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今天（2月6日）零时起，中国内地与港澳人员往来全面恢复，取消经深港陆路口岸出入境预约通关安排，不设通关人员限额。此前，1月8日开始，中国香港与内地已有序恢复人员正常往来，那时两地已经历经闭关1069天，许多人的生活已经发生深刻改变，深/广与香港两地的情侣可能是其中特别的存在。
文 | 陈婉婉Charlotte还记得2020年7月她从香港返回深圳，结束第一次隔离，回到家里看到那束花的感觉。那是男友Darren特地买回来迎接她的。那次Charlotte和Darren已经将近半年没能见面。按照隔离政策，Charlotte若回内地，必须两边都要隔离14天，但她还是毫不犹豫问老板请了年假，回到深圳与男友共度了一个周末，再又匆匆返回香港继续工作，“加起来一共隔离了28天，就见了两天，真的只是见了一面”。直到2022年Charlotte决定回到深圳前，两人都是如此艰难地短暂相聚，缓解彼此的相思之情。由于相见太过不易，两人甚至都不愿浪费丁点时间在任何争吵上，不舍得让对方感到不开心。被安排得紧凑的二人时光，除了喝喜茶、吃潮汕牛肉火锅，一定还会去跳阿根廷探戈，这是属于他们的独特的表达。《爱乐之城》剧照
最初是Charlotte先迷上了阿根廷探戈，她在香港念书时便时常参与这种热情奔放的舞蹈活动。2017年决定在一起后，Darren也跟着学了起来，这在Charlotte看来特别难得——毕竟中国男生很少会接受跳舞。后来在两人婚礼上，这还成为一个特别演出。Darren虽然是名程序员，却有着特别的细心与浪漫。他担心Charlotte在香港感到孤单，更加频繁地为她寄送各种礼物。2021年七夕，他从一家香港农场网购了两盆植物送到Charlotte家中，Charlotte把它放在窗台上，每天看着它们，仿佛对方一直陪伴在身边。就如Charlotte所说，这些独特的情感表达，日积月累，变得很难被取代。疫情后Charlotte繁忙的工作突然得到了喘息，空闲时间反而变多了，她花许多时间去学习网球，Darren得知后也在深圳学了起来。在此后很多个夜里，这项新爱好成为他们通话里最常见的话题。虽然多数日子两人都在各自积极面对着工作与生活，并没有时间被浪费的感受，但Charlotte确实感觉自己的人生进程突然被中断了。早在疫情前她已经与Darren进入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却因为突如其来的疫情，一切计划都被暂停。“一直不通关，如果他为我来香港或者我为他去深圳，我们又不太确定是不是要做出那么大的牺牲，选择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Charlotte与Darren都还对事业抱有许多企图心，出于理性客观分析的角度，从事金融业的Charlotte与从事IT产业的Darren都选择了最合适自己未来发展的城市。《一天》剧照
2021年国庆见面，Darren终于向Charlotte求婚了。她本打算更早些回来，但年中至年尾香港连续8个月清零，两岸通关的消息不绝于耳，Charlotte便一直期盼等到通关，以便在不用隔离的情况下返深。但等了好几个月，确切的文件却始终没有下达，9月底Charlotte终于下定决心请假回来与男友见上一面。Darren对求婚已经谋划已久。国庆当天，江门老家的朋友突然访深约他们见面，三人下午一起喝了个咖啡，其间Darren借口工作离开了，朋友便将Charlotte约到一处隐蔽的别墅里，声称那里有家非常特别的餐厅。结果是热烈的场面。九份礼物代表着他们从高中相识到在一起期间彼此缺失的那九年，在从各地赶来的朋友和家人们的见证下，Charlotte拥有了一场精心准备的完美求婚。然而幸福太过转瞬即逝，求婚过后两三天，Charlotte的假期结束，她必须返回香港。在离家的车门关上那刻，charlotte不禁哭了出来。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何时的落寞，与刚被求婚的巨大幸福形成了鲜明落差，猛烈地冲击她的内心。此前他们有过很多对未来的规划和憧憬，但一直没有太考虑过更换城市，毕竟深港之间便捷的交通在两人看来甚至都称不上异地，只要想见就可以很快见到彼此。他们甚至设想过，如果将来有了小孩，每周几天待在香港，几天待在深圳，似乎也很好。但在这一刻，Charlotte却开始意识到人生里也有许多陪伴不容错过。“疫情后我感到很多事情变得无法掌控，所有微小的日常都没有那么理所当然，意外随时都可能发生，还是得找机会多与家人团聚。”她开始有了念头，“不要一直硬留在那边（香港）。”不久后，她得到了一份在深圳的不错的工作Offer，感到事业上的牺牲感没有那么强，她立刻抓住机会回到深圳定居，与家人团聚。听到有人想访谈深港情侣的故事，小天告诉我他立刻联想到的，是许多网络新闻刻意渲染的那种两人约定来到边境线上，隔岸挥手相望的情节。“过去三年仿佛一个大型社会实践，对不同人的影响不太一样，不同人的应对方式也有区别。”他谈到自己决定接受采访的原因，“其实也有我和我太太这种很平稳、很健康，没什么波折的类型，我觉得还挺有意思。”小天与璐璐分别生活在广州与香港。这是两人主动在疫情期间做出的异地选择：领证结婚后，2021年8月，为了追求更好的职业发展，小天从香港来到了广州。“因为工作机遇特别好，又对疫情转好相对乐观，觉得2021年底应该可以通关了，问题不大”，抱着这种看法，两人讨论后都同意了这个决定。不过随着奥密克戎的输入，通关似乎又没了准信，他们只能努力在不通关的状态下每日保持视频通话，经常一个人在工作，另一个人开着视频看书、学习，设法保持线上亲密。《初恋》剧照
异地恋对于两人其实已是驾轻就熟，因为之前他们有过两年的跨国经历。“当时她在英国，有时差，沟通会受到一点影响。”两人均是金融从业者，璐璐2019年在就职的香港某银行得到了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去国际上其他办公室工作两年，这在公司每年仅有15个名额。小天尊重她对职业的规划。同频共振或许是他们爱情维持长时间保鲜期的原因。他们的爱情故事始于共同的爬山爱好。两人是香港大学的本科同学，“大家都是内地的，圈子也不大。经常爬山的人可能很多，但因为水平参差不齐，团体慢慢会缩小、固定，我们两个都属于体力相对稍好，能一起爬的那种”。渐渐他们会单独相约爬山，也开始其他约会活动，“我当时觉得这个女生挺好、挺特别，性格、身体素质、智商和思维的敏捷度，各方面和自己都比较契合”。2016年4月1号愚人节那天，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小天表白了，两个人才走到一起。2016年冬天，他们第一次外出旅行，决定骑车环行台湾岛。这次骑行令小天认定了璐璐是他的终身伴侣。此前半年多时间因为忙于工作，小天身体状态很差，第一天结束他便浑身酸痛，根本骑不动。后面几天，璐璐常常是一边给他打气，一边在前面带着他骑，夜里还会帮他放松肌肉，令小天认准了这个女孩。“两人去长途旅行很容易发生问题，特别是每天早8点到下午4点我们都在长时间不停地骑车，风吹日晒、饥肠辘辘，每天还都会换地方住，神经并不是处在一个特别松弛和享受的状态里，其实蛮容易产生矛盾。”小天说。《香港爱情故事》剧照
但途中没有任何争吵发生，即便最后一天他们发生了点小意外。那天他们需要骑回起始地的台北，天下着雨，风也很凉，摆在面前的是两个选择：休息一晚再上路，或者坚持骑下去。璐璐本想先休息再说，但小天却觉得10天如果能环完听起来时间上比较完美，便说服了她一起继续骑。途中璐璐不小心连人带车摔倒在地，磕破了膝盖。原本期待完美的小天立刻做出了放弃的决定，改坐捷运和女友回到台北还车。他们本来申请了一项环岛认证，随身携带了GPS追踪行程，但因为最后选择坐捷运，等于放弃了这个认证。环岛认证有个付费奖杯，早在申请认证之初他们便支付过这部分费用，此时璐璐对拿奖杯已经不抱任何期待，但为了给这段旅程留下点值得纪念的物证，小天还未放弃，他耐心地和官方客服沟通了一波又一波的邮件，协商虽然没能完成这趟骑行，但能否把奖杯上祝贺环岛成功的几个字改掉，仍然发给他们。不知道是不是被小天的执着所打动，负责认证的组织方最后直接寄了个一字未改的原版奖杯给他们，这也成为两人如今很珍视的回忆。《甜蜜蜜》剧照
小天对彼此的感情一直有信心。甚至疫情初期两地刚中断往来时，看到很多人吐槽多少天没看到男/女朋友，再不通关就要坚持不下去的留言，他内心有些嗤之以鼻，觉得这么几天都坚持不下去，还不如干脆分手得了。异地恋绝非易事，当我在网络上找寻采访对象，希望听到不同的故事时，不少人都回复我一句“被绿”“已分手”，不愿更进一步多聊。显然，一场没有确切结束日期的异地恋，令许多人在一次又一次的期望破灭里选择了分手。然而不论是Charlotte与Darren，还是小天和璐璐，回过头来都因为这段特殊的时期反而对未来充满信心，他们相信若是这种情况下，两人还能够坚持下来，便一定能相伴走到最后，也因此倍加珍惜以后能够相聚的生活。根据官方数据显示，1月8日早上正式实施开放免检疫通关后，到晚上8点时，已有超过9.2万人次过关。那些在三年里凭借社交媒体寄托的思念，或许终于都可以找到实在的凭依。（本文源自三联数字刊2023年第6期，应采访对象要求，Charlotte、Darren、小天、璐璐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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