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文学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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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文泉:我与冯老师的量子纠缠 | 散文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342期【导语】每个人都有老师。我们与曾经的老师的关系,各不相同,但只要相遇,必定是因着某种因缘的作用,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量子纠缠。冯老师是教英文公共课的老师。川大七年,修过很多老师的课,掐指算了一算,除了研究生的导师王仲士老师,冯老师是教我时间最长的老师了。甫一进校,英语课开始分班,快班和普通班。分班前,对全体学生进行了摸底考试,然后根据考试结果分班。标准很公平,但过程有点扯拐,过程一扯拐了,结果也就不公平了。我被分到了普通班,而冯老师教的是英语快班。在普通班从字母开始学起,甚是无聊憋闷了一个学期之后,我获得普通班老师的推荐,参加快班的期末考试。我像对待另一场高考一样,拒斥一切娱乐活动,还挤占了其它课程的学习时间,一门心思把快班已经学过和就要学的内容恶补起来。功夫不负有心人,新学期开始,我进入了快班的课堂,一个人坐到了靠墙的最后一排,成了冯老师的学生。快班的气氛比普通班活跃多了,有几个女同学,来自历史系、中文系和经济系,叫梅、红、平的,尤其突出,如同麻雀似的,上课时,可以跟冯老师有说有笑(有时还很调皮)地讨论;下课时,就更是欢欢喜喜、叽叽喳喳。似乎偌大的教室里,就只有她们存在,这门课就是专门为她们几个开的,其他同学都是陪公主读书。课堂里越是热闹,我就越发觉得清冷。而且清冷之外,还有紧张。紧张来自对冯老师的敬畏。微笑总是挂在冯老师的脸上,但他又分明放射出某种威严。他的职业生涯有些戏剧性,1950年进入华西医科大学英文系,读到大二,华西医科大学英文系和重庆大学英文系并入川大外文系,他于是成为了川大外文系的学生。读到大三,又因应中俄蜜月期的需要,转到西南俄专。毕业以后,就长期讲授俄语。后来,中俄交恶,俄语需求萎缩,冯老师又改回老本行,再执教英文。不过,当年对冯老师的敬畏倒是跟他的职业背景无关,而只是单纯对他的讲授所形成的那种气场敬畏。英文课都安排在了下午,很是不合时宜。睡午觉的习惯在校园盛行,放学后,吃了饭,就有些犯困,等到下午上课的钟声敲响,还有两个多小时。于是,大家就都会上床睡个午觉。我一向午觉都不会耽误,但是,只要下午有冯老师的英文课,我就会一直记挂着,提前进入竞技状态,哪能把午觉睡好。把英文课安排在下午,也许不仅对我,而且对另外的很多人大约都是生理上的折磨。有时候,就在铃声止息的那个瞬间,冯老师的步子才踏入教室。他分明是疾步赶来的,脸颊红红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他拿出手绢来,揩了揩,才翻开课本,清清嗓子,开始上课。有时候,也许太过疲倦,他还会在课间,摆脱梅、红、平一众人的问题追杀,走出教室,吸几口烟。提神过后,这才重新走入教室,登上讲台。进了冯老师的课堂,虽然脑袋闷闷的胀胀的,但神经却还得一直紧绷着,当不得南郭先生。冯老师从来不会满堂灌,一个人讲满整节课。讲着讲着,他就会突然提问,如果是自由回答,那倒是不要紧,自有梅、红、平那几位踊跃举手发言。但冯老师不会让其他同学闲着的,他对每一个同学的名姓都熟悉,不会指着说:“最后一排靠墙那位。”而是直呼其名,叫:“黄文泉。”如果我刚才在走神,没有听他讲什么,那这个时候就很是狼狈,先把脸红了再说。更何况,英语课有大量的练习,容不得人在教室,心不在教室。英语课最紧张的是序幕打开那几分钟。冯老师会就上节课布置的练习题发问,一个一个名字叫得惊心,没有一条漏网之鱼。未叫到自己名字前,人家如何回答,倒不是我关注的,马上把注意力放在下一个,一听到自己的名字终于被叫了,犹如晴空里一个霹雷炸响,赶紧回答。如果得到冯老师的首肯,就会大舒一口气;如果冯老师纠正,心就会一沉,一节课里都郁闷。我就这样在对冯老师的课堂既惧怕,又渴望的矛盾心绪纠缠下,一节一节课地上了下来。虽然极度不轻快,武功倒也勇猛精进。后来英文系搞了一次面向全校的英语竞赛,我斗胆报名参赛。试题有厚厚的十几页,也许没有谁能做完,比的就是谁做了多少,又做对了多少。我一翻开试卷,就不加太多思索,火急火燎快速推进,也没有时间推敲和检查。终场铃声一响,无比抱憾地交了卷。过了两天,结果张榜公布,我凑上前去看,本尊大名居然在列,拔得三等奖。心下甚是欢喜,中午就特意买了最昂贵的一份菜青笋烧鸡犒劳自己。在英语竞赛中获奖,如同在进入快班学习以来所进行的阶段检测中表现优良,让我信心倍增。后来,又在当年难度极高的研究生英语考试中成绩及格,更是说明在冯老师的课堂里的紧张所带来的回报有多么丰厚。我对冯老师敬畏,其实只是我自己在那个特定时间段里的主观感受,主观感受可以是对客体的忠实反应,也可以是对客体的扭曲映照。我想,梅、红、平这几位当然没有我这样的敬畏,只是享受着课堂里的每一分钟。我问当年的同学李庆,他也没有这种敬畏,觉得冯老师“非常随和,待人接物都是笑嘻嘻的。”我当时的同学,后来的太太告诉我一件事,考研究生期间,她突然大病一场,带病应考。考完之后的一天,她在大校门外偶遇冯老师。冯老师问她最近怎样,她说不好,就把考研的事说了。冯老师就陪她在荷花池绕了两圈,开导她,宽慰她。冯老师不仅是课堂里的先生,而且也是学生的人生导师。1980年秋季,国家教委和四川省外办为四川大学外文系首次引进6位英语外籍教师和3位日籍教师。这一举措非同寻常,要知道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外语教学是没有外教的,即使是录音也不是随便可以接触到的。多年以后,在东海岸一个聚会上,遇到一个川大教英文翻译的,说他读书的时候,从来就没有跟外国人接触过,四年期间,就只是接触了几盘磁带而已,至今还是有很大的英文交流障碍。学校不仅把非常稀缺的外教资源分配给了外文各系,而且还居然让我们文科英语快班雨露均沾。丹普斯(Dempsey)小姐就是那个时候来到快班的。她来快班,冯老师得居中协调,除了安排并参与教学,还会安排课外活动。一个周末,冯老师就跟我们大家一道,陪着丹小姐在校园的荷花池边绕了一圈,又在大校门进来后的法国梧桐树大道上走了个来回,拍了好多合影。期间,主要是他跟丹普斯小姐聊,而我们似懂非懂旁听。冯老师上英文课,就课文讲到精彩处,也会顺势发挥一下,提及外语之外政治、文化和经济的话题。有次,正学的课文里是一则关于巴以冲突的小故事,他就说道:“犹太人还是应该有块土地生存。”他的语气虽然平静,但却像是一记爆喝,为我们传来了新奇的信息。犹太人的国家以色列早在1948年就成立了,中国也于1992年与以色列建立了外交关系,现在说犹太人应该有块土地生存,早就不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而只是一个普遍认同的常识。但那是上世纪80年代初,我们所看到所听到的都是反对犹太复国主义,坚决支持巴勒斯坦人民的民族解放运动这类官方的外交铁则。后来,才渐渐领悟了冯老师的议论。冯老师这种国际大视野也许跟他的家世有关联。川大文科80级哲学系同学与冯老师和外教丹普斯小姐在一起冯老师的父亲冯元勋老先生,早年就留学比利时列日大学矿冶系和蒙斯工学院矿冶系。回国后历任民国时期的四川省建设厅长、实业厅厅长、四川留法勤工俭学会教育长、成属联立中学(石室中学前身)校长、四川大学教授等职,与张澜、吴玉章等过从甚密。负责留法勤工俭学会期间,曾经送出大批四川子弟赴法留学。陈毅兄弟二人当时也在留法预备学校就读,很得冯老先生垂爱,为他们开小灶补习法语。考试进入前30名,就有公派资格。陈毅担心获得公派资格另有勾兑,就到冯老先生府上问个明白。冯先生当即庄严保证,公派资格一定以考试成绩为准。陈氏兄弟这才吃了定心丸,刻苦备考,终于进入前30。冯老先生果然秉公录取,陈家兄弟得以获取公派留法资格。冯老先生还亲自到码头送别。冯老师的家族虽然根居遥远内陆的四川,却放眼世界,心向远方,他的好些堂兄堂侄都有很好的外语素养,就职于外事外交领域。
2023年9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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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愉:一枚老车票| 散文

疫情中,从上海到纽约顾月华:说陈丹青,忆木心顾月华小说:银貂盛林
2022年10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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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婳:而立之年 | 短篇小说

期人们都说冷静选择的婚姻会更加稳固和谐,但那是建立在各自需求的硬件一直存在。如果这些硬件中有轰然塌陷的,婚姻会即刻岌岌可危。而立之年文
2022年8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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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晶:梦幻尼娜 | 短篇小说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69期图片来自网络这些日子,随着美国第二波新冠疫情来袭,注册护士徐尼娜的心情变得紧张和恐惧。她所在的科室虽然在疫情初期不收新冠病人,但目前医院收治新冠病人的三楼床位满了,不得不把四楼也改成负压病房,以满足对越来越多的新冠病人救治。也因此全院的护士都要去新冠病房轮流上岗。今天新的排班表出来了,每个护士都格外关注自己的班次。尼娜凑上去看了一眼,当看见:尼娜,礼拜五,三楼,白班,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明天是礼拜五,我竟是打头炮的那个护士!毕竟是第一次直接与新冠病人接触;护士也是人,是人就有感染的危险。下班后,走出位于洛杉矶蒙特利市的中心医院大楼,尼娜感到十分疲惫,她向云雾飘荡的远方眺望,夕阳把云朵抹成一片残红。低头看,脚下的大地是红艳艳的。她想,夕阳像血一样将地球染红了,生活的悲欢离合却远在地平线以外,多少魂归西天的新冠病人,托起了今天如血的残阳。为什么每天都是这种悲哀的血色,何时才是瘟疫的尽头?回到了家。从前她可以在街上买饭带回家吃,不但可以换着花样买,还省时省力。但如今,尼娜只能在她租的小单元里,开火做饭,最简单的就是青菜下面条,再卧个鸡蛋,喝杯牛奶,营养是够了。刚吃完晚饭,尼娜的手机就响起了F大调“咪——唻多踢哆唻哆踢啦嗦——”贝多芬的《春天奏鸣曲》,一听便知这是住在尔湾市的未婚夫杰克的视频电话来了。新冠疫情在洛杉矶爆发以来,病毒棒打鸳鸯,让这对情侣不能见面,他们只好以电话视频来关照对方。本来他俩是要在今年五月举行婚礼的,由于瘟疫,所有的社交活动都停止了。没了亲朋好友的祝福,他们决定推迟婚期,等疫情结束,不但要举行一个盛大的婚礼,而且要去豪华的迪拜度蜜月。好事不怕等,它总是要来的。拿起手机,她看见杰克正对着她在微笑。“娜娜,你怎么看上去没精打采的?”“大概是累了吧,主要还是有些担心和害怕。”杰克收敛了笑容,“怕什么?”“怕得新冠、怕再也见不着你了!”“今天怎么了?!可别吓我啊!”“明天我去收治新冠病人的病房上班,以后每个护士都轮流去。和新冠病人直接接触,说实在的,能不怕吗?不像你们外科医生,目前手术都减少了,工作反而轻松了。”“这倒是可以理解。不过现在的防护措施比前几个月好多了,医务人员的感染也少多了。你要小心,注意保护自己。”杰克说完,看尼娜并没有释然,又说:“怎么还是愁眉不展?眼睛带着忧虑可不好看了!娜娜,求求你,笑一笑,你的笑容能把病毒吓跑,即使明天上战场,咱们也得潇洒一点,心里紧张反而容易出差错。”杰克在视频里做了个怪相,想把尼娜逗笑。尼娜对着杰克苦笑了一下,“放心吧,我没你想得那么脆弱!护士的责任感还是有的。”然后尼娜问:“瞧你兴致勃勃的,现在你在屋里干什么呢?”“我正在看每个礼拜四晚上的机器人大战的节目,也就是Battlebots,你要是感兴趣的话,也可以看看啊,人工智能的威力,难以想象,它的前景是无可估量的!”“好吧,从下个礼拜,我也看这个节目。”“我知道你是一个坚强的女孩子,就像一个机器人,刀枪不入!明天尽量轻轻松松去上班。”这下尼娜开心地笑了,“你别说,如果我是个机器人,刀枪不入,百病不侵,那该多好啊!”杰克见尼娜放松了,而且发出了爽朗的笑声,他们才彼此道了晚安。放下电话,尼娜坐着思忖了一会儿,她喃喃自语:机器人当护士该多好啊。心里一机灵,她情不自禁地在手机网路上搜索起来。手机里马上跳出来不少信息。不看不知道,一看好惊讶:“中国产‘机器人护士’在西班牙医院上岗,这款由上海一家科技公司研发的机器人护士上岗后获得诸多好评;意大利医院启用‘机器人护士’照顾新冠患者;‘人工智能加医疗’市场空间大,应用前景广……”这些消息让她很兴奋,她禁不住问自己,“哇,未来在我们医院的机器人护士究竟是什么样子?”尽管她有诸多的好奇,由于明天还是要去三楼上班,她便早早地上床睡了。躺在床上她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境。天蒙蒙亮的时候,尼娜睁开了眼睛。她浑身轻松,在床上打了个挺,感觉挺有力道,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她快速从床上跃起,双腿也没有往日的沉重感,好像身体里装了一个马力十足的机器。披上睡衣穿上鞋子,她轻盈地走进了洗漱间。站在一面大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不觉大吃一惊:她的面色光滑红润得像一个秋天刚成熟的苹果;两条眉宇间的那颗美人痣还在,但是两颊淡淡的令她曾经烦恼的雀斑不见了;一双眼睛像清晨的露珠闪着光亮;没有涂口红的嘴唇像红樱桃那么丰满润泽。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两个酒涡里似乎飞出了一串欢快灵动的旋律。淋浴时,她的手所触摸到的肌肤特别光滑,而且富有弹力。这些日子她正发愁,好长时间既不能上美容院,也不能去健身房,更无法吃到美食,她真要未老先衰了。可是此刻,近一年失去的青春活力又变本加利地回到了她的身上,令她百思不得其解。她用梳子拢了拢湿漉漉的长发,倏忽间,头上像接到了指令,长发马上干了,而且光洁明亮。她迅速地将头发盘到脑后,用发夹固定住发髻,然后穿上护士服,戴上了自己做的护士帽子。她禁不住又回到大镜子前照了一下自己,她看到的是一个靓丽的、健康的、意气风发的自己。她的心里顿时被窗外的曙光照亮了,好像她不是要去医院上班,而是要去参加婚礼。走进三楼新冠病房的更衣室,医院给每个护士准备了一套工作服,这种工作服,不是中国医护人员穿的“宇航服”,而是普通棉布衣裤。她立刻穿上由院方负责清洗消毒的裤子和衣服,戴上N95口罩,然后又戴上一个透明的塑料面部遮挡板。护士长南希已站在病房的护理站,尼娜向她报到。护士长也是一个华人,她五十岁左右,看上去有些发胖。别说新冠蔓延时期,就是没有疫情,十个护士八个都发胖;也许因为这个职业的压力太大,导致护士们管不住嘴,以食品减压,体重自然难以控制。尼娜和南希虽然在医院开会的时候见过面,但她们之间并没有交往。每天到这个病房来上班的护士犹如走马灯,护士长要管理他们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尼娜,今天给你五个病人,有的护士我只分配给了四个,但是你年轻,在本院也干了几年了,我希望你没有意见。”护士长恳切地说。“好的,我管五个病人没问题!”尼娜微笑地说。她看见南希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欣慰。整个三楼的病人病情都很重,他们大多数有基础疾病,病情随时可能出现变化。早交班后,护士们开始忙碌起来。尼娜先查看了自己的五个病人,短短几分钟与病人的接触,她对每个病人都过目不忘,而且对他们的病情了如指掌,她的眼睛就是一个传感器,眼睛所见病人的情况都自动转换成文字输入了中心电脑。尼娜变成了一个配药的机器,一会儿就把五个病人的口服药和静脉输液药物准备好了。输液的时候,她的手就像按了一个导向器,静脉穿刺一针见血,药物走得流利而顺畅。每个病人的药物快输完了,她一定提前两分钟就站在病人的面前。此间护士玛莎、辛迪都见她做事如此熟练,请求她帮助给病人扎静脉针,她都愉快地为这两个护士解了燃眉之急。一位白人男医生来查房的时候,尼娜向他汇报病人的病情时,既流利又准确无误。这位医生在查看了病人之后,禁不住打量着尼娜,对她的聪颖露出惊讶的表情。这些日子,他第一次遇到在新冠病区面带微笑,如此聪明美丽的护士。浅蓝色的口罩,虽然遮住了她的口鼻,但遮不住她如淡烟般的黛眉和闪亮的大眼睛,眼睛流出的笑意像阳光散发出温暖,让医生有些不可思议,他那严肃的面孔也顿时添了几分和蔼,禁不住友善地向尼娜挤了挤他灰蓝色的眼睛。处理医嘱时,尼娜的速度快得让其他护士目瞪口呆。五个病人的病程记录,要每小时写一次,尼娜写得准确细致。护士长南希默默看在眼里,既惊讶又困惑,心想,工作二十多年了,还没有见过像尼娜这么年轻有为的护士,她将是一个前途不可估量的护理人才。上午十一点,护士们轮流去医院的餐厅吃午饭。疫情以来,护士不允许带食品到病房,一律去餐厅买饭吃饭。尼娜忙了一上午,她一点儿也不饿,她让别人先去就餐,自己帮着护理员(护士助理)给病人送饭。她的五个病人里,她最惦记的是一位二十四岁的来自中国的留学生,他名叫刘诺亚,本应回到中国,可是没抢到飞机票就只好留下了。他在校园里染病,发病时自己隔离,没人照顾,很快病情加重住进了医院。早上查房时尼娜发现这小伙子情绪很不好,她不放心,于是走进了他的房间。尼娜看见摆在他床头的饭菜一点儿也没动,诺亚虚弱地半卧在床上流泪。“诺亚,该吃饭了!”尼娜来到他的床前提醒。“我吃不下,把饭拿走吧!”诺亚有气无力地说。“诺亚,你的情绪直接影响你的病情,从各项指标来看,你在好转,但是不吃饭就会影响康复。”“尼娜,我也想赶紧康复,因为我必须去看我的女朋友小娅,她,她得了重病,不是新冠,而是脑瘤。”“诺亚,我理解你的难过。这样,先吃了饭,然后我们谈一谈好吗?”“我还是吃不下……”“我喂你吃,先从这碗汤开始。”尼娜说完,端起汤碗,她感觉汤有些凉了,可是几秒钟之后,一股热气从碗里冒出,好像尼娜的手是个加热器。她用小勺一口又一口地喂诺亚,诺亚突然觉得自己饿了,立刻把碗接过来,喝完了汤,他吃了一盘蔬菜沙拉和一个面包。护理员进来了,她用热毛巾给诺亚擦了一下嘴,把装食品的托盘拿走了。“我们可以聊一聊了。”尼娜心里明白,护士不仅要给病人打针发药,观察病情,掌握病人的生理和心理动态,而且护士应该是病人最好的倾听者。她听了二十分钟诺亚的倾诉,然后谈了自己的看法。她让诺亚明白,无论有多么伤心和急切的事情,先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自己康复了,才能帮助别人。在尼娜起身离开诺亚的病房时,诺亚的情绪好多了。走出诺亚的病房,尼娜在走道里听见了呼救广播:“急救,12床!急救12床!”
2022年6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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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商:沉默的千言万语 | 短篇小说

这顿饭的气氛始终是凝重的,就像有一缕一缕不均匀的空气越积越厚,使每个人的每个发音都透着压抑。桂氏夫妇除了不停夹菜劝杯,都是枯燥而毫无章法的话题。由于共鸣的丧失而引起的沉默背后,蕴藏的却是千言万语。
2022年5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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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 易碎的浪漫 |小说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66期一春天再次来到纽约时,孙叔又去了趟罗斯福岛。他沿着东河河岸,漫步在樱花树下,看着粉红色的花骨朵,结在还没长叶子的树枝上,在夹杂着寒意的微风中轻轻摇曳,他忍不住举起手中的相机。樱花的季节刚刚开始,花朵尚含苞待放。但毛茸茸的淡粉已如羽毛般飘荡在空中。隔河相望,曼哈顿中城天际线也成为粉雾的背景。孙叔沿着错落的长椅缓缓而行,雾气笼罩,隐隐带着纽约春天特有的熏香。罗斯福岛的樱花,在孙叔的生命中绽放了无数次,但每次带给他的惊喜依旧,仿佛是一个老情人,即便多年未见,再见时,仍然带着往事回潮的熟悉与亲切。1982年,孙叔从广州来纽约时,还是一个毛头小伙子。他拿的是留学签证,算是中国第一批自费留学生。担保孙叔来美国读书的是他的舅舅老布。孙叔与老布从未谋过面,只知道他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从台湾去了美国,直到七十年代末期,中国改革开放,老布才与他妹妹,孙叔的母亲重新联络上。孙叔第一次知道他有个海外的老舅,还是小学时。就在批斗他父亲的大会上,他才得知母亲的亲弟弟住在美国。孙叔虽然是小学生,也知道海外关系意味着什么。他觉得在一家杂志社当编辑的母亲好倒霉啊,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海外关系,害得她多少年都在工作单位里抬不起头来。最倒霉的是从美国教会大学毕业的父亲,因为被怀疑是潜伏的美蒋特务,被打成反革命,送了监,最后死在狱里。父亲死后,母亲很多年都在内疚和伤痛中度过,认为是她的海外关系害死了丈夫。谁都没想到,孙叔的父亲死后不过十年,他的老舅居然找到了母亲,失散了三十多年的兄妹俩终于联络上。十年在历史上不过一瞬,而对孙家来说,却是一辈子的痛。1980年,海外关系好像一夜之间就成了香饽饽,来孙家央求老舅担保孩子去美国留学的亲朋好友络绎不绝,踏破了门槛。但老舅却跟妹妹说,他只愿意担保自己的侄子去美国读书。
2022年5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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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晓文:离天国最近的隔离地 | 短篇小说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63期图片来自网络敏感时期谈隔离,文学关注当下,当下即历史。1.黄乔希从死亡的沉睡中睁开了双眼。他隐约地看见一片苍茫,渐渐辨认出云层。云层恣肆地覆压在一条河上,在远方被一座险峰刺穿。河水的颜色深极了,似乎在这大萧条年代,生产商把大桶大桶的黑褐石油倾倒了进去。沿河的灰石子滩无休止地延展。他正是躺在这片河滩上,裹着一袭丑得半死的医用白袍,还结满冰,竟觉不出冷;头像被人从中间劈开,又草草地缝合,剧痛难挨。他吃力地抬起手臂,贴住心口,捕捉到了节律;又摸摸脸颊,感觉出轻微弹性。暖风从河上飘荡过来,一波接着一波,消解身上的冰枷。他挣扎着坐起来,悄悄掀开袍子的下摆,发现隐私的骄傲部位麻木低沉,形同虚设,惊骇得几乎晕过去。放眼周围,白袍人星罗棋布,仿佛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山沉没,落水乘客漂洋过海,被惊涛骇浪冲到了此地。这些半赤裸的魂灵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散乱地排起十几列长队,啃着指甲,像等待X冠肺炎疫病的病毒测试一样烦闷,缓慢向前挪动。这幅场景与他的最后记忆风马牛不相及,令他懊恼万分。他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计划自杀,先在谷歌引擎上搜索,获得大约4亿个有关结果,无论采取何种方式,都做不到空前绝后。他在一个Excel表格上,列出了跳楼、悬梁、切腕、割颈、剖腹、触电、投水、自焚、药物等方式,从死亡装置、痛苦指数、尸体形象、牵连他人、致死程度等方面进行了细致比较,最终选择了药物。在一个春风沉迷的夜晚,他在自己的公寓里,从单粒铝箔纸的包装中,挤出了100粒安眠药,融入一小瓶牛奶,把牛奶瓶装进一只黑皮包,随后淋浴,还修剪了指甲。这消耗了大半的气力,他只好躺在沙发上休息。大约半小时后,他终于起身,穿上体面的黑西装白衬衣,扎上白领带,把写给女儿的电子邮件遗书设置成12小时后自动发送,通过手机软件叫了一辆“优步车”。几分钟后,他戴上黑棉布口罩,提上黑皮包出了门。一辆黑色林肯已在公寓楼门口恭候了。男司机是一位头发像鸟巢的印度裔,也戴着黑棉布口罩。因为X冠肺炎疫病大流行,人们居家隔离,车辆畅行无阻,乔希恍若置身于网络飙车的游戏。突然,司机撕心裂肺地吼叫一声,猛踩刹车,硬是把车停在了一个庞然大物的毛茸茸的胸前。乔希立即按控制器降下了后排侧窗,探出头去,撞见一头驼鹿的狠戾目光。他的心像一只受惊的小松鼠,倏地跳到高处颤巍巍的树枝上。他在自杀表格上没列上“被驼鹿撞死”这一条,单知道驼鹿可能踏上林间公路,没料到它会乘虚而入,进城收复失地。他不肯转移目光,决意要让这个倒霉的家伙懂得,一个无惧死亡的人是多么强大。驼鹿果然败下阵来,挪动铁柱一般强壮的蹄子离开了。司机重新开动汽车,瓮声瓮气地抛出一句话:“我靠,尿到裤子里了!”在路过L大学时,乔希看到了山坡上足有50米高的黄砖钟楼。如果说这座城市像一个男人,L大学就是他的心脏,因此获称“大学城”;楼里文物级的罗马式大钟,就是他跳动的心弦,在狂风骤雨暴雪,甚至地震中都分秒不误。乔希在刚进入L大学读生物博士的那个秋天,一度站在钟楼旁面对阳光展露笑容,把右手紧贴脸颊,傻傻地打着V字手势拍照。罗马式大钟停在了下午一点半。多年前,他的白人女友薇尔玛曾给他读过一句英语诗,大意是离别是我们对天堂的全部理解,也是我们对地狱所需要的一切,这时感伤像X冠肺炎导致的咳嗽,越想压抑越控制不住了。他在总医院对面的小花园门口下了车,坐到事先物色好的临街长椅上,才注意到不远处的几株紫藤萝开花了。花朵们违背“社交距离”指令,像往年一样密匝匝地拥抱。他失去嗅觉很多天了,对馨香无从评判,但拥抱是何等的奢侈。他慢慢地喝完牛奶,齐整地躺下。晚风仿佛女儿幼时的手指,在昏昏欲睡时不停调皮地掀翻他的眼皮。他只待晨曦破晓,毫无悬念地永不苏醒,被医务人员不无惊讶地发现,随后进入死者处理流程。但是,再缜密的计划也会遭到破坏,他在这片莫名其妙的灰石子河滩上醒来。他无奈地排进了队伍,宿醉初醒般,随白袍人们向一顶巨型白帐篷移动。见前面的老者回过头,趁机问,“这是哪儿?”喉咙像被卷成一团的口罩堵塞了,发不出一丝声响。老者把目光越过他,投向虚无天空,白金色的头发和眉毛闪耀倨傲的光亮,随即把头转了回去。乔希远远地看到,在白帐篷的背后是一座青砖红顶、面河而立的酒店。它与大学城的H酒店多么相似!他的心蓦地如负重石跌入水流,徐徐下沉。这时一位年轻帅哥登场了。他身穿海蓝色水手服短裤套装,迈开蜂蜜色的健美双腿,像露天T台上的模特,在衣衫褴褛的人群中一路引来艳羡目光,给每人派送一本《隔离地手册》。手册封面印着“隔离地管理委员会”的字样,加贴塑料胶片保护膜,但整体做工略显粗糙。乔希迫不及待地阅读前言,其措辞像天下诸多的度假村指南一样佶屈聱牙。内容是这样的:“欢迎你来到‘离天国最近的隔离地’!全世界X冠肺炎疫病肆虐,你不幸成为受害者之一。这是一条坏消息,但是每朵乌云都有银光边,你永远摆脱了身体疾病的苦恼,也逃避了吃喝拉撒的麻烦,只在夜晚享受安稳的睡眠。当然,如何对你的来世进行安排,是我们必须应对的史无前例的挑战。把你直接打入地狱不甚公平,但也无法快送天国,因为你可能已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比如抑郁症、躁狂症、灾难心理后遗症等,会对天国里的现有公民产生不良影响。我们把‘苦难河’边的这家度假村临时征用为隔离地,要求你们至少停留28天。‘社交距离’对于身体已无意义,但对于心理至关紧要,因此你暂时失去说话能力,只静默倾听,反思人生中的重要‘时间点’;专心修炼,实现灵魂的自我净化。请注意,你在恢复心理健康后,还需接受正常年代的道德状况评估,以获得天国护照。由于缺乏经验,我们的服务会有不周之处,还望包涵。希望我们共同努力,使你获得舒适独特的隔离体验。”“他妈的,”乔希在心里骂了一句,摆脱了最难逃过的税收和死亡,还不得安宁。他环顾四周,白人面孔寥寥无几。这场疫病不就是一座横空出现的冰山吗?好莱坞大片《泰坦尼克号》把人们的目光引向穷帅哥和美女的爱情,忽略了一桩事实:落水丧生的大部分人是坐二、三等舱的有色人种和低收入者。这所谓的隔离地,竟然强迫受难者在心灵深海里自谋生路。手册还对志愿者即“摆渡人”做了较大篇幅的介绍。在古希腊神话中,冥王的船夫卡戎负责把死者渡过苦难河,奔赴来世。卡戎外貌凶神恶煞,为人贪婪腐败,要求死者从冥后的花园里偷折金枝交给自己,方可上船。隔离地的志愿者绝不收受贿赂,只耐心摆渡魂灵。鉴于需求量暴涨,天国选派了若干女性,还为张扬男女平权,对志愿者一律以“卡戎+编号”的方式命名。
2022年5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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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瑞:鸟声喈喈,我原谅了自己 | 东西文学奖

河南驻马店)(另一篇获奖文章由于事后查明不符合原创首发要求,已取消奖项。)点击阅读更多文章:北美中文作家协会第一届东西文学奖征文启事宇秀:马林道上的乌鸦
2022年4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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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岚:房山来狗 | 短篇小说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60期九个月大的狗还算奶狗,属于活泼好动的童年。但克雷不同,它生下来就老了……收费公路像叶脉,贯穿新泽西整个州,往北连着纽约,向南连着特拉华和宾州。沿着这条公路越往北小镇越密集——化工厂,制药厂,不断出现在公路的两边。往南去就很荒凉,偶尔出现的小镇都在农田或者野地里,最后一个在特拉华河上的小镇是美国治安最差,杀人案最频繁的“冠军”。我沿着这条公路从北往南开,去取一条小狗。卢克不停地打电话过来,问我到了没有,
2022年4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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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光勤:瓦窑边上是牛坡 | “东西”文学奖

作者简介韦光勤,网名熊猫宝宝,男,壮族,广西罗城人。广西作家协会会员,河池市作家协会理事。鲁迅文学院少数民族文学创作培训班学员。编辑:顾艳编发:唐简第一届“东西”文学奖全球征文获奖信息
2022年4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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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怡然:流年 | “东西”文学奖

详见3月27日第一届“东西”文学奖全球征文获奖文章揭晓:第一届“东西文学奖”全球征文揭晓点击阅读更多文章:北美中文作家协会第一届东西文学奖征文启事宇秀:马林道上的乌鸦
2022年4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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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山玉:寻虎 | 小小说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56期我明白了,它一定是回去找自己的牙了,可是老虎的牙还能镶上吗?“市民朋友请注意,市民朋友请注意。狂欢马戏团的一只老虎丢失了,市民朋友们有见到的请通知我们。不用过分担心,此老虎是一只濒临退休的表演老虎,虎牙早已经被拔掉,不会对人产生风险。”秦南风骑着电动车,后面坐着女儿秦岭。他刚把七岁半的女儿从学校接回家的路上,秦南风心里正猜测着哪个球队能赢的时候,后面坐着的女儿突然用拳头捶了一下他的后腰。小丫头嘴里喊着爸爸快停下,快停下。秦南风一脚踩了刹车,刹车声竟然惊飞了马路旁边槐树上眯着的一只乌鸦。秦南风把左脚支在地上,车子还晃动着,他赶紧回头看女儿。“爸爸,老虎为什么没有牙?马戏团为什么要拔掉它的牙?拔掉了牙它咋吃东西?”秦岭带着哭腔问,一只小手摸着自己口里左边的那颗小虎牙,那颗虎牙的旁边是还没有长出新牙的一小片空地。她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仿佛被拔掉的是她的牙一样,很疼很疼似的。秦南风刚才一路骑车急着往家赶,耳朵里根本没有听见刚刚过去的那辆车里放出来的寻找老虎的声音。可是他不知道女儿秦岭却听得真切。听见女儿的问话,秦南风停顿了一小会儿,说,不就是牙吗?拔就拔掉吧,关咱什么事情?说完这句话,他想重新发动电动车好赶紧回家去,篮球甲级联赛冠亚军对决战马上就要开始了,跟了一年的比赛就等着看这关键的一战呢。只是他没有注意到女儿秦岭的表情,此刻小姑娘秦岭的脸由白变红,由红又变青,两只单眼皮下的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秦南风刚启动车,她就跳了下来。闺女你要干什么?咱得马上回家!秦南风抬手看看腕上的手表,再不走,错过开球了。我要找那只丢失了的老虎。说罢,小姑娘径直往大街的反方向走去。大步流星,头也不回。你要找哪只老虎?秦南风一愣,赶紧扔下电动车,跑步追上了女儿,他一把拉住了她。走,回家。爸爸还要看球呢。我要找那只丢失的老虎,那只被拔了虎牙的老虎!秦岭一双眉毛倒立起来,像是一个小小的八字一样。她脸上显现出秦南风从来也没有看见过的表情。秦南风愣了一下,转瞬间他发现女儿是认真的。你跟我说说哪只老虎?秦南风长长呼出一口气,心说惨了,球赛又错过了。你刚才没听说马戏团丢了一只老虎吗?那只老虎还没有牙。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拔掉老虎的牙?咱们老家的老虎牙也被拔掉了吗?秦岭还是气哼哼地对着秦南风喊。陕西秦岭老家哪里还有老虎?哦,不对。在老家的动物园里是有老虎。咱们回去的时候看到过。放心,它们的牙不会被拔掉的,除非那老虎长了龋齿。跟爸爸回家吧,咱回家看《动物世界》节目,我们可以看到世界各地的老虎,那只跑掉的老虎会找到的。再说了,你一个小丫头能帮啥忙?碰见老虎了,伤到你怎么办?伤到我?它牙都没了,它咋伤到我?你说,它咋伤到我!秦岭在地上一跺脚,脚下的几片银杏落叶像被踩疼了一样,蹦跳了起来,翻了几个跟头,随后又飞落地上。街边的一家烤肉店里,大门敞开着。门口的硕大的音响里循环播放着:“羊肉串十元三串,羊肉串十元三串……”秦岭回身对着烤肉店喊了句:一天就知道吃,就知道吃,还没够?说罢,还是径直向前走去。秦南风无奈,只好跟着。他推着电动车走了几步,追上女儿。秦南方叹了口气,说,宝贝上来吧,爸爸跟你一起找。秦南风知道秦岭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准了的事情八匹马也是拉不回来的。你说,我们往哪个方向去?秦南风四下看看,街道上都是来来往往的行色匆匆的人们。一点也看不出来街上的某一个角落或许藏着一只没有牙的老虎。这件事就像没有发生过一样。一个推着烤地瓜的大铁炉子的人从自己身边走过,车上的电子喇叭不时地播放着:“烤地瓜了,甜甜的烤地瓜。不甜不要钱。”
2022年4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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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青青:我的“闺蜜婆婆” | “东西”文学奖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55期第一届“东西文学奖”获奖作品展
2022年4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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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秀:马林道上的乌鸦 | “东西”文学奖

这天的午市仅有三桌客人,一桌买了单离去,只剩下靠窗两桌。他们的饭菜早已上齐,也不再添加什么了,我不时过去续上咖啡和热茶即可。在这阴郁、空寂的深秋午后,我希望他们坐久一些,免得我对着树上的乌鸦发呆。
2022年4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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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届“东西文学奖”全球征文揭晓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主办的第一届“东西文学奖”全球征文获奖文章今日揭晓
2022年3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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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简:潜流 | 短篇小说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50期小说插图由作者制作不免深吸一口气,试着去深思,快思考进入慢思考,集中注意力,把神经捋一捋,把神经拉一拉,战战兢兢,期待,不安,挑战,每个空间的最深处均有潜流在东奔西撞,像地表下的水搜寻一切缝隙汩汩涌出,一刻不停。心跳加快,气喘吁吁,累,疲累。潜
2022年3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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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悟:桔子树下的爱情 | 短篇小说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49期编辑推荐语孟悟的小说总是让人心动,里面有浓浓的烟火气,也有轻盈的梦幻感。她笔下的人生,百转千回,苦涩悲欢又温暖平和,现实与过去,自然地纠缠在一起,告诉你:人生就是如此。桔子树下的爱情文
2022年3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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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聪伶:冰雪迷情 | 短篇小说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47期“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现代社会跨文化的异国之恋,在苏小青看来,也许比美东的冰雪更加扑朔迷离。
2022年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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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蔚青:小夜曲 | 中篇小说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43期我们的书写离不开婚姻、家庭、情感,陆蔚青笔下的场景和故事真实得如同非虚构。本篇发表于《满族文学》2021年第二期,《海外文摘》2021年12期头条转载(《海外文摘》信息见文末)。1郑华是早晨去买菜时候生的病。她生病时,正走在红砖墙边上。一只手提着一兜子刚买的青菜。她突然感到不好。脑袋眩晕,下意识用手扶住墙。后来有人说,她这一扶,扶的好,如果不是正在墙边,一只手扶住了,郑华有可能跌跤,跌跤了,就站不起来。这样后果会很糟糕。郑华扶住墙,手一软,青菜就掉在地上,给路边的人一个信号,果然就有人过来扶住她,问她怎么了。这时郑华就说不出话,她想说话,舌头却像被一条绳子套牢,伸展不开。扶她的人听到了呜呜的声音。郑华舌头虽然打结,脑子里的某一部分却是清醒的,知道自己出了问题。她就瞪大眼睛,眼神充满恐惧。扶她的人就叫,说谁认识这个老太太,她好像有病了。红墙边的早市,来来往往都是这个小区的人。平日里一边买菜一边打招呼。扶郑华的那人一叫,果然有人奔过来。哎呀,这不是郑老师吗?您这是怎么了?一个老太太叫起来。郑华见是邻居吴姐,前天还送给她一盆君子兰。她就呜呜的说,说不清,急得手抖起来。吴姐醒过腔儿来,说快去,告诉她家人,怕是中风了。围观的人围成半个圈,都站着,却没人动。吴姐发狠说,还不去,救命啊。五楼孙家的小媳妇儿就转身,撒腿跑。转过红砖墙,有一个小豁口,是每天去早市的人们嫌路远,一块砖一块砖扒开的,只容得下一个人侧身进去,孙家小媳妇苗条,不用蹭,一溜烟儿就越过墙,奔到孟广林的家。敲了半天门,先传出一声怒吼,敲什么?怎么不带钥匙?话音未落,门开了,孟广林穿一件衬裤,披一件黑色羽绒服,满脸不耐烦。孙家小媳妇儿说是大娘,她在墙外边,大概是中风了。孟广林吓了一跳,撒腿就往门外跑,孙家小儿媳妇儿也跟着跑。孟广林细瘦的身体,竹竿一样,满头白发飘着,像竹竿上挂的一块布。孙家小媳妇儿突然感到他很可怜。本来是不喜欢这个老头的,甚至有点讨厌他。孙家小媳妇儿想。他家住一楼,常听到咆哮声。只是老孟头一个人的声音。郑老师倒是没声音的。老孟头跑了两步,就落在孙家小媳妇儿后面。在哪儿?在哪儿?老孟头一迭声地问。孙家媳妇儿领他到红砖墙边上。被扒开的洞像呲着牙的豁嘴,里出外进,参差不齐。老孟头穿一双拖鞋,双手扶着砖墙蹭过去,见吴姐扶着郑华,正慢慢走过来。孟广林站住,伸出一双手,好像等着人们把郑华送给他。人们果然就把郑华送过来。一向威风凛凛的老孟头。声音里就有了哭腔。怎么啦,你啊。刚出来不是好好的?郑华就说话,声音呜呜的听不清楚。吴嫂说快扶回家,赶快去医院看病。大概是中风了。孟广林一双胳膊合不拢,十个手指都张开着,一张长茄子一样的脸上,五官都耷拉下来,好像病的不是郑华,倒是他自己,等着帮助的也不是郑华,他倒像一个巨婴。吴嫂就叹一口气,没放手,依然扶着郑华,说挺大一个老爷们儿,平日挺威风的,怎么这时候怂了呢。唉。怪可怜的。孙家小媳妇儿这时候捡了郑华的一兜菜也赶上去,在另一边扶着郑华,两个人一左一右侧着身,拉扯着郑华的胳膊。将息着过了豁口,又一路送到孟家。见孟家大门还敞着。进了门,将郑华扶到床上躺下。吴嫂对孟广林说,还是去医院吧,这病耽搁不起。时间越长,恢复越不好,要黄金时间才能恢复。孟广林站在地中央,双手像小鸡翅膀一样扎散着,带着哭腔说,怎么去医院?我怎么办?吴嫂见他已经六神无主,说那就快给孩子打电话,让他们回来。孟广林恍然大悟,立刻给小晚打电话。吴嫂见他打电话,就对郑华说,等孩子来,送你去医院,我就先走了。郑华躺在床上,努力抬起头,口中呜呜地说着什么。吴嫂说明白,不用谢,我要去了,菜还没卖完呢。回头见孙家小媳妇儿还拎着郑华的菜,说把菜放厨房里,咱们走吧。2孟小晚那天休假,在家洗衣服。一边洗衣服,一边听小夜曲。最近她很迷小夜曲,认为有纯美深情浪漫之风,每次听,小夜曲就把她带离现实,进入一个想像中的电影画面。洗衣机刚打开没多久,就听到电话响。天天从里面跑出来,爬到沙发上,听电话。听了一句,就放下。天天两岁,只会说一声喂。小晚接过来,听到父亲拖着哭腔说,你快来,你妈病了,要去医院。呜呜。又急急地说,你带钱来。呜呜。小晚急忙停了洗衣机,把天天拽过来穿衣服,穿好了,抱起来就走。到另一个单元,找南方姥爷。南方姥爷在家,满屋子一股子烟气,原来他把锅烧糊了,站在黑烟中人影恍惚。小晚将情况说了,让他帮着看孩子。南方姥爷说,那就去你家,我这里也没有什么玩具。三个人又关了门,在大雪里跑回来,到了家小晚才看见,匆忙中没给穿天天穿鞋,只穿了一只小袜子,另一只脚是光的。小晚顾不上管天天,打开柜子找钱包,将钱包一把塞进大衣兜里。回头见南方姥爷已经将天天的大衣脱下来。小晚就说乖,你跟姥爷在家,妈妈一会儿就回来。小晚一路匆忙,到了家,见郑华躺在小床上,张着眼睛,嘴角歪歪的说不出话。孟广林失魂落魄,全无主张。小晚就到马路边打车,到了医院,进门刚巧遇见黄奕,黄奕是小晚高中同学,如今是医生。黄奕便指点小晚,到五楼检查,果然是中风,要住院。郑华是公费医疗,却要先付钱,过后报销。孟广林分文没有,只站在旁边看。小晚打开钱包,付钱,办手续,郑华住了院。病房里四张床,三张朝向东,两面靠墙的都有人,郑华就住在中间,打横的一张床没人住,孟广林坐上去,就成了他的临时根据地。平日里孟家是父权社会。孟广林一手遮天。到郑华一躺下,孟广林立刻就失了魂儿。除了坐在郑华身边嗳声叹气,就什么都不会了。过了一会儿又说饿,早饭还没吃。小晚就下楼去买菜粥点心,提了到病房,孟广林见了就吃起来。小晚喂郑华,郑华只说不饿不想吃。小晚着急说好歹吃一口。郑华歪着头努着嘴,颤颤地吃了一口粥,半口都流到嘴外面。小晚急忙擦了,郑华又摇头不吃。邻床的胖大妈说,不吃也行,打着点滴,里面有葡萄糖,顶饿。孟广林吃饱了,神情平稳下来,也恢复些主张,对小晚说,你妈这样了,你不能走。小晚说不走。白天你护理,晚上让周明来。小晚说周明出差了,没在家。孟广林眼睛来回转一转,说家里出了这么大事儿,让他赶快回来。小晚说我也找不到他,等他来电话呢。孟广林说那夜里怎么办?小晚说夜里让我弟和我哥来吧,我天天也不能没人管。孟广林脸上就呆一呆。说昨天家里爆发了战争,他刚把卫东撵走了。那就叫我哥来。小晚说。你不行吗?孟广林眼睛巴巴的说。我可以请假,白天护理,晚上怎么办?天天才两岁。小晚说。我也不能撇下孩子。卫东来得快。那时候他正在外面闲逛。他高中毕业后找了好几个工作,都干不长。本来在松雷广场当保安干得挺好,有一天早培训,要立正站好,他偏弯着腰背着手,学老板的姿势,主管就说,你屈就了,还是去当老板吧。孟卫东像孟广林,心高,手却笨,什么都干不好,却会挑剔别人。孟广林赶上抗美援朝,能发狠,敢拼命,脑袋也灵光。卫东也能发狠,敢拼命,脑袋却不灵光。时代也不对。孟广林去打仗,打的是美帝,卫东去打仗,就变成了街上的小混混儿。孟广林恨他的小儿子不成器,又恨他不会托生,没托生到战争时代,白瞎了一个孔武好斗。父子俩一个脾气,却互相看不上,说不上三句话,孟广林就抄傢活。他最喜欢抄的是脚上的鞋,他一边撵,一边脱鞋,一边叫你等我。他脱鞋的时候,卫东就站在门廊里看,嘴角挂着笑。孟广林就越发生气,一生气,眉毛也立起来,眼睛也立起来,头发也立起来,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将鞋扔过去。卫东摆一摆头,鞋从他肩膀上耳朵边飞过去,没打着,好像武林高手。孟广林猛虎下山一样冲过来,卫东却已经破门而出了。有时卫东不想跑,跟老子较劲。有一次他把头递给孟广林,让他砸,郑华拼命揪着他,将他推出门。这场景在郑华看来是悲剧,在邻居看到是闹剧。孟凡杰对这样的场景很冷淡。他对郑华说,你就让他们打一次,看看怎么样。郑华说让他们打,就要出人命,都是没轻没重的。孟广林抓不着小儿子,就拆床,把他的床拆了,让他没地儿睡觉。卫东跑了,也不敢轻易回来,总要在外面躲几天,躲过了孟广林的愤怒高峰,才偷偷溜回来。有时孟广林看见了,也闭上眼睛装睡,这一场戏就一条过了。这次也是如此。小晚想都想得出来。但如今母亲病了,卫东不来护理怎么办?孟凡杰是指不上的。对孟凡杰,孟广林不敢小觊。孟凡杰如今已在仕途上升阶段,孟广林将孟家的未来都押在的孟凡杰身上。他的工作不能耽误。他是有出息的人。孟凡杰说。你让周明来顶班。孟小晚说那方便吗?孟广林就不说话。女婿伺候你岳母,是有些不方便。一向讲礼仪会挑礼的孟广林,这时就不讲礼了。他说有什么不方便?伺候病人有什么不方便?小晚觉得父亲有点强词夺理。不过父亲的强词夺理是从她出生就存在的。小晚以前没意识到。意识到也没办法。你能将这样的父亲怎么样呢?小晚束手无策。孟广林不肯找卫东来,小晚就找。到卫东来的时候,孟广林将脸扭到一边,鼻子里哼一声。卫东不理他,直奔郑华床边,卫东只孝敬他娘老子一个人。一切安顿完了,小晚想回去。小晚惦记着天天,生怕他哭闹。南方姥爷说一口南方话,别说天天,小晚也听不大懂,只能猜。回了家,见天天小脸上都是泪痕,皱巴巴的。南方姥爷也是口干舌燥,眼里有了血丝,知道他们渡过了艰难的一天。小晚何尝不是。口里心中都泛着苦味。南方姥爷问询了郑华的病情,就落荒而逃了。天天偎在小晚怀里,弱小缠绵,让小晚很心疼。母子俩伊伊啊啊的亲热了一会,天天才破涕为笑。正巧周明来电话,小晚将目前的困境一五一十说了,问周明能不能早点回来。周明说正在谈判中,A角,走不了。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周明说让他母亲过来帮忙,小晚连忙答应了。转一天,婆婆来了。小晚又去单位找主管,说这次我要请个长假。主管说请长假可以,工作不能耽误,你将报表拿回去干活,有事情我找你。小晚到办公室,拿了一叠材料,带到医院去,只一张小板凳,坐在郑华床边一边干活,一边照顾郑华打针,检查,吃喝拉撒。转一天,孟凡杰当班。来得晚,一脸不高兴。进了门,也不跟郑华说话,就坐在空床上,穿一件半长的皮夹克,好像随时起身要走的样子。孟广林见长子的表情,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他。又说没吃饭,小晚只好陪他回家。做了饭,父女俩吃了。孟广林说,你妈这一病,不知道以后怎么样。小晚说会好的。孟广林说你们搬回来住吧。小晚抬起头,有些吃惊。她并没有想到父亲会有这样的想法,当年她结婚没房子,曾住在家里,孟广林怀疑她要占娘家的便宜,连孟凡杰都问郑华这房子有没有女儿的份儿。郑华笃定地说,没有。儿的江山,女的饭店。小晚想想自己住的那叫一个辛苦,如今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怎么可能回来住。周明也不答应。孟广林说那红梅不也在娘家住?小晚只说不能回来住。红梅家中无男丁,父母把她看得眼珠子一样。小晚是什么?什么都不是。孟广林见小晚一口回绝,也不说什么。小晚便收拾了碗筷,一个人去卫东的小房间,见被褥扔得满地,铁床架子立在窗边,就自己动手,将一切复原,然后和衣躺下。疲劳一天,累了,躺下就头昏。又飘来一股怪味,缩着鼻子闻了闻,原来是卫东的臭袜子。小晚起身,将臭袜子扔到墙角。复又躺下。刚要睡着,听到孟广林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伴随着悲哀的叹息声。小晚正感到奇怪,孟广林的脚步突然停下,停在门口,细细的开一条缝,传进孟广林的声音,说怎么办?我怎么办?小晚这才明白父亲的担心。他担心的不是母亲,而是他自己。母亲病后的生活,会发生很大变化,万一母亲不在了,父亲会怎样生活呢?父亲这样的人,跟谁也不能过。孟凡杰也好,孟卫东也好。小晚是出嫁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是平日里孟广林最不喜欢的。他不喜欢她的性格,过于懦弱,没有凌厉之风。孟广林喜欢泼辣能干的女人。但当他意识到生活的改变时,孟广林想这也许是自己的一条出路了。小晚闭上眼睛。她感到门缝合上又打开,越开越大,然后是父亲的叹息。睡着了吗?睡着了。我怎么办?怎么办?小晚不知道父亲怎么办。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搬回来。除非离婚,给这个家做一生奴隶。她便狠狠心,闭着眼睛装睡。孟广林见小晚不应声,只好关上门退出去。小晚累极了,一心想睡觉,却睡不着,耳边萦绕着一个旋律,也不知道是什么曲子。旋律轻盈深情,很美。想想一团糟的生活,耳边却是纯美的曲子,小晚感到十分诧异。日常生活和脑海中的旋律完全不搭。小晚摆摆头,想把旋律甩掉,那个旋律却不走,更明亮地旋转起来。3卫东来了两天之后,小晚到医院,就发现气氛不对。整个病房里的人都瞅她怪怪的。孟广林坐在空床上,气咻咻地喘气,脸色红红的,白发一根根都站着,愤怒尚未平息的样子。见小晚来,孟广你就张开口说,卫东让他撵走了。我不用他。孟广林说。原来早餐他让卫东去打饭,却不给钱。卫东就伸手要。孟广林本来压着的火,喷薄而出。卫东说我来伺候我妈,又没来伺候你。孟广林说,你还想伺候我,我还不让你伺候。卫东说我也不伺候。孟广林就弯腰脱鞋,卫东上来了倔劲儿,将一个梳着板寸的脑袋伸给他,嚷着让他打。两个人撞在一起,孟广林到底老了,就趔趄一下,正好趴在卫东肩上,卫东一闪,孟广林险些跌倒,他就大叫起来,你敢打我!他说,你们大家都看好了,这个人要打他爹。卫东的血就涌到到脸上,眼神立刻无比凌厉起来。他偏要说,偏要激怒这个小兔崽子。他在卫东眼中看到被委屈的痛楚,这种痛楚让他幸灾乐祸,浑身舒泰。打爹骂娘!这个人,你们都看着,他要打我了。孟广林说着一头撞过去,卫东攥紧了拳头,他的牙咬得咯咯响。病房里的人都惊呆了。本来拉架的人都呆在原地,束手无策,不知道怎么办。还不快走。郑华突然叫起来。她的脸憋得紫红,口齿却清楚多了。孟广林将手举得高高的,下死手揪住卫东。胖大妈就叫起来。几个护理病号的都跳起来,将卫东推出门外。护士也闻讯跑来,吓了一跳,说你们要打是你们家事,别在这里打。这是医院。卫东跺一跺脚,转身走了。孟广林面对小晚,说得吐沫星子横飞,拍胸顿足,都是他的理。小晚不说话。看郑华,郑华眼睛半瞪着,看着小晚,也不说话,眼神里都是无奈。趁孟广林出去的空儿,胖大妈说你这个爹,真是不讲理,弟弟也倔。可这是医院,说打就打,也不考虑病人。回头看看郑华,眼神里都是怜悯,说你妈真是好脾气。郑华就笑一笑,点点头,口中嘟呜的说一句。小晚翻译说,我妈说,让你见笑了。胖大妈叹一口气。说真是好人,都这样了,还想着别人。小晚忍不住,就到卫生间去哭,又不敢大声,就忍耐地抽泣。门响,进来一个人,站在她身后,说别难过,慢慢会好的。小晚见是对门病房的一个女人,瘦瘦的高个子,圆脸大眼睛,头发花白了,两个眼珠却还像黑葡萄一样,比她年龄大些,就张嘴叫了一声姐。那女人自我介绍说叫景芳,是从加拿大回来照顾老母亲的,她母亲跌了一跤,髋关节做了手术。医生护士都说她家老人太难照顾,因为景芳的妈妈不只身体不好,还是老年痴呆,什么也说不清。景芳回来就住进了医院,白天黑夜都是她一个人。景芳说你家的事我都看见了,真是难为你。小晚就难为情的摇摇头,说山上火遇见山下火,都是爆脾气。见景芳满脸疲惫,说也难为你了,怎么都是你一个人?景芳说我们兄妹三个,都不在本地,相约着每人负责四个月,这次轮到我当班。小晚说那住院也不多个人手?那老人身体好不住院的时候呢?景芳说理论上都一样,看你的运气。运气好,你就在家里住,运气不好,你就在医院住。小晚就停住哭,怜悯地看景芳,心里想自己家就是一台戏,这一家,也是奇葩。就说那你撑得住?景芳说还好,反正没指望,心倒是静的。孟凡杰来的时候,孟广林又说了一遍他与卫东吵架的事。孟凡杰对他们打架的事不置一词。听完孟广林的叙述,孟凡杰问卫东走了,谁值夜班。孟广林说周明回来了,让周明值班。小晚说周明不行,不方便。孟广林就涨红脸,说有什么不方便?伺候病人,有什么不方便?小晚说让周明来也行,大家都排班儿,谁也别拉下。孟广林就不说话。孟凡杰也不说话。半晌,孟凡杰说,你不能让卫东走。我不能天天来。你不让他来也行,我也不来。孟凡杰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整个病房都沉默了。胖大嫂躺在床上,她女儿低头削苹果。八叔侧身躺着,脸朝着墙,没有声音,也没睡着。八叔睡觉是打呼的,没打呼就是假装睡。孟广林的嘴张开,脸呆着,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无可奈何。停了半天,孟广林站起身,拍拍衣服,对小晚说,那你就找他吧!我是不见他。惹不起还躲不起吗?电话响,是主管打来的,问小晚帐做得怎么样,最迟明天,赶快送到公司来。小晚就给卫东打电话,卫东正气着,说不来,小晚说你不来,妈怎么办?谁伺候她?卫东说那我也去不了,他说了,再去打死我。小晚无奈,说明天我必须去单位。卫东说那就明天再说。小晚回到病房,孟广林还坐在空床上,眼睛望着小晚,小晚就打电话给周明,周明刚出了火车站,小晚让他先过来,看看郑华,再买一只烧鸡,一些点心。孟广林这才坐安稳了。胖大妈说,你这个爹,也不知道回家给老伴做点饭,成天长在医院里,又不照顾病人,真是没见过这样没用的人。小晚就咧一咧嘴,似笑非笑一下。过了一会儿,周明来,背着出差的包,手里拎着烧鸡点心,孟广林接过烧鸡只管吃。周明本来想接小晚一起回去,小晚却走不了,卫东跑了,孟凡杰明天当班,小晚只好再顶一夜。孟广林看着周明,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小晚怕他说让周明顶班,一旦说出口,不好回答,反倒尴尬,就催周明走。周明告辞。小晚送他到走廊,周明心疼她,说看把你熬的。小晚眼圈就红了,也不敢说什么,只说我没事儿,你快回家吧。天天和奶奶在家呢。周明说我妈在,天天没事儿。两个人边说边走,走到楼梯拐口,小晚说我不送了。周明说那你明天一定要回家。这样下去身体受不了。再说,你家也不能可着你一个人祸害,大家都该分担些。小晚有些烦躁,说你快走吧,我明天回去。小晚回到病房,见孟广林已将烧鸡吃的只剩几根骨头,扎撒着一双手,很不满意,说这是什么烧鸡,硬得像烧柴。郑华就扯扯嘴角,嘲笑似的。小晚不说话,伸手将鸡骨头收了,孟广林拿起郑华的毛巾擦油手,说周明回来了,大家排班吧。小晚说周明照顾岳母不方便,那还不如叫嫂子来,好歹她是女的。孟广林的脸就由红变黄,好像被人抽了一下,眼睛转到一边。孟凡杰当班时,每天来的都晚。八九点钟,好像只是来睡觉。胖大妈说你哥真有意思。哪有这样陪夜的,还弄几张报纸,铺在床上,连外衣都不脱,穿皮夹克睡一夜。你妈也怪,什么事都不叫他,他也不伸手。置身在这病房中,小晚感到赤裸裸的。一家人的生活状况,都暴露在众人眼中口中。孟凡杰跟家人无话可说,跟外人却是有说有笑,也不避讳,说自己媳妇儿嫌医院脏,每天回家都不让穿衣进门,在门廊就把衣服都脱下来。郑华就把眼睛闭上。胖大婶忍不住问小晚,说你嫂子到底是个什么人呢?听说长得天仙一样,只是这天仙为什么要嫁凡人呢?小晚就闭嘴,哑口无言。郑华住院,段雨嫣来过一次。进了门,在门与病床之间站了三分钟,还用一个小手帕捂着鼻子。小晚对段雨嫣的行为见怪不怪,对她捂着口鼻的样子也没评判。胖大妈倒是开了眼,喋喋不休地笑了一整天。孟广林是个人来疯,见胖大妈笑,分外精神,有了讲故事的机会。他绝不浪费口才,滔滔不绝,从段雨嫣的家世到成婚,一直到段雨嫣父亲的离奇之死都说给人听。说就说,还添油加醋,一点小事到他嘴里,俨然成了长篇小说。小晚本想打断他,纠正他,但见他此时活泼得像另一个人,知道隐私二字对他着实陌生。如若打断他的谈兴,别说今天没什么好处,也不能担保明天他还继续讲,就低头看书,只装作没听见。偶尔看看郑华,郑华假寐着,好像能感到小晚的目光,小晚看她时,她就张开眼睛,定定的看着小晚。小晚知道母亲的意思,你也别害臊,摊到什么父亲,就要承受。他愿意说,让他说去。嘴长在他身上,你也管不了。母女两个的交流,孟广林看到眼里,心里更加有了气。他清理门户的行动,在孟凡杰的坚决反对中败下阵来。事到如今,孟广林方才意识到,他自己这一家之主,已经说了不算。他并没想到一向软柿子随手捏的小晚也反对他,直接挡在了周明前面。这让孟广林十分惊讶,也十分生气。但孟广林把这记在心里。现在需要人,先惯着她。他看着孟小晚的背影,心中恨恨地想,不是不报,时候没到,时候一到,立刻就报。至于孟凡杰,他是真心没办法。办法也是有的,就是学他妈孟张氏,到他单位闹上十个回合。但孟广林不是孟张氏,孟张氏是个农村老太太,他工作多年,他比孟张氏有理智。这理智就是孟卫东不成器,孟凡杰是他人生最后的招牌。孟凡杰现在大学里,一边当个小官,一边读在职博士,前一阵子还发表了论文。孟广林将那论文收藏在柜子里,摆得周周正正,连郑华也不给看。想到孟凡杰将来是双料干部,孟广林的脸就笑得开花。孟凡杰就是他的面子,即使孟凡杰不理睬他,他也忍着。前三十年望父敬子,后三十年望子敬父。孟凡杰谨记这一点,他也在这其中得到了乐趣。4第二天小晚刚到病房,微微却来了。微微是卫东的前女友,刚刚分手。选择微微做女友,是孟卫东做过的最靠谱的事情。微微是个温柔可爱的女孩。但问题出在微微是个朝鲜族人,朝鲜族不愿意女孩外嫁,只愿意男孩娶外族人。微微的父母听说女儿有了男朋友,只装聋作哑,热心给微微介绍本族男孩。微微不敢违拗,只好虚与委蛇。卫东说他遇见过那男孩,与微微在地下城里逛街,手里还托着一个新手机,一看就是伪善之人,腿又短,穿一个裤子,裤裆垂到膝盖。微微说哪里是遇见,是卫东跟踪她。不只跟踪,还要跟人家打架。卫东也不否认,只恨微微态度暧昧不明,两个人的关系就进入低谷。小晚没想到微微会来,想卫东还是不放心,到底还惦记郑华。心下释然。微微是个长相喜感的女孩,一张小圆脸,一笑两个酒窝,眼睛也是弯弯的。见了小晚,就说姐你快去单位吧。小晚有点不好意思,想一个年轻女孩,又没有血缘关系,郑华大小解,也是不方便,就照顾郑华解手,然后匆匆离开,一路加快脚步。到了单位,同事们都来问候,让小晚感到很温暖。就连因为评职称涨工资关系不和的,也来问候,然后就中年来临,人生窘境等问题感叹一番。小晚想其实如果没有利益关系,人们面临生老病死,感受都一样。正寒暄得渐入佳境,主管派人来叫。见了主管,说知道你现在的情况不容易,也想照顾你,可公司有规定,我也不能改变。小晚知道是奖金的事,就说明白,该扣就扣,该罚就罚。回头领了工资,薄薄的几张钞票。小晚也顾不得许多,惦记着微微,不知是否胜任,一路赶着回去。一进病房,见孟广林正在给郑华喂水,态度平和亲切,看微微笑眯眯坐在一边,知道孟广林在表现自己,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回头见胖大妈挤着眼睛笑,说你这个小儿媳妇比那个好。孟广林也笑,说就是,还是这个好,文明。八奶说文明没用,会照顾人,有孝心,最重要。你看我家大媳妇,大学毕业,文明,见我老头病了,吓得不知道怎么办。小儿媳妇一步冲上来,一把就把他揪住了,没有她,八爷就摔倒了。孟广林就竖起大手指,说选媳妇,还是要泼辣能干。郑华住院的时候,孟家来了两拨客人。一拨是郑华的哥哥。郑华的哥哥秃顶大头,爱穿吊带西裤,孟卫东说他像日本动画片中的茶水博士,因此得名。茶水博士是孟广林叫来的,他由女儿陪伴着,从林湾风尘仆仆而来。没到家,直奔医院。到了医院,茶水博士与郑华执手相看泪眼。郑华见了娘家人,一时嘴唇颤抖,半晌不能平复。侄女明子是个温柔的姑娘,对姑姑十分亲热,握着手久久不放。两个人在病房坐了两个小时,留下两千块钱,就告辞了。茶水博士说他糖尿病,正在治疗,是向医生告假出来的,明天还要打点滴。这就回林湾。孟广林对他们当日来当日走,明显的没有心理准备。他看到茶水博士的时候,以为他会住几天,他每次来都会住上一阵子,有时会住上月余。但现在却过家门不入。孟广林甚至并不在意茶水博士来不来,他更在意明子。孟广林对茶水博士的两千块钱死活不要。我现在缺的不是钱,他说。我缺的是人。茶水博士听懂了孟广林的意思。他说我们这就回去,明子回单位请假,看看能不能来照顾三姑。孟广林看出了茶水博士的坚决。一个人如此主意一定,说什么都是没用的。就是孟广林这样自诩铁嘴钢牙的人,对平静温和的茶水博士也没办法。他便讪讪地跟在茶水博士身后,看他们下楼。明子右手挽着父亲的胳膊,不忘回过头招手致意。孟广林望着明子的眼神中,充满无奈和不舍。他多希望这个人能留下,听他的吩咐。孟广林管惯了人,深知手下的人越多越好。人越多,就多出选择和淘汰的可能性,就可以将卫东扫地出门。东方不亮西方亮,是孟广林的处事原则,如果只有东方或西方,孟广林的手段无疑失效。这让孟广林很失落。第二拨客人却是意想不到的,是自投罗网。她们是三个年轻女人,是孟二林的女儿和儿媳,从南方来看北方看雪。她们到了才通知孟广林,孟广林说在医院,把钥匙给她们。女人们就住下来。尽管女主人不在家,也没有影响旅游计划。她们自己做饭,自己去玩儿,只当是找了一间无付费房子。孟广林与弟弟早年失和,这两年刚有所缓和,对她们倒不抱幻想。三个年轻女人来看过郑华一次,带了几斤橘子苹果,小坐了一会儿,就去游玩了。虽然不能来照顾郑华,晚上孟广林回家有了饭吃,早晨也有饭吃,不象以前三顿饭都等着小晚买来。孟广林嫌医院的饭菜不好吃,不吃又饿,忍不住一边吃,一边骂。孟广林是个寒门贵子,在吃上尤其挑剔,每顿必是三盘四碗,又馋,喜食肉鱼。在医院有什么好滋味?小晚就是尽力,买了饺子上来,饺子煮的皮和馅儿都分开了,一进口,好像吃了一口泡馕的面粉。孟广林就皱眉头,皱了也没用,抱怨也没用,小晚也没办法。郑华这里离不开人,她也分身无术。过了几天,三个女人要回去了。临走那晚,孟凡杰有课,小晚等他接班到九点,只好回父母家住。见家里清锅冷灶,没做饭的样子。小嫂子说她们在外面吃过了,问小晚饿不饿。小晚没吃晚饭,却也不知道饿,只想躺下睡觉。小嫂子就拿出两幅塑料手套,长袖,是景芳送给小晚打扫卫生用的,一红一黄。问小晚她能不能带走,小晚想她们这几日该看的都看了,大概只有这一双手套是看上眼的,就说那就带走,有什么不可以的。孟广林从茶水博士走的那天开始,就数着日子,等明子回来照顾她三姑。茶水博士的内人没工作,却能生孩子,前些年生活不易,八个孩子从小就轮番在三姑家过生活,开始是郑华的父母带着来,长大了就自己来。每次郑华都是好吃好喝好招待,走时少不了衣服和钱。到了后来,一住就是一年半载。孟家那时还有些积蓄,也都用光了。郑华虽然身材纤细,却长着一双短粗的手,伸出手指,冲着光,五个手指之间都是缝隙,没有一个能并拢上。她自己就说一句,攒不下钱,漏财。郑华将娘家看的比婆家重。侄子们比自己的孩子重。有一口吃的,都给侄子侄女,不给自己孩子。郑华说是因为他们困难多,照顾别人是美德。这话听起来大公无私,其实私心很多。到孟凡杰长大,对母亲耿耿于怀。他也不愿意照顾母亲,也不愿意给她钱。他记得母亲多年前说的话,我老了不靠你们,我有侄子。这句话真实的伤了孟家孩子的心。孟家孩子是有孝心的,但郑华这一句话,有自绝于人民的意思。孟凡杰就暗地里想,看着,看你老了,我不管,等你侄子来管。如今郑华躺在床上,连哥哥两个字叫都不甚清楚了,她的侄子们一个也没来。侄女来了,又走了。孟广林等了几天,没音信,知道是不来了,气得破口大骂,坐在郑华病床边上,将以往的陈年芝麻谷子翻得乌烟瘴气。郑华只闭着眼睛,眼皮睁都不睁,也不知道她是睡着还是醒着。小晚但愿她睡着了,什么都没听见。胖大妈就撇嘴,又不敢大声,小声对小晚说,你妈这心里也不知怎么想的。孟广林耳背,眼睛却尖,见胖大妈嘴动,跟小晚说话,就问她说什么,胖大妈就哼一哼说,真的是这样吗?那你可积德了,帮衬穷亲戚了。孟广林说积什么德,如今连来都不来。真是白眼狼。就是《红楼梦》里说的: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说完了,感到自己水平很高,自如运用古诗词,脸上五官瞬间放松,眉眼笑眯眯地,一只长寿眉毛抖动着。自己陶醉了一会儿,然后又说,你看她是大学生,我是中专生,她的字还不如我,理论水平也没我高。胖大妈就笑,一边笑,一边将橘子剥成一辦一辦,往嘴里送,将余下的放在橘子皮里,半个桔皮像一个小碗,将一把金黄的橘子盛在里面。胖大妈嚼着橘子,对小晚说,看你爸,处处显得他有多好,有多高明,谁也没有他有本事。小晚也笑一笑,不知道怎么回答。孟广林一向自以为是,奇怪的是郑华虽然看不惯孟广林的生活习惯,对孟广林的工作能力倒是佩服。说开会的时候传达文件,人人都认真听,还记在本子上,只有孟广林睡觉,还有呼噜声。到发言时,孟广林立刻清醒,张嘴就发言,甲乙丙丁,ABCD,条分缕析,清清楚楚。不只是重复文件精神,还有创意,有自己的理解和想法。郑华对此很钦佩。小晚想,这大概也是郑华能将这一场婚姻进行到底的原因。如果在妻子眼中,丈夫一无是处,大概再传统也散伙了吧。孟广林在郑华眼中,还是一有是处的。虽然郑华参加革命变成了无产阶级,心中对孟广林的农民生存方式却还是不屑。小晚认为郑华的精神世界是分裂的,并没有达到全盘接受。听说那时候你爷爷赚钱少,只能买两个冬瓜回家。你奶奶就把两个冬瓜,从门里踢到门外,再从门外踢到门里,还一迭声地骂他没用,不能带鱼肉回家。那样冬瓜会不会被踢漏了?小晚问。感到细节不太真实。郑华就白小晚一眼,不再说话。停片刻又说,就是不会勤俭过日子。瓜怎么了,做好了一家人也能吃饱,日子过得不是富贵,是和和美美。小晚赞同母亲对生活的认识,她从来不赞同父亲的观点,相反,总别拗着。这让孟广林感到自己在女儿眼中没有得到足够的尊重。小晚自认为尊重那些勤劳和气宽厚的人。孟广林对她来说,太过尖锐,霸气,无理,她承受不了。5每次卫东来值班,郑华都有很多要求,让他给自己擦脸,刷牙,洗脚,卫东像郑华,长着一个细高个子,20多岁,还有些青涩,照顾母亲时毛手毛脚。他是老儿子,郑华对他很是溺爱。卫东在水盆中洗毛巾,叉着双脚,弯着腰,洗的水哗哗响,溅出来,溅在水泥地上,胖大妈忍不住用手挡。卫东一边洗,一边问郑华,怎么我一来就要干很多活?你怎么不让他给你擦脸洗脚?卫东口中的他,当然就是孟凡杰。郑华就笑,笑得有点无可奈何,说他年纪大了,都结婚了,我怎么好意思让他伺候。卫东说那也都是一样的儿子啊。胖大妈说这个你也不懂?你妈这是跟你亲嘛。这句话让卫东很受用。他将郑华扶起来,坐好,将母亲的一双脚放在温水盆里,蹲下身子要给郑华洗,郑华摇头,说泡一会儿。卫东就直起身子,就势坐在郑华身边,母子俩一高一低,并肩坐着,很亲热的样子。胖大妈就说,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卫东回归之后,孟广林不理他。按他的话说,躲着他。卫东来接班,小晚离开,孟广林就跟着小晚走,连胖大妈都看出来,说你爸跟着你,是没地儿吃饭吧。小晚没办法,只好跟他回家,给他做好吃的,才能回自己家。有时回来晚,就住下,自己一个小家都交给了周明,连天天也常常几天才能看到一次。郑华发病时入了冬,一转眼过了四十多天。今年春节来得早,一月末就来了。一进腊月,孟广林就开始计算日子,算郑华能不能回家过年。过年是大事,孟广林不能想象郑华在病床上,这个年怎么过。日子是一天一天来的,来了的日子被屈指算过去了,剩下的日子,一天一天的走。按照年谱,腊月里的每一天都有说法,洗被褥,扫房,蒸糕,采买,往年这些都是郑华操持的,如今郑华躺在床上,没人做,房间里清锅冷灶。孟广林就和小晚商量,不让她回周明家过年,留下来和他们一起过年。小晚没有选择。母亲住院一天,她就陪一天,她是个愚忠的女人,在这一点上她倒像郑华,对娘家有衷心。周明虽然不满意,也没办法,他是弄不了孩子的,好在婆婆在,他们祖孙三人就回了老家。将小晚一个人留下。小晚送走周明和孩子,一身轻松,不用两头撕扯。一到医院,胖大妈就说隔壁景芳的妈去世了,小晚吓了一跳,说怎么这么快?前两天不是好好的?胖大妈说听说是肺炎,冬天老人最怕得肺炎,一口气喘不上来,就没了。奇怪的是也没发烧,大概是连发烧的力气也没有了。小晚说那景芳也走了?胖大妈说哪里走的了,她妈一咽气,她爸就病倒了,换了一个病房,景芳接着照顾。小晚就去看景芳。景芳穿一件黑毛衣,披着头发,眼睛肿得像两个桃,皮肤上都是皱褶,一夜之间,老了很多。小晚有些心疼,说姐你别太难过,节哀顺变吧。景芳就呜咽了几声,也不敢大声哭,看看老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两个眼睛闭着,紧抿着嘴角,就止住哭声。两个人来到走廊,小晚说雇个看护吧,白天黑夜的熬,你怎么抗得了。景芳说没事,抗不了再雇。一双手就去扯毛衣,将毛衣扯得一团糟,泪水糊了一脸。小晚将手上刚买的水果兜递给景芳,景芳不要,推搡了一会,才接了。经过四十多天的医院生涯,小晚人消瘦的纸片一样,一张脸惨白。工资没有给周明,每天吃饭用,也是紧巴巴。孟广林倒适应了,每天来医院,像上班一样,早晨空腹来医院,一坐一天,坐到小晚换班,一天三顿都在小晚身上,还总嫌伙食不好。小晚没办法,有时在饭店叫几个菜上来,郑华输液,点葡萄糖水,吃不多,孟广林也不让,只闷头自己吃饱了事。胖大妈就斜着眼睛看他,说真不像当爹的,一分钱不花,都指望着闺女,闺女是出阁的人,让闺女在婆家没法做人嘛。孟广林只装没听见。吃饱了,到走廊或院子里转一圈,依然还回到病房。坐在空床上打盹。其实家里医院只有步行5分钟的路,他也不回去。胖大妈说真说不好你爸对你妈是好还是不好。不好吧,天天来打卡。好吧,什么也不干,就等着闺女伺候。小晚笑,说他在家没饭吃。胖大妈说他自己不会做?小晚说他不做,都是我妈做。胖大妈就睁大眼睛,看西洋镜一样看孟广林,撇着嘴说,真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老爷们儿------还不如神仙供到佛龛里。好歹神仙不用吃饭------你妈到底看好他哪儿了呢。看好哪里了?小晚想起母亲的话。是组织介绍的呀。二五八团。孟广林当年25岁,八年党龄,团级干部。有资格结婚,就把刚毕业的郑华介绍给他,做了新娘。对胖大妈来说,孟广林是个怪物。小晚见过胖大妈的男人,矮个儿,精干,每次来,都是好菜好饭,水果点心,问候过就撤退,回家干活挣钱去。常陪胖大妈的,是她女儿,长的跟胖大妈一样富态,一个模子坯出来的。来了就坐在床上吃,母女俩一吃就吃掉一篮子水果,不住嘴。孟广林见了,脸朝上看天花板,不说什么。出了门,对小晚说,这一对儿饭桶,就知道吃,吃的猪一样,哪里像你妈。你妈可是有深沉的人,从来不在人前撇着嘴吃喝,人吃喝也是有规矩的,不能过分。小晚奇怪地看看父亲,这是她很少听到父亲对母亲的赞美。她也没想到父亲这样评价胖大妈,表面看他们好得很。四十多天里,孟广林说评书一样,将他的光荣历史说了个通透。有些细节,比小晚以前听到的还丰富。因为过于精彩而不切实际,小晚认为他是临时瞎编的。开始小晚对父亲的胡编有些生气,认为他吹牛,胡说八道,但她并没有说穿。她认为当面戳穿谎言,有些不厚道,何况是自己父亲。她只保持沉默。但后来小晚发现父亲说评书的时候,房间里的人都屏息凝神的听,连隔壁房间的病号和护理都围在门前,好像听袁阔成说评书一样,还流露出崇拜,羡慕,同情,渴望等各种眼神。完全入戏。八爷的陪床听了,竖起大拇哥,说老爷子威风,不是一般人。小晚低下头,只当没看见。有一天小晚看到景芳站在人群后,也在听孟广林说评书,而且听得专心致志,小晚感到奇怪,就又看了一眼。景芳察觉了,就笑,挤进来小声说,你爸爸倒是个性情中人,他的故事可以写小说。小晚想孟广林是自己的爹,如果是个陌生人,这样的口才和故事情节,自己是不是也会被吸引?这样想时,心中的气就消了一点儿,羞耻感也减少了一些。小晚希望这真是一个评书,一个小说,一个艺术家在表演。每次她这样想的时候,耳边就想起小夜曲。这真是怪事。小晚开始还诧异,怀疑自己又幻听,但除了小夜曲在回响,倒没有其他声音。小晚就安之若怡,她闭上眼睛,慢慢听音乐在脑中回响,心里安静很多。郑华的病情有所好转,但还是躺着,很少说话,也少有扭动,总保持平躺。小晚有时怕她累,想给她翻身,郑华就说不用,这样恢复得快。小晚知道这是母亲强烈的求生欲,就不说什么。医生来,说脑出血的部位在语言中枢,出血面积不算大,如果将养的好,以后能慢慢吸收一些。郑华和小晚听了,都舒一口气。孟广林摸一下山羊胡子,得意地说,那我们能出院吗?医生说再点几天吧,早出院怕反复,脑中风最怕的就是反复,第一次得病还好恢复,第二次就没那么幸运了。孟广林说那当然,抢救及时。一发现我就说送医院,我要不把她送医院,她的这条小命就没了。虽然吃的少,郑华到底是好几天没大解。吃了几天药,也不见动静。胖大妈说整天躺着不运动,也没见她吃什么,怎么能大解。护士小姐说那就灌肠。灌了肠,等着一会子,郑华突然要大解。小晚就用医院的容器接,开始还好,后来突然就崩溃了,容器不管用,小晚手都用上了,刚好卫东来接班,拿着一卷手纸拼命堵,还是弄到床单上。姐弟俩手忙脚乱,郑华脸色灰白。八爷的女人说可不得了,这要人命了。俺村的人临终都要泻,一泻人就完了。小晚没经验,听了八奶的话,眼泪就流下来。见郑华闭着眼,咬着牙,更害怕,就哭出声来。卫东也慌了神儿,一叠声去叫医生。孟广林从空床上站起来,一双宽大的裤子一抖一抖的,脑袋向前倾着,下嘴唇抿着上嘴唇,山羊胡子翘起来,脑袋细长,像一个带着火气的西葫芦,见小晚哭出声,就说完了完了。郑华的嘴唇就动一动,小晚忙将耳朵贴上去,听见郑华细细的声音,说别害怕,没事儿。睁开眼睛看小晚,眼神平静如水。小晚就止了哭声,姐弟俩将郑华的泻物都收拾了,卫东用双手抱起郑华,将她放在空床上,换了新床单。郑华咧嘴笑一下,卫东就说妈你太沉了。你怎么这么沉?病房里是空的,郑华这一泻,将胖大妈和八爷都熏到走廊,连孟广林都被熏走了。下午病房里安静下来,大家都进入午休状态。郑华折腾的累了,打上点滴就睡了过去。孟广林也在空床上眯着了,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是难得的岁月静好。小晚坐着,享受这难得的安静,卫东闲不住,到走廊打电话。突然听到孟广林大叫起来,四肢抽搐,一边用手抓脖子,卫东一个箭步冲进来,按住了孟广林。孟广林睁开眼睛,一身大汗,看见卫东,就气恼地甩甩手。原来孟广林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得了癌症,他不愿意活受罪,就想上吊,自己用麻绳做了一个结,刚把脑袋塞进去,突然后悔,想挣脱,却挣不出来,越勒越紧,他突然绝望,就大哭起来。胖大妈笑,说你看还是儿子好,关键时候,跑到梦里来救你。孟广林翻翻眼皮,不说什么,对卫东倒也不那么生气了。天气一天天变化,北方人称三寒四暖,说若冷三天,就会暖和四天。就是这冷暖交替着,年一天天近了,人们开始议论过年的事,办年货,买礼物,谁要来了。八爷和胖大妈是同一天出院,腊月二十八。都是热热闹闹走的。八爷恢复的好,平素听他低声说话,病好了要出院,原来是个大嗓门,很洪亮地宣布回家过年了。胖大妈出院也隆重,女儿给她带来一件新衣服,还是个貂儿,穿上显得气度不凡。精瘦的男人站在她身边,毕恭毕敬。胖大妈俯身跟郑华告别,好像慰问一样。现在病房里只有郑华一个病人。平日里送往迎来的多,闹哄哄的,这一走,病房就空起来,又赶上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郑华还躺在床上,气氛就不只是冷清,而是凄凉了。中午小晚特地在饭店要了几个菜,三个人在医院床前小柜上吃的,也是这几天吃的最好的一顿。孟广林吃得嘴角流油,吃完了,猫着腰,翘着二郎腿坐在空床上,像一只卷曲的大虾。他本来就是细高个子,如今跟着郑华在医院熬了四十多天,就更瘦了。郑华躺着,孟广林眯着眼抽烟。小晚给郑华擦脸,洗牙,看着点滴插管不能过慢,也不能过快。郑华每天要打四种药,一个接一个,手背上的血管都凸起来,青筋暴露,一大块淤青。胖大妈说贴土豆片能让淤血减轻,小晚就带了几个土豆来,每天贴几片。但今天气氛明显不对,孟广林的眼神,贼溜溜的充满气愤。他斜眼看看郑华,大声地叹着气,郑华闭着眼睛,看似睡觉,其实醒着。小晚从母亲的呼吸中听的出来。孟广林更大声的叹气,但郑华还是不醒,他就走过来,站在郑华床面,也不弯腰,说你想在这儿过年吗?语气中带着气。郑华就睁开眼睛,对孟广林说,回家。孟广林就喊了一声,向外走,站在走廊里,对护士站里的护士说,我们要出院。医生过来看,问了护士早晨检查的情况。对孟广林说,对一个脑出血的病人,其实再住几天是应该的。孟广林大声说,谁在医院过年?我们要出院!病人要求出院,你们还不让出院了?医院是监狱吗?是不是还要上级批准?我找你们领导去。这样说着,脸也红了,白头发也竖起来,双眼泛着血丝,好像是一只斗架的老公鸡。医生就笑一笑,说老爷子火气好大,孟广林梗着脖子说,是你们不讲理。医生就坐在桌前,给他写出院单。写完了,交给孟广林,孟广林却不接,努着嘴让小晚接。小晚只好接了,下楼去办出院手续。平日拥挤的大厅也没有多少人,显得格外冷清。窗子上挂着“欢度春节”几个字,红纸黑字,魏碑,端庄有力。医院外边的几个女人穿着红衣服,嘻嘻哈哈笑着走过去,好像赶着参加什么活动。小晚抽抽鼻子,闻到浓浓的年味。在大厅遇到黄奕。黄奕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穿一双红色高跟鞋,身影婀娜。是那种丰满的苗条。一张脸丰润好看。见了小晚,怜悯的说,看把你熬的,照看病人可不是轻活。然后又小声说,有件事要提醒你妈。小晚说什么事儿?黄奕说他们还有夫妻生活吗?小晚说不知道。黄奕就说告诉你妈,以后就别了。一激动,容易再犯,那就麻烦了。第二次可没第一次幸运。小晚直着眼睛想一想,点点头。上了楼,见景芳打水回来,还穿着黑毛衣,将头发盘起来,露出一节雪白的脖颈,精神好了很多。见了小晚,说要出院?小晚说是,你们呢?景芳说我们不出去,就在这儿过年了。小晚见景方平平静静,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好像过不过年跟她没关系。景芳看出小晚的心思,说哪里都是家,就看你怎么想,都在一念间。一念天堂。小晚就伸出手,与景芳握了,说谢谢你指点我。景芳一笑,说没什么,每家都一样,你就全当你是独生子,没别人,所有的责任都是你的,心里就安静了。个人有个人的命。小晚说看不出,你还信命。景芳说不是信,是真的就是这么回事,万事自有因果。你还年轻,以后就懂了。小晚有点好奇,说你在加拿大,也信这个?景芳叹一口气,说在哪里都一样,外边风景不同,关上门,还不是过自己的日子。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无语了片刻。景芳说你还好,照顾妈妈出院了。我也在医院照顾我妈,两个月,我妈死在我怀里。小晚就不再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悲哀游丝一样,慢慢裹上身,越勒越紧。小晚喘一口气,好像要把窒息呼出来。两个女人默默站了一会儿,就告别。孟广林在走廊那边等着呢。打完点滴,大概是下午3点。说到出院,倒是麻利,小晚给郑华穿上羽绒大衣,用自己的厚围巾把郑华的头裹得严严的,一手扶着母亲,一手拎着日用的东西,出门打出租。告诉司机开慢点。司机是个中年汉子,看着鲁莽,开车倒温柔。一路进了小区,将他们放在家门口的台阶下,孟广林钻出车门,只管自己先进门。小晚付车钱,搀着郑华,提着东西,步履缓慢地进了楼道。孟广林已经进了家门。房门大敞四开,透着没有烟火的冷清。这时吴嫂从楼上下来,见了郑华,很是热情,说回来了,病好了?郑华便点头微笑,说那天谢谢你。吴嫂说谢什么,病好了就是福气。回家就好了。郑华说。自从生病之后,郑华就变得软弱无力,连说话声音都小了,扶着小晚的手也是绵软的,小晚将她安置到床上,想起黄奕说的话,有些不好开口,犹豫一下,感到还是要说,就问母亲,你们有夫妻生活吗?郑华点点头。小晚有点惊讶,并不知道老年的父母还恩爱着。小晚就将黄奕的话说了一遍。郑华张大眼睛,半晌不语。小晚就说,也不能烫头发,容易复发。郑华便点点头。又到吃饭的时候,肚子先自咕咕叫了。小晚累了一天,此时恨不能倒头睡。孟广林问吃啥,她·只好到厨房,见有挂面和青菜肉丝,就做了一锅青菜肉丝面,端到桌上。孟广林说这个真简单啊,口气中颇不满。郑华喝一口面汤,说好喝。孟广林更大声地说,你说什么?郑华就将面汤咽下去,提高声音说好吃。孟广林便嘲讽的一笑,说那就多吃点。到了晚上,孟广林开始说吃年夜饭的事儿。打电话让孟凡杰一家过来,电话中说完了,却不再说话。只听那边说。小晚知道那边是不想来。正想着,见郑华从卧室里直挺挺走出来,穿着衬衣衬裤,一副女烈士的视死如归。走到孟广林身边,将电话拿起来,让孟凡杰一家回来过年。小晚被母亲的英雄气概吓到,她真是担心郑华会跌倒,看样子郑华虽然生了病,脑子却还好,处处按照丈夫的标准要求自己。出院也好,请儿子一家吃年夜饭也好,郑华都是丈夫心愿的达成。这样想着,小晚感到母亲这一生真是不容易。但不这样,又能怎么样。郑华说。女人这一生,有如水之于器,随方就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杀猪的翻肠子,嫁给铁匠耍锤子。6大年三十清晨,孟广林起早出了门。到小晚起床时,孟广林已经回来了。破天荒的,孟广林买了带鱼,墨鱼,肉等所有年货,正在厨房里剁肉馅儿。小晚见他将肉馅儿墨鱼韭菜拌在一起,墨鱼没有完全切碎,还带着黑色,感到有点恶心。孟广林见她醒了,就让她包饺子,孟广林只管用锅碗瓢盆,却不管清洗。没有几分钟,厨房就好似战场一样,到处都是用过的物什。小晚只好跟着他洗刷,孟广林很奇怪的看她,说洗什么?还要用呢!三个人中午吃的三鲜饺子。小晚没想到看着粘乎乎的饺子馅儿格外好吃。想起郑华说的,孟广林不是不会干,是不干。孟广林只管将脸埋在碗里,斟满小酒盅,吃得鼻子尖都是细碎的小汗珠。小晚知道他至少此时是满足的,他满足了,自己也就安静了。到了五点,孟凡杰一家还没有来。孟广林有点焦躁。对于孟凡杰一家,他是拿捏不住的。小晚和卫东都不说话。房里一片不安的静默。郑华住院这一段,孟广林和孟卫东保持着不见面的距离,你来我走,你走我来,是游击队的作战方针。如今郑华出了院,又是大年三十,卫东回来,就钻进他的小房间。孟广林看见了,只当没看见,也不再提,个人都给自己一个台阶下。转一年就是一年的新生,中国人过年的意义大抵就是这样。小晚这样想着,暗自庆幸,如果没有过年这个时间点,过去几十年的旧事是不是都要背着?小晚下意识地松一松肩膀,沉重的往事,她已经背不动了。孟广林独自坐在客厅里,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时候电话响了,叫了好几声,孟广林却不接。小晚从厨房里走出来,一边擦手,一边拿起电话。原来是明子。明子说要过年了,也不知道三姑出院了没有?身体怎么样了?小晚说出院了,好多了。孟广林抬起眼皮看小晚,问是谁,小晚说是明子。孟广林就来接电话,说你们一去就没信了哈,我这里还等你们回信呢。明子那边说回来请假,领导不给,说年根儿底下了,实在是忙。孟广林就冷笑一声说,当年你们家老的小的,一住就是一年半载,没见一个忙的。郑华不知什么时候,悄没声地走出来,站在孟广林身边,伸手接电话。孟广林偏不给,他憋了一肚子气,正好有发泄的地方,怎么能轻易放过。他是打定主意要闹一场的。郑华这时候脸色也变了,小晚见了,劝郑华回房歇着。明知道孟广林的脾性不可逆,只好由他撒泼去。这时门响,孟凡杰走进来,孟广林见他儿子进来,一脸的气愤立刻换成了惊喜,声音也瞬间低了八度,变得很有礼貌,也不听对方说什么,自己这边也不再说话,啪的一声放下了电话。郑华和小晚都长舒了一口气。孟凡杰还是老样子,腿上一条笔直西裤,上身一件半长皮夹克,胳膊下夹着一个小公文包,进了房也不脱衣服,先从小公文包做抽出一沓钱,说他先来送钱,一会儿回去,接段雨嫣母子一起来,这一千块让孟广林给孩子做压岁钱。这是年年的固定节目。孟广林才不会给孩子这么多压岁钱,而段家却给,孟凡杰只好自己出钱,给自己长脸。这么做,父子俩都不愿意,孟广林他认为完全不必做这个虚假节目。孟凡杰说我出钱你做好人情,有什么不愿意。两个人相互不满,这个戏却每年照演。孟凡杰是个节俭的人,这出自他的成长经验,孟广林和郑华两个人工资很高,有的人家六七口人的工资只有郑华一个人那么多,但这两口子不会过日子,手又松,养了这个养那个,一辈子没有积蓄。孟凡杰有时忍不住跟郑华算花销,算他们除了生活必需之外,可以积攒多少钱。郑华只是着他笑。郑华说居家过日子,哪里不是钱?难不成房顶开门气眼行车?孟凡杰就说不出话。想起小时候,三年困难时期,他饿得直哭,母亲拿回来两斤黄豆,他又饿又困,等母亲炒黄豆的时候,就睡着了。醒来一看,一粒黄豆都没有。母亲都给她妹妹拿走了。他就躺在地上打滚。饿呀。他说。上食堂吧。他对于母亲的疏远,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的。他一直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对他那么绝情。一粒黄豆都没有。他是他的亲儿子吗?在他饥饿的时候,母亲把救命粮给了别人。十几岁时,他问过母亲为什么这么做。郑华只是笑,好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儿。她说你不是还有我吗?我妹妹没有父母,我不照顾她,她就困难了。那是小姨已经是大人,而他只是一个小孩子。但在母亲眼里,妹妹比儿子更重要。有人说这是大爱。这是大爱吗?孟凡杰想不通。即使是扶老怜弱,自己也是更弱小的那个吧。他对母亲这种大爱不能理解,他认为母亲这是对自己缺少爱。而一个女人如果不爱自己的孩子,她怎么能得到孩子的尊重?郑华眨眨眼。郑华对这样的论点没有什么可说的。郑华的观点很简单,对贫困的人,她永远要伸出手,帮一把。尤其是娘家人。郑华爱娘人家超过了爱自己。之后孟凡杰再没有问过母亲。也不再跟她计算什么。郑华是一个模范工作者,她的心从没有停留在一个小家的生活中。在郑华的心中,家庭,子女都是累赘。她的一生是要奉献给工作的。她恨不能24小时都在工作。而这些不断的生育,抚养,缠住了她的手脚,让她不能奔跑。她从不会算计任何生活的成本,当年她参加革命,一分钱也没有,供给制。一个月几斤小米。她活得很快乐。她认为钱就是个数字。她是不会沾铜臭味的。共产主义的目的就是消灭金钱,按需分配。孟凡杰要走的时候,小晚叫住他,让他对父亲说,把医院押金的钱还给她。孟凡杰有些不耐烦,说多少钱?小晚说三千块,我们家全部的积蓄了。妈是全公费报销,不用这笔钱。孟凡杰就奇怪地看他一眼,说你就这一点钱?好像对她的贫困有所怪罪。过了一会儿,小晚听到孟凡杰和孟广林的对话,孟广林说她就这点钱?孟凡杰的声音含着破音,不耐烦地说,都是出门子的人了,把钱给她吧。小晚就听到立柜门锁哗哗的声音。打开门锁,拉开抽屉,孟广林所有的钱和贵重物品都在抽屉里。这些贵重物品不仅有现金和存折,还有每个孩子的毕业证,从小学到大学。孟凡杰走出来,将一叠钱递给小晚,眼睛亮亮地说,我说会给你的。眼神中有为妹妹做了好事的得意。小晚点点头,没说什么。把湿手在围裙上擦一擦,接过钱,揣到裤兜里。如果是自己跟父亲说会是什么样呢?小晚想都不愿意想。孟广林会满脸通红。头发直立。会气愤。小晚不想有这样的场景出现。她曲线救国。凭着孟凡杰的面子。不直接跟父亲打交道。大学毕业快十年了。她和周明都没有积蓄。这一次她在娘家已经挨过了40多天。如果不是周明带走了天天,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兼顾。她想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不仅是好女儿。她不想重蹈母亲的覆辙。7这是个沉默而缓慢进行中的大年三十之夜。小晚做了主厨。孟家的祖孙三辈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段雨嫣是中间人,她一会儿从客厅到厨房,一会儿从厨房到客厅,踢踏着两条腿,手里捧着一个大碗。厨房里有什么好吃的,她就端走给儿子吃。她先自备好一只小碗一个勺子,用开水烫过,湿手也不用毛巾擦,就在空中甩一甩。她嫌郑华用的毛巾油腻。整个晚餐,一家人都在说小晚做的菜多不好吃。孟广林说清汤寡水的,孟凡杰说菜切得太粗了,好像比着手指头切的。段雨嫣颠倒一双筷子,夹来夹去,将盘中的好东西都夹到儿子碗里。小晚不说话,只是微笑,她从不抱怨什么。抱怨什么呢,如果没有这个话题,这几个血亲关系的人,坐在一起,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孟凡杰一家是不会开孟卫东玩笑的。孟卫东能耍菜刀给他们看,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孟广林也不会开孟凡杰一家的玩笑,这是他最尊贵的客人,他得罪不起。孟卫东只管吃,他与父亲和哥哥都不说话。父亲和哥哥也不与他说话,在他们眼里,他本来是一个可以捏一捏的小柿子,但现在这个小柿子开始硬起来,硬得好像一个火药桶。段雨嫣对孟卫东不屑一顾,她认为他是这个社会的低档人。只有小晚是一个温顺的女人,大家可以开她的玩笑,挑剔她的饭菜,段雨嫣指点着她说,这么粗硬的头发还留披肩发。她撇撇嘴说,一点型都没有。这个家终于找到了一个话题。在这个话题的泛滥中,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这个话题有意思,又消磨时间,他们看着小晚没有脾气的微笑着,心里轻松了很多。孟凡杰一家吃完晚饭就走了,没有一起守岁,也没有吃午夜的饺子。他们停留了大概三小时。他们走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好像一个紧张仪式完满收官。郑华和孟广林都回房睡了,小晚开始收拾残羹剩饭。孟卫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动画片,看了一会儿,就跑出去放二踢脚。他买的是十响一个麻雷子和穿天猴,要崩一崩这一年的晦气。他叫小晚跟他一起去,小晚一边刷碗,一边说你去吧,我还没收拾完。卫东就穿好大衣,站在走廊,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一股青烟缭绕在他脸上,他眯一眯眼睛,年轻的脸庞上,突然有了一种成年的味道,这是小晚第一次看见卫东吸烟,她对他脸上的变化有些惊诧,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卫东呼出一口烟,转身开门出去,手里拎着一挂鞭炮。他站在院子里噼里啪啦的放了一阵,放得惊心动魄,心满意足。他回到家里,家里静悄悄的,小晚已经睡了,她苍白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卫东给她盖上被子,小晚就动一动,说小夜曲。卫东没听清,走出来,坐下看电视,脑子灵光一闪,明白姐姐刚才说的是小夜曲。小夜曲是什么呢?卫东没往深处想。他继续看动画片,猫和老鼠,他的最爱。汤姆猫和吉米鼠相互追逐着,打斗着,玩着各种心机,但每集结束,它们都在一起圆圈里谢幕。
2022年2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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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营:蘑菇好滋味 | 短篇小说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41期蘑菇好滋味图片来自网络它将被推倒,被遗弃,会迅速在原地悄无声息地盖上一幢五星级酒店。它富丽堂皇,人来人往,新来的年轻人不会知道,它的原址上是一座也曾经辉煌过的百货大楼。1.门铃响起,我过去将门打开。他站在门口,没带什么行李,就一个随身的背包。进门,换上他以前在家时穿的拖鞋,进洗手间。这熟悉的动作,看着就像早上才刚刚离开家一样。从洗手间出来时,他心不在焉地接过我端去的茶,礼貌地说了声谢谢。喝茶的过程中,他接了一次手机,同样心不在焉,但我注意到他三次说道:“别开玩笑了。好了,别逗。”他紧紧地抓着茶杯,好像一不小心茶杯就会从他手里滑下来摔到地上去似的。他的手比起他身上其它部位要老得多,我熟悉他身上的每寸肌肤,大都光滑结实,而他的手却像体力劳动者一样满是纹路,手背上布满纵横交错粗细不一的青筋和棕色的斑点,看起来像灰土,仿佛所有苦难与艰辛都被他从身体里赶出来,让它以颓败和脆弱的方式夸张地凝聚在手背上,以此迎接身体深处更大的衰老和死亡。他喝完茶,我则快速在厨房收拾出已经准备了一下午的晚饭,正坐在餐桌前等他,各自的玻璃酒杯里都已倒上了红酒。“喝一杯,解解乏,一路辛苦了。”我朝他举起酒杯。他放下茶杯,过去将暖意舒缓的音乐关掉,屋子一下子显得寂静,空气中飘荡起一股清冷之气,他在音响前微微迟疑了片刻,随后伸手顺势将旁边的电视打开,电视里立马传出人间的喧闹。他在餐桌前坐下,看了眼桌上的菜,拿起他面前的酒杯左右晃了晃,将鼻子稍往酒杯前凑凑,轻轻吸口气,头随之摇动了一下,微微仰头,闭眼,呡下一口。“晚餐挺丰富的,其实简单吃点就行,难为你了。”他客气斯文的样子让人觉得别扭。我笑了笑:“多吃点。”“你也多吃。”他夹起一小片肉,放进嘴里,如往常一样慢条斯理地嚼动。两个人喝着酒,吃着菜,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不关痛痒的话,一切都游于表面,看起来又亮堂又温暖。2.吃完饭,电视里的九点新闻和天气预报刚结束。“出去走一走吧。”他说。我脱下那条并不让我觉得舒服的、晚饭时特意换上的黑色长裙,换了牛仔裤白衬衣,穿上柔软的白球鞋。出门时,他如往常一样习惯性地先去关了电视,再走到门厅换鞋。电梯里,我们面对面站着,谁都没说话,但他身上浓郁的气息却如以往一样将我包围。我曾无数次把头埋进他结实宽厚的怀里,这样做让我觉得踏实。我喜欢他身上特有的味道,那味道里夹杂着骆驼牌子的烟草味。我会仰着头对他说:“抱紧我。”他去美国已经有三年多了,但他身上的气味仍能给我带来微妙的感受,这样的感受既熟悉又生疏,我甚至后悔不该同他一道出来散步。虽然每天都是散步的习惯,可是,今晚,与他走在一道,亲密友好的样子,实在让人觉得有点装模作样。不过,又有什么在意的必要呢?街上没什么人。路两旁是我喜欢的樟树,树底下密集在停放着私家车,街灯暗淡,有几盏灯坏了。在我眼里,这街道、树木、车辆以及亮着灯光的公寓楼,突然间成了舞台的布景,我和他则是布景前的男女主角。男女主角总该对点台词的吧?可该说点什么呢?重要的、实质性的话题早已在电话里反复讨论商量过了,都已达成共识,再提的话,已毫无必要,或者有点违反共识、破了规矩的感觉。那么,说点不着边际的话吧。我们走过路边的垃圾桶,一只受惊扰的野猫仓皇逃出垃圾桶,几乎撞上我们。我本能地吓了一跳,倒退几步。他走过来,伸出手,拍了拍我瘦弱的肩膀。“别怕,一只猫而已。”他安慰道。那刻,他显得很男人,声音沉稳有力。继续往前走,听着他的脚步声,和以前一样,前脚重,后脚轻。彼此一时无话,似乎能在空气中闻到类似于尴尬的气味。“这次回来,有时间去看你妈么?”我在从一条路往另一条路转弯时,顺势扭头看着他问道。他在美国的三年间,我每年春节都会去看他妈。他妈生活在另一个城市,是个退休了的中学英语老师,丈夫早些年就去世了,另有一个女儿也在其他城市工作生活。老太太温和平静,把自个的日子过得踏踏实实、有规有矩,就如一只准时简单的钟,日复一日。有一年去看她,大门开着,她在厨房炒菜,一边炒菜一边扭腰,嘴里哼着有旋律的英文小曲,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我站在门口,被她感染,觉得老了后,应该成为她的样子。是真心地喜欢这样的老人,特意把她接来和我小住。那是一段每天从学校回家后都有暖饭热菜备着、有说话伴儿的实在日子。只是两个礼拜不到,她就趁我去上班时留了一张纸条自个儿偷偷坐火车回去了。她说,她是一棵树,老了,移不得了,喜欢把自己安置在气场熟悉的地方。在自己的窝里,吐气呼气,都是安稳的。“要去的,三年没见到她了,电话倒是一个礼拜打一次的。”他回。“她就你一个儿子,尽量多余点时间陪陪她,做母亲的不容易。”话一出口,自觉得有点老气横秋一副要教导人的样子,便暗自笑了一下。“本想过把她接美国去,她不肯,也不愿意见那个人。”说到这,他停顿了下,又补了一句:“老太太喜欢你。”“别从我身边走开,别丢下我。”这话在我喉咙间滑动,但我没让它涌出来。涌说出来,就全都乱了。一直来坚持着的那点儿心气就散掉了,阴冷之水会从隐蔽的暗处汹涌而出,冲垮脆弱的堤岸,理智移开,一切都无法在现实中顺理成章,生活就没了方向。避而不谈。该是最体面的方式。3.在暗淡在街头下,他停下脚步,从裤袋里取出烟,点上。烟味在寂寥的空气中散开去,我闻了闻,发现这不是骆驼牌子所特有的烟味,他身上特有的气息被另一种烟味取代,杂乱、空白、陌生遥远。街道拐角,一个街灯无法直照的地方,一对小年轻紧紧拥抱在一起,纹丝不动,罗丹的雕像一般。他们彼此深陷在长吻里,周围的世界不复存在,他们的灵魂在吻里交融。可再走几步,换个角度看过去,他们像是在黑暗中嘴对嘴做人口呼吸,极是有趣可爱。我暗自担心,被男孩吻住的女孩,会不会是自己班里那个打了十四个耳洞的女孩,她早熟、倔强、反叛、冲动、冒险。当我从他们身边经过时,我无法不让自己盯住他们看,但他们的轮廓似乎被暗光抹去了,让人无法真正识别。我的行为倒像辨认嫌疑犯一样可笑,在黑暗中,我毫无理由地涨红了脸。“这里是夜,美国太阳刚刚升起。”他声音深沉平静,却又似乎带了一丝思念和犹豫,余音里夹了丝尴尬。话一出口,他似乎就在担心我会听出些别的意思来,他这一疑心,反倒真让我在他那原本简单的话里,感受到了潜藏着的痛,那痛是新鲜的、带勾带刺的。“夏天很快要过去了。”我心有微颤,文不对题地胡乱回应了一句。很快就走到运河的一个拐弯处,一片巨大的阴影嵌在路上,是旁边那幢很快要被拆掉的老百货大楼的影子。它将被推倒,被遗弃,会迅速在原地悄无声息地盖上一幢五星级酒店。它富丽堂皇,人来人往,新来的年轻人不会知道,它的原址上是一座也曾经辉煌过的百货大楼。多年前,他就是在这个百货大楼选了定婚戒子。三百零六块钱。差不多是他当时二个月的工资,现在只够买张音乐会的三等票。又过了两条街,到了大湖边。湖面漂浮着冷光。湖边的第一个车站,是我平时散步的尽头,每次走到这里,我就会选择往回走。我转身时,他也跟着转身,他腿长,没几步,就又走在了我的前面。他的影子覆盖了我和我的影子。今夜的月光有些锐利,夜比往常澄明。我们穿过两条街,仍旧沿着运河回家。路过一个教堂,我们在教堂门口站了片刻。教堂正对着河,运货的船从河面上划过,发出一二声悠长的笛鸣。有牛奶色的雾气慢腾腾地升起来,笼罩了整个河面,犹如黑暗中的悲伤。不知觉中,我的手竟然已在他的手里。他轻轻地拉着我的手,并用另一只手掌抚摸了一下,似乎是潜识里一种本能的行为。我快速地抽回了手。不习惯在这样的状态下感受另一只手的情感,而这样的情感是说不清的、不自觉的、没头没脑的。如果这真是外科大夫灵巧的手,那么这手能够抚摸出我隐在肉里的伤。可是,他能么?从旁边公寓的某扇窗户里传来一声常见的、突如其来的哭声,出自一个饥饿的婴儿嘴里。他将会长成一个怎样的人?平静知足的、冷淡漠然的、或者一生都暴躁焦虑的?我们绕过教堂,继续往家的方向走,如果他仍认为那个屋子是他的“家”的话。夜光柔和起来,开始缓慢地变成蓝色。有狗从路边黯黑的灌木丛中跑出来,在近处的路灯下,停住,看了眼我们,然后夹着尾巴掉头走了。狗的脖子上还挂着一条绳,就那么拖着,长长的。是一头挺可爱的小狗,迷路了?它的眼睛里有着令人同情的迷惑不解。或许我该把它领回家,给它洗澡、喂养它、逗它开心,在走廊里给它安个窝,兴许它最终会适应我的抚摸,对我产生温暖贴心的依赖。它应该是斯文的、好脾气的,因为我几乎没听它吠过,连一声哀鸣都没有。下班回家有条狗陪着,围在脚边转动,该是暖心闹腾的。可它跑远了,已经穿过几条街道,拖着长长的绳子,从黯黑的灌木丛跑到另一丛黯黑的灌木丛里。余下的路上,两个人几乎都没再说话,坦然地沉默着。他走在我前面,胳膊抱着肩膀,好像身体不够暖和似的,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动作。一时间,我竟然有一种念想,如往常一样,靠近他,将胳膊绕过去,环抱着他的腰,大拇指搁在摸起来粗糙的宽皮带上,用心感受着旧皮革和汗水及烟草夹在一起的味道。只是,念想仅仅只是念想。4.一进家门,他就进了浴室。刚认识他时,他喜欢站在喷水龙头下,边洗澡边歌唱,唱的全是邓丽君的老歌。我从厨房里忙完活出来,偶尔会走过去靠在浴室门旁,听歌声夹着哗啦啦的水声从里面传出来,想着他赤裸的、健康结实的身体在水龙头底下一边手忙脚乱地洗澡洗头一边快乐歌唱的样子,温暖而舒心。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在浴室里歌唱了。就如今晚,能听到的只是浴室里喷水的声音,吹风机和柜橱抽屉打开关上的声音。三十分钟后,他清清爽爽地出来了,身体裹在一件枣红色的棉质浴袍里。那浴袍是我三年前出差到上海时给他买的,买回来没几个月,他就去美国了。三年里,是他第一次回国。虽然坐了很久的飞机后,但他看起来并没我想象中的那样疲倦。他在客厅里走动,大腿充满活力,身上散发着从浴室里携带出来的热气和浴液的雅香,热腾腾的身体在棉质的浴袍下均匀地呼吸。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他,恍然间觉得自己的指尖正如刚恋爱时一样温柔地划过他那留着短发的漂亮头颅及宽大饱满的额头,划过他的眼睛鼻子嘴唇,划过他的脖子和胸部……他的身体看起来依旧硬朗厚实,皮肤里包含着隐蔽的欲望,可以将所有温柔细腻娇小彻底地拥抱并环绕。我想象着那个并没见过面的身体,他把那个身体纳入他的身体,努力触及她的每寸皮肤,互相陶醉、彼此温情,甚至他会不顾及他自己身体的感受,将她胎儿似地包在他的身体里,或又像翅膀下的小鸡。他向她投降,顺从她柔软的身体,为她付出,再付出,她或许会故意滑出他的怀抱,或者她会让他仰面躺着,她会如小猫一样伏在他的身体上,温柔中含了小小的狡猾与调皮,轮到她给他回报,努力地,全神贯注的,乌黑的发丝垂挂在他结实的胸前,以爱回报爱,一直到他们互为对方,像四手联弹的二重奏……就如我们当初一样。此般的想象是尖锐的针,身体某处最脆弱的部位被针扎了一下,揪心地疼,痛感瞬间游遍全身,有冷意浸涌进胃里。我的胃开始收缩,手脚有些微麻,某个瞬间,甚至有想呕吐的虚弱感。他给自己倒了杯温开水,如往常从冰箱里取出蜂蜜罐,拧开,往开水里加了一匙。他边喝蜂蜜水边对说:“有点累了。”我捂着胃,淡笑着道:“那早点休息。”那笑应该也是虚弱无力的。他有点多余地补了一句:“我回书房躺下翻会书,你也早休息。”我仍旧笑了笑。在他离开客厅之后,我进厨房收拾了晚餐的残局,洗净擦干所有的碗碟筷子和杯子,水哗啦啦地冲着,我陶醉于洗碗带来的片刻安宁之中。这哗啦啦的水声,如时间的嘀嗒,人在这哗啦啦的嘀嗒声里,实在渺小。收拾完碗筷,又将厨房的地面用毛巾细细地擦了一遍。站在厨房中央,环顾了一下四周,到处都很洁净,已经没什么可做的了。我关掉厨房的灯,走进客厅。他已经在他的书房里了。灯亮着,我隐约听到翻书的声音。我在餐桌前坐下,花了点时间批改完学生的作业。在餐边柜旁喝了杯水后,我进了浴室,准备洗澡上床。浴室里还飘散着他洗澡时留下的余味,熟悉的,但这样的熟悉里含着不可触摸的距离。这距离究竟有多远?虽就在眼前,可说有多远就仍有多远。或许洗完澡我可以进书房和他聊聊,聊聊我们的过去,可能也许或者还会有的将来,试着缩短这看不见的又不可触摸的距离?可是,能聊什么呢?语言有时如此无能无力,它一经我的嘴,便会让他误认为这只是个无聊的圈套,只是想更大可能地得到我想要的。他会说:“我们不是早就谈好了吗,已经这样了,我也很抱歉,可再谈,还能谈出什么来呢?”还是算了吧。沉默,是最好的保有尊严的方式。我脱尽衣服,在浴室的镜子里看了眼自己,镜子里印了一张苍白的脸孔,可疑地微笑着,笑容底下深藏着旁人看不到的虚弱、无力和哀伤。从浴室出来时,书房的灯已经熄了。他睡在黑暗里。是否也睡在他的思念里?那样的思念里,有层层涌起的温暖,有无尽的可能,值得他付出,付出,再付出?更或是睡在对明天的等待里?5.我从书房前走过时,放缓了脚步,试图能抓住一丝他熟睡时的气息。里面没有任何声响,窗外夜色异常孤寂。我进了自己的卧室,以前是我和他的卧室。我走到窗前,拉上窗帘,顺势看了一眼楼对面杜老先生家的窗户。杜老先生有一架用来观星星的高倍望远镜,白天老人喜欢用望远镜在窗口几个小时地观察楼下的街道:胖男人搂着穿白短裙黑靴子的性感姑娘从面包店出来,抱婴儿穿宽大蓝裙子的妇人挤在几个穿灰衣服的男人中间等红绿灯,对面过来一群放学的穿校服的中学生,每天早晚街对面的十字路口交叉处,总会堵上四五十分钟左右。晚上,杜老先生就用望远镜透过整个夏天都开敞着的窗户,秘密地探索起邻居们的生活。我住十五楼,卧室的窗户正对着杜先生的望远镜。这个坐在轮椅里的观察者,今晚不在窗口。早上出门时,在小区门口碰到一辆救护车,我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躺在担架上的老杜,他肥胖的身体就如吸足了水膨胀起来的海绵,露在黑丝绸短衣裤外面的皮肤白皙的没有任何光泽,阳光似乎从未曾在他身上停留过。轮椅里的老杜,不被阳光停留的老杜,实际上,他观察的并不是他所喜欢的世界,而是他自己的孤独。望远镜背后的生活,只是镜像,就如大多数人想象中的爱情与婚姻。每个人活着,都会有各式各样的欠缺,所以需要镜像,靠此演绎生活,变化与丰富生活,以它替代身体或者生命本身的缺憾。床头堆满了书,我夜夜与它们为伴。这夜拿在手里的是英国漫画作家雷蒙德·布里格斯的漫画作品《雪人》。一九七八年出版,总共只有三十页,讲了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故事:冬天早上,下过大雪,小男孩堆了一个大雪人,午夜十二点,雪人活了,小男孩激动莫名,带他参观自己的家,两人还偷偷开走爸爸的车,出去逛了一圈还不过瘾,直到雪人带小男孩飞翔,掠过萨克斯郡的宁静夜色笼罩着的茫茫雪原,到达海滨城市布赖顿,然后返回,赶在黎明破晓之前回家,两人在院子里告别,小男孩回去睡觉,一觉醒来迫不及待奔出大门,却只看见融化的雪堆,上面留着雪人的草帽。很突然的、无言的结局。我一时弄不透作者想要通过《雪人》传达什么样的一种信息,假如非要一个答案不可,我想,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一个雪人,它就代表走过我们生命的一些不同寻常的人,我们意外相逢,彼此喜欢,无奈他们总有离我们而去的一天,去到另一个地方,去到另一个世界,不断邂逅,不断别离,离开一些人,也被另一些人离开,这就是人生,不管我们是不是愿意,要不要挽留。睡意在我糊思乱想时渐渐长出无数双手,有些不耐烦地把我扯过去,书重重地掉在地上,那一瞬间我伸出手关掉台灯,右侧蜷曲着,想象中的雪人与我一起跌入漆黑。我尽可能让自己与平时一样安心舒适地对待自己,对待熄灯后的黑暗,对待体内蛇一样的灰色情绪,对待记忆中外公家门口那两棵粗大的樟树以及外公将我搂在怀里喊我“小猪宝宝”时微微眯起来的笑眼。我用床单将身体包裹起来,把放在胸前的那个绣花软垫抱紧了些。想想融化了的雪人,又想想樟树在春天花开时所散发出来的香味,浓郁得有些熏人,我在童年熏人的樟树花香中稍稍徘徊了会,心便往下一点点沉静,静到睡眠中去了。我向来有倒头便睡的能力。6.一条秋天的河。河两岸是成排的柳树。头几天下暴雨,河水上涨。年轻的小媳妇要过河,但面对着能把碗口粗的树枝、成堆的垃圾物旋卷而去的河面,她不敢下河去。没多时,来了一个高大的汉子,汉子看了看河面,弯腰脱下长裤,穿条红裤衩准备过河。小媳妇一声大哥叫住了他:“背我过河好吗?”汉子抬头,看到了站地不远处柳树下的小媳妇。“背我过河。大哥。”小媳妇的声音里含着笑。“没结婚的汉子,怎可随意背女人过河。不背。”汉子回答的很干脆。“背我过去吧,不亏待你,告诉你一祖传秘方。”小媳妇的话比刚才又软了些。“啥?”汉子生了些好奇。“背我过去,自然告诉你。”小媳妇的笑脸里藏着秘密。汉子迟疑了一会,走过去,蹲下身。腰背上多了一个柔软丰润的身体,汉子紧张起来,身体微颤,站在原地稳了稳,慢慢移动脚,往河里淌。每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想起西游记里的故事,觉得身上背着的就是那稀罕的妖物。在已有凉意的秋里,汉子竟然出了身汗。上了岸,摸了把额头的汗,穿上外裤,再抬头,小媳妇已经走出一小段路了。汉子的声音追过去:“秘方呢?”“野蘑菇汤浇饭,囫囵吞。”小媳妇糯甜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潮润而娇媚,夹了热腾腾的蘑菇汤的滋味,粘附在秋天的河道边。小媳妇盈盈而去的背影在眼前渐渐消失,而“野蘑菇汤浇饭囫囵吞”却留在汉子的心里,一留就一辈子。这是外公的故事。这夜,外公的故事以漫画的形式在梦里重现,因为睡前看了漫画《雪人》?或者相信那已离我远去了的外公?或者记忆深处与他采野蘑菇的往事?七岁时的春天。外公第一次带我去河边采野蘑菇,奶白色的野蘑菇就长在潮湿的柳树根上,肥嫩饱满。河对岸的油菜花开得疯狂肆意。外公在金黄色的菜花香中第一次和我讲起“野蘑菇汤浇饭囫囵吞的故事”,他在故事结束时对我笑呵呵地道:“你看,没白背她过河吧”。小小的我被这样简单微妙的故事吸引,更被故事的结尾吸引,我一下子就记住了外公的故事。那年秋天,被冤的外公重新拿回多年来的工资,重新回到单位工作。每次吃蘑菇汤时,外公总是嚼着嘴,摸着胡须,眯睛长叹:“好滋味哪……”他投入而专注地享受食物的声音与表情,使人着迷。是野蘑菇汤浇饭的滋味?是小媳的声音?是对劫后余生的珍惜?反正总有什么东西是沉甸在他生命中,值得反复回味的,反复,又反复。我喜欢外公的神态,那么温暖、舒坦,让人无比放松。7.这夜,外公在我的梦里背完小媳妇后,站在秋天的河边。梦的背景空旷辽阔,他就站在那里,眯着眼,眼睛望着远方。有悠远、安宁、纯静的声音从空旷的远方飘来,就如风筝。风筝那头的线连着外公,外公随线而去,笃定沉着。我跟在后面,他回过头来,温和地看着我,缓缓说道:“记住,生活总是有好滋味的,就如蘑菇好滋味。”我一边想挣扎着去追他,一边如一个被丢弃的孩子般喊道:“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可是我的躯体却如此沉重,如铅,如铁,动弹不得。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外公走远,然后独自从梦里出来,静静地躺在床上,街外的光投射在天花板上,冰冷、无力。外公是个简单的人,他没有太多的天赋去理解和处理人与人之间微妙复杂的关系。他曾在某段特殊的时间里,受别人无端的折磨,子女的命运也因此改变。晚年,可以和一只猫一只狗快乐相处大半天的外公哼着小曲走在街头,遇上当年某个折磨过他、同样已经老去的人,外公会笑哈哈地和他打招呼:“身体可好?”“儿女可好?”“今天中午吃了些什么?”“家里养猫养狗了没有?”人还没到家,就有人将街头的情景告诉外婆。一辈子活在世事隐忍之中的外婆,对哼着小曲慢悠悠回家的外公忿忿叫嚷:“都忘了么?当年人家是怎样吊打羞辱你的?好了伤疤就忘了痛?”“忘了好呀。都是大梦一场。”外公边说边走到院子的角落里,看猫和狗打架去了。外公生前最后那段日子,我正好闲在家里,天天陪他去小区对面的公园,听他断断续续地讲自己曲折艰辛却内在平静的一生。那是一个安静朴素的河边公园,但却可以在那里看到很多东西,四季的变化,缓慢平静的河水,美丽的早晨与黄昏。它渐渐地长成了我内心里的一座公园,外公成了公园里的一棵树。公园沉静自然,空旷自得。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我都还可以去我内心的公园,与外公一起散步,这样让我觉得很好。8.七点半时,他把我推醒。一觉之后,他充满朝气,刚刮过胡子,轮廓清晰鲜明的脸,健壮结实的肩膀,一切都曾经无比熟悉。我起来坐在餐桌前,糊里糊涂睡意朦胧的样子。他给我拿了一杯热牛奶,几片烤过的涂了黄油的面包,一个煮鸡蛋。我一边吃一边问道:“起这么早?”“还是早去吧,怕去迟了,人多,耽搁你时间。”他语气平缓内心急切。“我缺的不是时间,向来都不是。”觉得酸楚,又觉得饿,我急急将鸡蛋剥掉壳,一口咬下半个。他不再说话,在我对面坐下,取出支烟,点上,耐心地等我将早餐吃晚。空气中飘浮着我不熟悉的的烟味。很快就到了办证中心。去得早,人并不多,二三对而已,我指的是办离婚的窗口。另一边窗口同样挤了二三对人,是等着拿结婚证的。所要的证件齐全,没多少分钟就结束了。我们一起走出办证中心的大门,就像之前一起看通宵电影走出电影院一样,发现街对面的早点铺生意已经异常火爆。他着急着去车站,去他母亲的城市。我上午没课,便对他说:“送送你吧。”车站离办证中心不远,两个人便走路过去。谁也不说话,不说话挺好的。路过一间老年人服装店,我走进去,给他母亲选了件秋衣,枣红气的,对襟,滚黑边,虽传统但也挺时尚,该是适合她的。他将衣服放进从美国背回来的包里,客气又略含了点歉意地说了声:“谢谢!”很快就到了车站,买了票,上车。上车时,他回头挥了挥手,那瞬间,我看到了他眼角闪着的一滴泪。所有我所承受的,也是我唯一能够做的,都凝在了那滴安静无言的泪里。他离开后,我坐公交车返回学校。下午有三节课,有一节还没备好,我回到办公室坐下,坐在我的日常之中。傍晚几个同事一起聚餐,是其中一个未婚女人的三十岁生日。她情感脆弱,像一只飞虫,错误地飞进别人的屋子。知道是个错误,却又没有方向地狂乱地想与那个牵着她进屋的男人找到飞出去的门。门其实就在那里,她却什么也看不见,只知道从这面墙扑向那面墙,从墙上撞到灯罩上,又向上冲到天花板,然后重摔下来,落在玻璃窗上。她透过玻璃,看到了外面的天空,于是拼命地用身子撞击玻璃窗,等终于撞出窗外时,周围什么人也没有,只剩下浑身重伤的自己。她说,其实我应该缩在原地,丝纹不动。9.到家已是晚上十点多了,喝了杯水,直接去了浴室。浴室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它一如既往地裹住了我瘦弱的肩膀,让人心颤。在浴室的一角,发现昨晚他换下的白衬衣还在,早上太匆忙,他忘记带走了。是从美国穿回来的白衬衣,衬衣里留有他的体香。衬衣是大号的,他有一个宽厚坚实的胸,我曾无数次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双手环绕过去,抱着他的腰,两个大拇指搁在摸起来粗糙的宽皮带上,这样做让我觉得踏实,我会仰着头对他说:“抱紧我。”有流泪的酸涩欲望,忍了忍,最后那憋着泪的脸,在镜子里开成一朵尴尬别扭的笑。从浴室出来,我在餐桌前坐下,就静静地坐在黑暗中,仿佛是在等待体内发出些声音来,能让我从厚实坚硬的外壳中解脱出来的声音。我原本可以大声尖叫,撕心裂肺地吵闹,可以上吊,可以用指甲撕他的脸,可以让他不好过,可以报复,可以反复折磨,可以让谁都不要好过。谁都不要好过?然后,又能如何?我忍不住笑了笑,在黑暗中坐着,寂寂的,静静的,丝纹不动。我在黑暗中看到那个融化了的雪人;在厨房里哼着英文小曲、炒菜扭腰、自得从容的前婆婆;嚼着嘴、摸着胡须、眯眼感叹:“好滋味!”的外公;生活在望远镜背后的老杜;他们如节日的烟花,在暗处反复闪现。坐久了,起身,我将脚步放慢、怕吵醒什么人似的从书房前走过。昨晚屋子里属于他的脚步声、洗澡声、开冰箱取蜂蜜罐声、锁房门声、翻书声都已经消失,然而他的气息却还真实地积聚在屋内,它们朝我扑面而来,就如一团让人哀伤的浓雾。进了卧室,打开玻璃门,去了阳台。喜欢夏天的阳台,暑气散开,夜晚缓缓渐入佳境,它努力延伸,一直向深处,欲图触摸清凉的黎明。有狗叫声传来,有一次似乎特别狂暴猛烈,声音似乎是从小区后面运河的方向、或者更远的小巷拐角处的垃圾筒边传来,是昨天和他一起散步时遇到的那条脖子上挂着绳子的小狗么?渐渐地,吠叫声转为衰呜,大约是嗅到了巨大的孤独和不安全的气息,或者正经受着强烈的饥饿感,一声哀鸣末散尽,另一声又响起,透骨,凄凉,仿佛是在哀叹着不可挽回的过去。城市在狗的哀鸣声中显得格外寂静,很多人早已经睡去,正在安宁地做着梦,在梦里远离他们自己,远离痛楚和悲伤,远离真实的现实。月光古老、忧伤、宁静,它无生无死,就那样存在着。我看着它,伸了伸胳膊,做了几个深呼吸,又一天过去了。作
2022年1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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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花酒 | 短篇小说

”寇继中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没多久,寇继中从厨房出来,发现肖恩已经走了,留下五十美金的小费。寇继中心里震荡着,他再也不会回来了。过了几天,魏老板递给寇继中一封信,里面有一张花酒的照片,背后写着:My
2022年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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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怡然:沉默的麦田 | 短篇小说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39期作为书的作者,你得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书一旦写完,就不再属于你自己了。那些被排成铅字的文字所承载的意义,不是作家本人能够预料得到的。
2022年1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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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帆: 碎片 | 小说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37期丹麦难以相信这曾经被狠心决意掐断的生活,忽然又亮出了一道光,仿佛在高速公路上下错了路口,然后发现有另外一个路口可以重新回到这高速路上去。丹麦和嘉桐提前半小时到了车站。因为南方一带有台风,高铁居然晚点了。甫一坐定,丹麦就又打开微信看那个新朋友请求。请求是奥利维埃发过来的,用的是同学贾瑜亮发的个人名片。昨天晚上几个大学同学吃饭,他们说起奥利维埃又回到北京,而且是单身之类,丹麦并没有说什么,没想到贾瑜亮还是把自己的名片分享给了奥利维埃。
2021年12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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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山玉:花乡(外二篇) | 小小说

编辑导语:红山玉曾中断写作30年,2019年重新提笔写作后,她专注于创作小小说,两年中获得大约十四、五个奖项。这三篇是得奖作品,篇幅虽短,却有鲜活的生活气息和时代特色,实属难得。”
2021年12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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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瑞琳 | 哈得逊河畔的“文学女人”们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35期哈得逊河畔的“文学女人”们二十世纪末和二十一世纪初,随着大规模的移民流动,域外的华文创作忽然百川汇流、蔚然成气,而其中以女性作家居多,其精神气质及情感表达显然与男性作家迥异,遂成为一脉引人瞩目的文学现象。解析当今海外文坛的“红楼”现象,一来女人对于文学有天然的血脉,二来女人在海外生计的压迫相对比男性少,再加敏感多情、渴望倾诉,于是春江水暖,女人先“知”,一代“文学女人”在海外应运而生。我对纽约一向是敬畏的,这是我对美国东部所特有的文化精神有多年的仰视。这些年一次次飞向纽约,或看百老汇的《美女与野兽》,或看大都会博物馆,每次从空中俯瞰纽约,除了水泥钢铁的力和古今艺术的美相交合之外,这里也是文学人永远挖掘不尽的深山宝藏。一个城市的魅力,首先是能给生命一个展现神奇的舞台。曼哈顿的高楼固然如水泥的森林,冰冷而充满压抑,但它是那样巍然雄风,壮怀激烈。纽约,显然是缔造英雄的地方,也是谱写文学的战场。生命在这里不会萎缩,人性在这里放射出光华。因着这份特殊的情感,我心里的纽约文友是特别了不起的。如果说美国西海岸的旧金山,是北美华文学的历史发源地,那么纽约就是当代北美新移民文学扬帆起航的地方。上世纪出版的《曼哈顿的中国女人》和《北京人在纽约》,让我们看到了纽约就像一杯多层次的鸡尾酒,有清亮绚丽,也有苦涩和粘稠。显然,纽约不相信眼泪,一个生命的种子撒落在这里,没有天赐的雨水给你浇灌,也没有如煦的春风为你吹开花蕊,生命的成长全在每个人自己爆发的能量。在文学的纽约里,摇曳多姿的女作家无疑是一道最亮丽的风景线。2021年10月的这个秋天,在收获的季节里,我忽然读到了纽约女作家协会会长梓樱传来的女作协会员作品集。读的时候一会心潮激荡,一会热泪盈眶,这些文字仿佛是在壮怀激烈的旋律背后,升起的一曲曲温柔缠绵的咏叹。纽约女作家协会成立于2016年8月,是时代造就的机缘,也是文学姐妹们的集体浇灌。感恩顾月华大姐当年登高一呼,“纽约华文女作家协会”闪亮登场。五年的岁月成长如此迅速,会员们多次举办新书发布会,创作成果累累丰硕,不断斩获各种奖项,并积极举办各种文学讲座,影响力日渐扩大。都说女性的精神成长标志着社会文明的高度。在我看来,女性的心理需求比男性离文学更近,因为文学的重要价值应该是“情感价值”,这,正是海外女性作家的创作追求。古来中国小说写“人”,而女人重“情”,“人”之有“情”,才是一个斑斓浓郁的文学世界。触摸着纽约女作家写下的这一行行“情动于衷”的文字,我感觉自己终于发现了一条通向纽约之魂的神秘暗道。这部《纽约芳菲》里收入的作家,大多都是神交多年的师友,一直有文学女人的相知相惜。海外的作家身份斑驳,生活节奏紧张,提笔写作完全是内心情感的驱动,所以有一份特别的“真”。书中这些生活在“纽约”的女人,身份不同,却都有自己想要写的故事,想要表达的呐喊。异域的风情,文化的撞击,生命的追寻,情感的挣扎,丝丝缕缕,由这些大都会身旁的女性们细细咀嚼,剪理成篇,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我的心头。喜欢《纽约芳菲》这个名字,因为纽约就是人的花园,个性摇曳,色彩斑斓。都说女人主“情”,男人主“智”,“情”与“智”的交合与较量,不正是这世界最令人惆怅的旋律?然而,对于女作家来说,她们把“情”看作是人性之魂,是这世界最真实的本源。开篇读到五位顾问老师的作品,白舒荣笔下的异域情怀,赵淑侠老师的生命哲学,王渝老师的悲伤小品,赵淑敏老师的大胆发现,周励老师的激情探险,从不同的侧面打开了一个广阔而深邃的世界,悠然而稳健,见地不凡,散发着经典品质的光彩。顾月华的创作一直以散文著称,她的《我與副刊的前世今生》,往事追忆,留下了珍贵的历史见证。梓樱的《一条花裙子》构思巧妙,笔锋转回少年时的辛酸回忆,刻画出历史的烟云尘埃。好喜欢纽约蓝蓝的《幸福源自一张床》,写出了烟火气,也写出了生命的热爱。南希《我认为好散文是这样的》,包含着真知灼见。唐简的《以后的夜,我也会快乐》写出了纽约夜的温暖。江岚的《青春,曾许诺过张家界》真是至情至性,令人神往。纽约桃花的《千万富翁的苹果园》则是写出了纽约的神秘:大艺术家的率性故事。书中特别让人感动的是那些有关疫情生活的记录,作者们都非常大胆,如常少宏的《讨论疫情,有必要彼此拉黑吗?》,其中还特别写到了自己对“方方日记”的感受,回荡着浩然正气。陈曦的散文《疫情下的避风港》紧贴现实,为这个特殊的时代做了一份珍贵的记录。还有李喜丽的《怎能忘记?——怀念文友张兰》,记录了一个可爱可敬的张兰,令人动容。此外,女作家们展开了各自飞翔的翅膀,穿梭在绕有深意的主题之间。如汤蔚写张爱玲《她比烟花更寂寞》,凌岚写梵蒂冈博物馆《只有十五分钟》,红叶写三文鱼的回流《漫长的回家之路》,何涓涓写《我的第一本英文书》,海伦写旅行故事的《此情可待成追忆》,梅菁写自己如何《爱上纽约》,春阳写苦尽甜来的《第一杯青茶》,之光的《平视与婚姻》,杨笛写早年的《中国人看电影》,每篇作品都有自己鲜明的角度,都有自己的稳健风格。书中尤其难得的是还收入了精美的诗歌,如饶蕾的《山坡上》,子皮的《下雨的时候》,李莹的《天空的项链》,谢勤的《秋约》,里面总有浓得化不开的情,读来感人肺腑,韵味深长。在这些纽约女作家的笔下,最难写的是婚恋的苦果,尤其是面对婚外情的隐忍,那是新移民心中永远的“痛”。李喜丽的小品《搭错车》,可谓是奇绝的主题,真实到令人发颤。作者深刻地描写了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人生无奈,展现出人生最悲凉的一幕,精彩全文如下:她匆匆进了地铁站,听到有地铁开过来,一望车头的号码,恰好是她要搭乘的N号车。她赶紧快跑下楼梯,抢在车门关上之前,闪身进了车厢。她吁了口气,庆幸自己及时搭上了车,今天的求职面试应该不会迟到。地铁轰隆隆地在黑暗中向前开进,她坐下来,脑子里全是临出门前丈夫的讥笑和大吼:“不懂英文,学历低,没工作经验,哪家公司会请你?!别做梦了!你吃靠我,住也是靠我!离开了我,你连居留权都没了,等着被递解回中国吧.......”她闭上眼睛,尽量想把那些不愉快忘掉,好让自已的情绪稍微平复。地铁到了下一个站,她睁开眼瞄了一下站名,嘿,不对呀,她要去的地方在曼哈顿下城,而地铁却是往上城方向走,自己在忙乱中搭错车了!她站起身想下车,可是太迟了,车门“咣啷”一声,无情地关上了。她只好安慰自己:下一站下车,再转车返回也还来得及。不幸的是,她搭的是一辆特快车,地铁出了曼哈顿进了皇后区,竟然连着几个站都不停。她站在车内,看着时间一秒秒过去,又下不了车,越发焦急。可是不管她如何心急如焚,地铁飞越一个个车站,继续向前疾驶而去。好不容易车停了。车站是高高建在半空中的那种,她必须走楼梯下到地面,跨过街道,再从对面的楼梯上去才可以搭回程车。她下到地面一看,好,倒霉的事全碰上了。对面的站口被围栏围住,正在维修,此路不通。无奈的她只好原路返回,一步一步攀上高高的楼梯,原本脆弱的神经再次遭到重挫,她顿感软弱无力,欲哭无泪。仓促中大意搭错车,想回头,竟那么难,一时间甚至没有回头的路可走!
2021年1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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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心 | 微澜阔海:读蔡维忠散文集《此水本来连彼岸》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34期微澜阔海:读蔡维忠散文集《此水本来连彼岸》蔡维忠的第三部著作《此水本来连彼岸》,全书共计26篇散文,大部分都是以他见过的人,到过的地方,亲身的经历为素材,加以思考感悟而成。其中多数在报刊杂志发表过,然而一经结集付梓,却又予我许多新的体验和启迪,此或与近看为树、远看成林的道理如出一辙吧?正如《自序》中所说,蔡维忠出生在福建沿海的一个村庄,如今定居在纽约长岛,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海边度过,所以他认定与海特别有缘,见到大海心里就洋溢着亲情:太平洋虽然辽阔,但是大洋两岸的水明明就是连在一起的啊。蔡维忠人生经历丰富,足迹遍及四海,但是他的心绪则万流归宗。他认为,既然这世上的水原本都是相连的,那么这世上所有的人和事也都是连在一起的。我由此引申一步:这世上的人,虽然种族、性别、阶层、宗教等各有不同,但他们的人性也都是相通的。或者再进一步讲,人的职业和追求虽然各不相同,但是归根到底,大家所要面对的根本问题是相同的,即我从何处来,又往何去?《此水本来连彼岸》中的许多篇目,可以说从各个方面对这一永恒的叩问进行了探讨和解答。蔡维忠早年学习生物学,并专门研究病毒,后来从事新药研究开发,是个在专业领域颇有建树的科学家。但对于我,他却是一个勤奋、出色的作家,繁忙的工作之余,笔耕不缀。有时候我想,如果他生在现今富足的社会,没有祖国“四个现代化”理想的感召,他是否会“弃理从文”,成为纯粹的作家呢?他的第一部著作《动人两行字》于2011年出版,是一部研究对联的专著,对对联艺术的本质进行了系统的分析和阐述。这部书洋洋洒洒42万多字,引经据典,一丝不苟,每个章节都有文献注释,通常有数十条之多。这种严谨的治学态度和功力,显然得力于他科研的深厚基础。他的第二本著作《美国故事》出版于2016年,是一本介绍美国社会风情的读物,主体是在《侨报》同名专栏上发表过的文章,共计107篇。因为版面的限制,文章皆短小精悍,如海滩拾贝,妙趣横生,所涉及的多是美国社会的奇闻异事,有的写名人,比如史翠珊、比尔•盖茨、总统和参议员等,但多数还是关于普通人的经历。如果说《动人两行字》是蔡维忠对祖国文化的致敬,那么《美国故事》就是他对移入国社会的反思。前一本展示了他对中国古典诗词的浓厚兴趣和深厚功底,同时也彰显出他浪漫的艺术秉性,后一本则体现出他对社会现象敏锐的观察和犀利的剖析,勾勒出医家治病救人的情怀。《此水本来连彼岸》则汇集了蔡维忠这两种内在的写作动力,并且在内容和形式上都实现了耀目的升华,标志着他的写作进入了一个全新阶段。首先,从内容方面说,此书的文化观察视野更加开阔,对人对事的刨析也更加透彻。其次,在文体上,他从论文体和小杂文转向大散文,不仅立意深远,而且感染力强。我读散文时很少遇到令人泪目的篇章,但是此书中有数篇都让我情不自禁。管仲说,“知子莫若父”,而身为作者,蔡维忠当然知道每篇文章的分量。他以《尺八之诺》开篇,高调开场,匠心跃然纸上。此文长达17000多字,溯本清源,悉心考证,完整介绍了这一中国古代乐器失而复得的故事。尺八是种类似萧的乐器,但竹管较粗大,宋代后已在中国失传,所幸被日本僧人心地觉心传承下来。塚本竹甫是普化尺八第39代传人,他教授儿子竹仙明暗对山流吹奏法,要求儿子传承下去,并嘱咐他探索连绵吹奏法的诀窍。竹仙因此于2000年来到中国,他不仅学会了连绵吹奏法,更重要的是,他还将尺八传回了中国。如果采取普通的写法,作者完全可以突出赞扬中国古典乐器的博大精深,甚至可以挖掘日本回哺中国文化的意义。那样虽也是一篇好文,但是境界难以突破《文化苦旅》那个层次。蔡维忠的过人之处就在于,他把人性的光辉和精神的追求巧妙地寓于文化素材之中,读时难以释卷,读后回味无穷。在他笔下,尺八已经超越了艺术和文化的范畴,转而成为当今精神价值稀缺时代的圣杯。本文的缘起是蔡维忠的一个对联文友,原名孙文卿,笔名逍遥。逍遥20岁左右时写过这样一副对联,深深打动了蔡维忠:“九天俯望:楼如草,人如蚁,其中有我;沧海远行:水有极,舟有停,彼岸如空。”别看逍遥当时年纪轻轻,人生观却深刻老道,鲜有地超然洒脱。这在21世纪初中国社会越发商业化、物质化的时候,尤为难能可贵。一个偶然的机会,逍遥得以拜竹仙为师,学习尺八。竹仙在中国有许多学生,但只有逍遥悟性高,有恒心,就收他为弟子。逍遥为学习尺八克服了许多困难,尤其是生活方面的问题。竹仙学习尺八,是在做消防员之外的业余时间,而逍遥曾一度去职学习三年,期间主要靠妻子养家,造成家庭矛盾。学成之后,他遵照竹仙老师的教诲,不参与商业表演,只开馆纳徒,传承这一古老的艺术。对他来说,尺八不仅是乐器,而且是修行,是追寻人生意义的途经。他演奏的传说中的中国古曲《虚铎》,承载着历史,转道日本,跨过千年时空,又回响在它的始发地上,令人感慨万千。读完这篇力作,读者一定会胃口大开:如此高光亮相之后,定有好戏在后头。果不其然,《六个签名》《哈佛导师》《无声的呼喊》《我的祖先吃什么》等篇目,文情并茂,扣人心弦,都是上等佳作。《六个签名》描述的是迈拉•司考维尔所著回忆录《中国姜罐》所牵扯出的故事。美国医生司考维尔和夫人迈拉,于1930年来到中国山东农村建立教会医院,救助缺衣少药的民众。他们为了信仰而放弃美国富足舒适的生活,来到中国与贫苦的大众同甘苦共患难,历时近20年。他们六个孩子都在中国生活过,其中有四个生在中国。司考维尔医生因地制宜,用土办法为民众戒毒,为保护中国护士险些丧命在日本人枪下。他还用自己的血为病人输血,其奉献精神不亚于白求恩。抗美援朝开始以后,司考维尔夫妇所受到的压力越来越大,被迫于1951年离开中国。《中国姜罐》出版于1962年,在当时引起轰动。2016年,此书绝版多年后,一家不知名的小出版社将其再版。一个偶然的机会,蔡维忠得知了这个故事,并设法找到迈拉夫人居住在长岛的长子吉姆•司考维尔。因为迈拉夫人所提的献词是“献给六个人,愿他们永世不忘”,蔡维忠就请吉姆在献词下签名,然后将书寄到分布在美国几个州和英国的其他五个弟妹,也请他们签名,以此纪念在中国抗战战火中将他们养大的母亲。当签好名的书辗转近两个月回到蔡维忠手上时,他激动得胸口微颤。那是2017年的事了,当今中美关系陷于前所未有的低谷,此时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一段尘封的往事,意义非同寻常。《哈佛导师》是一篇缅怀故人之作,披露了作者生活中一段不平凡的往事。珀希拉•谢甫教授是一位倾注毕生精力进行病毒研究的科学家,她才华出众,35岁时即被哈佛大学聘为副教授,40岁晋升正教授。数年后,蔡维忠应聘到她的实验室做博士后研究,从而与她共事数载,演绎出许多难忘的故事。读到这里,读者很容易联想到鲁迅的《藤野先生》吧?两篇文章虽然在时间和地点上都相去甚远,但内容却都涉及本土医学教授与所指导的外国学生的交往。然而,细读下去,两者的侧重点却不尽相同。《藤野先生》是缅怀老师知遇之恩之作,而且,由于师生之情跨越了中日甲午战争后民族之间的芥蒂和隔阂,更显得难能可贵。《哈佛导师》同样源于对老师知遇之恩的感激,但这种师生关系更像是学术上的合作伙伴。鲁迅当年大致只是个医学大专生,连伙食和住处之类的杂事,校方都要关照。蔡维忠博士毕业之后来到哈佛,已经具备了独立科研能力,导师主要在研究课题方向和课题选择上进行指导。有趣的是,谢甫教授像藤野先生一样,爱用红笔涂改学生的文字,而且连英语为母语的学生也不例外。有一次,谢甫教授指着蔡维忠一篇超出既定范围论文的开头说,“这是什么玩意儿?我不懂”,并要删掉一整段。蔡维忠鼓起勇气向导师解释非常规开头的原因,终于得到她的理解和肯定,论文也顺利原样发表。《哈佛导师》塑造了一位专注科学,心无旁骛的科学家形象。谢甫教授一生未婚未育,晚年罹患帕金森氏症,最终被其过早地夺去了生命。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寻找克服病毒的方法,却对治疗自己的疾病不甚关心,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了病情的恶化。她这种为科学献身的精神,对青少年具有特别的教育意义。本文在《上海文学》发表后,上海教育界有关之士慧眼识珠,将其纳入2021年春季高考语文试卷。本来,谢甫教授是国际病毒领域知名的科学家,但其名声局限在专业人士的小范围之内。如今,广大的中国读者也知道了她的英名,无数中国年轻的学子因而有机会学习她全心奉献科学的无私精神。对于她身后这种广泛的社会影响,谢甫教授可能没有想到吧?我想这也是蔡维忠对导师知遇之恩最好的报答。《无声的呼喊》写的是作者的上司伊扎克•戈德伯格博士的故事。从戈德伯格这个名字可以看出他是犹太裔,但是关于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我们已经了解不少,前有《安•佛兰克日记》,后有《辛德莱名单》,蔡维忠这次会挖掘出什么新的内容?戈德伯格的父亲阿耶是个大屠杀的幸存者,战后到德国谋生。在那里阿耶结识了戈德伯格的母亲并结婚。后来他们迁回以色列,戈德伯格就在那里出生。戈德伯格后来来到美国奋斗,做了制药公司的总裁。读到这里,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个非同寻常的故事。然而,真正让人永生难忘的事件发生了。1995年,阿耶在以色列去世,戈德伯格回故国奔丧,母亲把阿耶留给儿子的金表交给他。金表放在原装盒子里,里面还有一张两个年轻美貌的女子的合照。他母亲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但他确信父亲是故意将照片留给他,以传达某种不便说明的信息。出于对母亲的尊重,他没有追根问底,而是将此事暂束高阁。2008年母亲去世后,戈德伯格又重新查证照片主人的身份,但依旧无果。这时,以色列犹太人大屠杀纪念馆开放网上资料库,他不仅查到了父亲的资料,还找到一个与父亲同一姓氏,中间名是侯兹伯格的女性受害者,她与父亲来自同一个波兰的小镇。他想起在纽约一个表叔也姓侯兹伯格,就前去询问。表叔一看到照片顿时泪如雨下,指着其中一位说,“她就是我姐啊!”原来,这位女子不仅是阿耶的表妹,还是他的发妻,并与阿耶育有二女,但是她们母女三人都没能逃过纳粹的屠杀。阿耶生前不愿向儿子提起这段往事,却又不甘让其淹没,于是就有了这个谜一样的金表遗赠。这一无言的传承包含了一个父亲多少难言的苦衷?它不仅仅是一桩个人不愿面对的隐私,而且是一个民族不能磨灭的记忆。《我的祖先吃什么》是蔡维忠较早的作品,我在2014年参加作协福建采风团之后就读过。当时我正对福建的饮食记忆犹新,对于这个题目兴致勃勃。我猜想,早年福建沿海生活清苦,一般人肯定吃不到佛跳墙,但是海蛎煎之类的应该不在话下吧。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的祖先竟是靠了番薯才将蔡家的血脉延续至今。用他自己的话说,“没有番薯,我的直系祖先恐怕在哪一代就因饥荒断代了,我也就没有出生的机会了。”中国的读者有多少知道番薯原产于南美洲,我不清楚,但是住在北美的读者由于近水楼台,知道这个环节的可能要多一些。但是不管怎样,这个貌不惊人的“舶来之物”竟成了中国福建先民们赖以生存的食物,并且国家和民族的历史也因为番薯的引入而发生了重大变化,就不能不说是一个引人入胜的话题了。此文篇幅较短,只有3500余字,但立意却和17000多字的《尺八之诺》一样恢宏。蔡维忠从一种作物说开去,着眼点从福建的一个角落扩展至东南亚,再从南美洲扩展至全世界。1564年,福建长乐人陈振龙到菲律宾经商,发现漫山遍野都长满了番薯。番薯产量高,对土壤条件要求低,因此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个不起眼的作物或许有助于缓解家乡的粮荒。于是,他冒险偷带番薯种闯关,连续航行七昼夜,将番薯带回福州。他不会想到,这个帮助乡亲糊口的朴素意愿,竟与普罗米修斯盗取火种造福人类的丰功伟绩有同工之妙。在此后的数百年里,番薯从福建传播到全国各地,与同样来自美洲的土豆和玉米一样,成为中国人主食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历代的人口,从汉代到明初,最多时也不过五六千万,但自从番薯、土豆和玉米引进后,中国的人口开始迅速增长,至清初已逾一亿,到清末已超四亿。由此看来,这些以番薯为主的南美高产粗粮作物,对中国的发展,特别是解决广大劳动人民的温饱,功不可没。限于篇幅,我仅能摘选以上五篇来作简评。这些都是源于作者所亲历的事件或熟悉的人物,结构精妙,用意深远,堪称本书的代表作。书中其它篇目,多为游记或人物访谈,题材广博,趣味盎然,因在写作技巧上与上述大散文多有异曲同工之处,割爱不述。通观蔡维忠的散文,我们不难发现,他的创作特点是注重历史和文化,对题材深挖细掘,厚积薄发。他往往从身边的人和事出发,由小及大,通过独特的视角进行感悟和思考,最终升华到对历史的反思和对人类命运的前瞻,因此形成巨大的震撼力。一个竹制的尺八承载了700年历史的坚韧;六个签名绽放出人性最灿烂的光芒;一个科学家的忘我造福了所有人类;一张照片隐藏了一个民族的苦难和希望;一种普通的作物延续了一个家族乃至整个国家的血脉。因此,我选择“微澜阔海”的意象作为本文的标题,犹言蔡维忠的文风,近看如水上的波纹,细致而生动;然而,由近而远,气势渐宏,最终呈现出大海一样广阔的图景。如果我们站在这个高度,就能更好地理解他立意深远的大散文了。作者简介李文心
2021年1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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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子:寻访徐志摩笔下的康桥|散文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33期图片来自网络寻访徐志摩笔下的康桥文|芥子从来没有哪个作家的语言像徐志摩的那样让我着迷。喜欢上他的作品是从散文«我所知道的康桥»开始,而不是中学时代就读到的«再别康桥»。不知道诗人当时感觉了些什么,我很难明白他这首名诗背后的话,为何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然而散文不同,他的文笔奇美,把我带入了清澈秀逸的境界,比如“在星光下听水声,听近村晚钟声,听河畔倦牛刍草声,是我康桥经验中最神秘的一种:大自然的优美,宁静,调协在这星光与波光的默契中不期然的淹入了你的灵性。”
2021年12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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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鸣:不幸之幸 | 诗集《神秘状态》

“你愿意做夜里与我行走的孩子吗”,“触摸不到的远方也有它的光芒”,“我从自己的身体里走出来”,”世界的暧昧”,”我们未开口时就已弄脏了自己的身体”,
2021年12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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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奇逢散文三篇|海明威与斯克里布纳出版社(外两篇)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32期图片来自网络海明威与斯克里布纳出版社1927年5月27日,海明威从巴黎给马克斯·帕金森写信,信中说:“唐纳德·弗瑞(博内-利弗莱特出版社的合伙人)来巴黎,为的是见我,他挖空心思想把我拉回他们公司去。我说我不能讨论这件事,因为我很满意现在的处境,斯克里布纳给《太阳照常升起》做的广告很精彩并支撑了这部作品。”帕金森是斯克里布纳出版社(Scribner)的编辑主任,新锐作家们的伯乐,出版界的传奇人物。当年,海明威28岁。四年前海明威的处女作《三个故事和十首诗》在巴黎出版,两年后短篇小说集《在我们的时代里》由博内-利弗莱特出版,后来,由于《春潮》的出版问题,海明威与博内-利弗莱特分道扬镳。帕金森早就开始注意海明威,认为他的文风独特,极具潜力,他多次给海明威写信,希望出版他的作品,并托海明威的朋友菲茨杰拉德去游说海明威,终于,海明威同意把刚刚写成的《太阳照常升起》交由斯克里布纳出版,从此,双方开始了长达几十年的合作,斯克里布纳成了专门出版海明威著作的出版社。2015年好莱坞的电影《天才捕手》(Genius)讲述的就是这位尽职敬业,有着高尚品德的编辑的故事。帕金森还用20年的时间,以他无尽的关爱将托马斯·沃尔夫的作品渐渐打磨成型,写出《天使,望故乡》《时间与河流》等流传后世的作品。海明威让斯克里布纳火了一回,是他在帕金森办公室里与文学批评家马克斯·伊斯特曼大打出手。伊斯特曼曾撰文嘲讽海明威的《午后之死》,这大大激怒了个性嚣张的海明威,一次海明威在帕金森的办公室里偶遇伊斯特曼,寒暄两句后,海明威便兴师问罪,然后用书打了伊斯特曼的脸,伊斯特曼立刻回击,两个人扭成一团,摔倒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此事立刻被纽约传媒大加报道,渲染了一番,E·B·怀特在他那篇著名的《这就是纽约》里对此事也写下重重的一笔。2012年,斯克里布纳出版社又做了一件震动文坛的大事,他们重新出版了海明威的《永别了,武器》,并把海明威初稿中写出的不同的结尾及其它一些段落定稿前的草稿也收入其中。1958年,海明威在接受《巴黎评论》(Paris
2021年12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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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玲瑶 :感恩节话感恩 | 散文

Dressing),放入烤箱内烤熟要五、六小时,整只火鸡端上桌,再用刀叉把烤好的火鸡分切一起享用。美国人传统吃火鸡喜欢配上酸酸甜甜的蔓越莓酱(Cranberry
2021年11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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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子:读《贝多芬传》|随笔

当下之思——对夏维东及其《上古迷思》的补注从未彻底开放的花终于开了|秋尘小说:《笑靥如花》夏商小说:猫烟灰缸常少宏:萨莉|短篇小说
2021年11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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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孩新书《上野不忍池》:爱是不忍,也是忍不住

作家黑孩旧照【编者按】《上野不忍池》是作家黑孩时隔二十年回归文坛的“东京三部曲”首作,讲述中国留学生秋初到日本时遭遇的困境与爱情。汪曾祺曾说,黑孩是“有感觉”的,有“新感觉”的。而文学意义上的“感觉”其实是一种才能。《上野不忍池》的故事并不曲折离奇,也没有运用高超的写作技巧,黑孩却仅凭“感觉”,自然地将爱情、亲情、友情以及自己对日本的认知等多种元素,融入一部情节简单的小说中。与《惠比寿花园广场》关注自我情感解构、《贝尔蒙特公园》聚焦家庭职场双重危机不同,《上野不忍池》在爱情之外,更多地体现了女性在异国文化冲击下的阵痛期,甚至主线故事都只是这样一个背景下的映射。《上野不忍池》三十七/三十八章节选文|黑孩37那时候,我来日本三年多了,一共赶上了三次樱花季。所谓樱花季,就是指每年的三月底到四月初。话说第一个樱花季,因为我刚到日本不久,暂时借住在胜见美子的家里,没有工作,每天在寂寥杂沓的人流中闲逛,看到的都是摩肩接踵的陌生的面孔,所以心里觉得阴郁并且孤独。那时的我,是准备随时开离日本的。不要说去哪里赏樱,连樱花的形象都只是一个苍白的影子。第二个樱花季,我正在富贵阁端盘子,属于半工半读的状态。我的第一次赏樱,就是这个时期。因为经常跟增山等几个身穿和服的日本女人在一起,有机会了解到一些樱花方面的知识。最早令我感到惊讶的是“樱花茶”,也叫“樱汤”。富贵阁经常有客人举办订婚宴和大型的结婚宴会。而日本人在订婚的时候,是一定要喝樱花茶的。我想“花开”是对准备结婚的新人最好的祝福吧。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樱花茶时,真的是非常兴奋。那几个被我称为“姐姐”的日本女人,将一个个略呈粉红色的湿漉漉的东西放在茶碗里。开始的时候,我并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但是,当日本女人将热水静静地注入到茶碗后,那个东西开始像花瓣似的伸展开来,不久,小小的茶碗里盛开出一朵朵美丽的樱花。我想将“开花”的过程形容为绽放,因为是一点儿一点儿开的,看起来很飘逸,令人有春心荡漾的感觉。还记得我尝试着喝了一口,几个日本女人都看着我笑。增山对我说∶“秋,你还没有结婚,今天喝了樱花茶,以后订亲的时候喝什么?我怕你没有机会结婚了。”实际上,樱花茶是用盐腌制的,用开水泡开后,不甜不咸,我一点儿也不喜欢。增山告诉我,樱花除了做成茶用来相亲送礼,还用来做成其他的食品。比如,将樱花凋凋零而结成的黑色果实压碎了泡酒,称之为“樱花酒”。将盐腌过的樱花树叶用来包糯米饼,称之为“樱花饼”。此外,樱花还有药用之处,酗酒过度或不小心中了毒,“樱汤”可以解酒解毒,差不多是家家必备。日本有几处有名的赏樱场所。一是东京皇居附近的千岛渊,一是东京的新宿御苑,一是京都的祗园,最后剩下的就是东京的上野公园了。我两次赏樱,去的都是上野公园。赏樱时,常常会有一部分人因酗酒过多而闹事,所以,除了上野公园允许通宵达旦地流连之外,其它的几个场所,都以与皇室有关或维持地方格局为由而禁止。《万叶集》里有大段对“百花宴”的描写。“百花宴”其实就是赏樱。也许跟《万叶集》的倡导有关,不仅仅是文人墨客,甚至达官贵人,都对赏樱趋之若骛。《芭蕉七部集》中,也点名道姓地描写了上野公园的赏樱实况:“上野樱花会,连日到通宵;笙歌处处闻,男女乐陶陶;花蝶飞舞里,月下醉人潮。”我感到百思不解的是,为什么在京都的公宫神社中,每年四月的第二个星期天,都必以樱花为名举办“平安樱花祭礼”?为什么多少年来,日本武士千古不变地将樱花视为“彼岸”的接点,并特地选择樱花季的时候剖腹自尽?
2021年1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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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涵: 牵挂 | 小说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29期作者陈涵写新武侠长篇,写短篇是他心有所动。这篇《牵挂》读来步步惊心,有点英雄末路的悲凉,却在最后的那缕“牵挂”中,在“宝贝狗”与“肾尿液”的神秘关系中,找到了人间的一抹温暖。故事有些冷,也有些魔幻,但却离真实的现实不远。【一】“我要出家。”老吴小心地问面前的僧人。“你有预约么?”“……没有。”“这个一般我们要预约,临时登门的不行。不过你可以先来填个表。”僧人从桌下抽出一张纸,一截儿铅笔递过来。老吴下意识地道谢,接到手里,左右看了看,找了个墙角的椅子坐下,不一会儿填完了。“呃……四十五岁?”僧人查表的时候皱了皱眉,“这个不太方便啊。”“出家还有年龄要求?”老吴也是愕然,万没想到这里会出问题。“出家男性须四十以下,女性三十五以下,本寺有规定。”“啊?……”老吴无奈地摇头,出家也有来不及一说。悻悻了半天,只得起身,“那我去别的庙试试。”“附近的道场都差不多,”僧人抬眼看了看他,“全省都有这个限制,我们这里还算是宽松的。”原来老吴以为出家就是进庙,结果现在发现不但进不了庙,说不定还要出省。一腔决然的刚勇不知何时化作颓丧,默默转过身向外。“等一下。”僧人忽然叫住了他。老吴回过头。“你还是个董事长?”那僧人眼神里似乎来了什么光彩。老吴点点头,“曾经是。”表格上有一栏必填,是打算出家前,俗世最后的工作职位。“南山振兴皮鞋厂……”僧人念叨着,“听说过,听说过。好像是全省驰名商标啊,我出家前就有好多朋友穿……你真是老板?”“前老板。”老吴叹了口气,“厂子……卖了。”“那不要紧,不要紧。没关系,您先等着,我去找下我师父。”门房接引僧人一溜烟跑进去后院儿。老吴眨了眨眼,嘴角扬起,不知是哭是笑,却忽然感到左腹部一阵抽搐,痛得弯下腰来。那里有个要命的肾,只不是自己的,果真不好用。等到门帘再响,进来的是位胖和尚。虽然穿了件平常僧衣,神情气度显然不同。“贫僧法号智空,乃是本寺有单有牌,可授戒的长老。施主若真是有缘之人,愿意拜入贫僧门下,我可以去求住持特别破例免除你的年龄限制。只是……”智空长老上下打量了老吴几眼。商场上摸爬滚打过十几年的前皮鞋厂董事长,感到一种熟悉的不自在。这是个估价的过程。“这还需要为寺院香火舍上一点身外钱财,以明诚意。施主心意如何?”看来对方一时半会还拿不准价位。叫少了吃亏,叫多了又怕丢客。老吴没什么犹豫,干脆利落地掏出两个牛皮纸信封,“我只带了这么多。”信封鼓起四四方方的一圈边缘痕迹,各有一寸多厚。若尽是百元大钞,合拢差不多能有个三五万。长老接过来,没好意思打开看,用手捏了捏,笑起来道,“多少随意,只看虔诚。”“那我什么时候……?”老吴早年在商场上开拓,是干脆利落的路子。“施主且放心下山。明日,明日此时,一定能知道结果。”大和尚将信封收入怀中,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成全。”老吴最后离开寺门的时候,隐约听见后面小和尚的问话,似乎在嘟囔要收拾哪一间行者禅房的事情。【二】山风凛冽。老吴的打火机灭了几次,才堪堪把手中的亲子报告点着。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按照“基因座,男方,女方,小孩”分门别类,排成数个方阵,在一忽儿看得到,一忽儿又看不见的火苗子里,渐渐化为黑灰。那些数字老吴看不懂,最后的结论写得也很玄奥:“依据DNA检测结果,待测父系样本无法排除是待测子女样本亲生父系的可能。基于15个不同基因位点结果的分析,这种生物学亲缘关系成立的可能为1.625933%。这种可能性几率的计算是基于与亚洲任何一个不相关的未测男性相对而言(假设其优选几率为0.5%)。”但是这张纸所带来的灾难,是逃不掉的。老吴龇着牙,用手指尖捏着纸角,一直忍到能闻到皮肉烧焦的糊味了,这才放手。最后的那点纸灰在风中飘走。“娃不是你的。”耳边传来女人冷冷的声音。那是一年前的电话。“我不信!”这是老吴一年来的坚持。坚持到患上了尿毒症。老吴全身浮肿,整夜失眠,有时抽筋呕吐……等到必须定期做透析,厂子里的事情就只好放下了,交给了十多年前年白手起家一起打拼的副手,退居幕后。结果副手独揽大权后第一件事,竟然是增发内部股权。开山领袖德高望重,后来的想树立威望,不喂点血不成。但这次玩太狠了,老吴的股权被稀释,几乎与几大车间的主任平齐。“吴总您只管注意保重身体。退休以后的养老厂子里全包,一包到底!”新董事长信誓旦旦,一幅关切的样子。董事会还联系了南山市最好的医院,登记了肾移植手术排期。等老吴精神回复一点的时候,查过那家医院的资料,换肾手术一年存活率89%,三年存活率77%,五年存活率51%。“我才四十五啊……”将一个几百人的皮鞋厂起死回生,亏损上千万的时候都没有被打倒的强人,最年青的省级优秀企业家,竟然在某个路边摊,和自己的司机吃点小酒的时候崩溃了。司机小李是五年前来厂子应聘的外乡打工仔,当过兵,不仅会开车,维修保养也通,这些年一直陪着老吴东奔西跑。“啥都是浮云,吴总,咱把身体养好了再说。”小李给他满了小半杯,“手术的事急也急不来,但总不能放弃希望。现在您这病情,按医嘱本来是绝对不能沾烟酒的。这可是绝对的例外,后面说死我也不能给你喝了。”“人活着是为了个啥?”老吴泪眼纵横,唏嘘长叹,“……我真的是忽略了她们母子俩么?”“……吴总,您是为了咱们厂,没日没夜地干,简直就是鞠躬尽瘁,几百号人都看见了,心里感激着呢。”老吴咂了口酒,望向面前这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小李,有件事……也没必要瞒你了。”司机愣了一下,似乎不自然地笑了笑,“吴总,有什么话您就说。这些年了,都是您去哪儿,我去哪儿。说实话明里您是领导,可实际上我心里就拿您当个长辈,没想过见外。”“好小伙子,”老吴点点头,“还记得上个星期出车,我们去市里找王律师。其实我是去写遗嘱。”小李握杯子的手,指节开始泛白。“老婆也离了,孩子也走了……我人也废了。”老吴抬头一饮而尽,“我手里这点钱,也没什么意义了。打算将来身后,给希望工程捐点,再给红十字会捐点。给她们娘俩也留了些,毕竟夫妻了一场……还剩了个几万块,我写了你名字。”“吴总!”小李眼睛湿润了,用手抹了把不知道有没有的眼泪,迅速倒上了满满一杯新酒,“这我如何敢当?您,您对我实在太好了……我敬您一杯!”【三】将老吴从晦暗的回忆中拉回现实的,是来势汹汹的尿意。他左右一望,所幸午后的山路上并没有多少游客,便就地找了棵大松树,扯开裤子拉链解决了问题。“没有多少游客”并不意味着就没有游客。还是有两三位走得靠近的,发现了他的不雅行径,纷纷止步,或者找路绕行。老吴也不在乎。肾脏移植手术之后,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憋尿。现在好不容易从那种整天下体插着导尿管,腰里挂着储尿袋,战战兢兢地等待着每一次洗肾的痛苦日子里出来,他已经再也不愿意给这副皮囊增添任何负担了。事实上,除了感觉小便比起从前似乎更具尿骚味之外,换了肾之后的日子,简直可以说是重见天日。一个月后的复检,主刀医生甚至直接明示,很快就可以开始过有限度的夫妻生活了。唯一的问题,那医生随后提醒道,因为供体肾脏在移植后出现老化现象,很可能坚持不了几年。所以希望患者能在经济许可的条件下,尽快考虑再次缴费,再次进入配型排期。“不用担心,”医生口气轻松,“我们医院的设备条件都是一流的。到时候记得再找我啊,一定要找我,成功的把握很大的。”他当时真想一板砖拍过去。但最终却是给医生塞了个红包。老吴在手机上敲着短信。小李,不用等我下山了……犹豫了一下又删掉。小李,我不会回来了……结果又是删除。最终老吴还是什么都没能写成,只好把手机放回衣服兜里,一个人静静地对着面前的悬崖发呆。自打手术住院这半年,市场的行情说变就变,前一阵子还热卖的品牌,忽然一个打假就变成了过街老鼠。振兴皮鞋厂被某电视台的消费者栏目曝了光,据称使用了某种强化学工艺,皮鞋有毒!外加污染排放。订单骤降,车间限产。红红火火的厂子眼看着就要黄了。工人们心思浮动,离职出走的日益增多。新领导试过一些解数,推出新款,降价促销之类……奈何牌子砸了,在鞋类这个已经过饱和的市场上想要翻身难于登天。最后只能连人带设备,卖给了曾经打压得抬不起头来的竞争对手。至于旧领导,那说好了的养老到底,自然也是烟消云散。新领导拿着卖股份的钱,心安理得,头也不回地南下继续创业去了。司机小李转投新厂,按理也就和他没了干系。只是,这个年轻人还能隔三岔五地给他打个电话。凭着多年经商的直觉,老吴渐渐感觉到小李的目的,其实并非表面那么单纯。然而现在既已接近人生落幕,也就不愿多究了。这次动了出家的念头,从来没有求过人的他,主动打了小李电话。小李一口答应,出车不成问题。然而到了现在,出车不是问题,出家仍然是个问题。老吴小心翼翼地翻过栏杆,挪步到悬崖边缘。此处山势颇陡,离路边也近,寺院特别立了块“危险,行人勿近”的牌子。日影有所西斜,山谷中温度下降。风扫林稍,层层推起细微树浪。只要纵身一跃,万事皆休。“当~~~”
2021年11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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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树铮散文三篇 | 《临顿桥》《阳羡随想》《洋芋情》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28期图片来自网络“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听宣老师回忆往事,如浅酌低吟,余韵袅袅。临顿桥去年在苏州,外甥女咪咪两口子从泉州来。咪咪正热心于为娘家编家谱,对我父亲一九三七年从吴江到苏州,在临顿桥头购屋开店感兴趣。在闲聊中问起:苏州的地名都有几分历史可考,唯独这“临顿”怎么回事,像个洋名?我告诉她,早年我也这么困惑过,后来一查书发现这“临顿”竟是货真价实的国粹,可以上溯到春秋吴越时代。范成大《吴郡志》上说,“临顿,吴时馆名……吴王亲征夷人,顿军憩歇,宴设军士,因此置桥。”如果范成大所言不虚,“临顿桥”的历史就有两千多年了。在宋《平江图》石刻上临顿桥刻作拱桥状,但这仅仅是用来标示桥梁的符号,至于宋的时候临顿桥究竟什么模样就无人知晓了。我只知道我从小见到的临顿桥是洋灰平桥,两侧桥栏高可及腰,桥栏正中有一人半高的灯柱。后来听人说,在洋灰桥之前临顿桥是拱桥。我六七岁的时候,翻抽屉,翻出几块比麻将牌稍大的木牌,小窟窿里穿着红线,可以挂脖子上,木牌上写着“石桥石和尚,自造自身当……”。大人说我小时候就挂在脖子上过。再一问才知道,说是修桥要摄取小孩灵魂,桩才打得下,桥才修得成。重修临顿桥时我三岁,小灵魂正好派上用场!好在凡事都有禳解之法,那就是脖子上挂这小木牌。要说我三岁时候,那就是一九四二年,这么说,临顿桥是一九四二年重建的,那正是日伪时期。这就都对上了:临顿桥上一块两尺长题着“临顿桥”三个字的黑大理石上,落款是李士群,字写得很好。李士群是日伪汉奸、大特务,一九四二年兼任过江苏省主席,当年日伪江苏省政府就设在苏州。一九七九年我从新疆回苏州,临顿桥上李士群的题字和名字还在,不禁哑然失笑。文化大革命毁了那么多珍贵碑刻、名人题词,而李士群竟安然无恙留了下来。一九三七年父亲买的房子,在临顿桥南堍,坐西朝东,面对临顿路,屋后是南西北三条河道交汇出的一片水面,有两个篮球场大,这水朝东沿着我家北墙的石驳岸,穿过临顿桥洞流往城外。坐在房子里间西窗下望出去就是明晃晃的水面,舞台一般,戏码不断:早晨,飘来郁郁的臭,农民进城装粪的粪船上场,敞着,快齐船舷了,船晃,粪水也晃,啪嗒啪嗒,溢出船舷,一缕淡黄,濡染入水。粪船过后,临河人家菜照洗,米照淘。每天下午四点光景,是染坊放水的时候,从南边河道流来,整条河或黄,或红,或蓝,或赭,或绿,甚至一片五色斑斓,流进“篮球场”,向东一拐流出城去。老虎灶上堆得高高的砻糠船来了,撞上石驳岸,砻糠滑坡,河面上铺了一层黄金屑。平时船来船往,有到这片水面来罱河泥作肥料的,有吆喝着鸬鹚来捉鱼的,如果是夏天,有摇着小船沿河叫卖西瓜的,唱着梦悠悠的调子“阿要买西瓜啊……”。临顿桥附近这一段河道也就三四米宽,两侧临河人家,打开后门多半有石级可以下到水面。因为河道窄,只能单船过,所以要从桥下过的船,船家就得人立船头,手握竹篙,朝着桥洞喊去:“来船松摇!”让来船慢点儿摇。对面有船就得呼应。一般是近桥的船先过。有时候堵船,就得排着等,吵架也是常有的事。这又是一台戏,看客挤在桥栏边,低头弯腰看着下面。有道是“苏州人欢喜轧闹猛(凑热闹)”,也确实。看客们一般都很投入,好管闲事,有的劝架,有的主持公道,有的当起“交通警”指挥船只。有一回,一条船的船身宽了点儿,正好被驳岸上一块朝外凸的石头卡住,过不去了。船上的三个男人脱了衣服,赤膊短裤跳到水里,憋红了脸拼命想抬起船的一侧,好让船侧着点儿过,可是不行,力道不够。桥上的看客七嘴八舌出点子,给他们打气。一个看客见后面有好几条船在等着过,就朝那几条船喊道:你们下来几个人,帮一把,要不你们的船也动不了!那几条船上当真也赤膊短裤下来三个男人,过来一起抬,看客们唷唷地喊,我也跟着喊,船的一侧终于抬起来了,船过了。这都是临顿桥留给我的童年记忆。一九五六年我离开临顿桥北上读书,毕业了又去新疆,再回到临顿桥是一九七九年。我们的房间在楼上,北墙下就是河。有天夜里,我还在灯下,突然听到窗外传来一声“来船松摇”,真有“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之感。一九八九年我移民来美国,五年后回去,临顿桥已经不在了,苏州的河也少了,“人家尽枕河”“水巷小桥多”都成了历史。图片来自网络阳羡随想冰箱冻格里找出一罐阳羡绿茶,去年回国朋友送的。早起沏上一杯,看着茶叶在水面转圈,接着娉娉婷婷,美人鱼一般,潜入水底。真想自己也能化作一片茶叶,舒缓而随意,静卧在碧绿的阳羡世界。阳羡即宜兴,隋以前叫阳羡,隋以后改宜兴。宜兴有三洞,宜兴有紫砂壶。但我总觉得“宜兴”这名儿俗,我喜欢阳羡这名称。最早知道阳羡是在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上。鲁迅在《史略》上,讲到六朝志怪时,引述了《阳羡书生》的故事,别开心窍的奇幻。阳羡许彦背了鹅笼走山路,碰到个少年书生,躺路边,喊脚痛,求许彦让他进笼子。许彦以为他说着玩。但书生还真进了笼子,笼子没变大,书生没变小,和两只鹅坐一起,鹅也不惊。许彦背起笼子走路也不觉重。走到前边树下休息时,书生出笼子对许彦说:“我要为你设一小宴。”书生从嘴里吐出一个铜匣,里面一桌酒菜。喝了一阵酒,书生说,“我带来一个女人,想请她也来。”于是张口吐出一个漂亮女子,一起吃。一会儿,书生醉倒了。女子对许彦说:“虽然我和书生是夫妻,但心有怨望。我偷偷带了个男子同行,现在书生睡了,我叫男子出来。请你替我保密。”许彦说:“行。”于是女子吐出一个男子,与许彦寒暄。这时候书生像要醒了,女子从嘴里吐出一道屏风遮住书生。书生留下女子同睡。男子对许彦说:“这女子虽然有情,但不专一。我也有个女人跟我同行,想见见她,请你别泄露。”许彦说:“行。”男子从嘴里吐出个女人,一起喝酒谈笑。过好一阵,听到书生有动静了,男子说:“他们两个睡醒了。”于是把吐出的女人又吞进嘴里。一会儿,女子从书生那儿出来,对许彦说:“书生要起来了。”就把男子吞进嘴里,独自与许彦相对而坐。书生起来对许彦说:“睡久了,留下你一人独坐,郁闷了吧。天不早了,该道别了。”就把那女子吞了,那些器皿也统统塞进嘴里,就留下个大铜盘给许彦:“无以为报,留个纪念。”这故事出自梁朝吴均的《续齐谐记》。就像鲁迅说的,此类思想盖非中国所固有,实际出自天竺(印度),佛经中来的。吴均把它“中国化”了,成了中国最早的荒诞小小说。至今可以从中读出不少现实,悟出不少道理。我读过的小说不少都忘了,但阳羡书生和那鹅笼始终忘不掉。来美国前,八十年代中,逛书摊,看到一本民国时候编的《续古文观止》。里边有一篇《鹅笼夫人》,连带想起《阳羡书生》,于是买下。回家一看《鹅笼夫人》和《阳羡书生》还真有点儿关系。《鹅笼夫人》作者周容,明末清初人。明末做过首辅(相当于宰相)的周延儒是阳羡人,鹅笼就是指的他。他的夫人也就成了鹅笼夫人。鹅笼夫人是毗陵(江苏武进)人,父亲看中鹅笼的文章,就定下这门亲。她母亲问:“家境如何?”父亲说:“吾恃其文为家也。”鹅笼家里很穷,几年了,聘礼都拿不出来。她妹妹许配豪门,行聘时风光排场,僮仆百人,雕鞍骏马,聘礼队伍绵延一里,锦绣珠宝,光照屋梁。亲戚仆妇都围着她妹妹吃吃笑。鹅笼夫人不为动容,静静做针线。有天母亲取出聘礼为妹妹裁作衣裳,生气地说:“你姐姐再也别指望,这辈子只能穿布了。”鹅笼夫人听到后,当即收起丝绸衣服,里里外外穿一身布。鹅笼更加落魄了。吹吹打打,鼓乐冲天,妹妹坐凤车出阁;夫人静静做针线,不为动容。周延儒二十四岁中举,母亲感到意外,鹅笼急着要把夫人娶过门。夫人对母亲说:“总归已经迟了。”鹅笼不胜羞愧而进京赶考,会试殿试连中两榜第一,状元及第,名动天下。南京兆(南京是明的留都,规格同北京)听说状元穷,就用公帑代为行聘,夫人依然静坐做针线。接着鹅笼奉特恩赐归完姻。上自抚按下到郡守都出动了,从毗陵到鹅笼家两岸数十里,县令出郊伏道迎接,盛况前所未有。鹅笼十年为相,夫人时时规之以礼,不使放纵佚乐。壬申年夫人去世,朝廷赐祭,派官吏护灵返乡,沿途祭祀不断,备极哀荣。夫人临死前对鹅笼说:“地高坠重,公可休矣。妾不自知何故,以今日死为幸。”(站得越高,摔得越重,你可以退了。我不知为什么,觉得我今天死算是幸运。)周延儒本是懦弱无能的平庸之辈,夫人不在后,越到后来越发荒淫无耻,直宿内阁,携带扮作男装的女子作陪;贪赃受贿,银子、金子都瞧不上了,要珠宝了;清兵入关,他谎报战绩……。崇祯十六年,赐鹅笼自尽,鹅笼小帽青衫死古庙中。鹅笼夫人临死说那样的话,她应该已经觉察到鹅笼的行事,甚至预见了他的结局,却又无能为力。从古到今鹅笼多不胜数,但是鹅笼夫人屈指可数!喝一口阳羡茶,清爽,微苦。
2021年11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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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超:一见钟情 |纪实

当下之思——对夏维东及其《上古迷思》的补注从未彻底开放的花终于开了|秋尘小说:《笑靥如花》夏商小说:猫烟灰缸常少宏:萨莉|短篇小说
2021年1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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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芫:别告诉Kimberly Yam | 随笔

Asians)上映后在美国年轻华裔中受到了热烈的欢迎。《赫芬顿邮报》编辑Kimberly
2021年10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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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喜丽随笔二则|读书这件事,说说盲道

自小祖母就教我读,“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红底黑字的对联镶印在我家那一幢青砖大屋的门官神位上。青砖大屋是曾祖父离家多年独身一人在“金山”打拼,含辛茹苦赚钱寄回家建造的。
2021年10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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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艳群 :定情宝船 | 散文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23期不是织女胜织女,绵绵情思系无语……二十一个日日夜夜,折叠出心仪的礼物,不需麋鹿雪橇相助,自有月下老人牵缘,有情人终成眷属。今夜过去,即进入12月。关岛的大街小巷已挂起了彩灯和圣诞装饰,彷佛听到红鼻子鲁道夫脖子上的清脆铃铛声,从不可知的天边摇响驰来。而给Don的圣诞礼物还没有着落。确切地说,是囊中羞涩,拿不出与他相配的礼品。那是九七年的深夜,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心事重重。自从国内的公司因金融风暴而撤离关岛后,我不愿中断热恋中的异国情缘,毅然选择了留下,因此失去衣食父母这个靠山,滑进了失业队伍中。一位好心的中餐馆服务员莉莎收留了我。之前,我常去她服务的餐馆吃饭。一有空隙,她便过来与我聊天,得知她曾随我们公司劳务派出,原在塞班一家制衣厂打工,后来通过某种渠道,偷渡到关岛。身份解决后,找到这家餐馆。老板很信任她,让她收钱管账。我从未问过莉莎的中文名字,只知道她是广东惠州人,一对杏眼扑扑闪着热情,偶尔也见她尖着嗓子与人争吵的泼辣状。莉莎和一对广东籍年轻夫妻合租了两房一厅的屋舍,并没有多余的房间,仍济困扶危,腾出闺房与我共用。两人挤在一张床上,都不适应,更不自在,她无可奈何地忍着,没赶我走,是因为我的困境让她想起曾在餐馆打地铺的遭遇,可谓同病相怜。白天她上班,晚上回家时给我打包一盒饭菜。莉莎心直口快,有次聊天时冲我说:你走路眼睛是朝天看的,一副了不得的样子。我一时语塞,因为我看不到自己走路的模样。其实,自己是最不了解自己的人。我试着辩解,那是因为小时候学芭蕾的缘故,头总要稍稍仰起。哼,你仰起的不只是你的头,而是你的倔脾气。我怔了一下,别看她只有初中文凭,对人性有着敏锐的洞察力,可能与她的工作阅人无数有关。翌日早晨起来,见室友阿欢坐在客厅餐桌旁。阿欢刚嫁来关岛,尚无工作。她那白里透红的圆脸,和轻声细语的语气,全然不似广东人。我走过去打招呼。只见桌上堆满了一分、二分和五分的纸币。这些纸币已不在国内流通。阿欢说,她曾在广东某银行工作。出国前,留心收集了一大堆废纸币。手巧的她,能化腐朽为神奇,将小小纸币叠出漂亮的宝船来。既可当作工艺摆设,又有一帆风顺、宝船进财的吉祥喻意。深受粤港生意人喜爱。阿欢从电视机上小心捧着一艘成型的给我看。那是用五分币做成的,极为精致的绿色宝船。我眼前一亮,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适合Don?!我把满腹心思一骨碌倾吐出来;我的男友是位船长,圣诞节前会返回船上工作,而此时船就在关岛。如此独具一格的礼物,非他莫属。阿欢听得很认真,想必是被我的一往情深所打动,乐意助我一臂之力。她大方地让我在三个币种中挑选。心上人的圣诞礼物有着落了,我激动地语无伦次。考虑到五分和二分的币种,她或许能卖出更好的价钱,我便挑选了面值最小的一分币。阿欢起身,从卧室里拿出一摞交给我,“这是一千张,做条船需要的数目。你每天就跟着我叠好了。”一千张!这可占用了她太多的资源,我愧疚不已,却又不知如何是好。想一想,进卧室打开行李箱,挑选了一条新的湘绣丝绸长睡裙和丝巾送给她,作为新婚礼物。她感激地收下了。我正处在人生的低谷,Don却全然不知。他们的船去了日本冲绳岛,之后他在那里下船,直接回夏威夷家中。我们之间已有三个月没见面。至于我为何从花园洋房搬出,信中我只字未提。莉莎对我的行为颇不理解;哪有这样的男友,在你困难时期,最需要帮助时,却袖手旁观。我解释道,我压根就没有告诉他。在他的印象中,我有一份好的工作,开一辆好车,独自住在一套公寓里,出手也大方。事实上那都是公司支付的。何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公司突然撤退,车子变卖,人搬出洋房,即由天鹅变成小鸭。为什么不告诉他实情?我们不是夫妻,也未订婚,他没有这个义务。我们之间的恋爱是平等的,若涉及钱,就矮人一截,就有所求了,无异于那些淘金女郎。男人理所当然帮女孩子,你还替他着想,还痴痴地为他叠宝船,哪有这样倒贴的买卖?我纠正莉莎,我不是商品,更不是奴隶,怎能被人谈斤论两?感情不能用金钱来衡量。谈钱便俗气,伤感情。我守候的是一份真挚的情感,不愿让世俗的东西来玷污它。你知道吗?第一次约会的晚餐还是我偷偷抢先付的帐。因刚来美国不久,不大熟悉这里的人情世故,听说美国人约会都是AA制。我的自尊心不允许那个场景发生。他当时很意外,但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买单。在他身上,仍具有老一派绅士风范。没见过像你这么不现实的人。饭都没得吃,还在那里清高。我不是废人,人生有高低起伏,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太久,我很快会找到工作的。话一出口,心里便打起鼓来。若要找工作,必须出去跑。在岛上,没车犹如没脚,哪儿都去不了。苦思大半天后,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用信用卡支付新车的首期。有了车便可以出门与人接触,然而圣诞临近,岛上几无招聘,我不存幻想,但出门争取会让我心安一些。找工作和叠纸船成了我生活的焦点。看阿欢很熟练地将小纸币叠成三角形,然后一个套一个地连起来。而我双手笨拙,速度极慢,生怕叠不好,白白耗费了材料。做船身的纸张数量大,须七百张纸币,但难度不高。我专注地叠着,不知不觉,纷乱的思绪袭来,带我回到我们第一次在塞班度过圣诞的夜晚。来关岛之前,公司是设在塞班,那里有我们二百多名成衣工。我的工作是负责劳工的护照和其它证件的有效性,负责她们与公司以及厂方之间的沟通。有一年圣诞前几天,塞班因台风预报,海上的船只争先恐后地从海平线上消失,不知躲到哪儿避风去了。到了圣诞节下午,突然接到Don的电话,说台风并没有预期的严重,他们提前回来了,并约我晚上共享圣诞大餐。我欣喜若狂。能与Don一起过节,并非月下老人指派,而是圣诞老人的安排。事先准备的圣诞礼物,可以如期送给他。那是一只法国名牌都彭(S.T.Dupont)金笔。都彭最初以做皮革旅行箱,进入巴黎上流社会。它的打火机一直是绅男淑女追捧的奢侈品。我在免税店选礼品时,接待员很耐心的跟我分享这个牌子的历史渊源。肯尼迪夫人杰奎琳曾提出,希望能有一款书写笔来搭配她钟爱的个性打火机,都彭公司的能工巧匠便以她的打火机驱动轮为灵感,设计出第一款奢华原子笔。浪迹天涯的海员,其时仍以书信的方式给家人报平安,白纸黑字,见字如见人,书信令人心里踏实。而好的情感需要顺滑流畅的笔来抒写。我让Don先在客厅坐下,转身进去拿礼物换衣服。出来时,餐桌上堆满了不同彩纸包装的礼品,大大小小总共十二件。Don佯装惊喜地说,圣诞老人刚才来过,我们看他带来了什么礼物。一个男人,倾注了多少时间,将十二份礼品分别包装得有棱有角,连包装纸都不一样,且每份礼盒上面沾着缎带花。姑且不论里面是什么,这份爱意令人动容。拆礼物如猜谜,你不知道里面会冒出什么惊喜来。有几样我记忆犹新,法国香水、日本珍珠项链,还有艾米丽·狄更生和羅伯特·李·佛洛斯特的两本诗集。印象最深的是一盒《猫》剧的磁带、两盘《歌剧魅影》的DVD。他深知我爱好音乐,也知道这两部音乐剧是我的最爱,里面所有歌曲能一字不差地唱出。恋人闲聊的话,他用心听进去了。轮到他打开礼物。呀,太贵重了,谢谢你!他给我一个深深的吻。但愿我能写出像这笔一样精巧美妙的信来。事实上,他至今都未使用那支笔,舍不得,怕不小心丢失了。想到这,我不自觉地哼起了《猫》剧中的主题曲“回忆”。阿欢说,恋爱中的人,喝水都是甜的。你的男友一定待你不错。我想了想,说,他很体贴,粗犷中有细腻。有年初夏,他下船回到夏威夷后,随即给我寄来快递。打开盒子,里面裹着当地刚上市的新鲜荔枝。我一颗颗剥开,里面分明是香甜多汁的果肉,何以吃出咸味来?我才意识到,一把荔枝千行泪,流不尽的感激和思念。记不起何时跟他提及我对荔枝的喜爱,同样是岛屿的关岛却没有种植。哦,夏威夷有荔枝?阿欢问。有,还有龙眼,都是广东老华侨引入的。为了保鲜,他用两层绿色保鲜袋包好,纸盒子里再撒上碎纸,确保旅途不会损坏。空运时机舱温度很低,待三四天到我手上时,一定还新鲜。阿欢笑了,他这是Don玄宗二世,他知道杨贵妃的故事吗?不知道。那你应该跟他讲。重复的工作,在闲聊中浑然不觉乏味。阿欢看我的进度较慢,深恐圣诞节前无法完工,便帮我一起叠。眼看已到了十二月中旬,我将一长溜的等边小三角纸逐个套好,排成九行,之间用胶水粘住,行数由船腰向船的两端逐渐递减,至首、尾端收拢成尖尖的一行,且两端向上呈弯曲的弧度。一艘船的船身便做好,我兴奋不已。阿欢说,你才完成最基本、最容易的部分,船帆、船篷、救生圈也不难,难的是那些桅杆和栏杆。恐怕还要一半的时间。如她所料,三面船帆和一个船篷,以及四个救生圈都做好了。将进入最后的桅杆阶段,心想再花一天时间便能将桅杆、栏杆,以及风帆之间的杆子做出来。结果一上手,挫败连连。船舷的栏杆和风帆的杆子比较短,费九牛二虎之力勉强能卷起来。而三根桅杆皆有一尺来长,须将一尺长,仅四厘米宽的纸币,平行卷成小号毛衣棒针那么细的圆筒,不能从纸角卷起,那样会出现中间厚,两边薄,桅杆容易折断,必须是两头和中间一起卷,此活难度颇大。第一天尝试,一鼓作气,以泄气告终。第二天继续努力,在沮丧失望中败下阵来。只好求助于阿欢师傅的巧手。即便对她来说,桅杆的制作也是挑战。拜师学艺,前前后后已有21天,一堆散纸币,呼啦啦如变魔术般,居然也叠成了浅棕色、古意盎然的小帆船。纸船的制作大功告成。阿欢替我在桅杆和船的首尾之间系上红线做点缀,船首飘着三角旌旗,船篷和风帆上栖息若干只水鸟,画面活了起来。我无法将眼睛从自己的作品上移开,内心如涨潮的海水般翻涌。可这兴奋的劲头并没有维持多久,即被焦灼替代。我不敢肯定,Don会不会喜欢它,毕竟是一艘不值钱的纸船,他是否会认为,我用孩童在幼儿园做的叠纸游艺来打发他。想到这,心踏实不了,陷入茶不思,饭不想的自我精神折磨状态。阿欢见我垂头丧气的样子,极力开导我,可她解不了我的心结,她对Don的喜好无从了解。莉莎晚上回来,急不可待地告诉我,我的银行朋友替我找了一份工作,在韩国超市收银,韩裔老板娘欢迎我住在他们家,包吃包住。如果我愿意,随时可以搬过去。我喜出望外。从未奢望过圣诞老人出现,那时,我相信他在助我一臂之力,将我从困境中扶起。我没有服务行业的工作经验,想到韩国超市离港口很近,仅五分钟的车程,而包吃包住可以让我尽早还清信用卡上首付车款的账单,便欣然接受了这份工作。他们家很大,与超市相连,为我提供了单独一个带卫生间的房间。我依依不舍,但还是即刻搬了出来,还回莉莎完整的私人空间。面对生存危机,我没有挑选工种的余地,只得向严酷的现实低头。收银工作不难,但要记住数百件商品的名字和价格,需要花大功夫,但不失为学习英文的好机会。下班后我仍在商品架之间穿梭,尽可能在最短的时间记住名称,熟悉商品价格。韩裔老板夫妇极为和善。工作之余,只要求我做一件家务活---吸尘。我很尴尬地说我不会。那位韩国先生睁大眼睛困惑地说,怎么连吸尘都不会?我知道中国人都很勤劳,难道你在家不做家务吗?我如实说,出国前,吸尘器尚未在我的生活中显现,家里是水泥地,没有地毯。我可以用扫帚扫地。一想起那次对话,仍忍不住笑出声来。工作经验和人生经验都是慢慢积累的。收到Don的电子邮件,他于平安夜的晚上6点多飞抵关岛。4点下班后,我沐浴更衣,怀揣一颗突突狂跳的心,带上宝船去机场接他。久别重逢,彼此分外激动。我们坐在椰树环绕的海边酒吧,诉尽离别之苦,相思之情。与海员相爱,得有强大的内心作支撑;能承受聚少离多的煎熬。相聚时挥洒激情,别离后独守宁静。我与Don前后相恋长达六年半,总共在一起的时间不足六个月。若没有感情作底座,没有坚强的独立性,自己做自己的柱子,是经不起日后生活的风吹雨打,时空的摧残腐蚀。Don好奇为何我换了台车,我说,不只是换车,还换了工作和住处。叙述中,我尽量把这次逆境说得轻描淡写漫不经心。毕竟,最糟的时期已挺过去。Don将我的手紧紧握住,放在他嘴边吻着说:真不知你吃了这么多苦,为何不早告诉我?这是我的过错。我要弥补,尽全力呵护你这朵娇柔的花。第二天他在他的信用卡名下,替我申请了一个副卡,作为我的圣诞礼物。以确保他不在身边时,我不至于流浪街头或饥肠辘辘。当然,这是后话。椰风摇动云浪,海水撅起嘴唇,轻轻靠近沙滩,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夕阳躲云中偷看。我的心如海上的浪花,欢快地奔腾颤栗,颤栗于Don的体贴与温存。可我仍不敢从车上拿出礼物来,深恐好的兴致被不合时宜之事破坏。酒过三巡,我勉强起身,去车上取出礼物放在他面前。轻声地说,这是我花了21天亲手制作的宝船。他默默地盯着礼物,没有吭声。沉默的神情令我窒息,礼物显然不讨喜,他只是碍于面子不好说出,他连看都不敢看我。真恨不得一头扑进几步之遥的海里。方才的良辰美景毁于一旦。亲爱的,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圣诞礼物!Don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哽咽。宝船用爱叠成,同样也将被用爱收藏!我们紧紧相拥。此时,天边硕大滚圆的红日悄然滑入大海,海面上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涟漪。作
2021年10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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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岚 : 射干鸢尾,中国君子花 | 散文

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茎长四寸,生于高山之上,而临百仞之渊,木茎非能长也,所立者然也。—荀子《劝学篇》射干(Belamcanda
2021年9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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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 | 人生第一堂文学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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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9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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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尘:超越的肉|短篇小说

当下之思——对夏维东及其《上古迷思》的补注从未彻底开放的花终于开了|秋尘小说:《笑靥如花》夏商小说:猫烟灰缸常少宏:萨莉|短篇小说
2021年9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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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中文作家协会第一届东西文学奖征文启事

格式可参照附件1。请在投稿作品中将作者名删去;正文中不得出现易于判断作者名的个人资料。作品正文中如有必要使用代名,请在“东西文学奖征文表”中注明。作者名将填写在“东西文学奖征文表”中,见附件2。
2021年9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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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商:雪|短篇小说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19期雪夏商过了桥,从“绿化山”右绕二百米,菜市场隐匿在一摞破败老宅里,保存室内温度的塑料垂帘如同一条条冰挂,本是透明的,被摸得很脏,能粘住蔬菜的草腥和鱼虾的臭腥,丁德耀每次撩都皱眉,他讨厌缩头缩脑的冬天,手势僵硬,常被掀动的垂帘击中脸庞或耳垂。春天来临的时候,垂帘被卸掉,可以长驱直入,他目标明确,直奔常去的那几个菜摊。他喜欢吃鱼虾,讨厌吃羊肉和豆制品,倪爱梅喜欢后两样,所以也得买一点。他们有分工,他买菜,倪爱梅下厨,饭后他洗碗。婚姻就是这样冗长无趣,又无法省略任何步骤,变化在于,周末他们会一起逛菜场,结婚七年,还能一起逛菜场,说明是一对恩爱夫妻。至少,还没有完全相厌。为扭转他对羊肉的成见,倪爱梅做过几次鱼羊煲,让他买那种产自远郊的少膻味的山羊肉,用不同的鱼烩制,有时海鲜,有时河鲜,虽颇费苦心,他并不觉得好吃,还得装出夸张的口吻说,鱼加羊不就是鲜字么,味道好极了。“味道好极了”是电视里的咖啡广告语,当他洗碗时,倪爱梅守在彩电前,看那些永远也放不完的电视剧。此刻,丁德耀站在常来的鱼摊前,让小摊主潘冬子称三两虾仁,倪爱梅准备配上臭豆腐加剁椒,做一道新学的菜。设法将丈夫的忌口与自己的喜好融进一只菜盘,是她看电视剧之余的最大爱好。丁德耀有时想,养个孩子费钱又操心,两个人过日子其实也挺好。不过,每当看到这个同学的儿子会打酱油了,那个同事的女儿会唱儿歌了,心就痒痒了。这个七岁的小男孩潘冬子也让他心痒,他跟母亲一起摆摊,父亲老潘是清洗大楼外墙的蜘蛛人,这个总是抽劣质烟的小个子男人肯定是电影《闪闪的红星》的拥趸,要不然也不会给儿子取这个名字。丁德耀喜欢愣头愣脑的潘冬子,别说,还真酷肖那个小游击队员,圆脸,大眼睛里全是机灵。说话像含糖,看到他就叫丁叔叔好,也会做生意,把鱼虾挑好,倒置马甲袋将水分滗干,再放到台秤上,磅完了往袋里多扔一条小黄鱼,或一只虾,再递给主顾。他妈妈看着儿子完成这一切,眼睛眯起来,慈祥地微抿嘴角。丁德耀却要去扫她的兴,你应该送潘冬子去读书,这么聪明的孩子不上学,可惜了。他妈妈不生气,还是微笑:“自己孩子自己知道,做别的还可以,读书肯定是聪明面孔笨肚肠,黄鱼卖多了,脑袋也是黄鱼脑袋,卖卖鱼挺好的。”丁德耀叹口气,知道多说无益,悻悻然走了。有一次,趁潘冬子母亲不在,他问小男孩,你自己想读书么?潘冬子说,不想,我爸妈说读书没什么用,又不当饭吃。丁德耀说,那你不读书,有什么理想?潘冬子说,有啊,现在每天卖几十斤鱼虾,最好每天能卖两百斤,那样我爸就可以不用高空擦玻璃了。丁德耀道,那长大后呢,长大后的理想是什么?潘冬子说,长大后每天卖五百斤,讨个老婆生一对双胞胎,老婆孩子热炕头。丁德耀说,为什么要生双胞胎?潘冬子说,双胞胎比较好,最好是龙凤胎,一男一女凑个好字。丁德耀说,你不上学,怎么知道一男一女凑个好字?潘冬子说,听大人说的。丁德耀说,不是一男一女凑个好字,是一个女字一个子字凑个好字,你看,上学还是很有用的。潘冬子说,上学也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不上学也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丁德耀无法反驳潘冬子的话,本质上,这个孩子的理想和他是一样的,跟绝大多数人也是一样的,卖更多的鱼,赚更多的钱,结婚生娃过小日子,他甚至无法否认这样一个事实,即便不读书,潘冬子的理想,或者说他父母赋予他的理想,确实也是可能实现的,即便卖不了五百斤鱼,卖三四百斤还是可能的,甚至于运气好的话,做更大的生意也是可能的。所以,他对潘冬子的规劝并无说服力,他只是觉得有点莫名的惆怅,学龄不去读书,跟着大人摆摊,太可惜了,要是自己儿子,肯定找最好的学校,把他培养进北大清华。倪爱梅去过妇产科很多次,说是输卵管粘连,也就是说,射程到不了目的地。倪爱梅的问题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丁德耀也存在精子活性不足。理论上,双方各打五十大板。不过丁母坚持认为,儿子的问题是次要的,倪爱梅更理亏一些。生儿育女,再天经地义不过,求子不得,不是夫妻双方的事,而是两个大家庭的事。幸好这对小夫妻独立居住,住所虽不大,距市中心也偏远,但不跟父母同住的好处显而易见,至少唠叨不会随时响起。倪爱梅庆幸领证前共同按揭买下这套小户型,可以免于和公婆一起住,若不然肯定被婆婆烦死,她的小姐妹丁红和老公离婚的很大因素就是受不了婆婆的碎碎念。世事就是气人,有些人并不想要孩子,或者说并没有做好当爹妈的准备,偏偏观音娘娘就送子来了。远的不说,丁德耀二舅的儿子小帆,还是大二学生,谈恋爱把同校女同学肚子搞大了,小姑娘私自去流产,病历卡没藏好,被父母发现了,一般情况下,为了女儿名声,会选择哑巴吃黄连,这家父母耿直,找到丁德耀二舅家理论,丁德耀二舅妈是有名的母老虎,一言不合就吵起来了,吵得整幢楼地动山摇,玻璃窗都快裂开了。还有倪爱梅的那个小姐妹丁红,和她老公曹原群是坚定的丁克主义者,坚定到什么程度?倪爱梅和丁红喝闺密下午茶,聊起男女情事,丁红说为了避孕,非戴套不做爱。倪爱梅问每次都戴?丁红说每次都戴,一次都不落下。倪爱梅将信将疑:“照你这样说,肉从来没碰到过肉啊。”丁红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倪爱梅说,每次戴套,隔一层硅胶,肉怎么碰到肉呢?丁红捶了倪爱梅一拳,好你个女流氓,什么下流话都敢说。丁红和曹原群肉从来没碰到过肉,感情却很好,因为没准备要孩子,就没存钱的打算,经常下馆子看电影,攒年假出去旅游,美中不足的是,当初没按揭买房,办完婚宴后和公婆一起住,公公不怎么管事,婆婆想抱孙子,看媳妇肚子一直没动静,一开始指桑骂槐,后来就直接骂桑了,丁红想搬出去,房价已涨到连贷款的勇气也没了。小两口起念外出租房,曹原群刚一提,曹母张嘴就骂,曹原群性情怯懦,从不和母亲顶嘴,丁红却不是省油的灯,和婆婆顶嘴的次数越来越多,声调越来越高亢,曹原群三夹板两头受气,有一次没忍住,推了一下丁红,丁红反手就是一记耳光。小两口就这么完了。从民政局领完离婚证,装新潮吃分手宴,两个酒量平平的人,喝了一大瓶加了冰块的威士忌,想起过往的爱情,哭得泣不成声,东倒西歪坐进两人合伙买的而今划归丁红名下的国产SUV,做戏做全套,玩起了车震,曹原群去取避孕套,被丁红阻止了,那一刻,她想起了倪爱梅的话,心想在一起那么多年,一直采取措施,这最后一次,无论如何要水乳交融,于是,这对离婚夫妇做了一次无套之爱。不想仅这一次破戒,便在丁红身体里播下了一粒不该发芽的种子,她约倪爱梅喝下午茶,告诉了自己怀孕的消息。倪爱梅惊诧地望着她,以为她这么快就有了新欢,当得知是跟曹原群告别演出造成的结果,不知说什么好。丁红倒也洒脱,说,还不是你那句话刺痛我了。倪爱梅问她打算怎么处理腹中的孩子。丁红说,我是丁克,不会要孩子的,这次身体要吃苦头了,不过和曹原群感情一场,我不后悔。倪爱梅本不想把丁红打胎的事告诉丈夫听,丁德耀肯定会说,生下来送给我也好啊。她知道他肯定这副德行,就忍了两天,到了第三天临睡前,头枕靠垫没忍住,就说了,一说完就后悔,诚如她所料,丁德耀立刻从被子里坐起来:“干吗打掉,生下来给我嘛。”看着丈夫痛心疾首的样子,就知道又要说他的祖母外祖母了——话说回来,让她反悔一次,她还是做不到守口如瓶,还是会说给丈夫听,这是她的秉性所决定的,夫妇之间不该有秘密,她不喜欢隐瞒,她喜欢和丈夫分享家长里短,虽然有时会顾虑引火烧身而暂时不说,最终还是会按捺不住——他已说了不下一百次,但不妨碍说第一百零一次:“你说,现在的女人生个孩子怎么这么难,我奶奶生了七个,外婆生了十一个,跟母鸡生小鸡似的,一生一大窝,现在的女人可好,生一个都难……”见老婆沉下脸,丁德耀知道又说错話了,忙解释:“不是说你,现在的女人普遍这样,每次陪你去妇产科医院,都是一大堆不能生娃的女人在挂门诊。”倪爱梅说,你是没说我,可我也是其中一员,我没用好了吧。丁德耀知道老婆不开心了,腆着脸赔笑道,生孩子太麻烦了,实在不行,我们去领养一个现成的吧。倪爱梅说,去哪儿领养,你以为领养那么容易呀。丁德耀说,领养当然去孤儿院。倪爱梅说,健康漂亮的孤儿哪轮得到我们,早被有权有势的人家走后门了。丁德耀说,那我们去非洲领养一个小男孩,再去俄罗斯领养一个女孩,一黑一白,可拉风了。倪爱梅笑出小虎牙,我不反对。丁德耀说,一家四口走在路上,就是小联合国。倪爱梅说,听说领养小孩夫妻都要三十岁以上,我们年龄倒是够了。丁德耀说,你还真去孤儿院打听了?倪爱梅说,我连孤儿院在哪儿都不知道,上次你说要领养,我就百度了一下。丁德耀说,我开玩笑的,孩子还是得自己的,说着把倪爱梅扳过来,嘴巴凑近耳朵说,我来交公粮吧。倪爱梅说,交了那么多年,交了也白交。说虽那么说,等丁德耀翻身下来,她把双腿高举,屁股在上脑袋在下,脚掌顶住墙壁,这个动作是妇科医生教她的,精子更容易往身体深处游。其实,结婚第二年,她怀过一次孕,那时她对生育并不迫切,也不采取避孕,态度是顺其自然,没有不强求,有了就生。发现例假延迟,以为是没休息好所致,大学毕业刚上班,旧同学新同事,业余活动很丰富,丁红就是这个时段认识的朋友,她们在同一家城市银行上班,过了两年,丁红跳槽去了一家日资保险公司,友情保留了下来,至今还是最好的闺密。等例假延迟了一个月,才意识到可能怀孕了。丁德耀陪她去妇产科医院,检查报告印证了猜测,医生叮嘱妊娠早期以静养为主,忌冷忌辣增加营养,她嘴里答应,仗着年轻没当回事,照样嚼雪糕吃川菜,刚从邻省旅游回来,听说陈奕迅在开演唱会,拽着丁德耀去体育场门口找黄牛,高价买了门票,这是她最喜欢的香港歌手,为了看现场,宁肯吃一星期方便面。因为观众的热情,已挥手谢幕的歌手不断返场,三小时演唱会延长了二十多分钟,终于,舞台灯光彻底暗淡下来,观众离场,倪爱梅挽着丁德耀去卫生间,那儿站满了膀胱憋上脸的人,丁德耀等了十分钟,入厕解决了。倪爱梅候时更久,夹紧裤裆,快哭了。好不容易轮到,扭着屁股挪进女厕,已不敢开胯。过了片刻,慌里慌张出来:“奇怪,我大姨妈怎么来了。”丁德耀说,不会吧,医生明确说你怀孕了。倪爱梅说,所以才奇怪啊,会不会误诊了。丁德耀说,怀孕又不是疑难杂症,怎么可能误诊。倪爱梅啊呀一声,那可能见红了。丁德耀说,什么是见红?一惊一乍见鬼似的。倪爱梅说,你们男人不懂,这时候见红可能孩子就保不住了。丁德耀也紧张起来,拉着老婆连夜去看急诊,值班护士不让挂号,说见红不属于急诊范畴,没必要半夜跑来凑热闹,明天看门诊吧。次日一早又跑医院,妇科医生说,怀孕初期出血确实不是好现象,吃点黄体酮观察一下。丁德耀问怎么会产生这种情况。医生说,可能是胎儿染色体异常,也可能是母体激素失调。倪爱梅说,对胎儿有什么影响?医生说,说不好,有吃了黄体酮保胎生下健康胎儿的,也有早产儿畸形儿的,各种情况都有。倪爱梅说,听起来像冒险。医生说,出血量大么?倪爱梅说,蛮大的,怀孕了没再用卫生巾,流到大腿上了。医生说,血量这么大有点麻烦,一般的见红也就是内裤上沾点颜色。丁德耀说,吃那个黄体酮有用么?医生一边开药方一边说,看运气吧,医学是模糊科学,谁都不能保证结果。夫妇俩领了药,揣摩着医生的话,越想越觉得风险大,商量了一星期,跑去医院,还是上次那个医生,丁德耀说,我们认真考虑过了,放弃算了。医生也没阻止,说了句,还在妊娠早期,做药流吧,痛苦少一点。倪爱梅去药流室吃了药,丁德耀扶她在病床躺下,自己坐在椅子上发愣。药流痛苦比手术小,也不是没痛苦,倪爱梅一会儿晕眩,一会儿干呕,翻来倒去,脸色惨白,额头满是虚汗。这次流产以后,就再没怀上,有时候也会后悔,“如果当时生下来,已经上小学了。”倪爱梅叹了口气。丁德耀安慰说,医生说畸形儿可能性很大,万一真是残疾智障,岂不害人害己。倪爱梅说,那也有百分之五十概率是健康孩子。丁德耀说,谁敢冒这个险,还记得我们学校那个老魏么,生了个白痴儿子,被拖累那么多年,觉得日子没奔头,把傻儿子活活闷死,自己也自杀了。倪爱梅吐出一串呸呸呸:“别拿这种晦气事来对比,我们家孩子肯定健康聪明。”丁德耀也跟着一串呸呸呸:“我们的孩子肯定健康聪明,菜场快打烊了,我去买菜了。”倪爱梅说,快打烊了,绿叶菜最便宜,再买两条带鱼。丁德耀说,我去冬子家买,你说,这么机灵的孩子怎么就不投胎到我家呢,弄得书也没的读,真是可惜。倪爱梅说,你这人真奇怪,对一个邋里邋遢的小鱼贩心心念念,身边亲戚朋友那么多小孩倒没见你多提。丁德耀说,还真别说,就是投缘,第一眼看到就喜欢,敦敦实实没什么心眼,大眼睛里却全是聪明。倪爱梅说,你快去照照镜子,说到冬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丁德耀配合着擦了下嘴角,冬子要是我儿子就好了,邋遢没关系,洗个澡买几套漂亮衣服一穿,就是小帅哥了。倪爱梅说,你没当人家小孩面说让他当你儿子吧。丁德耀说,说过啊,当他妈妈面也说过,有一次他爸爸在,也说了。倪爱梅说,人家要当你人贩子防着了。丁德耀说,怎么可能,我这是变相夸他们儿子呢,他们开心还来不及。倪爱梅说,要是别人这么夸我儿子,我肯定不愿意。对了,昨晚电视新闻里说,有个蜘蛛人摔死了。丁德耀啊了一声,但愿不是老潘,我去菜场了,除了带鱼,你还想吃什么?倪爱梅说,买块豆腐做麻婆豆腐吧,绿叶菜随你,尽量挑新鲜的。说这些话的时候,倪爱梅在看《中国式离婚》,丁德耀瞄了一眼,正好是他喜欢的女演员左小青——他平时喜欢读闲书,很少看电视剧,有时倪爱梅叫他一起看,只好扔下书,搂着老婆看一会儿,这是丈夫的义务之一,美其名曰“陪伴是最好的长情”——就说了句,你看我们家小青,多好看。倪爱梅瞥他一眼,看着荧屏里出现的陈道明说,我们家道明才好看呢,帅死了。丁德耀嘿嘿一笑,出了门,到了楼下给倪爱梅发了条短信,外面好像下雪了,收一下阳台的衣服。倪爱梅回了个哦字,去了阳台,天空中雨夹着冰粒,伸出手,冰粒在掌心跳一下,化了。把收下的衣服拢在怀里,远眺阳台外的黄昏,印象中,这个城市十年没下雪了,当然,现在还不是雪,只是雪的前奏,亦有可能,不会下一场真正的雪,即便下了,也未必会积起来,更不要奢望堆雪人打雪仗了。朝下俯瞰,背有点微驼的丈夫出了小区,羽绒服的附帽套在了脑袋上。她想叫一声,让他买两只圆萝卜。觉得可能听不见,就咽回去,改成发一条短信。丁德耀收到短信,回了“知道了”三字,折出小区,往菜场方向走过去。小区门外是一条被污染的河,前几年还见人钓起过耐脏的黄颡鱼,而今除了喂养金鱼的水虱,恐怕没什么活物了。水虱最多时是初秋,河面边缘染出一片铁锈红,捞水虱的网兜是自制的,网口蒙一层刚好让水虱钻过的细格纱,握着细长柄在岸边走来走去,网兜像在擦洗一幅流动的脏玻璃,铁锈红慢慢淡了,的确良材质的网兜内,接近褐色的深红透了出来。过了桥,从“绿化山”右绕二百米,菜市场隐匿在一摞破败老宅里,保存室内温度的塑料垂帘如同一条条冰挂,本是透明的,却被摸得很脏,能粘住蔬菜的草腥和鱼虾的臭腥。丁德耀刚一撩垂帘,脚趾被人踩了一脚,刚要发作,发现正是老潘,想起老婆说昨天有蜘蛛人摔死了,情知不会那么巧是老潘,冷不防撞个满怀,还是有点白天见鬼的感觉,一时说不出话来。后面紧跟着潘冬子妈妈,丁德耀缓了口气,问道,你们两口子心急慌忙去哪儿呀?老潘说,是丁老师啊,批发市场的哥们儿打电话来,说今晚有远洋渔船到岸,让我早点过去挑点好的海鲜。丁德耀说,天还没完全黑呢,就赶啊。潘冬子妈妈说,挺远的,骑黄鱼车到码头要两个多小时呢。丁德耀说,冬子一个人守摊呀?潘冬子妈妈说,他自己会收摊回家,没事的。丁德耀说,那你们快去码头吧,我找冬子买两条带鱼。丁德耀撩开垂帘,把头回一下,飘洒的雨丝间杂着冰粒,老潘的背影有点拖沓,潘冬子妈妈的背影则没有主见,丁德耀想象了一下蜘蛛人在半空中作业的画面,进了菜场。潘冬子戴一顶雷锋式带护耳的棉帽,鼻孔一抽一抽,如同在泵两只肥厚的气泡。见丁德耀过来,忙把鼻涕擦在袖口上,丁德耀装没看见,天确实很冷,虽然门口挂了保温的垂帘,也是聊胜于无的摆设。他很少有和潘冬子独处的机会,多数情况下,他妈妈会在一旁,更多情况下,是他妈妈一个人守摊,潘冬子在附近和小朋友奔跑嬉闹——毕竟是小男孩,猴子屁股坐不住——最少的情况是一家三口都在,平日里,进货由老潘负责,进完货送到菜场,还要做诸如敲冰块等保鲜工作,然后吸几口烟,再去当蜘蛛人。所以,丁德耀在菜场见到老潘的次数不多,但老潘知道有这样一个喜欢自己儿子经常照顾自家生意的中学老师,每次见面,总憨厚地打个招呼,递上一支烟。虽然是劣质烟,丁德耀还是会接过来,点上抽几口。丁德耀看到有油带鱼,让潘冬子抓了四条,心想多买两条放冰箱里,油带鱼不常有的。潘冬子说,我爸妈去码头进货了,丁叔叔下次多买点海鲜,快过年了,要备年货了。丁德耀说,我刚才在菜场门口碰到他们了。他朝潘冬子的袖口看了眼,拉长的鼻涕像鱼鳞发出银光,男孩留意到他的眼神,按台秤的手指羞涩了一下:“油带鱼煎着好吃,清蒸也好吃。”丁德耀说,外面下冰粒了,今晚可能会下雪。潘冬子说,真的么,我还没见过雪呢,那我早点收摊去看雪。丁德耀说,我先去别的摊位转转,你帮我把带鱼剪一下。说着,去别的摊位买萝卜豆腐和绿叶菜,潘家鱼摊是进出菜场的必经之地,等他绕完一圈,潘冬子已在收摊,见他返来,兴奋地说,丁叔叔,真的下雪了,我出门看过了。丁德耀说,真的下雪啦,我也很多年没看见雪了。潘冬子说,我出生的那个冬天我妈说很冷,给我起名冬子,可我连雪都没见过,还叫什么冬子。丁德耀说,要是下一个晚上,雪就能积起来,望出去一片白皑皑,可漂亮了。潘冬子说,要是真积起来,丁叔叔陪我堆雪人吧。丁德耀说,怎么不让你爸爸陪你堆雪人呀?潘冬子说,爸爸去码头进货,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呢,再说,我们关系好嘛。我们关系好,这个理由好,丁德耀笑了,明天雪要是积起来,一早找你堆雪人。潘冬子笑起来很像小游击队员潘冬子,说,谢谢丁叔叔。下雪的消息很快成为电视台的热点新闻,晚餐时间,厨房里的油烟味尚未散尽,小餐桌旁的丁德耀吃着香煎油带鱼,卧室里的电视传出一句“市民喜迎十年以来的第一场春雪……”他吐出一段鱼骨,捧着饭碗去阳台,张望之处,皆覆了一层灰白,回到餐桌坐下,对老婆说,看样子雪不会停,明早要是积厚了,我找冬子堆雪人去。正用调羹舀麻婆豆腐的倪爱梅看了眼丈夫:“真把冬子当儿子了?人家爸爸不会陪他?要你陪。”丁德耀说,冬子说我们关系好,我就答应他了。倪爱梅说,让你看场电影半年都没空,倒有时间陪人家小孩堆雪人。丁德耀说,早上堆雪人,下午请你看电影。倪爱梅把一勺麻婆豆腐放进嘴里:“这么不诚心,谁稀罕你的电影。”次日早晨,丁德耀光腿爬出被窝,跑到阳台上,户外已是银装素裹,忙又跑回来,钻进被窝,被倪爱梅手肘一顶:“要死,冰棍一根抱住我。”他嬉皮笑脸道,你半夜撒完尿不也冰棍一根抱住我。倪爱梅说,只有老公给老婆暖被子的,哪有反过来的。丁德耀说,外面雪积起来了,我起床去堆雪人了。倪爱梅说,这事倒记得牢,你爱去不去,我睡个回笼觉。丁德耀说,也不单单去堆雪人,昨晚冬子爸妈去码头进海鲜,我去挑点好的,快过年了,该备年货了。倪爱梅说,那你别只买海鲜,也买只鸡买只鸭,再买只蹄膀,总要把冰箱塞满。丁德耀说,哟,老婆大手笔。倪爱梅说,贫嘴,对了,下午看电影真的假的?丁德耀说,当然真的,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倪爱梅说,还驷马难追,你这是瘸腿马吧,没结婚就说带我去新马泰,到今天还是空心汤团,你这骗子。丁德耀说,明年是我们结婚十周年,保证带你去新马泰。倪爱梅说,还记得结婚快十年了呀,不容易。丁德耀说,我记得结婚前一年,就是认识你的那年冬天,下过一场雪,后来再也没下过雪。倪爱梅说,那场雪挺大的。翻了个身,开始睡回笼觉。丁德耀起床,刷牙洗脸。十分钟后出了门,户外很冷,却没有室内想象的那么冷,小区空地有不少人,一看就是来赏雪的,有些撑伞,有些跟丁德耀一样,只是戴着羽绒服的附帽。绿化带旁有大人带着孩子在堆雪人,并且堆好了一个。社区里所有的小孩可能都出来了,他们应该都是第一次邂逅雪,也是第一次打雪仗,捏了雪块砸小伙伴的同时,也顺便砸凑热闹的狗猫,把它们吓得四处逃窜。显然,这场久违的春雪被赋予了节日的意味。十年一遇的天象宛如月全食一样珍贵,丁德耀心想,整个城市应该陷入了狂欢。从河边经过,靠近岸边的河面结冰了,把漂浮的垃圾封住,河中央有反光的薄冰,偶尔驶过的小船像犁剖开水面,将薄冰卷入河水。过了桥,丁德耀买了两只香菇菜包、两只肉包,菜馅是自己吃的,肉馅是带给潘冬子的。刚出炉的包子,放进嘴里皮已微凉,馅是热的,丁德耀咽得急,有点噎住,以至于碰到潘冬子时,还在打嗝。撩开如同冰挂的塑料垂帘,蔬菜的草腥和鱼虾的臭腥令丁德耀皱了下眉,他手势僵硬,被掀动的垂帘击中了耳垂。菜场门口可以望见潘家鱼摊,老潘一家三口都在,潘冬子和父母一起理货,一边理一边朝门口方向张望,看见丁德耀出现,乐滋滋跑过来,丁德耀忙摆手:“不要跑,地上滑。”话音刚落,小男孩被流淌的冰撂倒了,他立刻翻身起来,动作流畅,如同完成一个杂技。丁德耀已走到跟前,把肉包递给他,潘冬子接住,往嘴里塞,丁德耀知道肉包已完全冷了,小男孩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说,我早上吃过了,不过我又饿了。丁德耀说,小孩子长,长身体,容,容易饿。潘冬子笑了,丁叔叔打嗝了。丁德耀说,是啊,吃包子吃快了。在砸冰块的老潘直起腰来,丁老师这么客气,还买包子给冬子吃。丁德耀说,看你们眼睛都是血丝,昨晚没怎么好好休息吧。老潘说,春节前最后一艘远洋渔船,拿货的人很多,像抢一样,我们也是刚回到菜场。说着拿出一包中华烟,递给丁德耀一支:“为拿点好货,买了两包高档烟,一包送掉了,这包还剩几支没发完。”丁德耀接过烟,看看泡沫盒子里的海鲜,给我挑点吧,大黄鱼大明虾乌贼鱼都挑,挑一些,准备过年了。潘冬子说,我来挑,给丁叔叔挑最好的。丁德耀说,我再去买,买点别的,待会儿去堆雪人。潘冬子妈妈说,丁老师要带冬子去堆雪人呀,比亲叔叔都好。丁德耀说,冬子说他是第一次见到雪。潘冬子妈妈说,我们老家倒是每年下雪,冬子生在这里,出生以后就没下过雪。丁德耀说,是啊,十年没下过雪了。潘冬子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等我长大了,开个包子店,用鱼虾的肉做馅,肯定生意好。”丁德耀看一眼潘冬子,觉得这孩子开悟早,会动脑筋,虽没读过书,长大未必没出息,很多大老板也是文盲,所谓的草莽英雄。但他还是有点遗憾,要是能读点书,总是锦上添花的,可惜他说服不了潘冬子父母。等他买完鸡鸭蹄膀,潘冬子已把鱼虾挑好,分别装在马甲袋里。他把钱付完,食材寄存在鱼摊,带着潘冬子出了菜场。“绿化山”同样聚集了很多赏雪的人,雪地上踩满了脚印,打雪仗的小孩在追逐,成年人沿着被白雪遮蔽的草坪行走。绿化山是俗称,学名刻在山脚下的铜牌上:“固体废弃物封闭处理中心”,其实这是一座环保式垃圾处理站,只不过穿了个绿树成荫的外套。说是山,不过是个土丘,顺着石阶上去,三四分钟就到顶了。我们上去堆雪人吧,丁德耀说,上面的雪应该厚一些。潘冬子说,堆好雪人,我要回去守摊,让爸妈回家睡一会儿。丁德耀说,进个货,怎么进了一个通宵?潘冬子说,说是下雪了风大,渔船好不容易才靠上码头。丁德耀说,你爸妈很辛苦。潘冬子说,劳动人民哪有不辛苦的。听到“劳动人民”四字,丁德耀一愣:“你哪儿听来的劳动人民?”潘冬子说,我爸常说自己是劳动人民,等我再长大点,他们就不辛苦了。丁德耀说,你还是应该去读书。潘冬子说,丁叔叔,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很想读书的,但那样我爸妈就更辛苦了。丁德耀说,你想读书我跟你爸妈去说呀。潘冬子说,你别说,说了我也不承认。丁德耀鼻子一酸,觉得要流鼻涕了,天气确实很冷,土丘顶上比地面更冷一些,一块平坦的雪地呈现在眼前,只有一个老头在打太极拳,很多树被雪压得直不起腰来了。潘冬子说,丁叔叔你堆过雪人么,我不会堆。“很容易,我来教你。”丁德耀揭起一片雪,雪厚半寸,慢慢往前滚,说也奇怪,竟蛋卷般卷了起来,草坪露出一长条青黄,丁德耀把雪柱竖起来,摘去附在表面的草叶和细枝,潘冬子很兴奋:“我也要卷一个。”俯身学着丁德耀的手势,如法炮制了一个雪柱,也把草叶和细枝摘去,丁德耀说,你这个小一点,把它捏成圆的,当脑袋吧。潘冬子又拍又捏,要把雪柱弄成圆球,却怎么也弄不圆,雪看似绵软,很难塑形,稍用力就僵住,接近冰的硬度,要巧劲轻拍,不是猛捏。不管怎么样,一刻钟后,雪人做好了,样子并不美观,丁德耀摘下眼镜给它带上,让它叼了支烟,潘冬子取下带护耳的雷锋式棉帽,给它戴上。丁德耀说,别脱帽子,着凉了头疼。潘冬子说,戴一会儿,它戴着挺好。雪花越来越大,没有停的意思。潘冬子一激灵,连打了两个喷嚏,两只手倔强地挂在身体两侧,而不是插进裤兜里,脸庞发皴,眼睛和鼻子也冻红了。丁德耀把雷锋式棉帽取下来,戴在小男孩脑袋上:“雪人堆完了,你回去守摊吧。”潘冬子说,要是有个照相机拍下来就好了,这是我堆的第一个雪人。丁德耀说,叔叔倒是有个照相机,忘记带了。潘冬子说,算了,我堆过雪人了,我用眼睛把它拍下来了,记在脑子里了。丁德耀把眼镜取回,重新戴在鼻梁上,潘冬子回头注视,发现多了一个雪人,打太极拳的老头也变成雪人了。潘冬子说,丁叔叔,雪好像变大了。丁德耀说,我也发现了,我们回去吧。石阶已看不出原有的大理石颜色,一格一格的轮廓消失了,变成了一个坡度。丁德耀眼镜和鼻子上沾满了雪,潘冬子睫毛上也是雪,眼睛快睁不开了。丁德耀牵着小男孩,打太极拳的老头尾随在后面。由于石阶不再明晰,视觉的作用已经不大,只能依靠脚的触感,所以往下走的速度很慢,好不容易来到“山脚”,发现马路上的人都消失了,鞋子踩下去刚提起来,鞋印就被雪吃掉了。有个老妇走不动了,像固定在座基上的雕像,想呼救却发不出声。丁德耀留意到小男孩在看自己,眼神里有点惊慌。当他把潘冬子送回菜场,透明的塑料垂帘一撩就断了,他取回装着食材的两只马甲袋,跟老潘夫妇匆匆道了别,就往家里赶。手完全冻僵了,紧握的掌心仿佛和马甲袋长在了一起。走到桥堍时,雪的厚度已没过了脚踝,丁德耀担心按这个速度,很快会齐到小腿,回到家时,膝盖说不定都拔不出来了。走到桥中央朝河面看,一只过境的小船被冻在了漫天大雪里。回望菜场那边,一间老旧的瓦房被积雪压斜,猛地匍匐在地,扬起了一团尘土。这场雪宛如积攒了十年的仇恨,要完成一次复仇。他也从迎接一场春雪的欢喜,变成了对雪的恐惧,他觉得有点对不起倪爱梅,心里说,老婆对不起,今天电影又看不成了。他终于走进了小区,一棵老樟树歪在门洞之侧,肥厚的雪从树冠上塌下来,砸得他满头满脸,顺着羽绒服的附帽落到背上,他像水獭一样抖一抖,把雪抖掉了。
2021年9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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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刚刚:肖像 | 散文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17期图片来自网络
2021年8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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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少宏:萨莉|短篇小说

一个小孩和一条宠物犬的成长故事,从亲密的伙伴,到最终它消失得无影无踪……萨
2021年8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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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珊 | 女性觉醒的海洋因素

Lighthouse”)。灯塔来,灯塔去,是一种身份的表现。女主鲍德丽尔夫人(Ms.
2021年8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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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心:天鹅之歌 | 短篇小说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12期……可以说《天鹅之歌》见证了他六十几年的经历。有血、有泪、有爱、也有恨。1眼前一团浑浊,影像模糊,遮了一层轻纱般的迷蒙。似真似幻,如梦非梦,意识如一缕轻烟在旷野里轻飘飘的浮动,沉在一种不真实的虚无状态中。耳边却隐隐有乐声传来,优美、舒缓、缠绵。那是舒伯特小夜曲的旋律。“我的歌声穿过深夜,向你轻轻飞去。”歌声轻扬而飘渺,忽隐忽现。那是舒拉的声音,世上最美妙的嗓音。那是他的舒拉,月下的未名湖畔,舒拉第一次为他唱了这首舒伯特的小夜曲。舒拉,他张口大喊。喉咙处一阵尖锐的刺痛,火烧火燎地。他闭上嘴巴,忍住疼痛,伸出双手,试图抓住身边的舒拉,他想在明月清辉下起舞。胸口怎么这么痛,全身被捆绑的感觉,最要命的是夜为什么如此黑?他记得未名湖畔总有一盏微弱的路灯,照亮回宿舍的林间小径。此刻即使他睁大眼睛,眼前依旧迷离昏暗。记忆里他还从未见过如此黑暗的夜色。“停电了?”他问。没有人回答。“停电了?”他提高了声音再问。还是没有人回答。“停电了?”
2021年7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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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奇逢: 帝都废墟上的黄昏 |随笔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10期元朝实行“两都制",每年农历四月,皇帝率后妃皇子,朝廷百官,及侍从数千人,浩浩荡荡从大都前往上都,只留中书平章政事,右丞(或左丞)数人留守大都。这段时间,元朝皇帝在上都处理政务,颁发诏令。九月秋凉,再回大都。通常是春天从“辇路"去,秋天从“西路"回。对于习惯于迁徙的蒙古民族来说,这不算是折腾,而是游牧民族生活习性的遗存。上都遗址,图片来自于维基百科“上都”词条。如果问,中国元朝的首都是哪里?大多数的人都会回答:“大都,现在的北京"。这是标准答案,但并不准确。因为元朝实行“两都制",是元上都和元大都。1260年忽必烈在开平府即大汗位,1263年升开平府为都城,定名上都。1264年改燕京为中都,1272年又改称大都。元朝共有十一位皇帝,其中六位,包括最后一位元顺帝,都是在上都举行登基仪式的。有元一代,始终执行“两都巡幸制”。每年农历四月,皇帝率后妃皇子,朝廷百官,及侍从数千人,浩浩荡荡从大都前往上都,只留中书平章政事,右丞(或左丞)数人留守大都。这段时间,元朝皇帝在上都处理政务,颁发诏令,1274年6月忽必烈征讨南宋的诏令即是从上都发出的。同时在上都也举行传统的狩猎和祭祀活动,联络漠北蒙古各部宗王,蒙古王亲贵族的议会(忽里台)也在这里举行。九月秋凉,再回大都。当时上都和大都间有四条驿道相通,通常是春天从“辇路"去,秋天从“西路"回。对于习惯于迁徙的蒙古民族来说,这不算是折腾,而是游牧民族生活习性的遗存。元上都位于现内蒙古锡林郭勒盟正蓝旗的金莲川草原上,在北京正北250公里处。元朝实行两都制有多方面的原因,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忽必烈登上大汗的宝座,不能说是合法的,属于某种程度的“篡位"。蒙古国的都城是在漠北的哈拉和林,现蒙古共和国中部杭爱省鄂尔浑河上游,距乌兰巴托西南365公里。13世纪中叶,这里是世界的首都,罗马教皇的传教士、南宋朝廷的使节团、波斯商人的驼马队、高丽王国的进贡者都来这里这拜谒。1251年蒙哥即大汗位后,忽必烈以皇弟之亲受任总领“漠南汉地军国庶事"。忽必烈把他的藩府南移至蒙古高原南缘,闪电河畔的金莲川地区。1256年命他的汉族臣属刘秉忠选址建造新城,名开平府。1259年蒙古大汗蒙哥在围攻四川的钓鱼城之战中身亡。此时忽必烈正在湖北前线作战,已经突破长江天险,包围了鄂州。他听到蒙哥大汗身亡,立刻中止战斗,率领自己的大军回到他的藩属地开平府,他意识到自己的历史性机会到来了。蒙古帝国大汗继承制度是这样的,大汗由位于哈拉和林的蒙古贵族院(忽里台)遴选。与中华帝国的嫡长子继承制不同,蒙古帝国在很多时候实行兄终弟承制,这是由于游牧民族的战斗力来自骑兵,必须有一位年富力壮、骁勇善战的人来领导整个帝国。1260年在哈拉和林附近进行了忽里台大会,成吉思汗直系子孙各部宗王大多数支持忽必烈的最小弟弟阿里不哥,在会议上推立阿里不哥为大汗。出席大会的有察合台汗孙,窝阔台汗孙,术赤孙,蒙哥子等。而支持忽必烈的主要是成吉思汗幼弟斡赤近的孙子塔察儿,他曾因攻宋无功而返受到蒙哥汗的严厉训斥。1260年春夏,忽必烈与阿里不哥先后称大汗,一山不容二虎,解决之道只能付之于战争。1260年秋,阿里不哥兵分两路,自哈拉和林大举南下,而忽必烈也早有准备。这场争夺汗位的大战打了四年,忽必烈凭藉他多年经营的强大军事力量,以及扼守汉蒙交界处的优越地理位置,截断漠北粮食供应,最终取得胜利,登上大汗宝座。虽然阿里不哥认输,哈拉和林贵族院让步,但忽必烈清醒地认识到他必须保持与漠北蒙古王公贵族们的血缘关系纽带,向他们展示自己是永远属于草原的,要这样做,最好一个方法就是在草原保留他的一半时间以及另一个首都。除此之外,他也需要冷兵器时代用于闪电战及大迂回战略必备的利器--战马,这只有草原可以给他。现在,我们可以明白了,为什么忽必烈和他的子孙们一直实行“两都制”。现在元上都怎样了呢?2015年夏天我去访问时,那是一片被围起来的“遗址公园",实际上就是一片废墟。1359年元末农民起义中,农民领袖刘福通直捣元上都,焚毁了上都的殿阙,民居,宫苑。十年后的1369年,明朝大将常遇春在追击北元残余势力时,再次摧毁元上都的建筑。在以后的600多年中,随着金莲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随着一年年风沙层层复盖了这片草原,这个曾经的帝国之都渐渐被人遗忘。上个世纪的90年代,这里是正蓝旗“五一种畜场”,住在上面的103户牧民,没有人知道他们脚下曾经是一个大王朝的首都。我一直对元上都之谜充满好奇,悠然神往。2015年之夏,决定前去访问。行前我通过历史学家毛佩琦教授介绍,结识了当年参与及主持元上都遗址挖掘工作的魏坚教授,他现任教于人民大学历史学院,任北方民族考古研究所所长。我与魏坚教授有过一次长谈,他说对元上都遗址的挖掘工作起于一次盗墓事件偶然被发现,那是在1992年。他1982年从吉林大学考古系毕业后,即到内蒙古考古队工作,当时他任考古队副研究员,当年考古队即决定对元上都遗址进行挖掘考察,他在那里一干就是16年。魏坚教授说选择元上都作为研究是他的幸运,他的老师吉林大学林沄教授曾说,一位考古系的学生选择城市考古,是件冒险的事,因为一经选择,就是十年二十年的投入,如果找不到重大的发现,就默默无闻地奉献了他的岁月。但是魏坚坚定地选择了元上都这个项目,取得丰硕成果,成为近年来考古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他也在锡林郭勒大草原结识很多朋友,可以一起喝酒,可以掏心掏肺。他给正蓝旗宣传部部长柒拾捌打了电话,请他对我的访问加以关照。这个蒙古族的名字很有趣,当时我没弄清是哪三个字,后来一直叫他“齐部长”。离开北京后,我到北戴河住了十几天。七月中旬从北戴河开车向西,经青龙,过承德,赴正蓝旗。车开半个多小时,就进入郁郁葱葱的燕山山脉,曹操当年北征乌桓时在这里关山夺路,得胜班师时在附近昌黎碣石山,写下“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2021年7月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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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婳:寻情路 | 短篇小说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09期相亲——谁都在挑挑拣拣,也都被挑挑拣拣……(上)高青霞离婚后花了很长的时间去适应新的生活,倒不是她对那段婚姻有多留恋。她信奉香港作家李碧华的话:“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任何一段感情都会变坏!”而婚书在时间上捆绑的无限性,更确定了结婚是感情消逝的催化剂。所以她的婚姻磕磕碰碰跨过七年之痒变成鸡肋时,她还蛮庆幸的。至少没有到要弃之而后快的地步,就这样平淡无味平静到老也好。她——高青霞,普通小学的语文老师,普通的家境,普通的姿色,平凡到没入人群中费九牛二虎之力都难寻见,犹如工厂生产线上出来的机器零件,要找出差别估计只有编号了。她从不敢奢望太多。可前夫不愿意和高青霞一起啃鸡肋,积极向外发展,不仅喝牛奶还牵回来整条怀着小牛的母牛。高青霞二话没多说,闪电般把离婚手续办了,财产也是对半分的。她当时一门心思想的是赶紧扔了变坏了的鸡肋,给都是无辜的孩子们留一条活路。挥快刀斩乱麻,不过事后高青霞发现这刀是捅了马蜂窝的杆。她仿佛瞬间被人们发现与众不同,还尤其出类拔萃,引起了强烈关注,这让她始料未及和不知所措。在高青霞生活的不算发达的三线国内小城,人们对离婚这个字眼似乎特别熟悉,却是熟悉的陌生人,都在遥远的天边。比如某某明星离了,或者某某领导人离了。一旦近在眼前,伸手可及,似乎谁都不希望错过真实表达意见和想法的机会。闲言碎语平地而起:“不过是名字雷同而已,还以为自己是林青霞啊?说离就离,这么拿翘的!”“她怎么会放手那么爽快?肯定自己也是有点不清不楚的!”“冲她绝情的样子,她老公之前也肯定是受够了!”“女侠呀,新时代的榜样,值得大家好好学习!”如果只是这些无关痛痒的闲话还好,高青霞可以做到高高挂起。问题是她仿佛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取笑和骚扰对象,连她工作的学校看门的大爷对她的笑都无端地暧昧了起来。高青霞老妈责怪她为何不让前夫名誉扫地财产归零出门。“怒其不争,哀其不幸”之心使得老妈说话的口气都是咬牙切齿的。高青霞那从没怎么和睦过的前婆婆也连哭带骂地数落了她好几通。搞不清状况的她许久才想明白婆婆应该是不愿意重新跌入带小娃的深渊,并不是对她有多深的感情。但让儿子也开始忍受同学的冷言冷语和暴力欺负,高青霞有些坐立不安了。俗语说的不是寡妇门前是非多吗?高青霞不明白她这个失婚妇女为啥麻烦接踵而来。总以为离婚的过程是痛苦的,之后都会幸福过从前。虽然她的离婚过程并没有什么刻骨的痛,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的场景高青霞从没享受到,真是百思不得其解。高青霞还在苦苦思索所以然的时候,她老妈付诸实际行动了。高老妈有旗帜鲜明的理论:国不可一日无君!正值壮年的女人家里怎么能少了大男人?高老妈那代人革命干劲十足,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情,立刻发动群众,效率直奔5G网速去了,只是成果不大。那些要介绍给高青霞的人选,一类条件和她相当,可年龄赶超她父母辈了;一类年龄合适,但她要演变成重度扶贫高手估计婚姻才可平衡。别说高青霞没有要见的欲望,就是她老妈都有索然无味之感。周围群众还明里暗里警醒她们:需要审时度势,识时务者为俊杰!高青霞有些气不忿,现在离婚难道真是如此?对男人而言是二手房,好的地段升值无限被狂抢,对女人而言就是二手车,再豪的落地了只有巨贬观望的份。高老妈都因此郁闷了好一段日子,不过却转而发现了另一条墙里开花墙外香的光明大道。这吓了高青霞一大跳,她从没想过自己一把年纪还会和相亲来场金风玉露的相逢,更没想到她的相亲会相出新高度新宽度,居然从中国大陆横跨到世界上最发达国家——美利坚合众国去了。“加拿大气候差太冷,欧洲的话,华人太少,生活不方便,还是美国好!”老妈说这些话时口气轻飘且带着傲气,随意指点着江山。仿佛她女儿是身份尊贵的待嫁公主,各国王孙公子会趋之若鹜来求婚似的。美国——高青霞即刻想起《北京人在纽约》《曼哈顿的中国女人》,还有是不是儿子就可以上哈佛大学了?这些以前的遥不可及不敢奢望都会变成唾手可得吗?高青霞如堕云中,遐想翩翩。结果理想总是很丰满,现实更是很骨感,是在离这些都很遥远的南部不知名小城。“大城市生活压力大,何必遭这份洋罪?这城市前不久还举办国际性的电影节呢!好歹国内大城市也有直达飞机,跟我们的城市绝对不是一个档次,我们不过才办过油菜花节!”高老妈的潜能似乎一下全给挖掘出来,理论实践一套一套的。没有任何海外关系且对海外一无知晓的她,居然匪夷所思地短时间什么都了解得头头是道,还成功地绕道牵上了几位条件很不错的候选人。第一位台湾人,六十多,孙子比高青霞孩子还大。太太癌症去世了,说是很有钱,餐馆旅馆皆有。第二位离异人士,五十不到,孩子已大学毕业,自己在某IT公司任中层管理。第三位年龄和高青霞差不多,大公司普通职员,太太车祸过世,两个年幼的孩子。老妈拿着信息左右一对比权衡马上得出结论,第二位实属最佳人选。仿佛只要人家同意就可以不见面直接把婚事办了似的,十分急切地回馈给介绍人。介绍人半天没吱声,老妈道:“要不,让他们微信电话上先沟通沟通再说?”介绍人吞吞吐吐:“网络都是虚拟的,搞不好一见面就歇菜,劳民费时又伤财。我觉得不如让青霞来趟美国,每一位都见见,有合适的马上结婚,这效果立竿见影。”高老妈一合计,原来全是纸上谈兵,介绍人是觉得礼钱没收到不放心吗?想用签证不好办先推托下,可一转念发现被耽误的是自己的女儿。再说高青霞办签证是绿灯狂闪,她顺利拿到了十年多次往返美国签证。而且时间上高青霞的工作配合得也非常好,即刻就是一月有余的学校寒假来临。老妈本着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决心订了机票。按下想要陪同前来蠢蠢欲动的心,用打算买自己机票翻倍的钱买了真金白银给介绍人当礼物,并许诺事成另有重酬。老妈还千叮咛万嘱咐高青霞:虽然理想目标是二,但也绝对不能忽视其他,条件好的自然选择也多。一三的可靠系数还大一些,无论哪个,成了就好,世上的事哪有十全十美的?真能嫁到美国去,不仅洗清前夫的奇耻,儿子也可以去美国上大学了,老爹娘也能到美国来看看总统住的白宫的样子,简直就是冲上云霄的扬眉吐气。老妈这左右几番前景无限延伸的话把高青霞的心颠簸得七上八下,原来此行肩负的不仅是自己的婚事,还掌控着上下三代飞黄腾达的命运……收了厚礼的介绍人办事十分利落,还处在时差中的高青霞两天内三位全见过了。第一见的是两孩子的父亲,凌乱的头发,邋遢的衣着让高青霞生出几分单身父亲生活不易的同情心来。来者似乎也看到了这点,马上积极开始设想安排高青霞若加入,生活改变现状的宏伟构想中。要求她回去赶快把驾驶执照考到,车技练好,房子卖了。然后也不看高青霞变了的脸色,继续畅想规划未来:“你们三线城市,房子二百万人民币应该卖得到吧?这样我们在这里几乎不用贷款就可以买栋不错的房子……”一直生活在祖国南方,第一次享受到处都是暖气的高青霞也第一次发现暖气也有温暖不到的地方——人心。第二见那位——台湾老头的头发染得黝黑,脸保养得不错,倒也不那么显年龄。一口台湾腔的普通话,笑得很绅士:“青霞,好美的名字噢,我们台湾早期的大美女就叫林青霞,大陆也开始流行叫这样的名字吗?”高青霞心说:“不会也是认为我们吃不起茶叶蛋和榨菜的吧!”后发现那不过是人家老台套近乎献殷勤的伎俩,反倒有些兴奋。自信心都因此码上几个档次,想想这算不算自己个人对宝岛台湾的一次征服性胜利?只是后来她无意中扫见老台手上大大小小无法忽略的老人斑和高高隆起的青筋时,高青霞忽然觉太扎眼,扎眼得让她有些眩晕。所以当老台邀请去看看他的旅馆和餐馆时,她犹犹疑疑地说改天了……最后见到高老妈乐观其成的那位,生姜的确是老的辣,老妈的眼光隔山隔水都准确无误。那位有着大叔吴秀波的儒雅,谈吐举止都是高青霞心仪的茬。高青霞心意开始阑珊的天空顷刻间亮堂起来。平时在课堂上说话太多,工作之外称得上沉默寡言的她忽然间变得能言善道。自顾自把盘旋脑海的风趣话题一个接一个抛出,她自己还忍俊不禁狂笑了好几回。看来钱钟书老先生的很多理论不仅横贯中西,还统领很多年,尤其这句:“当着心爱的男人,每个女人都有返老还童的绝技。”高青霞那刻就是使出浑身绝技卖力表演的女人。但对方的态度自始至终淡淡的,犹如冬日莫名的忧伤,这忧伤一眼就尽收眼底。突然间身怀绝技的高青霞智商趋近于零,她居然感觉自己看穿了那忧伤,腾起要帮忙扫去人家心上雾霭的心思。对方却似乎并不怎么想接收,仿佛是沉睡叫不醒的人。这一番人仰马翻的折腾后,介绍人急不可待地给高老妈详细汇报成果。除了高度赞扬了高青霞的魅力,剩下的仿佛没有高青霞什么事。变成真不关什么事的两位——高老妈和介绍人激动无比地热烈讨论着这相亲大事的每一个细节和期待的走向。高青霞一旁很认真地听着,她倏地想起自己见那位像影星的帅哥时瞬间的脸红心狂跳。同时她也悲哀地发现,婚恋其实就是一个交易市场,不管在世界哪个角落,标价若得不到对方的认可,就不会顺利成交。而爱情在这个市场里却是最奇特也是最靠不住的货币,可以价值千金也会分文不值,还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婚姻里更是可有可无……认识到这一点,高青霞开始觉得很无奈。围城里这么大动静来回一趟,血淋淋的事实居然没有让她醒悟,还以为命运在自己手中,却不自觉随波逐流地滑得好远。她连着打了几个哈欠,她要好好睡上一觉把时差倒过来,然后再好好地想一想将来的路:究竟婚姻是不是自己生活的必需品?自己一定要选择吗?是重新调整价码还是继续等待合适的认同?(中)高青霞一夜无梦,第二天在介绍人家里醒来时已是艳阳高照。阳光透过半合的百叶窗,在屋里留下斑驳的影子。像她的心事,或明或暗,全然没有一个规章。望着陌生的场景,高青霞努力回想着这两天放电影般发生的事情,想理出一个头绪来。可门缝的罅隙里不断传来高高低低的谈笑声毫不留情地干扰着。北美这种木制结构的房子隔音效果本身就非常差,更何况有人似乎是故意要用声音显示自己的存在。高青霞听着有点烦躁,也突然反应过来,那位故意要显示自己的应该是前天刚见的老台。她倏地跳起,跑到窗前,用手指轻轻拨开百叶窗往外偷看着。果然楼下的车道上停着老台乌黑锃亮的奔驰座驾,在一棵只剩光秃秃枝桠的树和黄呼呼的草地背景下尤其扎眼。高青霞仿如做贼般赶紧钻回被窝。这老台,是明摆着要穷追不舍吗?那自己要高端架子,按兵不动,还是顺着台阶下?从心底而言,哪一个选择都不是她真实意愿,可是一想到自己不过是年过三十,拖着孩子的离异妇人,还有父母亲那急切地期待,她怏怏地爬了起来,精心梳妆之后走下楼。等老台的老花眼看清楚了高青霞的妆容,心情顿时灿烂。介绍人一眼扫出这情势,极力推波助澜:“带青霞出去逛逛吧!”同时还意味深长提醒高青霞,不能错失早点熟悉将来要生活的城市的机会。高青霞的心被介绍人的那句话点得透亮。老台一路开车还一路介绍那些此刻显得凄凉落寞的街景。一会说这条街是樱花街,春来樱花开时的漂亮可以赶上日本的。一会又说那条街全是枯藤乱缠的一片其实是蓝花楹,那景色盛时壮观凄美。“凡事目光要长远一点!不能只关注眼前,后面可能有超出你想象的美景。”老台眯缝着眼睛似乎很有深意缓缓地说。高青霞听了这些描述眼花缭乱起来,心思也跟着一起乱窜。老台挑了全城最高档的商场,倒也合高青霞的心意,正好给朋友带两个COACH包包回去。等进了店门,她才傻了眼,不是说一百美金的COACH包满地跑吗?这怎么最便宜都要三百多呀!老台笑着解释:“一百的是奥特莱斯的厂家销售中心货,跟这个本来就是不同的货。国内的人不知道还以为沾了多大的便宜。”高青霞听得心惊胆颤的,左右一联想,原来人生不管哪里的门道都是曲曲折折,一言难尽的。高青霞最后买了两件国内算知名品牌衣服的清货款,价钱不到原价十分之一,让她兴奋得有找不着北的感觉。老台只是浅笑帮忙拎袋子,除了穿得好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也没有任何其它行动。高青霞心里不免一阵失落。虽然生活中还从来没有和台湾人有深交道,但偶有耳闻,台湾人是极其小气的。这回百闻不如一见,日子要这样过,他有钱没钱有何关系?这样一想,高青霞决定提前收场,吃了午饭说累了闹着要回去。送高青霞回来进门时,老台把一个LV包,BURBURY的围巾还有皮带,外加一个IPAD变戏法似地拿了出来,语气轻松愉快:“包包青霞用吧,围巾皮带请带给伯父伯母,IPAD给小朋友当玩具的。”老台称年龄相近的高老爹妈伯父伯母自然得很,按这方向预估,有天真叫爸妈顺口度不会低于高青霞的。高青霞目瞪口呆,刚还失望老台没有送点小礼物什么的。可真没想到这么大手笔,而且这些东西啥时买的她都不知道。难道就是吃饭说要方便的时候,这动作之快二十岁的小伙估计赶上也有难度。介绍人喜滋滋地收下属于她的两张礼物卡,把依然不知所措的高青霞拉进屋。嘴里喋喋不休:“人家的意思,你心里也明白,怎么考虑你自己拿主意。东西你先收着,想清楚再确定。不过人家也真是家大业大,开的酒店餐馆都是连锁的。眼光可高呢!太太过世都三年了,不知介绍过多少,你是第一个入他法眼的。”高青霞听得心乱如麻,她又不是傻子,老台看上了她,瞎子都看得出来。可刚在百货公司试衣服时她也看到,等在外面的老台坐着就睡着了,还淌着口水发出不均匀的鼾声。那原形毕露的样子比她爸还显苍老。介绍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仿佛自言自语:“这世间没有两头都甜的甘蔗。”又好像漫不经心:“明天我带你去教堂做礼拜吧,你会再见到那位满分A的。”高青霞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满分A是她私底下对那位酷似吴秀波的称呼,不知何时经高老妈渲染到介绍人这里来了。取这个外号是高青霞职业使然,同时提醒自己,要拿满分A是不易的。再见会有柳暗花明又一村吗?高青霞一点底也没有。她很清楚自己的心动,可感情从来不是养宠物,你喜欢对它好,对方就一样或加倍回报。有的事情高青霞虽然还没有理清头绪,但是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她懂,更何况她也没有这强扭的本事。不过她心底还是有一丝期待,没准上帝会有别出心裁的安排。周日的教堂是热闹的,是那种井然有序的热闹,大家各司其职。介绍人仿佛胸有成竹,不动声色地和认识的人打着招呼。远远地看到满分A,她高声喊了一嗓子,满分A听见一转头,却见高青霞也在那里,似乎有点尴尬而不知所措。介绍人忽然风向一变:“青霞姐妹第一次来我们教堂,我刚想起家里的慢炖锅还熬着粥,麻烦你帮忙接待下,我回去关火再回教堂来!”高青霞云里雾里,搞不清介绍人说的是真是假?理论而言上帝所在的地方人不应该撒谎的,可怎么会这么的巧?!还没容得高青霞多想,满分A已经走了过来,今天他一身笔挺的深灰西装,配了浅灰的衬衣和金黄黑点碎花的领带,这打扮更显玉树临风,气度非凡。高青霞脸不由得又泛起红晕,教堂人来人往不停地穿梭。她突然觉得大家都窥透了她的心思,害羞得头也抬不起。满分A似乎没有觉察到这些,刚刚的不自然因为介绍人的一句青霞姐妹给抹得烟消云散。的确在教堂里大家都是兄弟姐妹,都不存在父子夫妻关系。满分A的言谈开始挥洒自如。他领着高青霞里外转了一圈,介绍着各个区域的功能和教堂的简史。高青霞偷偷侧脸观察了一下,她发现满分A一点也没有那个年龄的油腻感。笑的时候很好看,牙齿很白。笑容很有感染力,把高青霞的心花感染得怒放不止。为了表示礼貌尊重,高青霞也间或问问题。这些也是深藏于她心间关于基督教的一些困惑,比如基督教的起源,和圣经中人类的起源,还有圣经中对人言行的戒律等。原来只是想不冷场而已。没想到此次一开口,满分A顿觉高青霞简直是一鸣惊人,独具慧根,对她马上刮目相看。本来只是基督教徒基本待人的规则礼貌亲切,即刻平添了很多殷勤更加周到。高青霞顿时受宠若惊,茫茫然奇怪自己究竟是错按了哪个关键的钮,形势怎么逆转得如此厉害?牧师的讲道还没有开始,听道的大厅人已经快坐满。虽不人声鼎沸,但大家似乎各自忙着窃窃私语。满分A领着高青霞走进去时,门口的接待给他们的笑容配方里增添了一份探究的疑问。等他们走了大半圈找位子,大家一齐都注意到了高青霞这陌生的面孔,不约而同说欢迎,也不约而同把问号指向满分A。那情形仿佛满分A带着女友官宣一般。满分A十分淡定,一直习惯人多还授课的高青霞却如做了亏心事一般地惶惶然。高青霞如坐针毡地熬到牧师讲道结束,不顾大家的挽留,这里面也有满分A殷切地挽留。她匆忙道别,找到介绍人,逃似地奔出了教堂。介绍人快步小跑地跟着,不明就里悄声问:“你们不是全家都喜欢满分A吗?今天这不发展一片良好吗?怎么临阵脱逃呢?”高青霞不知何以作答,她只是觉得自己无法胜任,这么多和这么高的期望。而且事情好像有些本末倒置,满分A关注的是她对基督教的兴趣而不是她本人。那日初见满分A,自己意乱情迷之后就想得很清楚,他们之间根本不可能。本来外在条件的天枰就是往满分A那边倾斜失衡的,她也根本不是让满分A心动的款型。“日久生情”这个奢望有人就曾犀利地指出那不过是权衡利弊的结果。纵然高青霞花尽心思换到这个结果,后面恐怕日子也不会好过的,还会连累儿子连带一起遭罪。等高青霞断断续续解释清楚了自己的想法之后,介绍人稍作沉吟:“你想的是有道理的。不过真的基督徒是不存在你说的那些,他们只会听从上帝的安排,共同的信仰会让他们忽略其它的差异。”高青霞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没有作答。这信仰于她还是万水千山,她没有信心可以安然越过,更无法想象凭着信仰的结合怎么去横渡婚姻里的沟沟坎坎。这样反倒似乎和老台的事情成了确定指数。大家的心安定下来,尤其是介绍人,兴高采烈地视频上给高老妈展示老台送给他们的礼物。高家父母虽然对老台的年龄一直打着嗝,只是这问题人家也没有隐瞒,认识之前就说得明明白白的,所以这嗝打着打着也就习惯了。何况国内精英还有28和82匹配的在前头,他们这年龄差异相比是小儿科了。高青霞这一趟,不管怎样,算满载而归,高老妈就等着进一步做美国人岳母娘的辰光。虽然她认为要是事成的话,高青霞的艰难路应该是从婚后才开始。老台有钱可也有儿有女还有孙,能够给得了青霞母子多少呢?真实存在的生理上差异也不会因为钱而有丝毫改变!高青霞的时差算倒了过来,但过两天也要回国了。老台有点着急,几乎每天都来找高青霞。他家的酒店和餐馆领着高青霞一一看过了,除了吃喝买东西,也翻不出新花样来。高青霞思忖着,岁月静好的关键字应该是静,哪怕如死水一般地静。老台很体贴地把高青霞的回程机票升成了头等舱。对坐飞机的次数都屈指可数的高青霞一家来说,头等舱无疑是一记有力的重棒追击。想着可观的介绍费,介绍人也是真心替青霞高兴。都有些忍不住想替老台建议,干脆陪青霞一道回去,再回美国就是夫妻双双把家还了。不过高青霞始终举棋不定的神色,让介绍人把建议生生吞了回去。想想这基本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无须她多此一举的努力,反正也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半路会杀出程咬金,确切地说不是半路杀出,人家一直在其中扮演着很重要的戏份。只是一不小心,前面演砸了,给甩出局了。后来在外面一凉快,人家回过神来,就带着两孩子一起隆重回归了。高青霞和介绍人面面相觑,晕头转向地看着这位单身父亲娃他爹,不晓得他究竟要演哪一出?娃他爹导演似的指挥着孩子,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奶声奶气变调的中文:“请青霞阿姨去观看我们的春节晚会节目演出!”介绍人笑着退出纵观全局,心说本来还只觉得老台是花力气和心思的,却原来强中还有强中手。高青霞一直做小学老师,每一个娃在在她眼里都是可爱的。这两个没有了亲妈的小娃就更加要小心呵护,而且她发现虽然话是父亲指挥说的,但奇怪的是孩子清澈的眼里没有一丝勉强。表明很重要的事实:就是孩子和她十分投缘,属于磁场相吸的类型。看节目的途中,高青霞笑得很开心,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了。这才是她熟悉的也是她一直渴望不愿离开的生活,她觉得儿子过来有这样的玩伴也会适应得更好。娃他爹应该是痛定思痛,不想错失良机,也终于学会了察言观色。初初一声不发,等一起看完演出吃麦当劳时,气氛也非常和谐友好。瞅孩子们去儿童区域去玩了,他不急不徐慢慢道来:“我妻子走时,老二还不到两岁,那时真地是焦头烂额。很希望有个人可以帮帮,别人也介绍了很多,可总也有不合适的地方。国内有的女人还只想利用我做跳板来美国。可是你,我一看就合适,你的职业,你的孩子。等一见你,更加觉得直觉是对的。我们谁也甭嫌谁,大家一起相亲相爱过日子。一大家子,有儿有女,多好啊!上次我说话太过冲动,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着大家齐心协力,一起赶快步入正轨,把日子过好……”高青霞晕晕地听着,美国的麦当劳味道和中国的有点不一样,她在努力适应。娃他爹的话的确很实在,也让她有亲切感。仿佛吃到了家乡菜一般,也仿佛是真实的生活落地生根发芽了。她的脑袋一团浆糊,需要时间去论证和实践,她也需要严肃认真地去决定。不过若是这样选择,那如何跟老台说?还有父母那边,他们应该会尊重她的选择,但也会唠叨后妈难当之类的吧!只是这世上有哪一种生活是十全十美的呢?总也有绝对的坏处相对的好处的,只要相对的好处是内心真实渴望的……(下)高青霞回到家乡时,简直有美国总统到访时的轰动。接机的不止她爹娘,还有姑姑,舅舅,堂哥表妹等等一大堆。大家共同的特征除了来自同一个大家庭之外,还有衣着光鲜靓丽,跟一色彩缤纷旅游团似的,笑容之灿烂和持久度都到了五星级。其中几位居然捧着同样色彩缤纷的鲜花。高青霞有些疑惑地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如果记忆没有出错,自己的婚礼,儿子的满月都没这么人齐过。看来红纸烫金请柬的作用还抵不了老妈一张嘴的威力。不晓得出门前老妈有没有三柱清香禀告了祖先?高青霞本来在美国的日子就马不停蹄,外加这一路颠簸,转机换机,人累得连话也不想说。可亲戚们个个精力充沛,簇拥着她,迫不及待地希望她可以分享在美国的传奇经历。仿佛这样他们便可以一道搭上顺风船,有冲上云霄的好运。姑姑直截了当,开门见山奔她的主题:“青霞,我可听说了,你这回可翘了,美国优秀男士任你挑。我们老高家以你为傲啊!不过你挑剩的,咱肥水不流外人田,给你表妹,行么?要说你表妹除了比你年轻几岁,没结过婚,剩下条件和你差不多的……”舅舅舅妈更是唯恐后说了会影响这终身大事的效果,在一旁急不可待地见缝插针地赶紧提出他们的诉求。他们的孙子马上就小学毕业了,本来一直在高青霞带的班里,这下正好让青霞申请一道去美国读书好了……高青霞惊诧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这八字才刚开始化撇的事情,怎么大家都在处理善后事宜似的?亲戚家人做了几十年,真不知道大家的工作能力和爆发力都这么强。姑姑是打算组团外嫁还是开跨国婚姻介绍所?舅舅舅妈也太未雨绸缪了,孩子难道单独去美国读初中?她心里直怨怪老妈不够谨慎,万一事情告黄如何收场?但转念一想,事情有现在的局面,靠的就是老妈的大嘴到处忽悠才得来的!按下怨气,高青霞尽量心平气和理智地回答胡搅蛮缠的问题。除了这些看上去很和谐但却让人啼笑皆非极具喜感的插曲,高青霞的感情进展得非常顺利。她和娃他爹有了见面虽兜转但算良好的基础,外加清晰的共同主题,如今微信电话视频又方便,可以时时刻刻相联。感情突飞猛进,情势形势都让他们的婚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提上了日程。虽然高青霞隐隐地感觉过于仓促了,可是婚姻这事如赌博一般,不是说赌注越大胜率就越高。相处时间长短也根本不是决定婚姻是否幸福的关键指数。更何况娃他爹那边正是困难时期,此刻要是帮上一把,绝对是患难之间见真情。都说半路夫妻是各怀鬼胎搭伙过日子的,高青霞不想头还没开,就让对方感觉自己处处有防范。春暖花开时,娃他爹就借着孩子们的春假回国和高青霞把婚事简简单单地办了。虽然不高调张扬,可来送礼的亲友还是特别多。搞得高老妈都有些后悔自己的后知后觉,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直接让青霞外嫁出去。那现在外孙就是正式的美国公民,自己和高老爹估计也已经在美国享清福了。高老妈的这点小心思经她反复唠叨灌输给高青霞之后,高青霞的心情也随之摇摆着,若是真那样,自己的选择会不会随心所欲一些?也或者自己会尝试飞蛾扑火奋不顾身地朝向满分A。前夫收到了高青霞再婚的消息,不过不知道高家母女都有把他过往的存在一笔抹煞的愿望,他还觉得自己功不可没。“要不是我们离婚,你能有今天?我现在除了祝福,还有个期望,你要喝水不忘掘井人。我听说美国有亲属移民这一说,到时以咱们儿子的名义把我办过去,那时你在异国他乡,我也可以帮忙照应一下……”高青霞听得有把手上热水给前夫来个醍醐灌顶的壮举,她连着深呼吸才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但不禁为自己喝彩,当初怎么那么好的眼光?挑到了这么稀有的动物,简直是国宝级别了。她笑靥如花答道:“那是,那是,美国可以全家移民的,到时岂止你,你现任老婆还有后面的孩子一起去,没准还可以让捎上你现在的丈母娘……”放暑假时,高青霞再次踏上了去美国的班机。和前次一样,心情都是忐忑不安,只不过缘由大不不同。工作上倒算是结局圆满,领导特例批准了她的停薪留职。这给高青霞很大的安慰,仿佛走向不知结果的路途,但不是破釜沉舟的,祖国亲人还有个坚强的后盾顶着。事情也有不随人愿的地方,高青霞原打算带着儿子一道去美国的,在美国等移民身份下来。没料到这美中贸易战一开打,去美国签证收紧,儿子签证被拒了。儿子从出生起就和高青霞寸步不离,就她去相亲那一周不在她跟前晃,而这次的别离可长可短,聚期难料。这场跨国婚姻,好处高青霞还没有享受到,这负面作用却提前汹涌而来。飞机上辗转难眠的她不觉有些心灰意冷,想想自己怎么那么冲动,把再婚的赌注下得这么大?娃他爹接到高青霞是兴高采烈的,这种情绪并没有维持太久。家家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都得面对。初婚的夫妻似乎还有个蜜月啥过渡,但像高青霞他们这样的,是一转身所有的现实问题全码在眼前,都没给人喘息的机会。“贫贱夫妻百事哀”原来是通理,高青霞领悟得很无奈。娃他爹普通职员。一个月扣完税和医疗等杂七杂八,拿到手的不过三千六百美金。这个换成人民币似乎还蛮可观的数字,在美国小城都似乎不值得一提。房租水电去掉一半,然后吃喝拉撒至少也都要一千多,还有养车和孩子的课外活动。不到月底早就囊中空空。高青霞终于明白娃他爹为什么惦记着自己的房子,房子若是可以全款买下了,的确压力小了很多。可是高青霞的房子卖得并不顺利。近段他们城市的房价有些回落,这让卖房者有进了口袋的钞票给人强行掏走之感,非常郁闷和舍不得。再加上高老妈觉着还没开始,青霞的全副身家就贴进去了也不是个事,万一这中间有什么变数退路都没了。高青霞当然知道母亲的心思,但不便乱说,可前面的理由也不怎么打得动娃他爹。再婚的夫妻,似乎对各自钱财的敏感度有数字平方立方的递增。不过高青霞也的确暂时放下了亲生儿子,远道来伺候他们爷仨,娃他爹也不好穷追猛打。好像过日子的序幕拉开,场景没有他们各自期待中的那般华丽,但生活的故事还是要演下去,总不能就此散场。娃他爹一个人带孩子太久,高青霞来了熟悉情况了,他也就不再遮遮掩掩。仿佛苦大根深的贫农终于熬到了解放了一般,他把担子直接一撂,就开始袖手旁观做相公。而且是带评论和指导的相公,不管是花钱和家务,他都有一套自成体系,十分完善的理论随时随刻授予高青霞,这让高青霞不胜其烦。或者这就是人们说的大问题没有,小问题不断的琐碎,国内国外,哪怕天涯海角都无法逃脱的一地鸡毛婚姻的本质。有时高青霞会想起前段,反思自己是否太冲动?前夫除了婚外情这件事,别的方面对她其实还算可圈可点,虽然没什么轰轰烈烈,感天动地的示爱举动。但也从没在钱上约束过她,家务上挑剔过她。听说前夫的现妻是位十分刁蛮的主,不晓得前夫活在那样的氛围里,有没有生出悔意?但是有悔意也于事无补,还不是要像高青霞一样,闷着头皮把日子过下去,人如果拿出珍惜第二段婚姻的宽容去对待第一段婚姻,这世上离婚的大约不会有几人。高青霞的角色扮演得很辛苦,一大家子吃喝拉撒繁重的家务。接送孩子们上学课外活动,还要学习英文,补习专业课程。娃他爹明确地指出,家里压力的根本缓解不只是房子问题,青霞要考上美国中文教师的执照,有稳定的收入才是根本之道。高青霞瞬间跌入忙得没有喘气的空间,来美国的生活——人人称羡的背后,比她以前预想都辛苦好多倍。和高老妈诉苦起来,高青霞也没有一点保留。从小也算娇生惯养的她何尝做过一大家子的家事,何况两娃都还是在猫狗都嫌的捣乱年纪。由于从小没有好好训练,很多生活习惯都不太好,高青霞有心力憔悴之感。高老妈初初还认真听,好言宽慰。次数一多,大约也已经被放暑假的外孙折腾得够呛,言语也刻薄起来:“好了,好了,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愿意去别人家做保姆,我也跟着做你儿子的保姆。”高青霞仿佛大夏天给人从头到脚浇了一大盆热水,难受之后反而有丝丝的清凉。这大实话只是心里接受得有点困难。那次无意中听到姑姑的一番说辞:“青霞不要太不知天高地厚,人要掂量自己的份量,不想想,这样的保姆工作她在国内还找不着呢?国外的又有多少人争着去做?”高青霞如正在唱情绪激昂的曲子,被嘘声打断,尴尬得不知何以为继合适?静心一想:是啊,这好不容易竞争上岗来的职位应该好好珍惜才是。何况诉苦就算得到对方的认同,问题也没有解决。很多的苦恼一念之间,哪一个点想通了,似乎全程都剩坦途。高青霞因此开窍了,心情也畅快了。有个周日,高青霞在超市看到了满分A,和一位外形和他十分登对的女子十分亲密地一起。当时她正蹲地上挑选着商品,满分A没看到她,和那位女子挽着胳膊推着购物车走过。高青霞有点窘迫,不由得一身冷汗。事后感叹:还好自己当时没有被感情冲坏头脑,误以为自己有希望而一意孤行,否则现在后果不堪设想。目前的生活纵有万般不满意,至少娃他爹一心一意地跟她过日子。虽然这个一心一意会时不时夹着一些她不希望听到的杂音。来美国以后,高青霞再见过介绍人几次,看到她的现状,介绍人直言不讳:“这个世界都说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你当初要是挑了老台,还会有这些柴米油盐的烦恼吗?”高青霞笑着应是,可是一点烦恼没有的日子是不存在的,没有挑那条路固然“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可同理“子非鱼,焉知鱼之苦?”所以抱怨归抱怨,生气归生气,日子还是要和和美美过下去。当年的高青霞就期望不高,平淡到老就好,如今这高高低低人情冷暖的起伏,她更是没了想法或者说坚定了想法。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睁眼闭眼就过下去。过着过着没准就会阳光灿烂,像高青霞国内的房子,有人己经愿意出她期望的价钱购买。美国移民部也来信了,确定她和儿子移民签证即将批下来。高青霞筹划着,正好过农历年回去,把卖房子的事情确定,再把儿子接过来。然后这边买房子安定下来,自己还要努力把中文教师牌照考下来,让新生活更上一个台阶。她想起,去年春节时自己风尘仆仆地独自一人飘洋过海来相这前途未卜的亲。短短一年,就景观大变了,人生总是会有很多出其不意让人期待的地方……(完)作
2021年7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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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月华:三音石 | 短篇小说

北美中文作家协会会刊《东西》第208期图片来自网络我们父女连心,我心里说的话,再远,你也听得到,这是心灵感应。她不知道那是声学的艺术建筑。后来,父亲又带她到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叫做三音石。一宁宁与母亲刘娟很早就进了学校毕业典礼会场,今天她终于要穿上长袍戴上方帽子,拿到高中毕业证书。今天刘娟最大的希望不是放在宁宁的未来前途上,而是希望离了婚的丈夫,看到悔过自新的女儿,能够原谅她和女儿,重新回到这个家庭里。她一直等着这一天,让宁宁把邀请信寄给父亲陈好后,她就盼望这一天,他已经离开他们两年左右了。两年的日子,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想不到终有熬出头的一天,她一个人在浴室里,常常抚慰着自己的肩膀,心里说,就这一会儿,做回我一个女人的世界,自己本是一个脆弱的人,就是这付瘦骨嶙嶙的肩膀,扛起了一个家庭的重量。她并不责怪丈夫的离去,作为母亲,她不能放弃女儿,只能走到这一步。当年他深痛于女儿的堕落,不能容忍妻子对女儿的包庇,毅然离婚,至今,刘娟仍然认为他不会真地永远离开,只要宁宁上进了,今天便是全家团圆的日子了。他们本来是一个幸福的小家庭,宁宁的父亲陈好是一个规矩的男人,与刘娟是大学同学。刘娟有海外关系,刘娟父亲有一个跟班,从小就在他家打杂,他属虎,他们都叫他老虎,后来跟着父亲的堂兄去了美国。堂兄死后,那位堂嫂看中他的忠厚老实,就跟了他,他一下子成了当地侨领,担任大企业集团董事长。回到上海见老东家,老东家己去世,他站在遗像前半天,回到美国就替他女儿刘娟一家办了移民。陈好就在他的贸易公司里当一个职员,因为工作勤恳,很快就被提拔到中层管理阶层。家里的条件眼看着越来越好,但是跟宁宁的关系,却越来越坏。宁宁是插班生,陈好怕她跟不上,替她请了家庭教师,一个来读博士的留学生,宁宁每天下课后,来帮她补习英语、完成家庭作业。当宁宁的英语渐渐跟上同学的时候,麻烦也渐渐多了起来。上中学的时候,到了周末晚上,宁宁出去跟朋友玩得越来越晚,给她打电话她把手机关了。有一天陈好睡到半夜里害怕起来,怕女儿出意外,一声不响穿了衣服走出门外,坐在台阶上,等女儿回家。一辆车子慢慢开过来,停下半天沒见人下来。陈好悄悄地走过去,朝里边张望,一对男女正在热吻。他敲了敲车窗,那女的转过头来,那化过妆被弄的花里胡梢的一张脸,在陈好的眼里奇丑无比,却正是女儿宁宁的小脸。陈好把女儿拖出来以后,对着那男孩一顿臭骂。宁宁回到家里也不说话,进屋就锁了门。大家冷战了几天,又到了周末。陈好去上班的时候,就对刘娟说:今天晚上不要让宁宁出门了,我回来带你们出去吃饭。刘娟听了就对女儿说:放了学早点回来,爸爸要请你吃饭,想吃什么?宁宁说:随便。但是那一夜宁宁没有回家。陈好在客厅里暗中坐了一夜,到了星期一,他萎靡不振地去上班了,走到门口,回头对刘娟说:今天晚上她回来,不准她进门,看看她倒有多大能耐。那是一段令他们夫妇焦头烂额的日子,用尽了软硬兼施和苦肉计,宁宁象是喝了迷魂汤一样,变成一个问题少女。陈好对妻子说:你听着,我观察她很久了,每次她都是没有钱了就回家了,拿了钱就走人,一走就好几天。她如果没有钱她走不了,你必须狠下心不给她钱,饿了回家有飯吃,困了家里有床等着她。必须绝她的后路,你再宠着她,我就跟你急。刘娟说:现在的孩子交男朋友早,找不到男朋友还要被人笑话,我们宁宁还算安份的…⋯。话音未落,陈好便吼了起来:我就知道根是烂在你这里!于是俩人又大吵一架。有一天晚上,陈好半夜醒来,这个房子里好像有点动静,他就起身查看,发觉声音从女儿的房里传出来,他去敲了敲门,声音就停止了。他知道不妙,又重重地拍了几下,叫女儿开门。开门之后,他看到他们基本没有穿什么衣服,屋子里乌烟瘴气,闻着一股大麻味儿。他叫男孩离开,宁宁冲上去挡着男友,说你敢让他走,我就跟他走,你信不信?陈好说:你敢跟他走,这个家你就别回来。刘娟赶来见宁宁收拾东西,上前拦阻,陈好说:你要舍不得你就跟她一起走!我不拦你。宁宁最后还是跟着男友住到外面去了。陈好回家越来越晚,也不说话。刘娟天天小心翼翼侍候着丈夫,心里想着女儿,却不能向任何人诉说苦衷。后来,宁宁偷偷跑回来告诉刘娟,她被男孩子的父母赶出来了,因为男孩留级了,今年没有毕业,他们怪在宁宁身上。你呢?你升级了吗?刘娟问她。我也留级了。陈好回来乍见女儿,一时目瞪口呆,但是他立即把她们母女俩人叫到面前,宣布了一个决定,宁宁如果从此安份守己地上学,可以住在家里,如果再重蹈覆辙,那么要末你脱离家庭,要末我脱离家庭,刘娟你再要包庇,我就把你们一起赶出去!刘娟让宁宁住下,安静了一些日子,不久,家里就又闻到大麻味了,宁宁的屋里又藏着她的男友。他们偷偷地起身后想着父亲去上班了,蹑手蹑脚进了厨房。陈好面色铁青地坐在歺桌旁,陈好叫他们整理好东西跟他走,他们不敢不从,陈好把车子开到半路,停了下来,回头对两个年轻人说:下车吧,你们是自由的,但是我不欢迎你们。把他们放在路边后,陈好一脚踩住油门,头也不回地离开,泪如雨下。刘娟舍不得女儿,明知丈夫说的也并不是没有道理,却与陈好再也无法交谈。她明明想说:我们把她放弃了,她自己不会改过自新的,只有用我们的爱去感化她。但是她一见陈好回家,开口就说:你不让她回来,你等着去替她收屍吗?我也不活了!趁你的心了!无论怎么闹,陈好不理她。陈好认为宁宁沒有走到山穷水尽,不会回头,而他们的宽容,便是纵容她继续身陷罪恶。陈好与刘娟的口角越来越尖锐,最后陈好向刘娟提出来,你想留他们,我走!你在我和宁宁之间,只能选一个人,两个人像仇人一样,父女反目后,夫妻之间的感情也几乎破裂了!宁宁回来了,这次是一个人,被警察送回来了,並没有犯罪,但是混在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中,被学校发现了。三个人在一个屋簷下,基本不说话。但是陈好矢口不提当初的誓言,要把她们母女一起赶走,而是整理了自己的东西,独自一人离开了。刘娟知道丈夫的态度很坚决,也不敢再去抗争,毕竟他把房子留下了。陈好搬出去了,刘娟又不能再把女儿赶出去,让丈夫回家,就这么拖着。最后陈好送来了离婚协议书,因为他认为女儿毁在母亲的纵容和包庇身上。刘娟知道丈夫这么多年一个人工作养家的辛苦,他万事求完美,对于这个家庭付出全部心血,但是没有想到换来的是女儿的背叛和堕落。刘娟身为母亲,虽然痛恨女儿的作为,但是又怎么做得到与女儿决裂?她想让丈夫一个人平静地生活一阵,再找机会复合。刘娟的心理上有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这离婚是做给女儿看的,让她看看为了她,父母付出了什么代价。果然,当宁宁知道父母为她离婚之后,好像一下子惊醒了过来!首先是她被父亲赶出去的日子里,才体会到家是最重要的,回到家了,不敢再胡闹了,但是家里没有父亲,就好像空了一样,没有了家的感觉。她突然觉得父亲是那么仁慈,对她如此的关怀。她知道父亲的工作很辛苦,现在谁给他做饭吃?母亲本来不工作,以后谁拿那么多钱养活自己?自己给母亲惹了那么多的禍,因为有父母在后面撑着,自己胆子越来越大,现在觉得身后的大山倒了。其实宁宁的心中一直深爱着父亲,父亲与自己之间的所有亲密的互动。记得以前在北京,他们一家去天坛公园,父亲带她去回音壁,那是一个非常奇妙的地方,其实是一个圆形的围墙,陈好让宁宁站在墙边,他站在对面远处,宁宁看不到父亲的嘴巴,却在两百米的对面,听到父亲传来的声音:宁宁,爸爸爱你!宁宁当时覚得非常奇怪,问这是为什么?陈好说:我们父女连心,我心里说的话,再远,你也听得到,这是心灵感应。她不知道那是声学的艺术建筑。后来,父亲又带她到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叫做三音石。让她站在中央,拍一下手,一会儿功夫,有三次回声,那是声音的反射,声音通过墙壁折射回来,碰到自己又折射回去,又折射回来…⋯。宁宁对那天的感受,留下深刻的印象。接着,宁宁回来就不容易看到母亲了。她知道母亲又去找工作了,起初她饿了也不去张罗着找吃的,賭着气等刘娟回家后做给她吃,有时候等着等着就生气了,听到刘娟回来,刚要发作骂人,却被她疲惫的模样吓着了。她压着火吼着饿了,刘娟一言不发,仔细洗干净了手,才去开冰箱。宁宁看着她一直换工作,有些时候就见她在厨房,对着一张报纸,不停地拨打电话,报纸上的小广告,被她一个个圈起来,又打了叉,那半张报纸上,不一会儿就打满了叉叉。有一个周末,同学们约了一起去看电影,看完电影说好去吃火锅,同学的家长一般都会给足零花钱。宁宁平时也沒什么銭,就打电话给刘娟,说要上她那里去要些钱行吗?刘娟说你来吧。宁宁说你还在餐馆跑外卖吗?刘娟说己经换了,告诉了女儿地址,是在越南人开的美甲店工作了。宁宁在路上不禁伸出了手,端详起自己指甲,心里想着也许可以让母亲也替我做一下美甲了,一边不禁偷着乐了。指甲店不难找,门口一只硕大的手,鲜艳夺目的指甲,上面闪烁着钻石的光芒。店铺里坐满了人,两面靠墙坐的女人都戴着口罩,似乎都是亚洲人在做工,而中间走道两旁的顾客,却大都是黑女人,她们的手一经抹上鲜艳的颜色,整个人都改头换面了。找了一圈,一直走到最后,刘娟没有在里面。有人来招呼她,才问清楚了是找一位新来的,她在后面,簾幔一掀,昏暗的灯光下,宁宁見后面高高坐着几个女人,底下的女人𠘨乎坐在地上,在替她们修脚趾。有一个又黑又瘦的黑女人,一只脚踩在地下,另一条腿架在一个女人的怀里。那女人正在替她修脚,她穿着粉色的工作服,头发扎起来用发夹固定在头上,宁宁认识这个发夹,是自己买给母亲的生日礼物。她被眼前的景象惊着了,一言不发地站着。黑女人敲了敲刘娟。刘娟抬头看到她,开心地告诉大家,这是我女儿,边说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钱,都塞给了宁宁。一边又急着问她吃饭沒有?告诉她这条街上有家越南河粉店,一再关照她去吃一碗火车头,是店中招牌菜。宁宁答应了我会去的,刘娟才笑着看她走了。宁宁跑出店门,回头又望见那只荳蔻纤手,上面竟滴满了涙珠。从这天开始,宁宁每次花钱时,都会想到刘娟坐在板凳上替人修甲的身影,她哭了几次,因为自己的罪恶,因为母亲的牺牲,因为失去父亲的家庭中的一切苦难⋯⋯刘娟在报纸上看到有找人学家庭护理,就去报了名。学了几个月,拿到了证明,开始找到了正式工作。丈夫离开了,母女俩的生活过得还算可以。宁宁本来是个好孩子,似乎一场恶梦醒了,就此专心学习,以前读书好像是为父母读的,现在读书真的是为父母读的。她想让父亲看到自己变成一好孩子了,她想让母亲觉得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她想让父母重归于好,想让母亲有钱花,一切都要从自己做起。宁宁曾经给父亲发邮件,却都象石沉大海音讯全无。她也偷偷地拨打过父亲的电话,己经变成空号。这次邮箱中看不到父亲的回信,宁宁坐不住了,现在她拿着毕业典礼的请柬,去父亲的公司找父亲的时候,才知道他已经不在这家公司做了,自己成立了一家贸易公司。宁宁打听到了陈好的公司地址,就找了过去。脑海里却像过电影一样,又回到了自己去找父亲的那一天。那天黄昏,兴冲冲的她刚刚走到父亲的公司门口附近,忽然从里边走出一个男的,正是父亲陈好,她刚想迎上去打招呼,不料陈好身后闪出一个年轻女子,怀中还抱着一个粉紅色的小婴儿。宁宁一时觉得手脚冰凉,她失了神的眼睛不知道看谁才好,她看着他们进了父亲的汽车驶过身旁。她背转身去避开了,随即招了一辆出租车跟着他们,並看着他们一起走进一幢房子里。当她在大门外呆立着,想要敲门去告诉父亲自己的毕业典礼消息时,她眼前却是看到了母亲坐在大学校园里,焦虑地盼望着见到父亲的眼神。她似乎看到了这一幕,母亲坐在她毕业典礼的校园会场里,朝路上热切地盼望着,她从慌乱中向她奔来的女儿身后,先是见到了父亲的惊喜,立即变成见到他身后闪出一对母子时的张皇失措表情。宁宁常常听刘娟说,眼睛疼,眼泪流干了,不能再哭了,再哭要瞎了。把眼泪哭干的母亲,不能够再哭了,宁宁本来怀着把父母惊喜重逢的一幕已然破灭,她现在竟是要他们暂时不能再相见,要把母亲的那团热辣辣的希望慢慢地熄灭。她决定把父亲己经再婚的消息封锁在心里,现在什么都不是重要的,保护好母亲,不能让她再受这个打击了。她毅然回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傍晚回到家里,宁宁门一开就接住了刘娟的问话:你见到了父亲没有?宁宁背转身去脱了大衣,轻轻地说:他出差了,通了电话。你放心吧,说好了,他一定会来。大学座落在花园般美丽的景色中,宁宁毕业典礼的那一天,当草坪上一排排的椅子,快要坐满的时候,陈好还没有出现。刘娟为了今天已经忙碌了好久,她为自己挑选了一套月白色的洋装,一串珍珠项链,剪了一个俏皮的发型,还去做了指甲,出门前喷了香奈儿香水。宁宁今天也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心里想可惜父亲看到自己的最后一眼不是这样的。她常常自责,因为她家庭分裂。但是有些事她到现在还是不明白,看来父母在中国工作的好好的,为什么都要放弃了一切,到这里从头开始?终于到了这一天,坐在家长席的刘娟,感觉有些异样,因为宁宁一直在身边陪伴她,催了几次,叫她去校门口迎接她父亲,说好的一接到就给妈妈发微信,为什么没有动静,刘娟回头向远处张望,却见女儿独自一人向自己走来,把自己抱在怀里,对她说爸爸出差了,公司有急事,回中国去了,我刚收到的信息。没等刘娟再发声,宁宁便向台上奔去。宁宁站在台上,听着麦克风不断地换着人在说话,心里却想到了三音石,是自己不小心拍了一下手,折射回来的回声,竟然是父亲有了另外一个女儿。这多少年来的悔恨,换来自己的痛改前非发奋图强,原以为今天可以看到父亲满意的笑脸,喊回父亲回家团聚的心。现在宁宁的心里,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陪伴母亲,觉得自己今天顿然有了当家长的感觉,她要把父亲的担子接过来,远远看着眼前孤独的母亲,宁宁发誓要让她幸福。二宁宁心里有过一个秘密构想,她希望母亲在五年内重新开始她的人生,所以一直积极地对寻找机会,让她结识异性朋友家,带她去各种地方和场合,创造机会让她认识一些单身男人。可是他们大多数是丧偶或离异的男人,都有自己的儿女和家庭组合,刘娟似乎没有兴趣去哪怕试试接受友谊的开始。大学毕业后,宁宁在一家美国金融有限公司里,当一名金融风险分析师。在公司里,宁宁具有良好的中英文双语的文字翻译及即时口译的能力,这个优势超过了比她更有专业资格的同事,又由于她的谦虚和低调的态度,在升职的时候没有发生挫折。因为公司拓展亚洲地区业务,有双语能力的宁宁,破格进入谈判核心,三年后成为金融风险管理师,隔年擢升为特许财富管理师。五年以后,迅速晋升至亚洲地区总部的副总监,成为投资管理人才,公司的金融业务代表,去与亚洲客户中主要的中国客户交流,决策重要的业务,成绩斐然。在公司举办的新年年会上,宣布了这个公司人事变更的重要消息,宁宁在灯火辉煌的会场里,觉得很欣慰,同时也觉得很失落,似乎自己在等这个日子己经过等了很久,今天为什么她的心里如此空虚?她知道只有当他父亲看到这一天,她才能原谅自己。在她的家庭产生巨变时,她的世界崩塌了,也曾经一再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父母好好的生活不过了,要带她到美国来?虽然他们口中是为了她的前途移民美国,但这并不是她要的生活,现在家为她散了,这样的移民到底值得吗?是不是因为她的错,他们三个人都失败了?刘娟多次要宁宁去寻找父亲,起初她还是敷衍得过去。后来,她母亲似乎淡忘了,习惯了,再也不提父亲了。其实是刘娟从上海老邻居口中,获悉了陈好带着新妻母女回去探亲的消息,心里像有把刀片在刮,痛得滴血,却没有胆量告诉女儿,女儿一直在自责,怕她自责到伤害自己的心灵,这是无法弥补的事实,刘娟独自吞咽了这个苦果。刘娟在网上看到政府医疗服务部门招收护理人员的培训班,便去报名参加了学习,在班上她的学习成绩斐然出众,因为她的英语会话水平很好,而且学习的内容有些事情并不是那么难,比如換帎套被单,比如照顾病人的清洁和换洗。刘娟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所以她被分到的工作,常常是比较有难度的病人。有一个病人,在动心臟消鎔手术后,刘娟受命护理他的日常生活,他是台湾早年来美国的理工科留学生,后来在大学当教授,妻子去世后一直独自生活,有一个儿子却在日本工。他不久便康复了,刘娟也立即离开了他的世界。不久之后,刘娟便受到他的邀请,教授以前都是在病床上下的形象,现在西装笔挺地出现在高级歺厅里,宛如换了一个人。从吃饭开始,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好,简直是情投意合,直到邀请她一起去乘遊轮。刘娟觉得事情发展得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于是与宁宁摊开来商量。宁宁听说后很是兴奋,觉得这个机会真的非常可贵,便竭力地支持母亲去恋爱。送他们去机场的回来路上,宁宁接到了总部发来的信息,让她立即联系行政中心,已替她安排好到上海去兼并几个公司的业务活动。飞机的商务舱里,吃着铺了桌布的食物,立即感受到自己生活已经开始飞翔的变化。当美丽的航空小姐蹲在自己身边,征求下一歺的菜单勾选时,宁宁觉得这种方式,有些隐喻着自己,可以不被人支配,而是可以自己支配别人了。比如这次的出使上海,代表着国际贸易的最后决策中,宁宁代表的是美国,中国有十几家小型的个体户贸易公司,敌不过当前的网络加实体的强敌,愿意加入宁宁所代表的企业,宁宁专为亚洲部门的最大规模的扩大兼併活动而来。下榻地点在浦东新区香格丽拉大酒店,公司总部在亚洲地区的办公室就在对面陸家嘴金融中心的顶层。下属向宁宁汇报工作时,最后说有一家被淘汰的公司,希望有一次机会见到亚洲部门的负责人,知道公司派来要员,他们再三要求见面,怎么办?宁宁说这事都己经定了,见到我也没有什么用吧?我难道会循私情给他网开一面?下属说他听说你也是上海人,所以想要同你谈谈他的想法。他觉得他有优势及诚意,胜过其他人;他的规模小,资本薄弱,几乎是破产户,所以养家糊口也成了问题。老婆带着孩子在美国,分分钟都会可能离开他。他回来开拓业务,却又是困难重重,但是他熟悉上海市场,无论如何不肯放弃。他说只要你能用他,他一定有信心合作成功。凭什么?宁宁说。因为他也是上海人。宁宁望着窗外,这片摩天大楼群早已不是自己熟悉的上海,不能排除任何机会,宁宁沉吟片刻,说通知他明天让他一起参加活动吧。其实她的心中,是浮出了自己在当年的影子,一个新移民,在适应新形势和新环境中,所有的困惑是别人不能体会的,也许就仅仅为了存在感,不惜代价地去做了出格的事情,也许在尚未清楚是非黑白时,己经错在起跑线上,总之,她现在有一种比别人更多的寛容和耐心,成为她的成长道路上一个优点和长处。这一次,她也不忍心轻易地看到别人的失望,拯救绝望,给人以希望,在她的成绩单上,于是变成了她的特殊与优秀的理由。中国的会议室,其豪华远远超出了世界上许多地区。鲜花在椭圆型的长桌上盛开着,宁宁坐在休息室沙发上,喝了两口咖啡,掏出手机偷偷的拍了几张照片,传给母亲。叮咚叮咚,母亲立即传回几帧照片,是在游轮上参加船长酒会。两个人都穿了夜礼服,刘娟像是新娘子一様,笑容甜美而妩媚,哈,很开心的么!坐在最后的陈好,得到通知也来参加会议。他提早到了,在大楼外徘徊了一会儿,他知道今天是自己人生的一个重要关口,如果不能够跻身全球五百强之一的这个企业,自己的人生又会有彻底的改变。比他年轻多的妻子身边,开始出现一些莫名其妙的的男人。她对他的冷漠与厌倦也不再掩饰,陈好沒有力气再重新出发建立新的人生,只愿安定下来,好好过日子,但是回到上海,才又被这里的蓬勃景象所震撼。自己失去的不光是机缘,也是人生的定位,无数次反思自己当初的移民选择,是不是错了?当与会有关人士都到齐后,会议开始了。通往休息室的门打开了,主持人向大家介绍公司亚洲部门副总监,宁宁款款步入会场。她在掌声中走到主席座位上立定,向大家礼貌地打招呼。她坐下后,大家也坐了下来,主持人在作会务开场白,宁宁也开始打量会场。在迅速地浏览全场时,似乎有一个磁场将她吸引了过去。她的目光有些慌乱地张望了一会,越过一张张陌生的脸厐,最后停留在最后一排的一个男人的脸上。隔着不止这个房间的距离,宁宁穿越时空,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天边飘来:宁宁,爸爸爱你。2020/11/26作
2021年6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