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五六点，舱里就开始有响动了。上岁数的人瞌睡轻，早早就要起来，一起来就开始在过道里走来走去，有洗漱的，有洒水的，还有锻炼身体的，有几个老太太站在过道里，不停地拍打自己，啪啪！啪啪！非常有节奏。终于有人受不了，大吼一声：“再别拍了！”吼完能安静一阵，但过上一阵，又开始啪啪！啪啪！非得再更厉害地吼上一声：“再别拍了，没听见吗？”有个上初中的男孩子，每天早早地就开始线上早读，背诵课文，好像老师还在那头检查，孩子已经变声了，用粗粗的声音读着：“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者也……”确实也有点吵，但没一个人反对，反倒很配合地保持安静，咳嗽的人都变少了，有那么十几分钟时间，整个方舱里回荡着孩子一个人的背书声，让人感觉特别悲凉。不到半个小时，所有的人都动起来了，打哈欠的，“康康康康”咳嗽的，“咔咔咔”吐痰的，此起彼伏，倒是没有放屁声，放屁的一般都是在半夜。小孩子们也开始各种哭闹，妈妈们有的在哄，有的在呵斥。6点多，志愿者把早饭就领来了，一般都是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要么两个包子要么两个馒头，一个鸡蛋，一个桔子或苹果，一包牛奶或优酸乳。早饭一到，有的坐在床上，拉下口罩，开始面无表情地吃，有的则看都不看，换个方向，继续睡。吃完早饭，午饭还没来的时候，大家就开始在舱内各种聊，刚开始都聊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各种抱怨，各种怒骂，过上一阵，又开始开玩笑，嘻嘻哈哈。但过上几天，就根本不说怎么来的了，好像大家一出生就住在这里。抽烟的人都跑到门口，蹲在过道里、楼梯口抽，到处都是一堆一堆的烟头。带去的烟总有抽完的时候，几个烟鬼到处找烟，问来问去，打听到隔壁楼上有人卖：黑兰州一盒50，批发价一条370；紫兰州一盒30。中午饭一般12点半以后就来了，由两辆厢式货车从外面拉过来。刚开始的几天还可以，盒饭都装在泡沫箱子里，一箱装25个塑料餐盒，每个楼层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按人数领够，用小推车拉到各个楼层，饭一到，大家一哄而上，一阵混乱后，也就消停了。盒饭有时候有剩的，有时候又不够，剩下就当医余垃圾扔了，不够时志愿者就开始到别的楼层搜腾，好像每次总能搜到，没有把谁饿着。但渐渐地就不行了，可能是拉进来的人越来越多，有好几次盒饭都不够，有些动作慢的楼层干脆没吃上饭，一下子炸了锅，找大白，大白也没办法，有些大白反过来会向你抱怨，他们有多委屈多辛苦。这下大家都吸取教训，下一次送饭，所有楼层的红马甲都早早下去，严重内卷，本来都是车开到每个楼口再取饭，但现在车一进门，人群就紧紧跟上，第一个停车点大家都一涌而上，抢！上一顿没吃上饭的楼层最生猛，七八个红马甲冲到车上抢，整整多抢了一倍的饭，得意洋洋地拉上就走了。有楼层抢多了，肯定就有楼层不够，有的可能一盒都没有，于是开始摩拳擦掌，下一次一定要多多派红马甲，车一来就不要命地去抢。眼看着乱象愈演愈烈，各楼的红马甲都开始头皮发麻，最后向大白反映了一下，希望送饭的时候能有人出面维持，有秩序地把饭派下去。反映果然管用，下次再送饭，就有几个穿保安服、戴红袖章的人跟在车后头，才把蠢蠢欲动的红马甲们治住。也许是盒饭吃腻了吧，再也许是饭菜质量确实变差了吧，因为到最后，盒饭直接是拿黑色垃圾袋提进来的，越来越吃不下去，有人就开始到一楼跟大白要方便面，大白有时候给，有时候不给，要到的幸运儿，会高兴地泡上一包，笑眯眯、摇头晃脑地挑得高高地吃！把汤要喝得干干净净，连一个菜渣渣都不剩，看来再往下发展，就要舔碗了。天下最难吃的是盒饭，天下最好吃的是方便面。刚好在前段时间听了个段子，说有个记者当贫困山区采访，看到一个妈妈给孩子泡方便面吃，记者善意地提醒：方便面不能多吃，对身体不好。那个妈妈说：不会多吃，今天娃过生日，才给吃一包。我实在吃不下去盒饭的时候，也跑去要了两次方便面，都没要上，感到无限屈辱！之前还把吃方便面当段子听，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那天临出门的时候，倒是带了些钱，但在这里，钱算个屁！吃完中午饭，是下楼晒太阳的最好时光。刚来第一天，大家都不敢出去，在家里圈习惯了，以为这里也不能到外面乱转。但从窗户往外一看，院子里到处是人，于是也想试试，出门的时候看到工作台的大白，还有些怯怯的，生怕被喝回去，但人家理都不理，这才放胆走出去。出去又是一番景象，院子里凡是有太阳的地方都站满了人，你可以找一个背风的阳洼旮旯，也别顾什么体面，像个山里老汉一样贴在墙角，眯上眼睛晒！一直晒到浑身慵懒，油皮出汗。哎呀！真舒坦！你要是洋派一点，就可以到院子中间的草坪上，坐下来，伸展双腿，或者干脆躺下，用手支着头，仰望天空。虽然已经是冬天，但这块草坪还是绿绿的，上面一堆一堆的全是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几个半大小孩子，欢乐地跑来跑去，平添了许多欢乐的气氛。这种情景，特别像美国常青藤名校拍的招生广告片，特别迷人。大家正在草坪上浪漫着，充分享受着冬日下午的暖阳，又一个大巴开进来了，里面的人扒着窗户往外看，看到草坪上人们幸福的表情，肯定很吃惊，怀疑大巴是不是开到了天堂。晒上两三个小时的太阳，就该回舱领晚饭了，每次都是差不多的景象，一阵混乱后，就安静下来了，一阵习习索索，大家又开始到处乱转，这儿一堆，那儿一团，聊啊聊啊聊啊，一直聊到晚上睡觉。聊什么呢？聊外面严峻的现实：“外面听说又静默了，可怜死了，吃吃不上，出不不去，成天提心吊胆……”“还有哪个国家能像我们，给你免费吃，免费住，西方的那些国家，再提不成……”由于舱里有好几个一岁多的孩子，晚上家长们心心念念就想关灯，后来大家也比较照顾，一般10点多就上床睡了。幸福的一天结束了！动不动就有亲友打电话过来，每个人都会问一句：“里面冷不冷？”不冷不冷！方舱里头温暖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