分给她一份。启明又及
11月13日 上午 9:30

邵丽:在石头上开出花来 | 创作谈

点击上图查看新刊目录在石头上开出花来——长篇小说《当归》创作谈文|邵丽最近一个时期,我一直为《金枝》续篇的创作而焦虑,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入口。有一次参加一个艺术展,看到工匠们在一块块普通的石头上雕出精美的花来,我突然有所触动。周启明这个家族,不正是在石头上开出花来吗?他们欣逢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为故事的发展提供了各种可能性:周启明和朱珠可以安享晚年,拴妮子的孩子也能一个个进入高等学府,甚至漂洋过海,过上他们曾经梦寐以求的城里人日子。这一切虽然和家族的奋斗分不开,但也要拜时代所赐。对于为什么要续写《金枝》,好像我在过去的创作谈里有过暗示。我所谓的“念兹在兹”,早就表露了对此文本的执念。但当我再一次进入“现场”,却突然发现这是一桩非常艰难的工作。历史和人心不堪打量,经过粗粝的时代和现实摩擦的灵魂,却有着执拗而细腻的力量。当我再一次审视父亲、母亲、穗子、拴妮子以及她的丈夫、孩子时,常常被一种久违的亲情和温暖感动包裹,我整个写作的过程,眼睛始终湿润着。他们各有所好,也各有所难,但无论如何,都是在扎扎实实过好自己的每一天。他们细小似草芥,却也伟大如英雄。当我试图设身处地理解穗子和拴妮子的时候,忽然发现真正推动故事发展的,并不是我的父母亲,而是她们。即使最后有了所谓的“和解”,其基础正是穗子和拴妮子多年来的不离不弃。也可以说,《金枝》的续篇《当归》,是一部“拴妮子正传”。我试图理解拴妮子的母亲穗子。也许从更广泛的意义上说,穗子是我的另一个母亲。我母亲一生靠忠贞坚守,她又何尝不是?她是时代的悲剧,怀揣着不能实现的梦想,一心一意等待着结发丈夫周启明回来,义无反顾地替他守着老家的宅院。所以,不管她的悲剧来自何处,她始终如一的坚守依然是构筑这个家族故事不可或缺的力量。她让拴妮子盯紧周启明,因为这是这个世界上她与他唯一的维系;在得知周启明挨斗的消息后,她毫不犹豫地做好接纳他们全家的准备。她有很大的私心,但从未将这种私心化为自己的享受和获得;她对周启明有着极大的怨恨,但又从未做出任何有损他利益的事情。一直到死,她都守着周家的老屋老宅。也许她从嫁给周启明那一天起就在抗争,而命运不公给她带来的苦果,她要在以后孤苦无依的几十年里靠极大的耐心和勇气承受。但她都默默吞下了,把拴妮子的孩子抚育成人。她所做的一切与朱珠比丝毫也不逊色。正如穗子就是我母亲,我又何尝不是拴妮子呢?她对父爱的追逐(或者是父女关系的体认)与我对她的排斥其指向是共同的,仅仅因为父亲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且与母亲有一纸婚约所保护,便剥夺她接受父爱的权利,对于一个未知世事的孩童来说无疑是最残酷的。我的父亲也是她不折不扣的父亲,她当然有权利要求父爱。道义与情感的大幅度错位,人性本身不可避免的缺点,都让这种爱看起来比恨更令人痛心。而这背后最大的悲哀是被我们的爱所指向和绑架的父亲。一方面,我们没人懂得他除了背负着两个家庭的包袱,同时也背负着巨大的家族历史包袱。可能他面临的所有问题都比家庭关系大,只是我们仅仅从父女这种天然的关系出发看不到罢了。政治斗争的残酷性被我们轻易用亲情给遮盖和冲淡了。父亲的苦恼就在于,自小便投身革命的他正在被革命反噬,他所面临的革命的入口随时就是他的出口,这使他处在进退失据动辄得咎的尴尬位置上。这种位置决定了他患得患失的态度,以及对于两个家庭问题的取舍。拴妮子对亲情的不舍,甚至可以看做是“愚孝”。但无论如何,她的努力最终让两个家庭的融合看起来具有喜剧意义。事实上,她承担了两个家庭之间的互联互通。如果没有她的坚持,很难有后面的结果。这其间的曲折和委屈我们是很难设身处地感同身受的。拴妮子是个心地纯净的人,也是一个处处与人为善的人。自小到大所受到的委屈和屈辱,并没有喂养出她的仇恨,这才是真正值得称道的。正像她母亲穗子所担心的那样,她会像她一样用情太深、太专一。果然,当她“娶”到一个男人时,她对他是如此的俯首帖耳忠诚不二。所幸刘复来不是第二个周启明,即使进城之后他也没有甩掉结发妻。除了孩子们,他认同了自己最热爱的土地和土地上的女人。这也许就是“当归”的题中应有之义吧——时代赋予坚守以意义。刘复来的坚守让孩子们考上大学,自己也终于进城;拴妮子的坚守让土地彰显孕育和吸纳的力量,也让土地成为他们的应许之地。各有所守,也各有所获。父亲为时代所伤,也为时代所养。对他的评价我有着先入为主的臆想,觉得无论如何,即使仅仅是形式上,他也是两个家庭的精神支柱。事实上,也许正是基于此,才给了他更大的选择空间以及逃避和撤退的迂回之地。其实,对于这两个家庭而言,他更多的只是象征意义,形式大于本质。或者从另外一个角度说,恰恰是因为没有他精神的介入,才使得后来这两个家庭的相互接纳成为可能。首先,对我们和穗子这两个家庭,他始终没有明确的态度。虽然他的选择已经证明了态度,但对于被传统婚姻和伦理道德淹没的家庭而言,他的作为实则是一种轻慢和伤害。其次,作为城市的解放者和地方长官,他原本可以成为一个拿得起放得下,至少是在关键时候可以有所担当的父亲,但他没有。因为政治和家族历史的羁绊,让他患得患失,所以他选择了逃避。也许从更深的层面上看,恰恰是他的逃避保护了自己,也得以保全两个家庭,但也因此使他失去父亲所应该具有的责任内涵。他对孩子们的抚育和教育也是粗放的,武断的,从学习、工作到婚姻。正像他不会处理家庭关系一样,他也不怎么会处理与子女之间的关系。他身上巨大的精神空洞和怯懦,既有个人性格的原因,也有时代绑缚的痕迹。他把这些重负一样一样地卸给母亲和家庭,成为一个懦弱的被保护者。然而,我必须承认,在那个时代,这样的父亲具有很大的普遍性。也就是说,父亲普遍缺失,这恰恰是它的悲剧性之所在。以他的善良、忠诚和能力,在一个好的时代,他依然会成为一个合格的好父亲。母亲朱珠是一个十分复杂的角色,这是由她的家庭出身、受教育程度和工作经历所决定的。对于父亲过往的婚姻和孩子,母亲由开始的抵触,到后来的忍让、麻木和接纳,有一个相当迂回曲折的心路历程。她是一个做妇女工作的领导干部,也是一个有着传统婚姻观念的女人,更是一个在饥馑的年代拉扯四个孩子的母亲。父亲几乎把家庭管理以及孩子的抚育责任全都卸给了母亲,他回家除了喝茶看报纸,真正是“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的主儿。但对这一切,母亲都默默地承受。首先,她从开始知道父亲曾经有过一次婚姻并且还有一个女儿,便试着理解“那个女人也不容易”。进而对拴妮子五次三番的挑衅置若罔闻,甚至满足她所有的要求。她做这些,当然与她从小所受的“三从四德”的家庭教育有关。而后来,她对拴妮子的接纳甚至欣赏,除了有拴妮子那么多年的行走,还有她自己的认知。她甚至觉得自己作为一个领导干部,在很多方面对不起拴妮子。我很多时候认为她这种平静和忍让是装出来的,觉得这才格外可怕。当然,后来的故事发展,消解了所有阴谋论的猜测,自始至终母亲都没有爆发,也没有发生“谁笑到最后便笑得最好”的预想结局。她靠心地的善良和高度的自觉意识,赢得了拴妮子对她的尊重。也可以说她是最后的胜利者,但她的胜利并没有以牺牲或者惩罚拴妮子作为代价,对于两个家庭而言是双赢,并进而维护了父亲的完美形象和尊严。她是一个典型的贤妻良母。她和穗子一分为二,又合二为一。时代为人所创造,人也在时代里载沉载浮。一个家族五代人的梦想与现实、根系与枝脉、缘起与当下,活生生地在跌宕起伏的历史中呈现。周氏家族亲人间的逃离、刺痛、隔膜和融合,家族精英从乡村汇集到城市,又从城市返回到乡村的历史轮回,在城市和乡村的巨大差异和变迁中展现人生的悲欢。正是穗子、拴妮子和朱珠们的恪守与抗争,挣扎与奋斗,撑起了这片故土的魂魄与新生。金枝玉叶是我们对生活的期许和高攀。虽然客观世界给予我们的逼仄,往往令最美好的梦想灰飞烟灭,但即使最严酷的环境,依然能孕育和容留向善向上的力量。我对这种善良的追逐和赞美,以最大的诚意和善意做出了努力。我觉得这就是一个作家的立场之所在。微信特约专稿《当归——〈金枝〉续篇》发表于《当代》2022年6期《金枝》,《当代长篇小说选刊》2021年2期选载全书单行本即将由人民文学出版社推出作者简介邵丽,女,1965年生。著有长篇小说《我的生活质量》《我的生存质量》《金枝》等,作品多次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新华文摘》等选载、入选《收获》《十月》《扬子江文学评论》等年度排行榜。短篇小说《明惠的圣诞》获第四届鲁迅文学奖,中篇小说《黄河故事》获第七届郁达夫小说奖,并曾获《人民文学》《当代》《收获》《十月》《北京文学》《小说月报》《小说选刊》等刊奖项。多部作品被译介到国外。现为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河南省文联党组书记、主席,河南省作协主席。本期微信编辑:于文舲插图来自网络征订启事《当代》《当代长篇小说选刊》2023年扩容焕新亲爱的读者朋友,一年一度的读者调查活动再次启动,继续征集对于《当代》和《当代长篇小说选刊》的反馈意见。请点击链接或扫描以下二维码填写问卷。我们将从参与者中抽取热心读者与幸运读者,赠送人民文学出版社最新出版的精品图书。读者调查问卷入口扫描下方二维码,可订阅刊物《当代》微店订阅《当代》:1.《当代》邮发代号/2-1612.《当代长篇小说选刊》邮发代号/80-194✦点击“阅读原文”订购《当代》新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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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诗宇:喝下它,身后又是明天——评宋迅《绿血》丨评论

喝下它,身后又是明天——评宋迅《绿血》刘诗宇有一种人夺走了你的一切,偏偏没有触犯法律,该如何对待?有一种人做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事,只是触犯了法律,该如何对待?有一群人,为了让这个世界秩序整饬而存在,面对这种局面却也一筹莫展。因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是人就有软肋,且这个世界总是在用一些更莫名其妙的事,考验、推翻你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常识和道德观。这个时候就需要“绿血”——一种能让人自由地、无痛苦地离开世界的神秘毒药。看完小说《绿血》不禁感慨,作家虽然有着靠虚构创造世界的能力,但还是和第三种人一样,必须为这个世界盘根错节的逻辑、对错犯难,时常要在结局用上这种毒药,用死亡为故事划下句号。一、历史上述这个伦理的困局并非虚构,它深埋在1990年代历史之中。《绿血》有着强烈的历史感。小说开篇写着“2014年”,但借着湖底打捞出来的尸骨,警察一路追踪,作者的笔也探到1990年代的深处。那个年代中国发生着不逊色于近代任何一个时间节点的剧烈变化,尽管已经过几代作家的挖掘,仍给《绿血》的作者留有空间。《绿血》开篇的布局很精彩,作者罗列的迷雾河市几大悬案,包括抢运钞车、杀警察、灭门等等,其实与后来的主线故事没有太大关系,但这种黑色的、混沌的视野带给人一种强烈的冲动和好奇——这篇小说要怎样揭示出1990年代谜题的答案?写个人的家长里短固然也好,但是面对那个风起云涌又欲说还休的年代,读者实在需要看到一些剧烈的、秘密的、牵涉着多方利益的事情,才足以平复求知的渴望。主人公吴川从缉毒警转为刑警,变成了维持时代羸弱平衡的人,也见识到被压抑的躁动和人性深处的疯狂。吴志戎长长地吐了一口烟,看着窗外说,那个年代发生的事你们这代人可能永远都不能理解,下岗潮最严重的那几年,也是我最忙的时候,两三个月回不了一次家。那几年别说是女人,就是壮汉也不敢在暗巷里走夜路。我记得当年邻市有个案子……——宋迅《绿血》吴川同样是做警察的父亲世故、唏嘘的姿态仿佛知晓一切。这篇小说其实很适合“你们这代人”来读,它会成为了解历史的一个切入点,以陌生化的方式,有效地让人重新对那段历史提起兴趣。二、人物开篇提到的第二种人,在现实中是否存在?女主人公周炎的祖辈周鹤卿在当年的“运动”中被波及,父亲周浩森因出身问题难以参军、考学,只能当工人。周浩森人聪明、肯吃苦、有胆量,在工人里很有威望,偏巧又遇上国企改制,厂长黄宗云将其视为眼中钉,贱卖国有资产同时陷害周浩森入狱。后来黄宗云沉尸湖底,周浩森南下发展,衣锦还乡,在过去厂址上大兴土木,誓要建立一片生态环境优渥、每个工友都有资格入住的楼盘。周浩森就是前面说的第二种人。《绿血》中的人物形象既有些“符号化”,又有点服膺于悬疑叙事的藏头露尾,因而显得不那么生动。但这种处理也别有一番风味,相比于塑造活生生的人,作者似乎想借着人物形象去阐释、解决一些问题。《绿血》中的周浩森俨然能无限地忍辱负重,同时又对自己有着极强的自控能力。他的精神和智慧都是强大的,但却没有与之对应的欲望。在今天的语境中,一个人若是既能容纳历史给予的所有冤屈和不明,同时又能对抗资本和市场的腐蚀与异化,他也就回答了时代抛出的一切问题。我们是否由此获得了“答案”呢?我想作者本人也未必能下定论,因此为周浩森的发迹安排了一份“原罪”——他谋杀了黄宗云,把不义之财当成了自己的第一桶金。作者多少有些不忍于“答案”落空,或者好人受难,因此事情的真相是借转述、推理的形式,相当婉转也值得商榷地传递给我们的。这种善恶交加的特质,让周家父女只能以努力想融入人类社会,却终究被排挤的善良山妖自比。继承周氏血脉的人,身上都有“答案”性质。女主人公周炎从小和父亲一样承受着历史赋予的冤屈,但喜怒不形于色,淡泊而坚定,俨然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当年幼的她和吴川一起离家出走,背对整个世界,在破庙里一知半解地私定终身时,这一幕让人黯然。因为拥有彼此的充实感有多强烈,失去世界的失落感就有多深重;而“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的叙事越浪漫,也许越会有人咬牙切齿,从某种性别或权力的角度加以非议。幸好有“绿血”,作者在塑造这种理想型人格时可以不用有太多顾虑——大不了一死了之,但这种浪漫的、诗意的东西却会长久留存在读者心中。三、结局《绿血》的叙事结构很精巧。一是小说串联起了三个时代,包括吴川、周炎的新世纪,吴志戎、周浩森的1990年代,以及周鹤卿一代的1960年代;当下叙事、市场经济叙事、文革叙事所综合而成的当代史叙事下面,还涌动着更古老的民间传统,流淌着绿色血液的山妖,其精神也映照着今天的人。二是借着警察眼中案件的变化,作者微妙地评论着世事的变化。1990年代的犯罪是拦路抢劫、杀人放火、毁尸灭迹,2010年代的犯罪则变成了各种类型的诈骗,例如诈骗犯专门骗农村大学生的学费,手段“温柔”得多,似乎行的也是“你情我愿”之事,但其残忍并无本质变化。文明进步了,掩饰黑暗的方式也进步了。三是在罪案、刑侦的黑暗色调中,童年时吴川与周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回忆相当亮眼。这一黑一白虽然势同水火,但其实是为彼此服务的,它们的共同存在拔高了小说整体的“对比度”,同时也让一些事情变得更加善恶难辨、喜忧参半。儿时看的大量港片、好莱坞电影中,结局正邪决战警方总是姗姗来迟。后来才明白不是警方没本事,而是许多事情用法律无法解决,从创作的角度看,这种情况下警察不宜出面。《绿血》中有一句话说得好——“或许真的有些案子,不破,会更好吧。”其实有些事,无论是作家和学者,也无法刨根问底。如果一定要一个结果,就需要“绿血”出场,它像一杯忘情水一碗孟婆汤,喝下它,善或恶统统清零,留给人们的又是一个晴朗的、充满秩序的明天。
11月11日 上午 9:30

张炜:筑万松浦记丨赏读

筑万松浦记文|张炜我一直想找一个很好的地方,在那里做一点极有意义的事情。是什么事情还不知道,但我想它要能足以引起自己的长久兴趣。当然,它对许多人来说都应该是极有意义的。它的整个过程还应该是朴素的、积极的。它要具有相当长的生命力,并且在未来让人高兴。它还需要由许多人以各种方式去参与,而不是被许多的人去索取一空。它从一开始就将拒绝那些只想到索取的人。小岛对面在龙口市的北部,渤海湾里有两个小岛,桑岛和依岛。桑岛上有八百多户,有松树和槐树林,有灯塔和礁石。这是个很美的岛,关于它的传说很多。其中有一个传说与它的命名有关,说的是秦代的智慧人物徐巿(福)被秦始皇遣去东瀛寻找长生不老药,行前曾在岛上种植桑树,养蚕织造。徐巿后来带走了很多人,包括史书上记载的三千童男童女、五谷百工,当然也少不了各类智慧人物。他这一去发现了日本列岛,高高兴兴过起了独立王国的日子,再也不回来了。这就是所谓的“止王不归”:整个的事件记录在中国的信史《史记》中,可见已不是传说了。桑岛之名的由来倒是个传说。不过如今岛上已没有大片桑树,也没有纺织业,只有其它林木,有发达的渔业。从南岸去岛上有十几分钟的水路,这是指现代客轮的速度。我在中学时坐了木制机动船去过一次海岛,大约花了二十分钟。那一次我在岛上呆了一个多星期,住在同学家里,尽享岛上新奇。进岛前站在南岸看一片海雾中的葱绿,如同仙境;进了岛,则不停地往南边的大陆遥望了,望到的是一片无边的林木,林木前镶了一道金边,那就是海滩了。当年桑岛上的房子都是一种黑色岛石垒起的,屋顶覆以海草。岛的四周永远有鸥鸟环绕,正像岛的四周永远有扑扑的水浪和细细的沙岸一样。它的西北方,仅仅二三华里远的地方就是那个依岛了。如果把我们脚踏这个岛比作地球,那么依岛就是月亮,不过它不会绕桑岛运行罢了。我们当年极想去依岛上看看,可是没有船。因为小小的依岛上面没有人烟,而且与桑岛之间隔开了一道湍急的暗流,据说除非有第一流的驾船技术才能渡过。渔民介绍说,依岛上过去只有一幢小小的茅屋,那是为躲避风浪的渔人准备的。一旦来了大风不能及时赶回,捕鱼的人可以就近靠岸,并在小屋中歇息下来,里面总是有常备的水米。如今岛上空空荡荡,一派灌木白沙,风景秀丽。一大群野猫成了这里的实际主人,据见过的人说它们靠吃水浪涨上来的小鱼小虾之类,个个长得干净强壮。今天,这两个岛对于城市人来说已是旅游观光的最好去处。但要在岛上长期生活下去,要做一点想做的事情,似乎还缺少点什么。我去了岛上,像过去那样向对岸的陆地遥望,再次惊讶地盯视那片无边的葱绿。我的心头涌起了一阵感动。正对着这个小鸟的是绵长的沙滩,茂密的树林。那里与人口繁密的小城相距二十分钟的车程。港栾河有许多天,我一直在小岛对面的那片海滩上徘徊。这是一片真正迷人的沙岸,洁白到了无一丝粗砺和污迹;碧蓝的海水,退潮时露出五十多米的浅滩。这里没有鲨鱼出没,是天然的优良海水浴场。更为可贵的是它背靠了一大片松林,大得足可以藏禽隐兽,一眼望不到边,只听到鸟声不断,与近海翩飞的海鸥遥相呼应。与海岸交成直角的是一条古河道,叫港栾河。河的上游源自南部山区,很早以前与曲折密集的山下水网相连,接受丰富的山落水,水流量终年很大,这由古河道的宽大壮观可以看出。河的入海口有古港遗址,而今的小旅游码头就建在遗址右侧。像许多古河道一样,如今的港栾河也在时间里萎缩了,弃其量只能算是一条中小河流。但好在它还有辉煌的历史可以留恋。它的下游建有不止一个村庄,可以说它们都拥有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河中有鱼蟹,它有别于海鱼海蟹。入海口有廻游产卵的鱼类,所以每到了四月春阳照耀时,浅海里到处都是捕捞鲈鱼苗的男男女女,他们将把一个春季的收获卖给淡水养殖场。河道里有茂密的蒲苇,河堤上有高大的槐柳。由于古河道淤积土深厚肥沃,所以河两岸的树木比其它处茁壮得多,夏秋里看去真是冠盖相连,如雾如峦。槐柳与成片的松树相依衬,形成了另一种风韵。槐柳的碧嫩与松树的墨绿相间,层次错落;冬天和秋末松树浓绿依旧,槐柳则剩下了裸枝。槐的苍枝和柳的红条在绿色中闪烁,该是画家们的向往之地。走在河岸上,就会把海浪的噗噗声遗忘,耳廓与视野全是淙淙水流。青蛙和鲫鱼在水中窥视,它们以漂亮的翻跃引人注目。有咕咕声响在密集的荻草中,不是水鸟就是穴中动物。这条河的珍贵在于它在许多时候为林中的鸟兽提供足够的淡水,如今堤岸下到处可见一溜溜小兽蹄印,可以分辨的有免子、刺猬和獾之类。也仅仅是十几年前,河两岸还有狐狸出没。人们的传统居住理想,就是尽可能在河边筑屋,做所谓的“河畔人家”。而眼前的情与境何等诱人:海岸林中河边,三位一体。更为难能可贵的是,这里离那个去海岛的小码头仅有一华里之遥,安静便利,却没有喧闹。除此之外这里还有历史掌故,有传奇,有静下来即可听到的古河的哗哗之声。万亩松林最为诱人的还是这片无边的松林。准确讲它有两万六千亩,主要是黑松。据说这种松不易见到一万亩以上的面积,所以说眼下的规模实在可叹。它的形成是漫长的,除了原生树木,再就是依靠了人工种植。大约四十年前有一场浩大的造林活动,出动了万人营造沿海防风林,是这样的日积月累才产生了如此伟大的造就。苍茫海滩上的原生树种有小量黑松,其余就是一些灌木;乔木类有白杨、槐树、榆树、小叶杨、橡树和柳树。当人工松林于四十年后蔚然壮观之时,原有的大树就显得苍老豪迈了。它们间杂在一片林海中,是树木的尊长,是自然的智星。有了不同的树种,有了偌大的面积,也就有了丰富的大自然的内容。我们今天的人对于大自然的孕含越来越陌生了,简直是十分隔膜。关于一些动物的故事,我们仅仅是从书中、特别是从动画片上获得。我们还不习惯于发生在眼前的、身边的动物故事。我们知道动物的故事通常主要是发生在大面积的林子中,它们比起家里和动物园中的动物,会是完全不同的。我走进这片松林,愈走愈深,竟有两次迷失了方向。从河的左岸向西向南,会走向它不测的纵深。林深处一片呜呜响起,这就是无时不在的松涛了。只要稍有一点风,就有这低沉浑厚的声音;但是如果有大风吹起,林中又是最好的避风之地。随着往前,林中空地上出现了小动物的劫痕:散羽和断蹄,凌乱的兽毛。这里有隐下的猛禽,也有食肉四蹄动物。抬头寻觅,最常见的是红足隼和雀鹰。我们马上想到的是厮杀,是弱肉强食。在无声的嘶嚎中,在一时安静得出奇的林莽间,一低头就是零散的羽毛;再就是黄色的小花,是小蓟与荠菜,还有草丛树下探出的蘑菇圆顶。在林中行走随手采下蘑菇是一件快事,那是毫不费力的收获。这里最多的当然是松蘑,还有杨树蘑和柳树蘑,都是最受人们青睐的美味。如果在春天,林中的松脂气味正浓得化不开;更有槐花的清香、满林满地杂花野草的薰蒸,人走在里面真像一场特别的沐浴。我与朋友在林中仅仅走了半个小时,鞋子就被花粉全部染成了黄绿色。那时各种不知名的飞禽成群掠过,云雀在高空欢唱,野鸡在深处鸣叫。我们惊扰最多的是野兔,它们有许多次被我们同时惊跑了三两只。鸟窝遍藏在深草中、树丫上,有时一不小心就会惊起正在孵蛋的鸟儿。无论是雨天雪天,进入这片林海常常都会有一种享受。林雨淅淅好,大雨怒吼也好――它别有一种气势,让你在稍稍惊异中领略许多。你会看到各种动物在雨中的姿态,树与草在洗涤中的欢快。脚下是刚刚润湿的沙土,是一簇簇顶着满身珍珠的绿叶。当然最好还是淅淅小雨,那时会有一种绵绵不绝的低语伴随着你的行走和深思。不过大雨磅沱是骤然而至的,这时我们就再也不会忘记闪电的颜色,记住在万木丛中急速穿行的风雨之声。在冬天,当踏着雪后的林地,会惊讶这里奇特的安静和干净。只要走动,脚下就响起无法形容的雪的声音;此时围拢在四周的全是清冽的脂香。林子在冬天变得幽深和优雅,树隙的天空闪烁新的瓦蓝。积雪在这里会存留一个冬天,或者再加上一个初春。雪后只需多半天,地上就是叠起的一个个小兽蹄印了,是它们留下的一些巧妙的图案。走在林中雪地辨认兽蹄是一种乐趣,有经验的林中老人能一口气认出二十多种。走在林中,难免想像做一个林中人的幸福。可是这种打算太奢侈了。这种奢侈不可以留给自己,而应该留给更多的人。人缘一个情境在心中渐渐完成,这就是在栾河边、万亩松林的空地上盖一处书院。是“书院”而不是别的什么,是因为这两个字所包含的“内美”。中国古代有著名的三大书院,如今除了岳麓,其余学术不兴。书院是高级形态的私学,起于宋,盛于唐,是中国大学的源头。现代书院该是怎样的姿容,倒也颇费猜想。静下思之,她起码应该是收敛了的热烈,是喧闹一侧的安谧和肃穆。热闹易,安稳难。在记忆里我们从来都是热闹的,不同的时期有不同的热闹。可是一些深邃的思想和悠远的情怀,自古以来都成就在有所回避之地。它的确需要退开一些,退回到一个角落里。于是就想到找一处角落、一个地方。龙口地处半岛上的一个小小犄角,深入渤海,像是茫茫中的倾听或等待,更像是沉思。更好在它还是那个秦代大传奇的主角――徐巿(福)的原籍,是他传奇人生的启航之地。港栾河入海口处的古港也曾被认为是他远涉日本的船队泊地,当然更多的人认为是离它不远的黄河营古港:东去三华里,二者遥相呼应。一个更迷人的故事就发生在脚下:战国末期,强秦凌弱,只有最东方的齐国接收了海内最著名的流亡学士,创立了名噪天下的稷下学派。“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就源于稷下。随着暴秦东进,焚书坑儒和齐的最后灭亡,这批伟大的思想家就不得不继续向东跋涉,来到地处边陲的半岛犄角“徐乡县”。这里由是成为新的“百花齐放之城”。而今天的港栾河入海口离徐乡县古城遗址仅有十华里,正是她当年的出海口。可以想见,秦代一统海内最初几年,徐乡城称得上天下的文心。十余年来龙口人越来越多地迷于“徐巿研究”,而且声动南北,呼应京津,大约几十位教授发起成立了“徐巿(福)国际文化交流协会”。不说它的学术,只说这种追忆和缅怀所蕴含的一种地方自豪感、也许还有他们未及领会的另一些东西的珍贵。思想需要一种连绵性,传统也可以在追溯中慢慢建立。这个艰苦的过程已经开始并且不能停止,于是就给了我许多启发。多少年来,当地有多少热衷于文事、具有文化眼光的境界高远之士,在此不再一一列举。那将是令人感动的一长串名字。没有他们的热烈倡议和实实在在的支持,书院择址海滨河畔的意念就不会生成,更不可能坚定。在那些令人难忘的日子里,不止一位朋友与我一起实地勘察,迈步丈量穿林过河。往往是多半天过去,面无倦容手持野花而归,谈吐间全是书院遐想。朋友即便身负重任,日理万机,也未曾把一件浪漫的设想掷于脑后;那种于俗务操劳中顽强存留的超拔的精神,实在令人钦佩和铭记。好像从来如此,一种信念和决意必须在人缘里生成,没有帮衬就不可能成功。后来又有远城友人、海外文士抵达这个犄角。我们仿佛一起倾听了当年的朗朗书声和稷下辩论,激动不已。至此,对我来说,书院还未破土心中先自有了梁木。它是众手举力搭建的。读书处十余年来我一直寻找和迷恋这样一个读书处:沉着安静、风清树绿;一片自然生机,会助长人的思维,增加心灵的蕴含;这里没有纠缠的纷争,没有轰轰市声,也没有热心于全球化的现代先生。在这里可以赏图阅画,可以清诵古典,也可以打开崭新的书简。可惜这在以前仅仅是耽于幻想,而在我徘徊林中河畔之时,这样的机会总算实现了。只要带上书,携一个水瓶来到林间空地,坐上干艾草或一段朽木,背倚大树即可有一日好读。来时天气晴好,心情自然。若风雨袭来时则可奔海边渔铺,太阳热烈时会有枝桠遮护。远近是鸟鸣兽语,海浪扑扑;仰向高空,或可见一只盘旋的苍鹰。我相信有一些好书必需自然的润释,不然字迹就会模糊不清。记得以前苦读中尚不能明了之处,一旦坐上林中空地则一概清明、进而着迷。特别是中国的典籍,那简直是由花草林木汇成的芬芳精华,除非远离现代装饰的房间而不能弥散。我与三两好友入林读书,一天下来不觉得疲累,也不感到漫长,而是于陶醉中享用了宝贵的时间,有一种最大的休憩和充实的快乐。我不知道古代的稷下先生们踏上这里是怎样的情景,此地又做了什么用场。但我相信这里绝不会是林荒。因为它离一个繁荣的古港只有短短一华里,想必会有不薄的文明。时越两千余年,它的斯文不灭,仅仅是沉淀到土层而已,化为一片繁茂的绿色生长出来。我甚至想像那些稷下先生就站在此地辩理说难,手掌翻飞,一个个美目修眉,仙风道骨。总之沧桑巨变,隔海听音,丛林守护的大半是永恒的精神。林中阅读的间隙少不了神飞天外,幻想起浪漫的远古。我想像那些远涉大洋的探访,琢磨《史记》上记载的那段惊心动魄的大迁徙,心中怦然。这段史实比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还要遥远和惊险。不知有多少次了,我与朋友在这里流连,时有讨论。有一次当我们安静下来,甚至发现了一只专注倾听的大鸟,它隐在枝叶间一动不动。这或许是两千年前的一个灵魂,是他们飞越时空的化身。我记得朋友先是一怔,接着响起喃喃诗声,连接了草木的一片悉索。在这样的时刻我们不能不又一次意识到,这种情与境在全球化的喧嚣中已近梦幻,它真的是太奢侈了。这种奢侈实在不可以独有。一种分享和转告的念头滋长起来,并在心底发出催促。我们知道,应该脚踏实地做点什么了。那种长期以来的理想和期盼正与此时心境暗合如一,让人把一个深长的激动悄悄隐藏下来。多么静谧的林子,海浪都不忍打扰它了。开筑了修筑一座现代书院的心愿渐渐化为一张蓝图。书院不是研究所,也不是一般的学校。“书院”这两个字所包孕的精神和内容,或许只可意会。它在今天将是什么形象和气质,真得一个独自守持的人才能把握。当然,它不能奢华也不得张扬,只应安卧一角倾听天赖,与周边天色融为一体。静下时不由得问一句:自宋代风行的书院体制缘何由兴到衰,它宝贵的流脉直到今天不绝,其缘由又在哪里?我知道,在一个角逐急遽同时又是极尽虚荣的时光,筹集巨资团结商贾筑起皇皇楼堂已不是难事。难的是始终敛住精神,收住心性。今天做事未必秘而不宣,却难得坦然自为。一切不仅是为了结自己的梦想,而是接续那个千年的梦想。一条栾河波浪不宽,如何载得起这么多沉重,可见须得一点一点经营,一圤一圤堆积。首先学会拒绝,然后才有接纳。砖石事小,人脉为大,有一些质朴的精神,有一点求实的作为,这样才能有一个起码的开端。我让善绘者一遍遍描叙轮廓,让专门家细心制定结构,又经历三番改动五次争论,终于有了个主意。我甚至想像,它该是顺河而下的船夫登岸歇息处,是造访林莽的远足借宿地,是深处的幽藏和远方的消息,是沉寂无言者的一方居所。朴素是不必说了,但要坚固得像个堡垒。古代书院并不高大,今天的书院也不应太隆。它要隐在林中空地上,伏下来静听河水和海声;每天到了午夜,它会有一个深长的呼吸与林海河流相通。不言而喻,它的身边还应有古树老藤,就是说它连系着原野上的一草一木。我对施工的人说:在这儿人是第一宝贵,树是第二宝贵。开筑了,最初的日子颇为顺利,但地基深挖下去就遇到了古河淤泥,这就需要清泥填沙,需要打进粗长的水泥桩。还有尽力躲避空地林木的问题,因为一不小心就会碰折一棵树木。事至半截有野夫纠集一起,有零零散散的阻拦,这些当不出预料。有人出面化解鼎力相助,更是感激在心。总之同志们未敢懈怠,只盼早日成就起来才好。整个过程都有赖地方,他们守土有责,爱惜文物,拳拳之心令人铭记。七月大雨,冬月霜冻,施工者辛苦劳作,操持者多有勉励。一砖一瓦都取舍再三,权衡难定。最后采用了京西山地层石做了瓦顶,南国粗砖做了围墙。一时见仁见智,褒贬纷纷。筑起了不管怎么说石瓦砖墙在绿树下闪闪烁烁,再加上地场开阔,真是令人目光一亮。它绝不似拟古之物,又不像摩登馆所,只与林河海野两相厮守。砖石事毕,剩下的事就是把周边整饬一番,把内里稍加装修。这一切当然还是力求朴素,以功能为先,要让人既安居又心定,于是尽可能放弃眩目扰神的饰物。现代的时髦累赘务必去掉,一味仿古的不伦不类也当力戒。总而言之有适当之形式,有合理之心情,能居能为,可迎可送,如此这般也就可以了。它绝不该是声名远播的辉煌庙堂之类,也不会有高僧在这里日夜诵经。这只是当今的人和事,是现代的一处藏书访学和研修之地。古书院素有三大要务:一是讲学,二是积书,三是接待游学。今天三大要务需一一承续,但又不可强为,不可一味拘泥;一切或可量力而行,所谓的随缘成事;既有所发挥,又能够坚守根本。现代书院既未有先例,也就多了许多尝试的功夫。这一点我和朋友认识同一,只想从头做起。凡事不求广大,不追虚名,不恋热闹,不借威焰。有三四同道即可,有远方讯息则安。爱书籍爱思想爱自然,勤奋劳动,不打扰乡邻不增添俗腻,始终如一地做下去就好。我和朋友一起制定了个公约:书院选址在此,就要爱惜此地自然,绝不能损伤一点动物林草;所有在书院做事营生者,都要做个体力劳动与脑力劳动相结合者,不得终日室内攻读或消闲懒散,而要每天于野外做工,所有劳务凡能自己动手绝不找别人帮助;最好每人学一份手艺,农事,木工,园林,装裱,陶艺,所学必得应用,并在应用中日见精密;无论做学问做日常功夫,都不必受时尚趋使;要心安勿躁,勤勉认真,崇尚真理。书院建于此,不仅因为自然之诱惑,还借助人事之祥和。所以要人人自珍。书院大门上左书“和蔼”,右书“安静”;进入大厅右折进入接待室,则可见内悬匾额:“这里人人皆诗人”――由最初的平静温煦入门,待登堂入室,再感受一种热烈和浪漫。书院的最终、她的本质,仍还是一种执着求索的情怀。能够保护和持守这一情怀的,当然首先还是一种自主自为的精神环境,一种与喧嚣稍有隔离的自然环境。这也许是现代生活中最为宝贵的。终于说到她的命名了:“万松浦书院”。其中的“万松”不难理解,因为地处两万亩松林;“浦”,是河的入海口。中国历史上有许多书院。其中成名并流传的有三大书院,至今仍然运行的仅余一二。书院废弃的原因各种各样,比如人们马上会想到的兵火战乱之类。但细究起来还是人们面对野蛮、特别是面对庸常时渐渐失去了坚持力。因为直接被大火烧掉或失于兵匪的,毕竟还是少数。而在绝望的岁月中慢慢坍塌冷落拆毁的,恐怕要占十之八九。万松浦书院立起易,千百年后仍立则大不易。本文选自:《张炜散文》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年6月第1版插图来自网络《当代》《当代长篇小说选刊》2023年扩容焕新|征订启事点击上图,即可进入新刊目录链接扫描下方二维码,可订阅刊物《当代》微店订阅《当代》:1.《当代》邮发代号/2-1612.《当代长篇小说选刊》邮发代号/80-194✦点击“阅读原文”订购《当代》新刊✦
11月10日 上午 9:30

《当代》2022年第六期全新面市丨新刊

《当代》2022年第6期长篇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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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文学拉力赛”2022年第五站冠军揭晓

揭晓经过本刊读者Email、传真及电话、信函投票,张炜的中篇小说《橘颂》荣获2022年第五站“《当代》最佳”称号。
11月8日 上午 11:50

《当代》《当代长篇小说选刊》2023年扩容焕新|征订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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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7日 下午 1:07

肖复兴:如此,冬季的休养生息才会安稳 | 立冬

今日立冬一候水始冰二候地始冻三候雉入大水为蜃立冬Beginning
11月7日 下午 1:07

阿袁×梁永安×丛治辰:爱这世界吧,用理性或感性|关注

近年来,知识分子题材的小说创作呈现出繁荣态势。对高校题材的书写不仅是对时代的及时记录,也是对群体演变的积极反思。《桃李》里的邵景文、《应物兄》中的应物兄,都可视作新世纪小说中知识分子的精神肖像。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语言、传统与历史情境,在这个意义上,著名作家阿袁的最新长篇小说《小诗经》通过刻画高校“青椒”们的生活情感面貌,书写当前时代下知识分子的真实和现实感。作品原题《纵我不往》,首发于《当代》杂志2022年第3期,同年7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单行本,引发圈内讨论。著名评论家李敬泽认为,阿袁“既企图呈现当下高校生活的全息影像,更有对特定环境中人性的深度挖掘与剖析。”日前,《小诗经》的首场新书分享会“爱这世界吧,用理性或感性”在线上举行,人民文学出版社视频号、微博、B站等多个平台同时直播。复旦大学教授、著名学者梁永安,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青年批评家丛治辰,南昌大学中文系教授、本书作者、著名作家阿袁,与嘉宾主持、《当代》杂志执行主编徐晨亮,在直播间与广大读者分享了新书阅读体验,探讨当下高校生活、年轻人的读书与爱情等热门话题。《小诗经》原名《纵我不往》首发于《当代》杂志2022年第3期新大学精神:青春气、人文风范、建设性、相信感《小诗经》中塑造了一大批性格鲜明、形象各异的高校教师们。老一代有系主任老尚和元老章培树,“青椒”中有“不合时宜”“不识时务”的“鸮鹦鹉”季尧,也有努力发论文、申报课题,把“学术的裙带”系得十分妖娆的鲍小白与何况。阿袁是校园生活细腻的观察者和精致的表述者,用颇有诗意的笔法再现高校教师并非总是诗意的生活。正如著名作家徐则臣对《小诗经》的评价:“连缀高校与市井、大时代与小生活,呈现了当下高校的学术生态。”分享会上,复旦大学教授、著名人文学者梁永安从“高校”话题出发,在对话中屡次谈到“新大学精神”。他认为在当下复杂的社会环境中,一个高校教师最重要的是给学生传达出青春气和人文风范。“今天这代中国年轻人,就像玄奘取经,张骞出使西域,这种建设性是最重要的。这个建设性,是尽管今天的现实不如意,但是内心深处扔保有相信感。相信人类、相信历史、相信未来,相信世界不是在我们的抱怨中,而是在我们的手里。”当下的高校并非真空的象牙塔,也是一个真正的大世界。在小说中,作家书写了充满书卷气与烟火气的高校生活,也对其中存在的问题直言不讳:“老师们PPT课件做得花里胡哨,上起课来就照本宣科;课题申报材料做得很用心,课题完成得却很浮皮潦草。”对于学生的议论也不无道理:“现在的学生可不比从前的学生,从前的学生皮实,身体皮实,精神也皮实,老师怎么揶揄都可以,但现在的学生一个个可是水晶玻璃人儿,动不动就有心理问题的。”对此,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青年批评家丛治辰表示:“青年们面临的压力是非常真实和残酷的。阿袁老师造的这样一个桃花源,不一定实然存在,但在我们心中存在就是一种力量。但同时也要认识到,需要在这个梦之外所有的人,整个时代、整个社会营造更好的氛围,让青年往更好的方向发展,让高校更好的存在,这也是我们读这个小说需要去思考的一个更广的问题。”月亮面前,人人平等《小诗经》中的男主人公季尧是中文系的另类:他清高浪漫,富有理想主义,却在人生重大选择上屡屡被动行事。他热爱教学,却对学术名利场嗤之以鼻;他原本可以攀附导师的女儿,获取学术资源,却选择了主动退守地方高校。他拒绝系主任的橄榄枝,也放弃了在学校竞争的资本,最终因为“非升即走”制被迫离开,搬到了庐山脚下的二本院校。作者阿袁在分享会上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于男主人公的喜爱,她化用了安吉拉·卡特的金句:月亮面前,人人平等。“这个时代是不一样的,你看到的都是水泥,都是高楼,不是美好的自然。当下的文学和生活离这个有点远,所以我们要有这样的超越性。”梁永安也分享了化学系老师带学生赏雪的例子,“今天竞争中的胜者必然要丢掉很多东西,除非你是天才,这时候我们也不去人为倡导一种理想主义的纯粹性,但是又给他们一种希望,在这个时代,我们安置的是一种面向未来的心情,我们内心深处对这类青年的价值是肯定的。”著名作家李洱在读过阿袁的作品后惊讶道:“她的思考脱颖于学识,她的理念灌注于细节,她的叙述穿越于日常。阿袁值得信赖。”在小说的结尾,季尧与新婚妻子,以及同样来到“几介居”高校青椒们,读书、劳动、闲聊,过着梦幻般的田园生活。对于小说的结尾,阿袁表示这是季尧们的一种“不往之往”,也是一个高校教育者对教育以及当下青椒们面临的困境所做的可能性思考和诗意想象。“虽然有时候我们也会埋怨,但是爱才是天性所在,最后我给我的人物一个理想国、一个桃花源,是海德格尔‘诗意的栖居’,也是基于我前面的坚信,对年轻人、对世界、对生活。我是敬畏青春的,所以在这个小说里我想讴歌青春。”爱情为什么稀少?因为我们把它想得太文艺范儿了在对谈中,几位嘉宾不约而同地谈到《小诗经》中强烈的个人风格:大量古典诗词、经典著作、文人典故和各类有趣的“冷知识”,具有明晰的辨识度和独特的美学追求。阿袁对当今高校中微妙的人际关系,职场上下级关系、夫妻关系、师生关系、同事关系、同窗关系的描写精准老练、游刃有余,呈现了酸甜苦辣的多种滋味。雅致之处却不掉书袋,既轻松有趣,又有所寄蕴。写到俗世之处,能写出俗世的欢欣和卑污,俗世的虚伪和无奈。新晋鲁迅文学奖得主、著名作家张者直言:“《小诗经》中的辛辣讥诮比比皆是。阿袁对人性的复杂具有通透深刻的把握,季尧们在象牙塔内活出了世俗与凡尘的气息。”小说中有不少特色鲜明、风格各异的爱情故事。梁永安教授从书中的爱情情节入手,对两性关系进行了深入分析:“女性心理的稠密度比男性高得多。她们既有高度的洞察力,又有现代的知识积累、专业训练和对于社会的体会。男性构造的世界给他们造成很大的困境。种种支配关系、政治关系,对一个男性价值的衡量等等,容易使一个男性在选择上没有足够的回旋空间,以至产生巨大的自我对立。”对于当下青年人的“爱情稀缺”理论,梁永安也有自己的理解。“我始终觉得,一个人面对现在这个世界,一定要用一种悲观主义的眼光去看这个世界,但同时又要用乐观主义的心态去建设自己的世界,包括爱情,包括自己这辈子要做的一两件简单的事。特别简单,但是又能构成一个特别好的生活支撑。”年轻人自有成为自己的勇气作为高校教师,现场嘉宾对于青年话题都有很深的体会。“高校有一个特点,就是来自四面八方、各种各样不同的青年都汇聚到你面前成长。本科四年是一个青年生命迅速蓬勃展开的阶段,做老师确实是一个很幸福的职业。”作为“最了解年轻人的教授”,梁永安坦言,在这个碎片化的、流动的复杂时代,今天的青年最大的困境就是不确定性和无安全感,似乎一切都不在把握中。“这个世界,生机在里面,破碎也在里面。爱情其实很稀少,很简单。为什么稀少?因为我们不知道它的简单,有时候是因为我们把它想得太文艺范儿,或者太仪式化了。”丛治辰也表示:“所谓青年的状态就是,我跟世界的接触有一个边界,青年的状态就是不断撞破这个边界。在这个意义上,不管你处在什么年龄阶段,每个人都可以是青年。但是青年人也可能处于老年,这取决于你有没有好奇心和包容度,接纳别人告诉你的新鲜事物。”阿袁认为,年轻人不管面对生活或是爱情都更诚实。“单身也是需要勇气的,也是一种生命形式,也是有价值的,甚至也应该鼓励。如果出现一批真正有勇气的离婚人,也代表着一种文明、进步和勇气。现在的年轻人对爱情或者婚姻的态度,或许是对我们中年人的一次反动——并不是说跟随你们就是前进,我不这么看待年轻人,所以在我的写作里有试图表达这样的东西。”
11月5日 上午 9:30

文学批评是与时间博弈的工作 | 《持微火者》修订再版

关于刘震云也许每个时代遇到的物质困难是不同的,但精神的困窘却相仿。对何为生存的沉迷,对何为生存意义的寻找,这是刘震云之所以是刘震云的原因,也应视作他写作的重要母题。凝视作为“现实”的世界
10月29日 上午 9:30

当代长篇观察2022年第5期

著《收获》2022年第1期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年10月版张光芒、王冬梅
10月26日 上午 10:00

《当代》荣获第十届中国出版集团出版奖

文章源自:中国出版集团有限公司微信公众号扫描下方二维码,可订阅刊物《当代》微店订阅《当代》:1.《当代》邮发代号/2-1612.《当代长篇小说选刊》邮发代号/80-194
10月25日 下午 12:30

冯八飞:勃拉姆斯的克拉拉的舒曼(下)

点击上图,即可进入新刊目录链接导读:“八飞说乐”系列新篇,继续讲述勃拉姆斯、舒曼与克拉拉的往事。这三位浪漫主义音乐天才,性情迥异,却走进了彼此的世界。或许每一种传奇,归根结底都是因为爱。勃拉姆斯的克拉拉的舒曼(下)冯八飞降A大调第四乐章
10月25日 下午 12:30
10月23日 上午 8:39

“人民艺术家”王蒙 | 青春永远万岁

10月15日,是作家王蒙88岁的生日。这位14岁入党的“少年布尔什维克”,已有74年的党龄。从14岁差5天被破例吸收加入中国共产党,到19岁生日刚过开始创作第一部小说《青春万岁》,王蒙的文学创作一直与当代中国社会如影随形。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之际,他被授予“人民艺术家”国家荣誉称号。从少年布尔什维克到人民艺术家,他以笔为旗,创作始终洋溢着对生命与艺术的热爱与赞颂。米寿王蒙,为中国文学界生动诠释了青春常在、青春永驻、青春万岁。作家档案王蒙,1934年生,当代作家。曾任中国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人民文学》主编,文化部部长。王蒙七十年笔耕不辍,著作甚丰,编为《王蒙文集》50卷。作品多次获得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优秀中篇小说奖、报告文学奖及长篇小说茅盾文学奖,并获意大利蒙德罗国际文学奖、日本创价学会何平与文化奖。少年布尔什维克1945年日本投降,王蒙11岁。王蒙:“我1934年出生,出生三年就赶上卢沟桥事变。到了1945年,一宣布日本投降,班上的老师、同学,一个个兴奋的那种程度……我那时候忽然明白了,中国是我的国家,我当时真是有一个想法,就是我要为中国死。”这个生活在北平的初一男孩,此时正在读的书,是巴金的《灭亡》,曹禺的《日出》,茅盾的《腐蚀》和《子夜》,鲁迅的《祝福》和《故乡》。他刚刚跳级考上平民中学,因讨论时事政治话题在全市中学生讲演比赛获奖,他没有想到,一天中午在学校操场,对学校垒球队一位高二男同学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将会对自己的一生产生那样决定性的影响。王蒙:“他也是学校的一个明星。有一次他见着我,‘小王蒙,最近看什么书呢?’我死活想不起来,我当时怎么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我说‘我看的书都是对社会进行批判的书’。我当时还不满12岁,他一下子俩眼就放光了!——他是地下党员!如果要碰到一个国民党特务,够呛这事儿……”就这样,这位叫何平的中共地下党员,成为王蒙革命的领路人。王蒙:“1948年,差5天我不满14岁的时候,我被破例吸收为党员,而且是地下的。然后1949年北京就解放了,1949年10月1日,我打着腰鼓去天安门参加开国大典。”“谁的青春都不是吃素的”1950年,16岁的王蒙从中央团校毕业,成为一名共青团的干部。他整天组织青年人演讲、读书、合唱、联欢,他形容,“所有的日子,所有的日子都变了样”。王蒙:“整个这几年就是在一个革命高潮,也是一个青春的高潮。到了1952年、1953年,形势又有了发展,那时候提出进入一个‘有计划的建设时期’。我忽然感觉到这一段日子也可能在我们的记忆中会慢慢地淡忘,起码淡化,怎么办?把它写下来,而且非我写不可。”1953年11月,刚刚过完19岁生日的王蒙,买来几个16开的大笔记本,开始写下一页页小说草稿。这就是他的文学处女作——20多万字的长篇小说《青春万岁》的初稿。一个不满20岁的小青年,为何一下子能写出这样一个大部头?他说,“我靠的是对新中国建立的感动,靠的是新中国开始时的‘所有的日子’”。点击图片,即可购买王蒙:“你说我当时在那样一个年龄,又没有受过正规的文学的教育,但我靠的就是我对那个时候的日子的感动,要没有那么充实、那么激情、那么丰满的日子在你的少年、青年这样的记忆里,写什么啊?所以我那个书留了这么一份小青年的记录。”|
10月22日 上午 9:00

手指:一直有东西吸引着你——评小饭《赌注》丨特约评论

一直有东西吸引着你——评小饭《赌注》文|手指《赌注》这部小说采取的是一个强戏剧性结构,有人被谋杀,并且不止一个,警察刘涛需要去找到谜底,是谁杀了人,情节推动中意外不断,直到结尾也是再三反转,完全实现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效果。由杀人案引出的小说有很多,这也是一种常见结构,好多大师都采用过。然而不同作家会借此表达出对世界的不同理解。小饭的《赌注》开始时,一度采取社会阶层的视角去观察人物。主人公曹峰和配角范军、陆少华等都是拆迁补助人员,小说里说,这些人不再需要为了生存去挣钱,但精神陷入了空虚,有迷恋上了赌博的人,陆少华甚至因为赌博输掉了房子。但很快你就会发现,小饭的目的并不在此,他并不是要从社会阶层这个角度去理解世界。这个视角并没有发展,没有融入情节和主题中去,尽管后来也提到拆迁,但明显被边缘化了。原生家庭、爱情、友情等,成了主宰人物命运的更重要的因素。小说主人公曹峰曾经阐述过这样的哲学:人生是毫无意义的,我们要让它变得有意思。我觉得“有意思”也可以用来概括这部小说的一部分气质。不是“沉重”的,而是“有意思”的。鲁西迪在自己的创意写作大师课中提到,中世纪时画家们常常被指定绘画内容,通常都是宗教题材,在此情况下,还是有许多大师展现出了自己的独特风格,关键在于背景和角落里材料的选取。他认为,小说也是如此,背景和材料对作品的风格会产生巨大影响。在主线剧情外填充的材料,最主要的目的当然是为了让人物行动在日常生活中,给读者一种真实感,但作者的视角、作品的趣味也会因此得以展现。《赌注》里的填充材料有以下几种。一是关于“德州扑克”的知识。比如cooler的典故,冬天密西西比河赌船上的Andy,拿到三张牌,发现牌是冷的,他马上意识到这是一个黑牌局,有人把牌换掉了,你遇到了一伙准备打劫你的人。然后打牌的人就把冤家牌叫做cooler。二是年代材料。比如电影《大话西游》《泰坦尼克》,《灌篮高手》以及它的主题曲《直到世界尽头》,笔友,大张伟和杨乃文的《不要告别》,等等。三是社会百科知识。小饭在创作谈中说他喜欢尤·奈斯博,说他的小说于自己而言就像一部生活大百科全书,很明显小饭也有“社会百科”这方面的尝试。比如小说里提到爱因斯坦说:“时间和空间是人们认知的一种错觉。”再比如小说里提到的数学家欧拉——莱昂哈德·欧拉一生写了八百多本书,整部《欧拉全集》有几千万字。再再比如小说里详细描述的一种名字叫叩甲的昆虫。当然还有地理空间、食物等,比如珍妮喜欢白切羊肉,范军也喜欢早起去吃羊肉。这一切都保证了小饭给我们提供的是一个有意思的故事,好读,一直有东西吸引着你,有东西勾起你的回忆,有东西引起你某一瞬间的沉思。小说里每一个参与赌博的人,都没好结局。其中一个固定赌徒是一个脱口秀明星。为什么要写这个明星呢,读的过程中我会想,除了和社会热点事件相关外,肯定还有其他用意。看完后就会发现这个人物的存在,是对“只要参与赌博就不会有好结局”这个主题的重音强调,就好像作者觉得还不够,还需要再狠狠地摁一下琴键才行。爱情是这部小说的重头戏,很明显,爱情在小饭的人物们身上起到了决定性作用,甚至配角朱老师,都有一段为爱剁掉手指头的经历。这部小说里爱情很明显是最重要的东西,有人为爱情剁掉自己的指头,有人为爱情可以替人坐牢,有人为爱情可以杀人。小说里五位好友的感情,是从年轻时打篮球开始的,他们训练了几个月,就取得了让班主任朱老师一辈子留有相片的骄傲成绩,小说里一次又一次地回到打篮球时的场景,一次又一次地描述他们的合影,和成年后五人的生活相比,少年时的他们多么美好。两相对比,又发展出一个永恒的主题:人在成长过程中痛苦的幻灭感。最后说一下这个小说里我很喜欢的几个点。一个点是丈夫陆少华被杀后,妻子小芬的表现,像《伊凡·伊里奇之死》中的妻子一样,她更关心的是,丈夫留的房产能不能给追回来,听到能追回来时,她甚至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轻松与喜悦,作者说,毕竟人死不能复生。还有对范军状态的设定,每天早上四点半就起床去公园里走路,连手机都不带。在给他提供了那么多经历之后,让他变成这样的人,写得好。还有曹峰死后,爸爸留着他的手机,一遍遍地去看里面的微信聊天记录。珍妮杀人之后,发现陆少华口袋里那包烟是硌得她大腿疼的原因。小说里有一个人,他想用自热鸡汤锅发财,我很喜欢这个人,因为这个人是我熟悉的人,他像是我们家乡的某个兄弟,他没有把自己的人生弄得更有意思一点,他每天就是想着怎么再挣一点钱。这部小说的场面切换干净利落,语言轻松幽默。读起来一点都不累。但在需要你激动时,比如我觉得很难写的赌博场面,某些时候作者真的能让你感到心惊肉跳,呼吸加快起来,就好像小时候看港片似的。有时候我觉得,读小说读到最后,还是小说背后的叙事者形象,还是读作者。有些作者油腔滑调,有些作者矫揉造作,有些作者没话找话,有些作者苦大仇深,有些作者虚头巴脑。我觉得我喜欢库切还有韩东的小说都是因为他们所有小说构成的“为专业献身”的作者形象。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也挺喜欢小饭这个小说“塑造”出来的作者形象,很放松、有意思,就像现实中的他一样。本刊特约评论作者简介:手指,本名梁学敏,1981年生于山西阳城,2004年开始在《收获》、《人民文学》《青年文学》《长江文艺》《山西文学》等刊发表小说。有小说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选载。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暴力史》《鸽子飞过城墙》《李丽正在离开》《在大街上狂奔而过》等。小饭新作《赌注》发表于《当代长篇小说选刊》2022年第5期点击上方图片即可进入购买链接小饭:赌注丨新刊小饭:写出那些有折痕的命运丨创作谈点击上方链接阅读作品节选与创作谈本期微信编辑:赵浩宇插图来自网络订阅《当代》:1.《当代》邮发代号/2-1612.《当代长篇小说选刊》邮发代号/80-194✦点击“阅读原文”订购《当代长篇小说选刊》新刊✦
10月21日 下午 2:30

张莉×周晓枫×弋舟:阅读是用自己的生命经验和情感经验理解文本|现场

重识小说之美——《小说风景》《持微火者(修订版)》新书分享会实录活动时间:2022年9月14日(周三)19:00—21:00活动嘉宾:张莉: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小说风景》《持微火者(修订版)》作者。2022年获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理论评论奖。周晓枫:北京老舍文学院专业作家,鲁迅文学奖得主。弋舟:小说家,鲁迅文学奖得主。现居西安。李红强(出版方嘉宾):人民文学出版社总编辑。徐晨亮(主持人):《当代》杂志执行主编。李红强:三位嘉宾,各位朋友,大家好!今天这场活动是人文社第八届鲁迅文学奖系列活动的最后一场。首先我要给张莉老师两个祝贺,一是祝贺获得鲁迅文学奖,成为自1995年鲁迅文学奖创办以来人文社的第33位获奖者。同时也祝贺她的两本图书《小说风景》和《持微火者》接连出版。还要向今天的两位嘉宾,第六届鲁奖的获得者、散文家周晓枫,第七届鲁迅文学奖获得者弋舟表示感谢。今天活动的主题是重识小说之美,我们借助张莉两本图书的出版,要做一次关于读书、关于小说审美的分享。张莉是这些年令人瞩目的文学评论家,更是活跃在教学一线的名师,是第五届北京师范大学最受欢迎的十大研究生导师,她的评论文章也与课堂教学、师生交流有关,无论《小说风景》还是《持微火者》都不是高头讲章,也没有艰涩的理论预设和体系架构,仿佛师生之间的交谈,让你轻松进入,又时常在阅读中感受师生间的会心一笑。《持微火者》生机勃勃,我阅读的时候时常觉得眼前有一座池塘,她对作品的发现和发现中的灵感就像鱼池的活鱼活蹦乱跳。《小说风景》结集了张莉老师近些年的文章,更深沉也更深邃。她将作家和作品置于更大的空间,草蛇灰线,为我们欣赏作品铺设了不同的道路,而其中的每条道路都各有风景。好的评论家能擦亮我们的眼睛,照亮作家的内心,张莉就是这样的评论家。人民文学出版社总编辑李红强,资料照1►《小说风景》缘自研究生课堂徐晨亮:最近,一篇阅读量10万+的微信文章——《这门被零零后追捧的选修课值得破圈》在文学爱好者朋友圈刷屏。这门课的授课教师是张莉老师,她深受学生喜爱。而《小说风景》一书的缘起与她开设的文学课关系密切。张莉:谢谢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鲁奖系列活动,我坐在这里很惶恐,我更希望借这个机会和大家分享我的写作心得。两位嘉宾周晓枫老师和弋舟老师都是多年的朋友,很多年前,他们也都给《持微火者》写过书评,见证了我写作风格的变化。这两本书都是我写作的探索之作。先说《小说风景》,它收录的大部分文章都是我在2018年后所写,契机是我来到北京师范大学任教并讲授当代文学史。同时,我开设了原典导读这门研究生课,需要带领文学创作专业、当代文学专业及作家班的同学共读一百年来的小说。我面对的巨大挑战是,鲁迅、郁达夫、沈从文、萧红等经典作家的作品已被反复解读,我应当怎样找到自己的读法?经过几年的教学实践,我不断探索自己的解读路径,更希望能找到新的解读方法。我认为文学批评不仅要帮助我们认识作家,也要发现它和我们生命的连接,要用自己的生命经验和情感经验理解文本。阅读不仅为了获取,更重要的是激发我们的感受力、理解力。《小说风景》里的解读都是新的尝试,我会继续探索用我们时代的方法解读经典作家和作品。更重要的是,我希望和读者一起探索文学世界,希望阅读《小说风景》能激发读者对某部作品或者某位作家的兴趣。《持微火者》的上半部分包含了中国当代文学史的许多重要作家,如莫言、贾平凹、余华、铁凝、王安忆、毕飞宇、格非、刘震云、苏童、阿来、韩少功、林白、迟子建等等。所以我在修订《持微火者》时,下半部分选择70年代后的作家,包括魏巍、张楚、徐则臣、葛亮、路内、李修文、鲁敏、弋舟、冯唐、曹寇、廖一梅等等,他们是与我一起成长的伙伴。收入书中的评论多是当年初读作品后写下的旧作,基本没有修改。这是一种冒险,当年的评语今天是否恰当?但我还是决定不再修改,因为这是历史的痕迹,我愿意把当年青涩的看法与大家分享。我很感谢这些同时代的作家,他们的作品激发我的写作,让我不断寻找对世界、对人生的不同理解。我认为阅读是一种拓展,日常生活中的交往有限,但我们可以在文学世界里找到同路人。活动现场,由左至右:徐晨亮、周晓枫、张莉2►文学批评应与作品共同生长徐晨亮:《小说风景》的核心是“一次小说探秘的旅程,一场文学审美的辨认”。张莉老师先前的另一本批评文集,《持微火者》,出版于2016年。从《持微火者》到《小说风景》,张莉老师对现当代文学史进行了一次个人化叙述。《持微火者》辨认了当代经典作家的个人审美特质,《小说风景》细读百年来的经典文本。周晓枫:祝贺张莉,能够在时隔十二年,继赵园老师(第五届鲁奖得主)之后,成为又一位获得鲁奖的女性批评家。多年来,张莉非常看重“普通读者”的角度和态度,有意回避论文腔,保持随笔的风格,保持人的常情,体验和表达出阅读的欣喜瞬间。张莉有很多关键性的词汇。如“有情的写作”,其实这与“普通读者”的立场相关,怀有感情,就展现出批评家对作品的沉迷,而非对个人知识的炫耀。比如张莉评价余华的《活着》,认为他的表达是“多么好的减法,每一寸肥肉都被剔除,留下的全部是结实的肌肉。瘦削强劲,迅捷而有力量。”再如她总能关注到小切口,写葛亮会是“对日常生活的迷恋”,写李修文是“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都与我有关”。无论是对作品的发现,还是批评的风格,她注重原创的、独特的、新鲜的表达,而不是术语的内卷,不是把积累的知识、方法、学术背景在词语之间滚动。张莉的评论始终有动人的力量,这与她没有放弃个人生长有关。嘉宾周晓枫,活动现场照徐晨亮:张莉老师在《小说风景》的自序里引用了理论家福柯的一段话:“我忍不住梦想一种批评,这种批评不会努力去评判,而是给一部作品、一本书、一个句子、一种思想带来生命。它把火点燃,观察青草的生长,聆听风的声音,在微风中接住海面的泡沫,再把它揉碎。”这段话体现了张莉的批评有其创造性与活力,也说明文学批评应与作品一起生长。张莉:我们以《祝福》为例,怎样寻找一个新角度解读?以往我们认为祥林嫂是被压迫者,她的生活黑暗,但如果从祥林嫂的角度解读,会发现她每一次被压迫后都有一次反抗。她逃跑后又被捉回,但她还要逃。任何时代,受压迫的人都会努力反抗,只不过当时的社会没有给祥林嫂机会。由此,我们能看到鲁迅的伟大,他写祥林嫂时固然要立足于整个社会的黑暗,但同时他要把祥林嫂作为具体的人。面对具体的困境,她每次都在反抗,但她每次不能成功,因此她的悲剧才特极具说服力。最后,她不断念叨自己的悲剧,这部经典小说站在弱势女性角度,书写她的命运,也完成了小说自身的建构。百年后,《祝福》依然是文学史上重要的作品。因为脱离历史语境后,我们今天依然会想起祥林嫂。比如有人不断诉苦,我们会说:“别把自己搞得像祥林嫂似的。”鲁迅已经去世,但他笔下的这个人物,透过写作存在。这是优秀小说家与最高级的写作,他创造一个人物,使她活在人们心中。那时鲁迅写的是女性的际遇,但这也是个人生存的悲剧。我们通常以为诉说能获得他人的同情,但在祥林嫂的故事里,诉说被别人作为谈资,这体现出鲁迅尖锐的表达:人的悲剧,最可怜之处是境遇凄惨,却没有他人真正的同情。3►阅读经典是一场愉悦的旅程徐晨亮:一个批评家从事当代文学批评,有欢喜,也有冒险。审美辨认有时很艰难,重读耳熟能详的经典作品,如何穿透重重叠叠的他人目光,用自己的目光直接与文本相遇?周晓枫:很多经典作品,比如《祝福》,已被“开采”了数遍。但我依然忽略了祥林嫂作为“反抗者”的分量。似乎我们常以封建社会制度的抽象概念将一切覆盖,却忽略具体的个人。张莉的两本书中,包含了对经典作家与新锐作家的文学批评。经典作家之所以成为经典,也有其新锐的部分。在阅读过程中,张莉有她的新发现,能察觉常被忽略的细节,重新唤起读者的敏锐感受。有时一部文学作品,如富矿可以提供很多东西,阅读《小说风景》和《持微火者》,我对其中提到的作家和作品不算陌生,但又从张莉笔下读到了自己曾经忽略而始终存在的陌生部分。张莉能够发现这些幽微之处,并且传达出让人产生共情的美妙瞬间。徐晨亮:当我们快速扫读一部作品时,只知道它的轮廓,但会忽略细节。有些东西需要长时间的人生积淀、阅历的增长、审美或写作的训练,才能重新辨识匠心之处。阅读好的批评作品,可以更快建立阅读的“显微镜”,将幽微之处照亮。张莉的批评风格建立了放大式细读的参照系。这一参照系是贯通的。张莉从事现代文学史研究与文学现场的批评,关注很多还尚未被读者、批评家重点关注的年轻作家。谈到她具有贯通性的视野,如她从萧红处获得解读迟子建的路径;如《小说风景》里有一篇《两个福贵的文学启示》,福贵既是《活着》的主人公,也是赵树理某篇小说的人物,将两个同名人物一起解读,可以带给我们不一样的阅读体会;再如张莉解读刘震云《一地鸡毛》的批评文章,开头让人联想到《青春之歌》里的林道静,《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里的小林,不同时代的青年小林如何面对不同的人生困境?他们之间有什么相互映照的关系?这或许是张莉有意为之的批评视角和阅读方法。张莉:其实我只是在探索。我一向觉得,阅读不能就作品谈作品、就作家谈作家。每个作品的出现有其历史语境,每个新作品的出现都与时代语境、同代人创作相关。相同的主题,不同的作家怎么写?同一个爱情故事,不同的作家怎么写?同一个故事核,不同的人怎么解读?不同时期的小说风格发生什么样的变化?通过对照,我个人首先是从阅读里获得乐趣,我也希望能把愉悦感传递给读者。嘉宾张莉,活动现场照弋舟:写第一版《持微火者》的读后感中,我引用了纳博科夫的话:“一个好的读书人的气质应该既有艺术味,又重科学性。”在艺术味和科学性这极具冲突感的两极中,张莉恰得平衡。
10月20日 下午 4:00

当代文学现场批评论坛:葛亮长篇新作《燕食记》研讨会|现场

10月15日上午,葛亮长篇新作《燕食记》学术研讨会在徐州成功举办。研讨会由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和《当代长篇小说选刊》杂志联合主办。会议分线上、线下同时进行。江苏师范大学党委书记方忠教授,《当代》杂志执行主编徐晨亮,江苏省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黄德志教授,著名作家葛亮出席会议,来自南京大学、武汉大学、暨南大学、扬州大学、上海大学、浙江传媒学院、中国矿业大学、江苏师范大学等十余家高校以及《小说评论》《长篇小说选刊》《中国当代文学研究》《探索与争鸣》《世界华文文学论坛》等杂志的专家、学者、主编参加了会议。开幕式上,方忠书记对各位专家学者的到来表示欢迎,对本次会议的召开表示祝贺。他向与会专家学者介绍了江苏师范大学和文学院的相关情况,分享了葛亮先生的创作情况与所获荣誉,总结了前五期“中国当代文学现场批评论坛”的经验及成绩。他认为论坛以深度研究的方式,推动了当代文学的经典化、历史化,为探寻当代文学思潮的多样性,助推当代文学史的研究,注入了新鲜的血液和活力。《当代》杂志执行主编徐晨亮认为,葛亮新作《燕食记》是近年国内长篇创作的重要收获,《当代长篇小说选刊》已分两期全文转载。作为一部意蕴深厚的民族文化小说,《燕食记》生动描摹出岭南地区一个世纪以来的社会变迁、世态人情的画卷,展现了中国人在时代风云中的骨气、韧劲与精神风范。江苏省作家协会书记处书记黄德志教授高度肯定了本次活动的举办,指出葛亮先生在这部新作中以他的史传书写,彰显的不仅是岭南的饮食历史,更多的是将食物作为中华民族身份内容的表征,以文字的方式记录了民族饮食所蕴含的历史文化价值。葛亮先生对会议主办方与参加此次研讨会的各位研究者表示感谢,同时讲述了自己与江苏的渊源。他介绍了自己创作《燕食记》的田野考察走访历程,指出中国人对地缘的概念是绕不开食物的,《燕食记》就是以大湾区为重心,由南向北辐射了整个中国近代的百年风华。开幕式由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郝敬波教授主持。研讨环节分上下两个半场进行。上半场由《中国当代文学研究》杂志副主编崔庆蕾先生主持,暨南大学文学院张丽军教授评议;下半场由《长篇小说选刊》杂志副主编宋嵩先生主持,《世界华文文学论坛》杂志主编李良先生评议。专家学者围绕葛亮长篇小说新作《燕食记》畅所欲言,他们从葛亮先生创作的主题、人物、审美、思想等方面展开研讨,从空间叙事、气氛美学、声音叙事等角度进行探究,特别探讨了葛亮创作的人文精神和文化内涵的重要价值,不仅高度肯定了该作品的创作视野与人文价值,也针对自己阅读中的疑惑与质疑提出了独到见解。闭幕式上,《小说评论》杂志主编王春林教授结合各位学者的发言作学术总结。他对此次会议的举办表示高度赞扬,希望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的文学现场批评继续坚持下去,越做越好。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沙先一教授致闭幕词,他表示,在疫情造成诸多不便的情况下,各位专家老师能够克服困难,为当代文学把脉,相信在各位专家、学者的指导和鼓励下,中国当代文学现场批评论坛会越办越好,力争打造成为中国当代文学研究的重要阵地。闭幕式由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王志彬教授主持。江苏师范大学文学院
10月19日 上午 9:30

陈培浩:食史互鉴,以艺证心——关于葛亮《燕食记》丨特约评论

食史互鉴,以艺证心文|陈培浩吾儿贻生,为娘无德无能,别无所留。金可续命,唯艺全身。——《燕食记》“肆·风起河南”终于有一天,阿响问了周师娘。周师娘脸上笑容,慢慢收敛。她默然片刻,说,响仔,你看看,“羊”字底下一个“我”,是个什么字。——《燕食记》“伍·安铺小镇”1葛亮已说得明白:“《燕食记》是一部以‘食’为题的小说,其意便在这穿透:以一对厨人师徒的经历,穿透岭南漫袤的近现代史;也以一间老字号由粤至港的发展历程,穿透地缘、人心世相的变迁。”(葛亮《历史的味蕾》)《燕食记》发表及出版以来备受瞩目,李敬泽、阎晶明、王德威、许鞍华、杨庆祥、陈晓卿等人对其价值均有阐述。李敬泽强调的是小说“如梦华录、如上河图”的历史书写以及“舌上之味、耳边之声,最易消散,最难留住,也最具根性,最堪安居”的文化根性发掘。王德威看重小说“结构经营更为沉稳绵密”和出虚入实的“考证与想象工夫”。杨庆祥则对涉及抗日的部分印象深刻,认为小说写出“日常烟火”与“烽火硝烟”间,个人孤勇参与了救亡图存民族大业的过程。读《燕食记》,你会感到饮食竟是动荡人世坚固的桥梁,会感慨饮食也是一面近现代岭南历史的另类镜像。可是,这里我则想从《燕食记》中慧生这个人物说起。慧生生得口鼻硬朗,原是民国广州般若庵一名小扎脚尼。十岁那年冬至,换香时不小心打碎了庵主的琉璃香炉,被往死里打。只有庵中一名小妙尼月傅“紧紧抱着她。也不说话,也不求情,就是一边哭,一边紧紧抱住她,护住她”。患难情谊,慧生心想“这个人护了我一次,我从此都要护着她”。世事沧桑,历史错动。慧生用其厨艺、智慧、心力与世界周旋,没有护住月傅,却护住了月傅的儿子——一代大厨荣贻生。《燕食记》在食与史的宏观视野之外,另有一个内在命题,可称为“厨人的诞生”。葛亮独出机枢在于,《燕食记》中,厨人产生,大按出世,不仅关乎技艺修成,更关乎仁德义勇的德性修炼。莽莽苍苍的大历史正在运行之际,跌宕的命运随时改向,贻生还在襁褓之中便不得不由慧生护着逃离。从此慧生成了贻生(阿响)的母亲,带着他辗转于广州、佛山、湛江,从太史第到安铺小镇,以至成了一代厨人大按。慧生护孤、贻生学艺的故事,接通的却是《赵氏孤儿》中程婴救孤的故事。慧生仿佛女版程婴,扶养着恩人的孩子,以心力为航,在人生海海中漂流。这里有大仁和大义在。在《左传》中,与赵家相关的尚是一番狗血的宫廷私情和内斗。到了《史记》,“赵氏孤儿”一跃而成为充溢着春秋大义的故事。18世纪,伏尔泰将这个故事改成《中国孤儿》,显然是被其中那种仁义的伦理所征服。一部小说,故事其表,技艺其里,但最核心的却是伦理,伦理才是小说最核心的精神叙事。请想想这样一个女人,她聪慧、刚毅、有手艺,即使时局动荡,仍可以有安稳的人生,有自己的丈夫和儿女,但她却为了内心守护知遇至交的信念,而交出了自己的一生。这一切,关乎义,又超乎义。对此,葛亮是点了题的。《燕食记》第五章,慧生和阿响来到安铺镇,这是她最流落无着的时刻,她仍坚持着做人的体面,房东药房周师娘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中秋夜,周师娘为他们送来月饼。周师娘说:“响仔阿母,我不问你的过去,但我知道你难。最难的时候,却也未欠过我的房租,你是个体面人。说到底,谁都有难,既到了这里,你总得信一个人。”这是小说相当动人的情节,月到中秋,人间暖意,情思凝结在味蕾,信义沉淀在食物底下。《燕食记》显示了葛亮写一部中国式小说的决心。他试图提供的,不仅是中国故事和中国韵味,还有中国的伦理。孔子试图以仁学为中国立礼义,举凡忠恕信义勇孝悌,都属于孔子的仁学范畴。《燕食记》的题名,已显示了将饮食通于礼义的心意。“燕食”二字,出自郑玄注《周礼·天官·膳夫》:“燕食,谓日中与夕食”,即日常的午餐和晚餐。而“三餐制”自周朝确立后,意味着礼制的开始。凡人皆知“民以食为天”,这句话常被做了最通俗的理解,即吃饭问题是人命关天的问题;葛亮所看重的,则不仅在饮食的日常层面,更在其与主体的心力、意志以至记忆、伦理等方面的复杂勾连。慧生对于月傅,可谓之义;周师娘对于慧生、阿响,可谓之情;慧生选择嫁于叶七,最初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信……这些中国式的伦理充溢于《燕食记》错综的人物关系中。假如止步于此,将传统的儒家伦理作为现代生活的准则,《燕食记》作为一部当代小说则不免可疑。事实上,《燕食记》并非静态地以儒家仁学作为现代人的生命伦理,而是将仁化在主体“成人”这一精神议题中。所谓“成人”,不是年龄上的,而是精神意义上的、生命意义上的,其实质是“我成为我”。少年阿响在药房听到吉叔和叶七的游戏对话:叶七问吉叔:“你是谁?”吉叔答:“我是无尾羊。”吉叔反问,叶七则答:“我是我!”少年阿响尚不能明了二人对话的真义,请教周师娘,周师娘说:“响仔,你看看,‘羊’字底下一个‘我’,是个什么字。”之后,当被问到“你是谁”时,阿响的“我是我”并非有样学样的简单模仿,这个意味深长,从不自觉到自觉的自我寻找和确认,正是精神成人的历程。在传统儒学视野中,成人的过程就是锻造君子人格的过程,成人就是使自己合乎仁学法度,就是人合乎于礼。需注意到,葛亮并未拒绝这个过程中的个体选择,他将精神成人体认为更复杂、动态的生命抉择。少年荣贻生并未依照母亲慧生的期望学医,日后五举也未按照师傅荣贻生的期望,成为粤饼大按。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燕食记》的精神伦理中,依于仁不应是主体对礼制的屈从,而是主体听见内心召唤,走向自我的过程。月傅给儿子贻生的嘱咐,是“艺可全身”。一技傍身,走遍天下都不怕,这是最朴素的生活和劳动伦理。可是个体是历史中的个体,主体在技艺中安身立命,关乎禀赋、悟性和志趣,也不能不受着历史风雨的影响。因此,一个大厨的诞生,实是一股不竭意志和坚韧心力,穿透风雨和苦难的结果。个体如何在动荡的历史中确认自己,这是《燕食记》隐藏在食与史的勘探背后的精神命题,也是作品给我们提供的重要启示。2事实上,中国从来就不缺饮食文学。那么,在古典到现代的饮食书写中,《燕食记》提供了什么样的独特性?必须从孔子说起。孔子是个讲究人。可是,不是今天美食家意义上的讲究。孔子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很多人以为孔子是在养生,哪里呀,孔子是在养礼。作为一个食无求饱、居无求安的为君子立法者,孔子讲究食,讲究的是吃食背后的礼制。《礼记》中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夫子看到人类欲望的根源,主张的却是以礼匡欲。所以,孔子提供的关于饮食的礼教话语。漫长的历史,无数的官家飨宴,无穷的民间饮食,食在中国人何止是果腹。口腹之欢,舌上滋味,倾注了中国人无穷技艺和审美想象力。及至明代的李渔和袁枚,一种文人化的饮食话语已然生成。李渔以为“丝不如竹,竹不如肉,为其渐近自然。吾谓饮食之道,脍不如肉,肉不如蔬,亦以其渐近自然也”;袁枚更是由饮食而勘探物性的高手,他以为“猪宜皮薄,不可腥臊;鸡宜骟嫩,不可老稚;鲫鱼以扁身白肚为佳,乌背者,必崛强于盘中;鳗鱼以湖溪游泳为贵,江生者,槎枒其骨节;谷喂之鸭,其膘肥而白色;壅土之笋,其节少而甘鲜;同一火腿也,而好丑判若天渊;同一台鲞也,而美恶分为冰炭”。品食如品诗,只有文人才将饮食美学化,饮食则由口舌而通于情趣、怀抱和天地。及至“五四”,一个大开大合、大破大立的时代,旧制当破,现代转型。可在饮食这件事上,“五四”延续的不过仍是饮食的文人审美话语。周作人以为,“看一地方的生活特色,食品很是重要,不但是日常饭粥,即点心以至闲食,亦均有意义”,“外路人又多轻饮食而着眼于男女……其实男女之事大同小异,不值得那么用心,倒还不如各种吃食尽有滋味,大可谈谈也”。(周作人《卖糖》)所谓“饮食男女”,男女之性及性别议题,正是现代话语大展身手的场域,反是面对饮食,现代性倒有点不知从何下手,只留给周作人、梁实秋、林语堂等风雅文人,在辨味中展示其情趣与品味。当代作家,在饮食的文学表现上令人印象深刻者,如汪曾祺、陆文夫,将饮食、生活、文化和情趣熔于一炉,异彩纷呈,其实仍是饮食的文人话语。另有一类,与其说是写吃,不如说是写“没得吃”,提供了当代文学的“饥饿”书写。莫言、阎连科、刘恒、阿城等作家对此均有令人印象深刻的表现。《棋王》二个关键词,一曰棋,一曰吃。读者忘不掉火车上王一生的吃相:“拿到饭后,马上就开始吃,吃得很快,喉结一缩一缩的,脸上绷满了筋。常常突然停下来,很小心地将嘴边或下巴上的饭粒儿和汤水油花儿用整个儿食指抹进嘴里。若饭粒儿落在衣服上,就马上一按,拈进嘴里。若一个没按住,饭粒儿由衣服上掉下地,他也立刻双脚不再移动,转了上身找。这时候他若碰上我的目光,就放慢速度。吃完以后,他把两只筷子舔了,拿水把饭盒冲满,先将上面一层油花吸净,然后就带着安全抵岸的神色小口小口地呷。”这不是饮食书写,这是“饥饿”书写和反思现代性,即是以“饥饿”为镜像对一段人心、文化和历史的发掘和考证,它是中国当代文学饮食话语的一副重要面孔。正是在当代小说这里,现代性思想为饮食话语注入了全新的元素。在王安忆《长恨歌》中,日常吃食,似水流年,饮食成了革命现代性之外日常主义生命样式的表征符号。评论家说得对:“王安忆的饮食书写关乎‘日常’与‘大历史’的辩证机心:柴米油盐承载着日常生活难以被大历史撼动的恒定性,却又始终深深扎根于大历史。换句话说,离开了具体的历史和历史中人,也就无法理解王安忆笔下的一蔬一饭的复杂和独特所在。”而在《一把刀,千个字》中,王安忆何以让烈士之子陈诚成为法拉盛名厨?“这也是王安忆最想要追问的问题:大开大合的历史潮水退去后,他要如何面对母亲的幽灵,消化家人挥之不去的苦衷、懊悔与怨恨,与‘不像母亲的儿子’的责难和解,并在新大陆上重生为一个真正的自己?”(刘欣玥《天下或有不散的宴席》)信哉斯言!个体在错动的历史中如何立诚,这是王安忆念兹在兹的文眼。而所谓厨食宴饮,不过是与乌托邦对位的日常主义符号罢了。换言之,王安忆并无勘探饮食的本意,不过找一中介,借以追问乌托邦时代风流散去,革命者的儿女们将如何面对自己、安顿自己。相比于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取径,葛亮写厨人则是一以贯之、实心实意。早在《北鸢》中,葛亮就说过“中国人的道理,都在这吃里头了”。他不仅以饮食见文化、见人心,还出虚入实、以食见史,厨技之传承和厨人之修炼镶嵌于岭南跌宕起伏的近现代史中。此外,“燕食”之命名,也暗含着食与礼,厨食之事在此也成了仁义之事、修身之事。由饮食而承载并缝合了抒情话语、家国话语和礼义话语,实在包含了饮食与义理、古典与现代、个体与共同体的多重空间。由是观之,《燕食记》探索的竟是饮食现代性的另一副面孔。本刊特约评论发表于《当代长篇小说选刊》2022年第5期作者简介:陈培浩,1980年生。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福建师大现代汉诗研究中心副主任,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广东省文学评论创作委员会副主任。已出版《歌谣与中国新诗》《互文与魔镜》《正典的窄门》《迷舟摆渡》《阮章竞评传》等著作。在《文学评论》《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人民日报》《文艺报》等报刊发表论文近百篇,曾被《新华文摘》《人大复印资料〉《作家通讯》转载。曾获《当代作家评论》《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优秀论文奖、首届广东青年文学奖文学评论奖等奖项。葛亮《燕食记》人民文学出版社2022年7月版《当代长篇小说选刊》2022年第4期、第5期转载葛亮:燕食记(上)丨新刊葛亮:燕食记(下)丨新刊点击上方链接阅读作品节选本期微信编辑:赵浩宇插图来自网络订阅《当代》:1.《当代》邮发代号/2-1612.《当代长篇小说选刊》邮发代号/80-194✦点击“阅读原文”订购《当代长篇小说选刊》新刊✦
10月19日 上午 9:30

冯骥才:我画的是我心里的《俗世奇人》

自画小说插图记文丨冯骥才为自己的小说画插图,是一种另类的爱好,画的也是一种另类的画。作家写人物时,这人物的音容笑貌先是清清楚楚在自己心里,然后用笔把他写出来。可是,作家能把人物活脱脱写出来就行了,干嘛还要再画出来呢?给小说画插图是画家的事呀。为什么有的作家喜欢干这种事?比方雨果、萨克雷、马雅可夫斯基等等。一方面是因为这些作家擅长画画;会画画的人,总是情不自禁把自己脑袋里的形象画出来。你看普希金和莱蒙托夫的手稿上,不是常画着一些各种模样的小人儿吗?再有,是因为有的作家很在乎书的形态和美感,比如鲁迅先生,虽然不画画,却给自己写的编的不少本书设计过封面呢。单纯从装帧角度看,鲁迅先生的设计颇有品味,大气,富于审美个性。《俗世奇人:手绘珍藏本》
10月18日 下午 12:13

小饭:写出那些有折痕的命运丨创作谈

写出那些有折痕的命运——《赌注》创作谈文|小饭在《赌注》之前,我先写了《偷生》,那部小说讲的是一对年轻情侣在生活重压之下发生的故事。他们在彼此的人生低谷中相识相爱、互相体恤,也愿意为对方牺牲——巨大的牺牲。写完《偷生》我意犹未尽,觉得小说中的主人公活下来了,每日与我朝夕相处,仿佛在对我说:你继续写下去,把我们的命运写下来。于是我就开始写《赌注》:那个柔弱的女孩为了生活成为发牌员。我参加过一些国内大型棋牌比赛,观察过这样的发牌员,通常她们都是年轻女孩,一天要在牌桌前坐十几个小时,非常辛苦。而她们发牌的手,可以决定打牌者的命运。我觉得这个意象有点意思,所以这篇小说最早的备用篇名中就有“上帝之手”这个选项。打牌这件事好像无法登上大雅之堂,却是我们生活中最常见的娱乐休闲活动,群众基础非常广泛。在我的小镇康桥,这些年社会发展的红利也惠及几乎所有人。大多数人不再为衣食发愁,朋友亲戚周末也会聚在一起玩牌,就像成都人打麻将一样,我认为这是人们安居乐业的一种反映。唱歌跳舞,吃饭打牌,人跟人之间产生联系。打牌给人造成的情绪波动,是俗世幸福的源泉之一。但也有走极端的。很多年轻人在棋牌博弈中得到了不劳而获的快感,并且再也回不去了。拆迁致富的人因为财富得来容易,不会珍惜生活的恩赐,还会迷失生活的方向。我确信类似的错误和病症都会伴随我们这一生,形成某种折痕。在大街上,如果你足够仔细,就能分辨出哪些是赌徒,虽然赌徒一般不出现在白天。《赌注》中写到了这一群人,但他们只是我的“掩护”——赌人生命运者所经历的,才是真正的豪赌,我要写的便是这些把人生中所有重大抉择称之为“赌博”的人。小说中的曹峰面对两份“感情”:和同学的妻子长期保持的地下情,以及和新认识的女孩珍妮的“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这是两条交叉的线索。他试图做出自己的选择,然而选择还没有做出已经丧命。只能说所有游戏都有其规则,“感情”这件事更是如此。他的“赌运”不好,牌技更差。我更用力写的是两个女孩面对情感的不同反应,以及在“复仇”和“救赎”之中的殊途同归。她们都下好了“赌注”:一个赌明天,一个赌现在;一个赌你会永远爱我,一个赌你会为我牺牲。结尾处,我写到两个女人隔着一条河,互相张望——这样的说法非常尤·奈斯博。说起尤·奈斯博,他是我这几年最喜欢的作家,给我最多阅读的快感和写作上的启示。简单地说,我觉得他很酷,不仅做金融,还玩乐队,干啥啥都行。他的“哈利·霍勒警探”系列于我而言就像一部生活大百科全书,他的作品(主要是指《雪人》《知更鸟》)虽然形式上会被看成类型文学,但得到的评价是“不只是犯罪小说,而且是最佳文学小说”。在作品中积极加入热点社会议题是尤·奈斯博的秘诀之一。而真正令他成功的,我认为是他对人的处境,特别是精神处境的敏锐捕捉。其实小说家常会避免写彻头彻尾的好人,不完美的人格和不完美的生活,以及并不完美的属于我们个人或者全社会的历史,有太多的值得写了。我自认为《赌注》是一次现实主义创作,小说中写到的人物几乎每天与我都有联系。我甚至借用了他们的名字——曹峰、范军、范奇就是我的三位初中好友。他们并不介意我这么做。这种宽容让我在写作这部小说时创造里面的人物毫不费力。尽管如此,小说还是大改过两回。上海作家那多组织了一个作家俱乐部,名为“暗黑会”,每个月大家会互相点评各自最新的作品,其宗旨是“批评和吐槽为主,赞美和肯定为辅”。去年8月《赌注》初稿写完,就成为“批评和吐槽”的对象。经历了一番腥风血雨,我不得不对这个故事中的诸多细节进行改动,主要涉及的是医学常识和谋杀手段。另一次是在鲁迅文学院高研班上的研讨,师友们对小说人物的精神处境进行了一番交流和讨论。当然又被我抓住机会梳理修改了一下。这两回“内部”研讨对我的帮助很大,而且意义不是一时的,也不只是对于《赌注》这部小说。我从2000年开始写作,到今天算有二十多个年头。但当中经历了一次长达十年的创作中断。重新恢复写作是这两年的事,也是这余下的大半辈子里我最重要的事。类似的讨论活动(以及这美妙的氛围)能让我为自己明确定位:你是一个写作者,你需要不停地学习写作这件事。十六七年前我看过两本书,一本叫《沉默之子》,一本叫《伊甸园之门》。关于文学和写作,这是两本很不错的给人打气的书。当时我前后一起看的,都看得彻夜难眠。现在那种劲儿回来了。我要重新成为一个拥有理想的幸福的人。发表于《当代长篇小说选刊》2022年第5期小饭,1982年出生于上海。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40届高研班学员。出版小说、散文等作品十余本。曾获《上海文学》短篇小说奖、《青年文学》文学新人奖。点击下方链接阅读《赌注》节选小饭:赌注丨新刊扫描下方二维码,可订阅刊物《当代》微店订阅《当代》:1.《当代》邮发代号/2-1612.《当代长篇小说选刊》邮发代号/80-194点击“阅读原文”订购《当代长篇小说选刊》新刊
10月15日 上午 9:30

小饭:赌注丨新刊

读80后作家小饭重启之作,由一场牌局引发出的案件,背后隐藏的则是错综复杂的情感与道义。这牌局更像是一场关于命运的赌局。
10月14日 上午 9:30

中国警察故事,他一写就是19年 | 关注

吕铮小说改编影视剧《三叉戟》剧照中国警察故事,他一写就是19年文|《法治周末》记者孟伟“我属猴,O型血,太阳狮子座,上升射手座,天生就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著名公安作家吕铮如此评价自己。前不久,《法治周末》记者见到吕铮时,他从前一晚9点写作到当天凌晨3点半,6点半就起床送儿子上学。但在他的脸上,并没有显露出一丝疲惫的神色,反而眼神中还透露着警察特有的坚定而锐利的光彩。因为喜欢看电视剧《神探亨特》,吕铮心中早就种下了从警的种子。20岁那年,他如愿进入了警察队伍。22年的从警生涯中,吕铮办理过几百个案子,见到过数千个嫌疑人。对于一位公安作家而言,这无疑是他创作的土壤。用吕铮自己的话说,这好比养花,待花盆里的养料积蓄充足,开花结果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一个个精彩的故事也就接连诞生了。从2003年开始,他已经发表了17部公安题材的小说,其中不乏有作品被改编成影视剧。除了警察、作家的身份外,吕铮还是词曲作者、北京音乐家协会会员。在他的作品中,经常会见到他写的词曲。同时,在儿子的眼里,他还是一个有一肚子童话故事的“绘画天才”。“奇案”开启创作之路9月7日,42岁的吕铮将第四届茅盾新人奖收入囊中。在当天的颁奖典礼上,吕铮获得这样的评价:“一手拿枪,一手拿笔。”这是他在小说《藏锋》中对主角的描述,同时也是对拥有警察、作家两种身份的作家本人的真实写照。吕铮第一次走到镁光灯前,是在他23岁那年。2003年,第一次当主办侦查员的吕铮接手了一起合同诈骗案,经过6个月的斗智斗勇,终于在一天凌晨将该“男子”抓进了看守所。但在例行体检的时候,法医却跑来告诉他,这个有老婆孩子的“男子”,竟然是个女人。“那一瞬间我就晕了,脑子里像在过电影一样。我要抓的是男人怎么变成女人了?我是不是抓错人了?”回想起那时的场景,吕铮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一丝尴尬。随后,这起女扮男装的合同诈骗案轰动了京城,吸引了十余家媒体前来采访。“这么离奇的案件,不记录下来实在可惜。”在一名记者的提醒下,吕铮萌生了写小说的想法。他的第一本小说《黑弈》就这样诞生了。吕铮从一线办案中获得灵感、积累素材,吕铮充满创作激情,走上了创作的道路。写完《黑弈》后,就像打开了一道闸门,此后吕铮基本保持一年一部30万字左右作品的创作频率。2014年,有5年经侦经验的吕铮成为了公安部猎狐缉捕行动组成员。在行动组期间,他既是缉捕队员又是宣传组成员。因肩负着宣传任务,吕铮需要将猎狐中值得宣传的案例改成新闻稿。但他不甘心把这么多优秀的案件埋没在200字的新闻稿中,便向领导请示将案件改编成小说。领导批准后,吕铮每周要提交一篇5000字的小说交给杂志社连载发布。这样丰富的写作素材在第三个月的时候开始枯竭,“很多经典案例都写过了,但每周的任务还得完成。”缺乏新的案例后,他开始了大量的采访。他记得,那时自己常常不回家,从深夜熬到上班是常有的事。“很多从国外回来的缉捕队员来自外省市,采访就得争分夺秒。他们凌晨3点从国外回京,但又要在次日押解嫌疑人返回所在省市。所以我凌晨4点就在办公室等着,只为让他们给我讲一个半小时。再整理录音,一弄就到早上七八点钟了。为了准时交稿,当天晚上又不能睡觉了。遇到出差,在路上还在打字。”加入“猎狐行动”的两年,让吕铮的作品由量变达到了质变。用他的话说,“在表面上,用两年‘拿下’了48个故事,实际上是做了上百次写作训练,那段时间,就像短跑者在训练时往腿上绑沙袋。把沙袋拿掉后再写东西,感觉能飞起来”。虚构人物如何融入生活“34岁之前写的小说更像是一种习作,一直在慢慢摸索如何写。”吕铮认为,自己是在“猎狐行动”期间开始会写小说,而《三叉戟》才是自己真正意义上“第一本”小说。两年“猎狐”的经历,装着《三叉戟》故事的那个花盆里已经生机盎然,甚至窜出花来了。“深夜在孤灯下创作的时候,崔铁军、潘江海、徐国柱好像就站在我身边,在我眼前演绎着他们的故事。”吕铮说,很多场景、对白都来自于他的潜意识。将小说《三叉戟》改编成电视剧,其中3个核心人物的塑造,着实让吕铮费了一番功夫。“不同性格遇到困境的解决方式肯定不同,要先了解这些人,才能把虚构的人物融入生活里,观众才可以感同身受。”每个人物性格的丰富性可以通过身边的人物帮他们完善。崔铁军的爱人该是什么样?吕铮和另一位编剧沈嵘纠结了很长时间。闭上双眼,吕铮用食指在空中不停地比划:“她应该区别于银行体系和饭馆老板娘,需要是体制内的。在体制内,做什么的呢?警察不行,两个人在一起太冲了。那就军转干部?不行,太硬了。街道主任?又太接地气了。”吕铮瞬间睁开双眼,手指一定,选定了崔铁军老婆的职业:“对!就是一个军转到街道的干部!又有政策,又能用理论的高度去‘虐’崔铁军!”吕铮觉得,这样一个妻子,能更好地帮助观众还原崔铁军的人物特点。徐国柱的经典台词是吕铮从一个老刑警身上学到的。采访一位扫黑除恶的老刑警时,吕铮用激将法把精彩的经侦故事用吹牛的方式讲给老刑警,激起了老刑警的好胜心。“他的眼睛斜45度角瞟向我说,你们经侦不就是天天看账本吗?知道什么叫刑警吗?刑警就是最‘行’的警察。刑警出马,就是‘开刀’!”老刑警的这句话给了吕铮灵感,“这句话放在这儿,徐国柱的形象就立住了。”很多生活中的细节,也都能成为吕铮写作中的素材。而对细节的敏感源于他多年的从警经验。吕铮告诉《法治周末》记者,侦查员在抓捕前有一系列精细的观察部署,与影视剧中呈现的激烈对峙场景不同——他们是通过观察细节,尽量不动声色地实施抓捕。这和在《名提》中的预审一样,好的预审员不是拍桌子瞪眼的,而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作家的“花盆”和“种子”吕铮书房里的电脑桌上有一横一竖两块屏幕。竖屏上记录着大概的故事构架和素材,横屏则是进行规整、创作的地方。屏幕之外,书房里还有两块板——一块可以贴资料的软木板,一个方便整理逻辑的白板。他创作的灵感大多来源于工作中的案件和日常记录的素材。等花盆里的种子开始慢慢发芽的时候,就是开启新作品的时候。吕铮划动着手机屏幕,在备忘录里,有十多个起了不同名字的文件夹。他说,每个文件夹就是一个“花盆”,而每个“花盆”里都会有一颗写作的“种子”,可能是一句话、一个故事或者只是某个警察的表情。他停下手,指着其中一页说:“这里是有一天坐地铁时写的,是一些动作细节的描写,我把这个归到即将开启的小说《特别行动队》里。”一有时间,吕铮就会对手机备忘录里的“花盆”进行优化。吕铮《只有证据》2011年第3期《当代长篇小说选刊》一些“花盆”里的“花”已经养了两三年,甚至有了“开花”的趋势。吕铮说,修剪“花盆”里的“枝叶”,从中整理出故事的主线来,是接下来最主要的工作,也是最费时费力的工作。每部小说可以设计好几条主线,怎么写都能“通”。但如此大量的素材,要怎么运用好,让它们在对的位置发挥最大的作用,成了吕铮要克服的困难。创作《名提2》的一天晚上,吕铮把平时用感性积累的好素材都打印出来,全部摊在地上。然后,他用办案时最常用的方式——理性思维占据主导,在好几条主线上反复推磨、拼接,慢慢把所有好的素材串成一条“珍珠项链”。如此操作,可以在保证作品主线粗壮有力的同时,兼顾每一场次的精彩丰富。这样下来,他已经有了创作出好作品的底气。不断寻求“破圈”从《黑弈》到《猎狐》,从《三叉戟》到《藏锋》,从文学作品到影视作品……吕铮在创作生涯中不断跳出舒适区,寻找新的挑战。在他看来,一直待在舒适区内创作,对作家来说是致命的。经验在流失,时代在往前走,只要没有进步,只要不破圈,只要摸不着瓶颈,就会慢慢被淘汰。一部《三叉戟》让吕铮一步从作家跨越到了编剧的行列。将近4年的时间里,为了将文字语言转化成视听语言,吕铮工作之余在中国传媒大学和中央戏剧学院进修学习。这些学习解决了与其他编剧沟通的问题,并让他能够将自己的笔下内容准确地传达给观众。不断地学习让吕铮有一种“打了鸡血的感觉”。他曾在两年内创作出三部作品,其中就包括这次参评第四届茅盾新人奖的作品《纵横四海》。高产期过去后,吕铮发现通过一线办案经验积累的已经不够用了。他意识到,自己需要更深入地采访其他警察,从他们的经验中获取新的素材。吕铮《赎罪无门》2012年第3期《当代》“犯罪在不断升级。近年来偷盗、抢劫、杀人等接触类犯罪逐渐减少,但非接触类犯罪就开始多了,比如电信诈骗、网络犯罪等,而且新的手段层出不穷。你如果不采访,想凭着原来那点经验,根本行不通。”吕铮坚持认为,作品不能跟现实世界脱钩。吕铮开始寻找自己的瓶颈,并试图有所突破。从众多“花盆”中,他挑选到了《藏锋》,是他平常很少接触到的“字警”(从事公安宣传工作的警察)不忘初心的故事。吕铮坦言,《藏锋》的创作耗费了自己大量的精力。写到一半时,他停了半年。“‘字警’的工作并没有太激烈、精彩的桥段,但我也不想写成特别枯燥的八股文”。这部作品在吕铮的创作生涯中并不算最好的,但对他而言却是一个新的自我突破。“如履平地写出的《三叉戟》,我打80分。慢慢磨出来的《藏锋》,我也只能评到80分,但我觉得这样的写作有价值,证明我攻破了一个新的课题。写作的破圈,战胜困境的过程,就和当年破获疑难复杂的案件一样,是正向激励自己的结果,也是乐趣所在。”时间终究会证明对与错在吕铮这些年的创作生涯中,有很多声音试图告诉他写什么是对的,写什么是错的。但他依旧坚持了自己的选择。在《三叉戟》的创作期间,很多写作和出版圈的朋友告诉吕铮:别写“老东西”了,影视化肯定没戏。写《名提》的时候,也有人劝他:别写预审了,预审都是没人看的室内戏,你应该多加些感情戏,没有感情就没有市场。对于这些话,他笑称,“我的职业是警察,写作只是我的爱好。所以我的写作只对自己负责”。但在心底,他还是会留一个问号,因为作品写出来是否被大众接受,只能等待时间的考验。2016年写完,2017年出书,2020年才上映。《三叉戟》经历了漫长的改编过程。剧集上映后,受众的关注程度说明了一切。“我可以写一群年轻的警察从进入警队后不断成长的过程,这很容易,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写三位老警察,最好玩的就是对人心的揣摩。当时很多人都认为我是错的,但我用时间证明自己是对的。”电视剧《三叉戟》中让观众们反复观看、津津乐道的“加码”预审戏,也是吕铮的冒险实验。“别人都说,别写预审戏,只要一写肯定拖节奏。”他却大胆地把预审戏从原著中的3场加到了6场。播出后的数据告诉吕铮,他的决定没有错。吕铮《夺命医疗》2013年第5期《当代长篇小说选刊》“从平台的数据上看,前两集并没有激起特别大的水花,但从第三集的预审戏开始,潘江海一出场,观影数据一下就拉起来了。那一瞬间,我还是挺高兴的。”吕铮眼角挤出两条轻微的细纹说,“实际上,我想拿它试试观众是否能接受《名提》。我用电视剧《三叉戟》试了一下我另一部7年前写的预审题材小说《名提》,证明我是对的,观众的审美是对的!”在《名提》改编成影视剧时,是否要改变本来的立意,成了吕铮心中难以释怀的“心病”。7年前,一家知名的影视公司计划将《名提》改编成电视剧,“但资方的创作方向与吕铮截然不同,他们觉得预审里没戏看,且拖沓剧情,一直想加入动作戏,改编一拖就是7年”。所以,这次改编最终失败了。吕铮透露,现在《名提》的第一部和第二部已经重启,正在影视化的路上。最庆幸没有虚度光阴既是警察,也是作家,吕铮在从警生涯中将这两个职业高度融合,相互补充。现在,他除了业余创作之外,还兼顾着书写公安英模故事、对外输出公安文化的使命。前些日子,他和其他公安作家一起,采访了北京公安系统的英雄模范,准备将他们的故事撰写成报告文学,以此更好地搭建警民之间的桥梁。而在业余时间,他脑海中的另外几盆“花”已经“出芽”了。最近,吕铮准备写一个年轻警察的故事,名字叫《打击队》。这一项目已经获得了中国作协的重点扶持。吕铮《三叉戟》2016年第4期《当代长篇小说选刊》“年轻的时候,我喜欢写老警察的使命感。到了40岁,头发开始油腻、眼睛开始浑浊的时候,反而要开始想写些年轻警察的故事。现在正在写的是警察版的阿甘正传,写他们的青春热血、对正义的笃定,跌倒还要向前冲的精神。他们将新鲜的血液注入队伍中,‘鲶鱼效应’由此显现。”吕铮说。吕铮自己也把创作这些故事视为回归初心的途径。由此,这位公安作家也不断品读着自己最初对警察职业的无限热忱,并对未来充满期待。去年,吕铮在网易云等平台上传了一首自己创作、演唱的歌,歌名是《稍纵即逝》。他唱道:那旷野稍纵即逝,列车轰隆隆地飞驰,稍纵即逝,没人管你年少无知;那云层稍纵即逝,飞机轰隆隆地飞驰,稍纵即逝,努力奔跑是最美的样子……他说,自己最庆幸的事,就是没有虚度光阴、浪费时间,过着充实的人生。吕铮访谈:“我只想讲最真实的警察故事”文|《法治周末》记者孟伟
10月13日 下午 4:32

葛亮:燕食记(下)丨新刊

葛亮继《北鸢》后的全新长篇小说《燕食记》,沿岭南饮食文化的发展脉络,以厨艺的薪火存续为线索,描摹近百年中国社会变迁、世态人情的雄浑画卷,“如梦华录、如上河图,这盛大人间中,舌上之味、耳边之声,最易消散,最难留住,也最具根性,最堪安居”(李敬泽语)相关阅读——葛亮:燕食记(上)丨新刊燕食记(下)葛亮壹拾
10月12日 上午 9:30

直播预告|从《悠悠岁月》说起——谈法国作家安妮·埃尔诺

Goguet)先生和我的老同学金德全先生的协助,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黄凌霞女士精心校对书稿,在此一并致以衷心的感谢。吴岳添二○○九年七月目前唯一在售中文简体版点击下图,即可购买安妮·埃尔诺
10月11日 下午 2:00

王安忆:五湖四海丨新刊

导读王安忆新作讲述一对来自水上人家的夫妻,四十年“过得快且满”、让人来不及看清楚的日子,既有时代大潮一往无前、泥沙俱下的奔流之势,也有曲折湾汊中上演的生活暗流与内心戏剧。
10月11日 下午 2:00

《当代》首发作品梁豪《大叔与董莉》获华语青年作家奖

第七届华语青年作家奖获奖作家(部分)合影2022年10月9日,第七届华语青年作家奖在成都揭晓,《当代》2021年第2期首发的梁豪《大叔与董莉》获得中篇小说奖“双子星”奖。中篇小说奖“双子星”奖梁豪《大叔与董莉》颁奖词
10月10日 上午 11:50

博物馆里的话剧史之三:拉开大幕是真的|新刊

点击上图,即可进入新刊目录链接“拉开大幕是真的”,这是北京人艺信奉的若干艺术箴言之一。“博物馆里的话剧史”系列作者刘琳本期带我们走进经典之作《茶馆》的前世今生、台前幕后,去看看“真的”话剧如何诞生。“拉开大幕是真的”——博物馆里的话剧史之三刘琳手中是两本老时年间的账本,一厚一薄,不那么规整的手工线装透着不刻意的随性。藏蓝布的封面上,淡墨书写的地方衬了几块红色的高丽纸,内页是极薄的熟宣。翻看账簿,有账房先生清秀的小楷:“一月一、由前账移来结存八拾八萬元”“一月三、付洋五佰贰拾萬元”……再往后翻,仍旧是毛笔字,笔体却粗放起来:“我要不给他分心,他兴许还找不着买主呢”“就是一条狗,它也得托生在北京城”……除了这些耳熟能详的台词,还有颇为纪实的内容:“《茶馆》一九九九年七月六日重排”“九九年十一月十三日,感觉嗓子有点紧”“《茶馆》今天五百场,老先生们全来了”……这是话剧《茶馆》里一件普通的道具——王掌柜的账本。饰演王掌柜的梁冠华说:“每场演出开幕前和闭幕的时候都要写点东西,我就拿它写《茶馆》日记。”二十多年来,这样的“日记”,梁冠华已经写了好几本。里面除了记录重要的演出时刻、场次、当时的感触,还有演出中发生的状况,比如谁误场了、谁漏词儿了,剧组戏称其为“变天账”。这些看似潦草的信笔涂鸦,真实白描,是梁冠华以“在场者”的视角,对《茶馆》演出最为真切的记录。▲王掌柜的道具账本一“拉开大幕是真的”,这是北京人艺信奉的若干艺术箴言之一。一座剧院最根本的任务就是不断推出新剧目,为观众提供质量上乘的精神产品。北京人艺建院伊始,几位院领导曾动议由曹禺院长主持剧目建设的工作,但身为剧作家的曹禺十分清楚,剧目建设是剧院的头等大事,关系到剧院的生存问题,于是他要求四位院领导都要重视、参与进来。他们常常一齐出动,三天两头到老舍、郭沫若、田汉等剧作家的家中,恳请他们创作剧本,支持北京人艺。专业化的北京人艺建立以后,继续延续着和老舍的默契合作。几乎每隔一两年,人艺就上演一部他的剧作。老舍每写完一部剧本,便打电话给北京人艺:“来几个人啊,听听。”1955年首都剧场建成后,距离老舍在迺兹府丰富胡同的“丹柿小院”仅有咫尺距离,他更是举步便到人艺。1954年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召开,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之后,老舍就想写一个歌颂普选、歌颂人民真正当家做主行使民主权利的剧本。1956年8月,老舍带着这个尚未定名的剧本初稿来到北京人艺,像以往一样,他绘声绘色地朗读给曹禺、焦菊隐等几位剧院领导听。这是个四幕戏,从戊戌变法开始,一直写到新中国成立后的普选,主线是主张实业救国的秦仲义一家。秦家有三兄弟,但政治主张各不相同。其中第一幕的第二场戏是在清末的一家大茶馆里。曹禺等人听了剧本后,一致认为这场戏非常生动,其他几幕较弱。大家经过几番研究,认为可以以这场戏为基础,再发展出一个新戏。因为茶馆这样一个地方,可以汇聚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以小见大,是能够反映整个社会的变迁的。曹禺、焦菊隐、赵起扬便带着这个想法到老舍家中商量。老舍听后立刻说:“好!这个意见好!我三个月后给你们交剧本!”老舍说到做到,三个月后果然完成了剧本,这就是《茶馆》。这一回的三幕戏都发生在茶馆里,原剧本中的秦家三兄弟只留下主张实业救国的秦仲义,但第一幕又充实了社会各阶层的许多人物,整体气势宏大,更为精彩!曹禺后来回忆说:我记得读《茶馆》剧本第一幕时,我的心怦怦然,几乎跳出来。我处在一种狂喜之中,这正是我一旦读到了好作品的心情,我曾对老舍先生说:“这第一幕是古今中外剧作中罕见的第一幕”……这四十来分钟的戏,也可以敷衍成几十万字的文章,而老舍先生举重若轻,毫不费力地把泰山般重的时代变化托到观众面前,这真是大师的手笔。——《〈茶馆〉的舞台艺术》序言初稿完成后,北京人艺艺术委员会对剧本进行了讨论,大家觉得后两幕仍需进一步加工,欧阳山尊与其他几位同仁到老舍家中,谈了意见。老舍谦虚地接受了建议,并表示希望大家帮助,尤其是第三幕所反映的年代,他当时不在国内,对情况不甚熟悉,更需大家帮助出主意。其后,老舍广泛吸收各方意见,不断丰富修改。比如其中一稿的结尾,原来写的是一位以说书人身份为掩护的革命者,在茶馆暴露了,王掌柜为救他而中弹牺牲,老舍征求于是之的意见,于是之说他希望戏的结尾是“三个老头话沧桑”,然后王掌柜上吊,当时老舍并未有太多反应,没想到最终他真的采纳了这个建议,并发展出后来这个给人无限苍凉之感的结尾。1957年12月2日,老舍又到北京人艺,首次向全体演员朗读剧本,他一边朗读一边解说人物的性格、生活习惯,并不时演示人物的动作特征等,激发起演员们强烈的创作欲望。读完剧本,夏淳导演当即宣布演员开始申请角色。大家争先恐后,黄宗洛更是表示,哪怕只演一个没词儿的茶客也心甘情愿,没想到导演分配他饰演松二爷,令他喜出望外。《茶馆》由此正式建组,开始体验生活和排练。▲鲜活的戏剧人物二“《茶馆》这出戏,当作剧本读一读也许有趣,拿到舞台上去可真不好演……”当年看过《茶馆》排演的老舍曾如此感叹。而历来对剧作家给予高度尊重的导演焦菊隐首先考虑的是“怎样运用艺术手段,通过舞台形象,体现作家要表达的思想感情,发挥剧作的文学魅力。剧本的真正价值,不在于谈起来动人,更重要的是演出来动人。这就要求导演深刻理解剧本,体验作家写作时的思想情感……”初读剧本后,焦菊隐、夏淳都感到,三幕的风格不太统一,第一幕人物众多、场面宏大,像一幅色彩浓郁的油画;第二幕倏然冷静下来,有些像生活素描;第三幕有不少人物轮番上场,又近似漫画。这中间如何统一,成为导演们首先要面对的问题。而且三幕戏每幕的时代相隔有二三十年,没有完整的故事,如何让观众在看戏时将剧情自然地连接起来,每幕的结尾处理尤其重要。面对这些问题,焦菊隐并未犯难,他和夏淳一起聊起剧中的几个时代,从各自的生活经历中找寻难忘的印记,并进一步联想、生发出形象的社会生活场景。比如谈到军阀混战时期,每当“过大兵”时,一条街上的大小铺面都赶紧关门,人们偷偷从门缝里往外看,那种“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景象,给年少时代的他们留下深刻的记忆。随着时代的推进,越接近眼前,他们的感触和记忆也越鲜活。就这样,剧中的场景和人物由远及近,逐渐在他们脑中清晰起来。同时,焦菊隐要求演员们从生活和人物出发,去了解、熟悉剧本中的时代和生活,努力挖掘类似的生活环境和原型,尽可能地体验生活。剧组在安定门寻觅到一些茶馆的旧址,房架还依稀可见,在前门真找到了几家小茶馆,那里还有提笼架鸟的茶客和下棋、聊天的老人。经过一段时间泡茶馆,演员们和茶客们混熟了,观察收获了不少创作素材。英若诚虽然没有找到刘麻子的原型,但能看到一些打小鼓、拉房纤的人,他们能说会道、唯利是图、翻脸不认人、心狠手辣,特别是谈生意时,忽而慷慨激昂,忽而悲天悯人,甚至咬牙跺脚、赌咒发誓,这些生动的样貌都被英若诚尽收眼底,使他在塑造刘麻子时有了鲜活的依据。民俗专家金受申曾是老舍的学生,对京华风物尽在掌握,就连老舍创作剧本时,也要常向他请教。他被请来为剧组介绍老北京的生活情况和风土人情。经过一段时间的体验生活、不断学习和碰撞,两位导演构思出一幅全新的蓝图——三幕戏的生活背景、场面的环境气氛、人物的精神状态和相互关系逐渐清晰。▲《茶馆》剧照第一幕是裕泰大茶馆的鼎盛时期,只有此幕的氛围烘托到了,才能与二三幕的茶馆逐渐萧条形成鲜明的对比。为了突出生活的真实感,导演们提出:第一幕中的所有茶客,都要成为具体的人物形象,要有民族、籍贯、家庭、职业身份,有各自的生活习惯、乐趣和来茶馆的目的,要明确他与同桌茶客的关系……总之,要有事可做,有话可谈。他要求演员们多做小品,自由地创造,真实地感受,不要怕重复。经过一段时间,剧本中的一句“茶客若干人,都是男的”,终于变成了立体的舞台形象。此时正值北京人艺建院的第六年,全院都专注于钻研业务,从学习“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到探索“话剧民族化”,大家的创作热情高涨。在正式下地排练前的小品练习中,就有了“鹌鹑斗”这样一个神来之笔。第一幕中,秦二爷和庞太监上场后发生了“遭遇战”,两人针锋相对,表现维新派与保皇派之间的势不两立,这场戏是第一幕的“魂”。角色的饰演者蓝天野和童超觉得在表演上需要更具体的依托——这两个人一定是在上场前有什么私人过节儿,才会见面就掐,于是他们即兴碰撞出这样一个小品:秦二爷托人物色到一只特别漂亮的鹌鹑,正巧被庞太监看到,他也争着想要。秦二爷年轻气盛,坚决不让。双方争相抬价,刘麻子在两人之间来回说和,甚是为难。最后还是财大气粗的秦二爷争得了鹌鹑,但他为了打击庞太监的气焰,灵机一动,挑衅道:“去,送给庞老爷!”这确实是蓝天野巧妙的即兴创造。而看着送过来的鹌鹑,童超想,这位刚刚战败又遇突然袭击的庞太监,此刻该如何招架呢?有了!他扬声吩咐李三:“把它拿到后厨,给我炸了!”秦二爷这边回应一声:“庞总管,您好雅兴啊!”斗争结束。但此刻观者尚觉戏犹未尽,剧中两人一番斗嘴之后的几声“哈哈”的干笑正好响起。这一段精彩的发挥,令剧组中的演员们禁不住拍手称赞,成为《茶馆》排演中即兴创造的美谈,更在无形中激发起剧组其他演员的创作热情。“深厚的生活基础,深刻的内心体验,鲜明的人物形象”是焦菊隐对演员们提出的创作准则。童超就特别善于运用形体、声音塑造人物。为了突出庞太监的偏女性特征以及他和康顺子之间的年龄差,他有意识地将庞太监的年龄从四十岁增加到六十多岁,并参考了京剧舞台上太监的形象,最终设计了一个夸张的形体特征:双肩下垂,胸部塌陷,膝关节受损走路腿发直、满脚掌着地。说话的声音也经过修饰,变得细声细气。老舍看了排练之后,觉得这个庞太监还是过于阳刚。童超反复琢磨,觉得是语调语气不足。于是他便找到朱旭的夫人——音色细柔的女演员宋凤仪,请她像扮演西太后那样读庞太监的台词,一句句地学,有的实在学不下来,他就用简谱来记,比如“听说呀”,被他加上“332——”,他先机械地读出来,然后再加上感情。经过一段时间的刻意练习,庞太监变得阴阳怪气、尖酸刻薄、外柔内刚,别具老北京老太太跟人家斗气的“神韵”,人物的感觉越来越生动、真实了。黄宗洛为了让松二爷在自己身上活起来,在生活中就换上长袍,沏盖碗茶,并特意养了只黄鸟,让它日夜陪伴。每到排练日,他就身着长衫,提着鸟笼,带上早点,溜达着来到排演场,请伙计李三给他沏上一碗小叶茶,开始了一天“泡”茶馆的生活,让自己全身心“晕”进创作状态。而饰演伙计李三的李翔,台词不过一两句,在舞台上的活动量却超过所有人,他要伺候茶馆中先后上场的几十位茶客,以他特有的方式参与场上发生的事件和冲突,不能喧宾夺主,还要烘托其他人物。所以体贴的老舍先生曾对他说:“这是个词儿少、事儿多的大群众,可不好演啊!”李翔懂得老舍和导演对这个角色的期待,耐下心来从练习沏茶、倒水入手,悉心琢磨茶房迎来送往、察言观色的心理状态,为自己找到了“动而不显”地渗入到全场中的表演宗旨,他总结说:演员在舞台上要时时刻刻严格按照剧本规定的情景及自己扮演的人物的身份、地位去活动,既要积极,又要恰如其分,不能被丝毫自我表现的邪念所诱惑而离开人物去轻举妄动,以致破坏了一出戏的整体美。——《词少,事多,也要演好》……精彩全文请见《当代》2022年5期参考文献:【1】刘琳主编:《岁月谈往录——北京人艺口述历史1》,中国戏剧出版社2017年3月版【2】刘琳主编:《恰同学少年——北京人艺口述历史2》,中国戏剧出版社2017年12月版【3】《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大事记》第一集(1952—1956),内部资料【4】刘章春编:《茶馆的舞台艺术》,中国戏剧出版社2007年6月版【5】蒋瑞主编:《〈龙须沟〉的舞台艺术》,中国戏剧出版社1987年4月版【6】周瑞祥、王宏韬、任宝贤、孙安堂编:《秋实春华录》,北京出版社1989年4月版作者简介刘琳,北京大学教育学硕士,现为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戏剧博物馆研究馆员。长期从事北京人艺院史及戏剧类藏品的研究、整理,致力于话剧史资料的收集与戏剧文化的传播,多次担任焦菊隐、曹禺等名家纪念展及各类戏剧专题展的策展、撰稿,并主持“记忆深处的北京人艺”口述历史项目,抢救性挖掘亲历者的记忆。原刊责编:于文舲本期微信编辑:赵浩宇未标注图片均为北京人艺资料图,由作者提供相关阅读——博物馆里的话剧史之一:共惜艳阳年
10月9日 上午 9:30

汪曾祺:果蔬秋浓 | 寒露

今日寒露一候鸿雁来宾,二候雀入水为蛤,三候菊有黄华北京的秋花文|汪曾祺桂花桂花以多为胜。《红楼梦》薛蟠的老婆夏金桂家“单有几十顷地种桂花”,人称“桂花夏家”。“几十顷地种桂花”,真是一个大观!北京桂花不多,且无大树。颐和园有几棵,没有什么人注意。我曾在藻鉴堂小住,楼道里有两棵桂花,是种在盆里的,不到一人高!我建议北京多种一点桂花。桂花美荫,叶坚厚,入冬不凋。开花极香浓,干制可以做元宵馅、年糕。既有观赏价值,也有经济价值,何乐而不为呢?菊花中国人长于艺菊,不知始于何年,全国有几个城市的菊花都负盛名,如扬州、镇江、合肥,黄河以北,当以北京为最。菊花品种甚多,在众多的花卉中也许是最多的。首先,有各种颜色。最初的菊大概只有黄色的。“鞠有黄华”“零落黄花满地金”,“黄华”和菊花是同义词。后来就发展到什么颜色都有了。黄色的、白色的、紫的、红的、粉的,都有。挪威的散文家别伦·别尔生说各种花里只有菊花有绿色的,也不尽然,牡丹、芍药、月季都有绿的,但像绿菊那样绿得像初新的嫩蚕豆那样,确乎是没有。我几年前回乡,在公园里看到一盆绿菊,花大盈尺。其次,花瓣形状多样,有平瓣的、卷瓣的、管状瓣的。在镇江焦山见过一盆“十丈珠帘”,细长的管瓣下垂到地,说“十丈”当然不会,但三四尺是有的。北京菊花和南方的差不多,狮子头、蟹爪、小鹅、金背大红……南北皆相似,有的连名字也相同。如一种浅红的瓣,极细而卷曲如一头乱发的,上海人叫它“懒梳妆”,北京人也叫它“懒梳妆”,因为得其神韵。有些南方菊种北京少见。扬州人重“晓色”,谓其色如初日晓云,北京似没有。“十丈珠帘”,我在北京没见过。“枫叶芦花”,紫平瓣,有白色斑点,也没有见过。我在北京见过的最好的菊花是在老舍先生家里。老舍先生每年要请北京市文联、文化局的干部到他家聚聚,一次是腊月,老舍先生的生日(我记得是腊月二十三);一次是重阳节左右,赏菊。老舍先生的哥哥很会莳弄菊花。花很鲜艳;菜有北京特点(如芝麻酱炖黄花鱼、“盒子菜”);酒“敞开供应”,既醉既饱,至今不忘。我不赞成搞菊山菊海,让菊花都按部就班,排排坐,或挤成一堆,闹闹嚷嚷。菊花还是得一棵一棵地看,一朵一朵地看。更不赞成把菊花缚扎成龙、成狮子,这简直是糟蹋了菊花。秋葵、鸡冠、凤仙、秋海棠秋葵我在北京没有见过,想来是有的。秋葵是很好种的,在篱落、石缝间随便丢几个种子,即可开花。或不烦人种,也能自己开落。花瓣大、花浅黄,淡得近乎没有颜色,瓣有细脉,瓣内侧近花心处有紫色斑。秋葵风致楚楚,自甘寂寞。不知道为什么,秋葵让我想起女道士。秋葵亦名鸡脚葵,以其叶似鸡爪。我在家乡县委招待所见一大丛鸡冠花,高过人头,花大如扫地笤帚,颜色深得吓人一跳。北京鸡冠花未见有如此之粗野者。凤仙花可染指甲,故又名指甲花。凤仙花捣烂,入少矾,敷于指尖,即以凤仙叶裹之,隔一夜,指甲即红。凤仙花茎可长得很粗,湖南人或以入臭坛腌渍,以佐粥,味似臭苋菜秆。秋海棠北京甚多,齐白石喜画之。齐白石所画,花梗颇长,这在我家那里叫做“灵芝海棠”。诸花多为五瓣,惟秋海棠为四瓣。北京有银星海棠,大叶甚坚厚,上洒银星,杆亦高壮,简直近似木本。我对这种孙二娘似的海棠不大感兴趣。我所不忘的秋海棠总是伶仃瘦弱的。我的生母得了肺病,怕“过人”——传染别人,独自卧病,在一座偏房里,我们都叫那间小屋为“小房”。她不让人去看她,我的保姆要抱我去让她看看,她也不同意。因此我对我的母亲毫无印象。她死后,这间“小房”成了堆放她的嫁妆的储藏室,成年锁着。我的继母偶尔打开,取一两件东西,我也跟了进去。“小房”外面有一个小天井,靠墙有一个秋叶形的小花坛,不知道是谁种了两三棵秋海棠,也没有人管它,它到秋天竟也开花。花色苍白,样子很可怜。不论在哪里,我每看到秋海棠,总要想起我的母亲。黄栌、爬山虎霜叶红于二月花。西山红叶是黄栌,不是枫树。我觉得不妨种一点枫树,这样颜色更丰富些。日本枫娇红可爱,可以引进。近年北京种了很多爬山虎,入秋,爬山虎叶转红。沿街的爬山虎红了。北京的秋意浓了。一九九六年中秋果蔬秋浓文|汪曾祺中国人吃东西讲究色香味。关于色味,我已经写过一些话,今只说香。水果店江阴有几家水果店,最大的是正街正对寿山公园的一家,水果多,个大,饱满,新鲜。一进门,扑鼻而来的是浓浓的水果香。最突出的是香蕉的甜香。这香味不是时有时无,时浓时淡,一阵一阵的,而是从早到晚都是这么香,一种长在的、永恒的香。香透肺腑,令人欲醉。我后来到过很多地方,走进过很多水果店,都没有这家水果店的浓厚的果香。这家水果店的香味使我常常想起,永远不忘。那年我正在恋爱,初恋。果蔬秋浓今天的活是收萝卜。收萝卜是可以随便吃的——有些果品不能随便吃,顶多尝两个,如二十世纪明月(梨)、柔丁香(葡萄),因为产量太少了,很金贵。萝卜起出来,堆成小山似的。农业工人很有经验,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般的,过了磅卖出去;这几个好,留下来自己吃。不用刀,用棒子打它一家伙,“棒打萝卜”嘛。喀嚓一声,萝卜就裂开了。萝卜香气四溢,吃起来甜、酥、脆。我们种的是心里美。张家口这地方的水土好像特别宜于萝卜之类作物生长,苤蓝有篮球大,疙瘩白(圆白菜)像一个小铜盆。萝卜多汁,不艮,不辣。红皮小水萝卜,生吃也很好(有萝卜我不吃水果),我的家乡叫作“杨花萝卜”,因为杨树开花时卖。过了那几天就老了。小红萝卜气味清香。南方的黄瓜不如北方的黄瓜,水叽叽的,吃起来没有黄瓜香。都爱吃夏初出的顶花带刺的嫩黄瓜,那是很好吃,一咬满口香。嫩黄瓜最好攥在手里整咬,不必拍,更不宜切成细丝。但也有人爱吃二茬黄瓜——秋黄瓜。我老是想起这两句话:“宁吃一斗葱,莫逢屈突通。”这两句话大概出自杨升庵的《古谣谚》。屈突通不知是什么人,印象中好像是北朝的一个很凶恶的武人。读书不随手作点笔记,到要用时就想不起来了。我为什么老是要想起这两句话呢?因为我每天都要吃葱,爱吃葱。“小葱拌豆腐——一青(清)二白”,每年小葱下来时我都要吃几次小葱拌豆腐。盐,香油,少量味精。羊角葱蘸酱卷煎饼。再过几天,新葱——新鲜的大葱就下来了。我在1958年曾在西山八大处干了一阵活,为大葱装箱。是山东大葱,出口的,可能是出口到东南亚的。这样好的大葱我真没有见过,葱白够一尺长,粗如擀面杖。我们的任务是把大葱在木箱里码整齐,钉上木板。闻得出来,这大葱味甜不辣,很香。新山药(土豆,马铃薯)快下山来了,新山药入大笼蒸熟,一揭屉盖,喷香!山药说不上有什么味道,可是就是有那么一种新山药气。羊肉卤蘸莜面卷,新山药,塞外美食。苤蓝,茄子,口外都可生吃。逐臭“臭豆腐、酱豆腐,王致和的臭豆腐!”过去卖臭豆腐、酱豆腐是由小贩担子沿街串巷吆喝着卖的。王致和据说是有这么个人的。皖南屯溪人,到北京来赶考,不中,穷困落魄,流落在北京,百无聊赖,想起家乡的臭豆腐,遂依法炮制,沿街叫卖,生意很好,干脆放弃功名,以此为生。这个传说恐怕不可靠,一个皖南人跑到北京来赶考,考的是什么功名?无此道理。王致和臭豆腐家喻户晓,世代相传,现在成了什么“集团”,厂房很大,但是商标仍是“王致和”。王致和臭豆腐过去卖得很便宜,是北京最便宜的一种贫民食品,都是用筷子夹了卖,现在改用方瓶码装,卖得很贵,成了奢侈品。有一个侨居美国的老人,晚年不断地想北京的臭豆腐,再来一碗热汤面,此生足矣。这个愿望本不难达到,但是臭豆腐很臭,上飞机前检查,绝对通不过,老华人恐怕将带着他的怀乡病,抱恨以终。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香。有一位女同志,南京人。爱人到南京出差,问她要带什么东西。——“臭豆腐”。她爱人买了一些,带到火车上。一车厢都大叫:“这是什么味道?什么味道!”昆明的是烤臭豆腐,把臭油豆干放在下置炭火的铁篦子上烤。南京夫子庙卖油炸臭豆腐干用竹签子串起来,十个一串,像北京的冰糖葫芦似的。穿了薄纱的旗袍或连衣裙的女郎,描眉画眼,一人手里拿了两三串臭豆腐,边走边吃,也是一种景观,他处所无。吃臭,不只中国有,外国也有,我曾在美国吃过北欧的臭启司。招待我们的诗人保罗·安格尔,以为我吃不来这种东西。我连王致和臭豆腐都能整块整块地吃,还在乎什么臭启司!待老夫吃一个样儿叫你们见识见识!不臭不好吃,越臭越好吃,口之于味并不都是“有同嗜焉”。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七日选自《汪曾祺散文全编》人民文学出版社,有删节插图来自网络本期微信编辑:于文舲点击上图,即可进入新刊目录链接扫描下方二维码,可订阅刊物《当代》微店订阅《当代》:1.《当代》邮发代号/2-1612.《当代长篇小说选刊》邮发代号/80-194点击“阅读原文”订购《当代》
10月8日 上午 11:03

徐坤:《悠悠岁月》,一本不能错过的书 | 关注

Laurens),因为彼此作品题材的凑巧相似而展开“心理剽窃”的论战,每一个人抓挠对方面门的功力都胜似九阴白骨爪。《悠悠岁月》作者安妮·埃尔诺(Annie
10月8日 上午 11:03

2022年诺奖得主安妮·埃尔诺:写作就是挽留岁月中消逝的记忆

Ernaux),瑞典文学院的颁奖词称“她以勇气和敏锐的洞察力揭示了个人记忆的根源、隔阂和集体限制”(for
10月7日 上午 6:46

梁晓声:积极之人生,不妨做减法 | 赏读

何妨减之梁晓声某日,几位青年朋友在我家里,话题数变之后,热烈地讨论起了人生。依他们想来,所谓积极的人生肯定应该是这样的——使人生成为不断地“增容”的过程,才算是与时俱进的,不至于虚度的。我听了就笑。他们问:“您笑是什么意思呢?不同意我们的看法吗?”我说:“请把你们那不断地‘增容’式的人生,更明白地解释给我听来。”便有一人掏出手机放在桌上,指着说:“好比人生是这手机,当然功能越多越高级。功能少,无疑是过时货,必遭淘汰。手机必须不断更新换式,人生亦当如此。”我说:“人是有主观能动性的,而手机没有。一部手机,其功能多也罢,少也罢,都是由别人设定了的,自己完全做不了自己的主。所以你举的例子并不十分恰当啊!”他反驳道:“一切例子都是有缺陷的嘛!”另一人插话道:“那就好比人生是电脑。你买一台电脑,是要买容量大的呢,还是容量小的呢?”我说:“你的例子和第一个例子一样不十分恰当。”他们便七言八语“攻击”我狡辩。我说:“我还没有谈出我对人生的看法啊,‘狡辩’罪名无法成立。”于是皆敦促我快快宣布自己对人生的看法。我说:“你们都知道的,我不用手机,也不上网。但若哪一天想用手机了,也想上网了,那么我可能会买小灵通和最低档的电脑。因为只要能通话,可以打出字来,其功能对我就足够了。所以我认为,减法的人生,未必不是一种积极的人生。而我所谓之减法的人生,乃是不断地从自己的头脑之中删除掉某些人生‘节目’,甚至连残余的信息都不留存,而使自己的人生‘节目单’变得简而又简。总而言之一句话,使自己的人生来一次删繁就简……”梁晓声长篇小说《我和我的命》,发表于《当代》2021年1期我的话还没说完,皆大摇其头曰:“反对,反对!”“如此简化,人生还有什么意思?”“面对丰富多彩、机遇频频的人生,力求简单的人生态度,纯粹是你们中老年人无奈的活法!”我说:“我年轻时,所持的也是减法的人生态度。何况,你们现在虽然正年轻着,但几乎一眨眼也就会成为中老年人的。某些人之所以抱怨人生之疲惫,正是因为自己头脑里关于人生的‘容量’太大太混杂了,结果连最适合自己的那一种人生的方式也迷失了。而所谓积极的清醒的人生,无非就是要找到那一种最适合自己的人生方式。一经找到,确定不移,心无旁骛。而心无旁骛,则首先要从眼里删除掉某些吸引眼球的人生风景……”对方们皆黯然,未领会我的话。我只得又说:“不举例了。世界上还没有人能想出一个绝妙的例子将人生比喻得百分之百恰当。我现身说法吧。我从复旦大学毕业时,二十七岁,正是你们现在这种年龄。我自己带着档案到文化部去报到时,接待我的人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可以选择留在部里的,但我选择了电影制片厂。别人当时说我傻,认为一名大学毕业生留在部级单位里,将来的人生才更有出息,可以科长、处长、局长地一路在仕途上‘进步’着!但我清楚我的心性太不适合所谓的机关工作,所以我断然地从我的头脑中删除了仕途人生的一切‘信息’。仕途人生对于大多数世人而言当然意味着颇有出息的一种人生。但再怎么有出息,那也只不过是别人的看法。我们每一个人的头脑里,在人生的某阶段,难免会被塞入林林总总的别人对人生的看法。这一点确实有点儿像电脑,若是新一代产品,容量很大,又与宽带连接着,不进入某些信息是不可能的。然而判断哪些信息才是自己所需要的信息,这一点却是可能的。又比如我在四十岁左右时,结识过一位干部子弟。他可不是一般的干部子弟,只要我愿意,他足以改变我的人生。他又何止一次地对我说,趁早别写作了,我看你整天伏案写作太辛苦了!当官吧!先从局级当起怎么样?正局!我替你选择一个轻松的没什么压力的职位,你认真考虑考虑。我说,多谢抬爱,我也无须考虑。仕途人生根本不适合我这个人,所以你千万别替我费心。费心也是白费心。”何以我回答得那么干脆?因为我早就考虑过了呀,早就将仕途人生从我的人生“节目单”上删除掉了呀!以后他再劝我时,我的头脑干脆“死机”了。大约在我四十五岁那一年,陪谌容、李国文、叶楠等同行之忘年交回哈尔滨参加冰雪节开幕式。那一年有几十位台湾商界人士去了哈尔滨。在市里举行的欢迎宴会上,台湾商界人士对我们几位作家亲爱有加,时时表达真诚敬意。过后,其中数人,先后找我与谌容大姐“个别谈话”——恳请我和谌容大姐做他们在中国大陆发展商业的全权代理人。“投资什么?投资多少?你们来对市场进行考察,你们来提议。一个亿?两个亿?或者更多?你们只管直说!别有顾虑,我们拿得起的。酬金方式也由你们来定。年薪?股份?年薪加股份?你们要什么车,配什么车……”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不由人不动心,也不由人不感动。我曾问过谌容大姐:“你怎么想的呢?”谌容大姐说:“还能怎么想,咱们哪里是能干那等大事的人呢?”她反问我怎么想的。我说:“我得认真考虑考虑。”她说:“你还年轻,尝试另一种人生为时未晚,不要受我的影响。”梁晓声,十点读书
10月6日 上午 9: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