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 那些骚扰、抗争、污名与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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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探寻、质疑,舆论的喧嚣中夹杂着恶意、污名化以及性别对立的言论,也有更多善良、正直和充满同理心的文字努力将其淹没。
“我希望公司同事,不要用吃瓜心态看这个,这不是吴亦凡,这是活生生的身边的同事被性侵。”
当实名认证为阿里员工的脉脉用户爆出“阿里领导要求下属KTV陪客户,被客户猥亵,领导开房后实施强奸,向HR、p10 反馈都无结果”的消息时,多数人的第一反应是震惊和不可置信。
但随着当事人新月的长文公布,事件掀起了轩然大波。
如果当事人新月表述属实,这将是性质相当恶劣的职场性侵案件。而令人震惊的是,在整个事件发酵之前,阿里这样一个有完整管理体系的庞大科技公司,数个层级的管理者都仿佛处在真空地带,毫无表态,直到舆论态势已无法扼制才给予回复。
今年1月1日起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条显示,机关、企业、学校等单位应当采取合理的预防、受理投诉、调查处置等措施,防止和制止利用职权、从属关系等实施性骚扰。
也就是说,阿里并不仅是如蒋芳所说,仅仅是“过于教条”“缺乏同理心”“缺乏温度”,而是的确没有及时承担应当承担的法律责任。
原本令人羡慕的顶级互联网大厂,揭开了背后阴暗的一面。而一些看似“无伤大雅”的罪恶,曾经、甚至正在许多地方同步上演。
今年4月网易HR被传出发布“下药朋友圈”,在招聘信息中称“可以帮忙撩女同事”,甚至可以“帮忙下药”。类似这种自以为幽默、实际恶俗的表达,还有马云的那句“工作上要996,生活上要669”。至于所谓的“破冰文化”,不仅是“服从性测试”,更是对员工的侮辱。
人们的愤怒,还来源于生活中那一次次被成功、或未成功避过的职场骚扰与霸凌事件,以及部分人表现出的漠然态度。
“看我对你们多好,给你们‘送’了一个美女来。”当新月的组长王成文(花名“曲一”)向华联的男领导们说出这句话,并强调她“酒量特别好”的时候,罪恶就开始了。
一些人不经意流露出的说辞,更是让人不寒而栗。
华联当事人自称是被冤枉的:“这是正常酒局吃饭,肯定有接触,有搂抱的过程。”发布消息的自媒体人,忍不住在这句话后面加上了两个问号。什么样的正常酒局,才能有搂抱?可见这位当事人对于骚扰一事丝毫不以为然,甚至可能是习以为常。
喝酒是恶行的“遮羞布”。
有人入职第一天就遭遇同事的言语骚扰。与丈夫分隔两地的刘封(化名)在入职欢迎宴上被总监灌酒,当遭到婉拒后该总监竟然反复让在座男性把握机会将刘封送回家,理由是“反正她一个人晚上没事干。”
还有知乎网友爆料称,她们公司接待完客户送其回酒店时,客户借酒劲假装喝多走不动,要求该网友“陪他睡他的大床。”好在网友足够机警,直接叫酒店保安把客户送回了房间,自己独自离去。
但不喝酒,也不能阻止有些人的恶劣行径。
暑假期间,大学生小玲(化名)在某公司实习。“作为前台,我兢兢业业,衣着得体,但比我大十几岁的上司却借着喊我的名义用文件夹拍我的臀部。”涉世未深的小玲当时觉得“恶心、崩溃、无助”,甚至为毕业后的职场产生了恐惧心理:“毕业以后上班会不会也是这样?”
“无论如何,我非常佩服阿里女员工能够有勇气将这一切说出来。”柚子(化名)向泰伯网表示:“这会为更多没能发声的人,带来巨大的精神支持”。
从讲黄段子、发暧昧短信,到试图制造独处机会,甚至最后直接试图动手动脚........柚子(化名)被上级骚扰,经历了一段相当令人沮丧的日子
“他就是不断试探你的底线,只要你有一点点软弱,他就会趁虚而入。”可怕的是,部门同事不仅没有帮她摆脱上司的骚扰,还帮忙给他制造机会:“吃饭的时候他们故意安排上司旁边的位置给我,还试图安排我和他单独出差,在数次被我拒绝之后,我竟然被整个部门孤立了。”
更让她气愤得是,就因为上司莫名其妙的优待,让她本来依靠能力拿到的项目,也仿佛是利用美色交换而来的。
“每天打扮的花枝招展,不就是想勾搭上司往上爬吗,现在装什么清高?”
“当时上司要给她XX项目的时候,怎么不见她拒绝呢?”
受害者“有罪”论让她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甚至一度焦虑到几乎崩溃。好在家人一直在支持、鼓励她,柚子终于和领导大吵了一架,“撕破了脸”:“我把他之前给我发的暧昧微信都截图保存了,告诉他如果再招惹我,我就一级级向上举报,当时他脸上瞬间的慌张我现在还记得,原来,他也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
现在柚子申请换到了公司另一个部门,团队氛围很好,心情也已完全平复。偶尔还会在公司遇到之前的上司,但对方反而似乎更害怕她,每次都“绕着走”。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柚子一样得到好的结局。更多案例中,施害者依仗着背景、关系、地位、业务能力等有恃无恐,反而是受害者战战兢兢,甚至不得不辞职以保护自己。
一项调查显示,42%的女性和22%的男性称遭遇过职场性骚扰。其中70%的受害者被对方触碰过身体,91%的受害者受到对方的言语挑逗或性暗示,只有不足10%的人向公司投诉或到公安机关报案。
某律师表示,我国有明确的法律规定,工作环境中发黄色短信、讲黄色笑话,也属于性骚扰。但实际案例中,这种行为往往得不到应有的惩罚。
说“不”,需要巨大的勇气。
走正常程序无法解决问题,阿里那位女员工不得不顶着人们的窃窃私语和被保安驱逐的压力,带着喇叭穿梭于食堂的人群中发传单,一遍一遍诉说那段让她倍感屈辱的故事,揭开自己血淋淋的伤疤。
但刺耳的声音却从来没有消失过。在警方尚未得出结论时,各个平台上已经出现了各种“反转”的版本。这种情况在亚朵酒店发布声明,称男子办房卡“得到该女士的确认”之后愈演愈烈。
类似的受害者有罪论几乎存在于每一桩性骚扰、性侵事件中。
纪录片《日本之耻》的主角伊藤沙织在遭遇性侵后,公开相貌和姓名控诉新闻界大佬山口敬之。然而,不仅她和家人在网络上遭遇了“是她自己的问题”“现实就是如此”等众多非议,甚至有议员公开为其说话,反过来指责是伊藤纱织“不够小心”。直到纪录片播出后,她才在舆论的帮助下胜诉。
(图为伊藤沙织胜诉后接受采访)
更有甚者,将攻击范围扩大到所有女性群体,认为她们所遭遇的不幸,都是因为“穿着打扮不够得体”“不会保护自己”“不能适应现实””甚至“长得太漂亮”。
“我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只招男生不招女生了。”
这是事情发生后受害女员工的上司阿甘的说法,仿佛职场性骚扰的罪恶源头,就是女性员工。这甚至引发了网友另一个极端地回怼:“把男性员工都开除解决得更快,至少消失的是犯罪主体。”
但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正直的人都不应该承担莫名泼来的“污水”。而在阿里性侵事件中,首当其冲被污名波及到的,就是阿里员工。
“要不要拒绝阿里妹子的追求呢?”
“所以阿里的女人不能要?”
“难道不是阿里的男人都是强X犯预备役?”
一些原本计划进入阿里的人迷惑发问:“阿里还能去吗?真的都要灌酒吗?哪个部门没有破冰文化啊?”
此时此刻,那些与事件无关,也并不认同部分错误价值观的阿里员工们,是真正感觉到什么叫做“震惊、气愤、羞愧”的那群人。
事件发生后,无数阿里人第一时间涌入内网,用愤怒的评论淹没了几名相关负责人。据媒体报道,同城零售事业群的HR负责人、工号为499的丁冬,芝麻分(阿里内网认可度评分)一个周末就被扣到了负12000,质疑和批评他的楼层高达八千层。
“因为信任所以简单,因为相信所以看见”的价值观破碎了,割裂不仅发生在大公司与公众之间,也发生于大公司的高层与基层员工之间。有阿里员工鼓起勇气站出来谴责“破冰文化”,也有阿里员工明确表示,如果事情不能得到妥善解决,会辞职表示抗议。
无论是公众对阿里,还是阿里员工对公司,信任破碎只在一瞬间,但要修复则需要漫长的时间。
“无条件支持员工拒绝劝酒等行为。”
8月13日,阿里公布推动反性骚扰的机制化工作进展,成立反陋习小组。阿里称正在建立常态工作机制,对集中反映的不当工作方式自查自清,包括但不限于酒桌陋习、低俗玩笑等任何在工作场合让员工感到不适的方式。同时,性别平等和健康职场文化将纳入公司年度 ESG 报告。
阿里还将建立专业培训机制,定期组织反性骚扰和自我保护的员工培训,加大对新人、管理者和专业团队的培训力度;将反性骚扰、反性侵等相关要求,纳入年度《商业行为准则》认证。
除阿里之外,各个互联网大厂,以及一些中小企业也已陆续制定相关规范,保护员工安全,拒绝性骚扰,摒弃酒桌陋习。
虽然仍然有很多人提出质疑,但事情毕竟往好的方向推进了一点点。
“我们见客户往往就事论事,一起吃饭的次数都不多,有需要一起用餐往往也是喝饮料、茶。”某女性商务小橘(化名)向泰伯网表示。另一科技企业女性商务圆圆(化名)也表示:“我们行业接触的客户都比较绅士,没有遇到强行灌酒的事。”
“现在多数的客户都比较文雅,不太会过分劝酒。大部分销售也都是有原则和底线的。”男性销售阿文(化名)表示:“偶尔遇到过分劝酒的还是会量力而行,身体重要,意思到了就好。”
一些管理层已经主动制定了规则,维护团队秩序。
某网友表示,他和他的团队会做到:“不强迫员工(男女都一样)喝酒,如果因为业务关系被劝酒,领导要出面保护下属,人身安全第一,业务可以为此让步。”而他们的团队也有一些不成文的规定,比如尽量避免和异性员工单独出差,如难避免尽量不安排在同一酒店;单独和异性同处一室需要尽量开门或拉开窗帘;日常工作中不开带颜色的玩笑,如发现leader需第一时间制止等等。
此外,“girls help girls”的声量也越来越大,女性的自发互助正在形成一股温柔而强大的力量,甚至能将一些以往看似遥不可及的作恶者拉下神坛。
而今年宣判的两起案件,也为职场性骚扰、性侵案件的判决提供了参考依据。
今年3月,民法典实施后的上海首例性骚扰案宣判。原告王某因频繁骚扰同事被告徐某且屡教不改,导致王某产生严重焦虑情绪,患上了抑郁症。法庭经过调查取证,认定徐某构成性骚扰,判定其赔偿王某各项费用共计98000元并书面道歉。
8月9日,广东省深圳市人民检察院披露一起上司强奸陪客户醉酒女下属的刑事案件案情和判决结果。2021年3月,深圳市宝安区某公司领导让人将自己和醉酒昏睡中的女下属送至酒店企图进行性侵未遂,近日,当地法院以犯强奸罪(未遂)判处这名公司领导有期徒刑一年二个月。
截至目前,阿里事件仍需警方给出最终结论。但至少从此时此刻开始,每个单位、每家企业、每个管理层甚至每个普通人,都有义务让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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