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型CEO：逆流而上的领导力
传统的认知科学认为，认知是由大脑接收信息，分析并做出合理决策，身体与大脑认知是毫无关系的。但是，近年来有越来越多的研究发现，身、心、智是一体的，身心状态可影响我们对周围世界的看法。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管理学教授李秀娟的研究结果也证实，运动对领导力的培养具有支持作用，因为“只有亲身经历过身体极限的人，才能充分理解超越自我的真正含义。”
近年来，人们对体育活动价值的关注远远超出了竞技领域。复杂多变的商业环境下，成功领导者所展现出的行为特质与顶级运动员有着诸多相似之处，例如在高压环境下建立自信和情绪管理；在持续竞争的基础上管理变化和失败；鼓励和影响团队成员实现共同目标等。
《运动型CEO：动荡时期的领导力》 (Athletic CEOs: Leadership in Turbulent Times) 一书对过去十年全球成功领导者的研究发现，尽管CEO们在各方面均存在差异，但却表现出共同的运动型领导特质：拥有早期的运动经历，青年时期参与竞技型体育运动的经历，帮助他们塑造了团队及自我管理的积极心态和自信；建立心理韧性，即像运动员一样在竞争中成长，不断自我挑战并专注于目标；拥有灵活的心理适应能力，即在目标设定、战略调整和组织执行之间表现出高度的灵活性。
领导者早期的运动经历帮助他们塑造了积极的特质，这一趋势在女性领导者身上同样显著。2013年安永Ernst & Young对全球821名高管调研显示，担任高管职位的女性受访者中，96%曾参与过体育运动。运动在提升领导技能方面的作用日益得到人们的关注。但企业和商学院的领导力培训一直没有特别重视体育对领导者能力的培养，特别是在建立心理韧性和复原力方面，为此我们对运动与领导力发展之间的关系进行了系统梳理，试图勾勒其中的关系。
离身心智 vs具身认知
我们先了解一下认知科学的两种不同理念。
传统的认知科学将心智视作与身体分离的抽象信息处理单元，认知是由大脑接收信息，分析并做出合理决策，身体与大脑认知是毫无关系的。这种传统的“离身心智”理念在企业与商学院培训中最为普遍，他们侧重于心智开发以及认知学习理念的运用。
但现在看来，这种教学方法对领导力发展的效用相当有限。与之相对，近年来“具身认知”（Embodied Cognition）在认知科学界引起了广泛关注，即视身、心、智为一体，努力通过身心方面的行为促进知识建构。更确切地说，知觉和运动体验实际上决定了我们怎样认识和看待周围的世界。
“具身认知”理论指出，以身体力行的方式学习和体验概念，“有助于个体循着线索进行记忆检索，为应对当前的工作要求或情境提供借鉴”。身体活动可以成为激发学习的重要催化剂，但研究同时指出，仅靠身体参与是不够的，还须结合有意识的行动（即行动与意识相结合）和反思（即行动后的分析与综合）。
“具身认知”有助于个人学习和成长，这在运动员身上有最明显的体现。许多运动员表示他们从运动中提升了领导技能，例如在高压的体育竞赛中理解团队合作和信任的重要性，知道如何进行战略思考以及应对逆境和冲突。权威杂志《运动与训练心理学》2015 年的一篇文章研究了逆境对运动员成长的重要性，发现在心理构建过程中，克服逆境是尤为重要的经历体验。以奥运游泳冠军为对象的定性研究表明，他们在克服创伤性逆境的过程中，必须同时寻求意义建构和人际支持，才能最终获得成长。
具身认知对复原力的影响
为了解身体运动对领导力学习的效果，我们以某国际商学院开设的两门领导力课程为研究对象，对比了两种不同教学方法在效果上的差异。其中一门领导力课程为控制组，采用传统的“离身教学法”，由教授讲解主要的领导力理论，结合案例学习、测评反馈及小组作业等常规教学方法。另一门领导力课程为实验组，采用“具身教学法”，要求学生在戈壁荒漠三天行走 88 公里。其间学生组成团队，必须在旅途中完成教授布置的任务，战胜各种挑战，该课程对学生的身心都是艰巨的考验。
课程参与者均为商学院的EMBA学生，是来自金融、医疗、制造、高科技等不同行业背景的企业高管或创业者。两门课程分别有60名和95名学生参与了此次调研。学生在课程前一周、课程期间和课程后均需要填写评估问卷，并且在课程结束6个月后，我们还邀请学生的下属对学生的工作表现和行为进行评估。
为衡量领导力课程所用不同教学法的有效性，我们的研究重点是对学生在学习期间获得的心理资本（Psychological Capital），并由此在工作中产生的行为变化进行评估。从积极心理学（Positive Psychology）的角度来看，心理资本是指“个体在成长和发展过程中表现出来的一种积极心理状态”，其要素包括：
心理资本要素
1 | 希望（Hope）：指基于成功、路径和意志力三者之间互动而形成的积极动机状态。 |
2 | 复原力（Resilience）：在积极心理学中，复原力被定义为个体在面对逆境时，从挫折或者失败中快速恢复的能力。研究表明，积极的情绪有助于增强个体在困境中的复原力。 |
3 | 乐观（Optimism）：即始终对成功保持积极态度。 |
4 | 自我效能（Efficacy）：人们对自己激发动机 , 认知资源并且在既定的环境中采取必要行动来完成特定行为的能力。 |
研究结果显示，相较于参加传统领导力课程的学生，戈壁领导力课程学生在课后的总体心理资本得到显著提高，其中希望和复原力相较控制组有显著提高，自我效能相对没有明显差异。这体现了具身教学法更能有效增加学生的心理资本。课程结束 6 个月后，我们进一步调研在工作场景下，下属对学生的观察和评价，重点评估学生面对困难和变化时的适应力表现。结果显示，实验组学生的改变明显比控制组更显著，心理资本的四个方面总体得到提高，其中复原力是最明显的。
具身认知对记忆、情感
与意义构建的影响
我们的研究发现，一个人只有亲身经历过身体的极限，才能充分理解超越自我的真正含义。传统商学院的领导力课程大多采用离身认知的教学方法，重视大脑的认知训练。但与在课堂上轻松讨论知识概念相比，个体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下克服重重困难并完成目标，在此过程中所产生的身体和情感体验，所形成的团队合作精神，所经历的肉体磨练，将会形成更加鲜明生动的认识。结合本研究来看，在戈壁滩挑战身体极限、处理冲突和实现团队目标的体验将有助于强化个体在心理资本方面的收获，并在他们回到工作岗位后继续影响他们的适应性行为。
以往研究表明，我们的身体可以帮助我们触发特定的记忆，大脑通过身体来认知世界。在戈壁徒步穿越数日之久，学生在一起学习的同时，身体也经受了严峻的考验，艰难困苦的环境下只有看到终点线的希望在催人奋进，这样的亲身经历可谓给人上了刻骨铭心的一课。
戈壁体验结束之后，此番跋涉留下的记忆强化了这些学员的心理资本，让他们心理更强大，而这种心理能力在以后的工作中依然受用无穷。例如当学员在工作中为化解战略困境而感到体力不支时，可能会联想到戈壁滩上与之类似的身体感受，从而激发他们直面这些阻碍的决心和毅力。他们会想，“既然那最后5公里我都能坚持走完，这些业务合并问题我肯定也能找到解决办法”。
而在构建心理资本时，克服逆境是特别重要的一个方面。“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经历过恶劣自然环境下对身体极限的挑战，戈壁课程后学生曾做出如下感言：
“人一定要在经历了肉体上的极大痛苦并依然坚持后，混沌的思想才会被激活，麻木的灵魂才会被唤醒，当你忘记了肉体的痛苦，可能就到了那个连接自我和本我的节点。”
“人生需要经常在严酷的环境和绝境中审视自己内心的软弱。”
“物理的短板如脚泡、脚裸伤等等都不可怕，也不是真正的短板；而心理的短板如意志力、坚韧力、自信心的缺乏，才是真正的短板。”
“跳出舒适区，这种身体和心灵的体验，不亲身经历，是无法通过上课和阅读获得的，只有当自己‘身临其境’才能做到感同身受。”
“一个人在体育运动中经历的快乐、挑战、挫折、失败、胜利、坚持、拼搏，在脆弱后变得强壮，在孤单中收获友谊，和团队同甘共苦，共同赢得胜利和荣誉，这些在事业中同样会经历。改变自己，影响别人，这是体育教练、企业教练与企业卓越领导者的目标和真正成就所在。”
“许多人都试图改变别人，而真正需要改变的是我们自己。我们通过深刻的亲身体验才能重塑内心，靠持续的行动才能建立新习惯。”
在激烈竞争的商业环境中，成功的领导者必然经历过逆境的考验，正如运动员在竞技赛场上需要频繁面对失败和批评甚至对此习以为常，他们不断从逆境中学习以激发未来表现，对于他们而言每次失败都只是离成功更近一步。我们的研究也进一步支持了运动在领导力发展过程中的作用，通过对身体极限状态的挑战，加强对心理资本的构建，进而应用到管理实践中。
企业如逆水行舟，成功的领导者需要时刻面临逆境和不确定性的挑战，在面对挫折和失败时保持坚韧。拥有逆流而上的正能量和强大的心理复原力对于领导者而言至关重要。正如《孟子》语录中写道：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李秀娟是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管理学教授，米其林领导力和人力资源管理教席教授。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研究助理谈若枫对本文亦有贡献。
来源 | 哈佛商业评论
编辑 | 李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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