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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乐被人群带走,而喝彩却让我心凉 | 宋雨喆 一席第694位讲者

宋雨喆 一席 2019-06-14


宋雨喆,音乐人。

 

“大忘杠”有一个很核心的东西,就是人怎么能在一起,或者人怎么能在一起安心。但“木推瓜”是个不一样的东西,“木推瓜”实际上在说的是“人能有多大程度的不顺从”。实际上这两个东西,这两年在我心里它也是个交集,甚至在我心里面是一种冲撞。



都是些没魂没魄的歌



都是些没魂没魄的歌

怎么在心里吟唱

欢乐被人群带走

而喝彩却让我心凉

今天却不一样

还没开口就浑身颤抖

荒腔走板了也别在意

抖个激灵就过去了



我是宋雨喆。


大概在2002年左右,我离开了“木推瓜”这个乐队,我把那段时间的生活叫浪荡。那段生活开始之前我去了神山,就是西藏阿里的冈仁波齐。

 

那年很多人去西藏,这在当时是很流行的一种生活方式——年轻人应该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它也承担着一种远方的梦想,或者宗教救赎。那时我变卖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去了阿里。

 

到了阿里之后,我认识了一个活佛。当时已经是冬天了,他说你不要再去了,有可能真的会死在卓玛拉的路上。但是当时我觉得自己的状态应该去,然后我就搭了一个邮车。

 

到了塔钦(阿里转山起点)之后,我听说在卓玛拉附近应该还剩下七八个藏民。那年是马年,他们还在转神山,我希望能在卓玛拉赶上他们,也许我可以沿着他们的脚印,翻过卓玛拉。


那个时候我确实对自己的生命没有那么(在意),或者说是挺自私的一个状态,因为父母或者朋友经常几个月都不知道我在哪儿、怎么联系我。


后来我们翻到了卓玛拉山口,那时的雪大概是齐膝深,所以大概走了几个小时才翻过去。如果你们去过就知道,翻过整个神山大概需要七十多个小时。最后下来的时候,我看到纳木那尼峰,确实觉得自己有一种被救赎的感觉。

 


这时候事情如果真的结束了,我可以开始写一些像许巍那样的歌,也许我能比现在更火一点,但是一般没有那么容易。


当我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被洗干净了,再回到阿里狮泉河镇上时,欲望、情欲、酒精,这些东西反而变本加厉地来了。


当时的狮泉河镇有一个十字路,基本上是赌场和按摩房。还有一些不明身份的人,比如像我这样的,有时候会被认为是哪儿来的密探。我就一家一家赌场去转,但我确实不会赌博,可能我天性里没有赌这个事儿。我其实是很喜欢看着这些人的状态。


那时也许我每天的生活跟音乐已经完全没有关系了,因为我离开了人群,我想离开音乐,离开摇滚乐,去一个很难被人找到的地方。当时我居然在这样一个状态里面过了很久。

 

我每天都在喝酒,喝多了就转到后山上去,有时候半夜还一个人转到后山的天葬台去。那儿有一些野狗,当然在那么极端的情况下,它们有可能也很虚弱。

 

但有一次在一条沟里面,我看见很大一只白狗,我就把它抱了起来。当时我真的有一种感觉,就是以后有一条狗可以陪我浪迹天涯了。然后我抱着那只狗,大概抱了一公里,回到了赌场那条街上。


这时候冲过来好多人,都拿着刀和斧子,感觉是又有一些人欠了赌债没还,或者是有些人赢了很多钱,输了钱的人想把这些钱抢回来,反正这样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这些刀斧手跑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觉得他们的眼神有一种特别奇怪的感觉。我当时还真的跟那个狗说:今天如果我们两个被砍死在这儿,我觉得也挺好的,这样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挺浪漫的一种想法。


这些刀斧手到我面前的时候好像突然停住了,然后又从我面前分开,就像一条河在你面前被一个石头截断了一样。我其实挺难忘那一刻,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在这跟你们描述这个,我只是大概在描述这样一个状态吧。


这段时间大概延续了六七年——我对生活不认可,就得用放逐的方式走得远远的。


我记得初中的时候在一个党校的图书馆里看到《雨王汉德森》,这本书对我的影响挺大的。有时候喝得挺大,可能喝得躺在铁轨上,已经觉得不太想活下去了,我会想起这本书。人总得活下去,总得找一个活法活下去。


过了这段,我觉得不行,如果这样下去,要么是喝酒喝死,要么是被这些人砍死。我觉得我应该去找一些稍微有意义的事,比如如果我自己不能做音乐了,我起码可以去收集一些音乐。

 

然后我就开始去打听下一个村子,或者是打听哪儿有很著名的音乐人。那时候我应该跑遍了整个西藏所有的地区,安多地区、阿里地区、康区、林芝那边。我就这样一站一站地接触了好多音乐人。


这是在新疆,我不一一介绍了。这里面有一些史诗的歌手,有一些器乐演奏的大师,以后有机会我会慢慢地把这些唱片放出来。



我就这样大概做了五六年。到2008年左右,我突然觉得自己可以再重新写歌了,所以我就组了下面这个乐队,叫“大忘杠”。



这个乐队名字有一点奇怪,我也经常被人问起来什么叫大忘杠。小时候我姥爷抱着我的时候,他经常说“dawanggang”,“dawanggang”。我确实不知道什么意思,他那个时候也受过一些迫害,到晚年精神也不是很好,但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很好。

 

我觉得这三个字很好听,可以变成一个乐队的名字,所以就有了这个乐队。



2012年左右,我正好在柏林。刚到柏林的时候我觉得我得找一条活路,所以就把唱片寄给了两个公司,有一个签了——一个叫Jaro的公司签了大忘杠,所以大忘杠从那时候开始有几年的时间是在欧洲发展。

 

大家看到的这些就是大忘杠前几年的一些演出的现场。

 


这些人都不一样,其实也就是大忘杠的现场每一次都不太一样,包括今天的现场。

 

大忘杠有一个欧洲的版本,现在又有一个中国的版本。这里边涉及很多中国民间乐器,有其他不同民族的乐器,也有典型的西洋乐器,最后你们看到的是一个交响乐的版本。


我确实从大忘杠在国外的这些演出里学到了很多,因为能接触到不同的音乐人,这些音乐人有一些水平非常高,所以给音乐带来了很不一样的东西,已经使大忘杠脱离了只是一个世界音乐的概念。

 

我其实一直希望把欧洲和中国的大忘杠的编制组合到一起,变成一个大忘杠超级乐团,甚至更大,我甚至想做一个大忘杠交响乐团。因为大忘杠有一个很核心的东西,就是人怎么能在一起,或者人怎么能在一起安心。


但“木推瓜”是个不一样的东西,木推瓜实际上说的是人能有多大程度的不顺从。实际上,这两个东西这两年在我心里也是个交集,甚至在我心里面是一种冲撞。


所以木推瓜重组这三年,我心里面还是有火,在这种有火的情况下演大忘杠的东西就不是特别适合。我确实失去了十年前别人看到的有一些超离、有一些平和的东西。

 

我现在想再演一首大忘杠的歌——《猎人》,大家可以感受一下。



猎人的一只眼大,一只眼小

棕熊的嗓门大,黑熊的嗓门小


娃娃们是山间的野葱

头扎进泥里,藏着

妈妈是家门口弯着腰的树

下半身埋在土里,等着


从我重新搞摇滚乐以后,这三年我的头发白了好多之后,我确实找不到还住在山上房子时的状态,或者是十年前经常有的超验的状态,我必须得特别诚实地说明这一点。


也许某年,也许十年、二十年,可能我都不一定会在大忘杠待着了,也许就回到山上的房子去了。


但就像大忘杠这个名字一样,它也许就是一个柱子和一个杠子,几个人把它扛着放到了一个地方,然后招呼大家来。玩得高兴了,或者达到一个什么状态,也许根本不会在乎是谁放的这根柱子。


2016年的时候,突然我们几个人觉得应该重新做摇滚乐。


▲ 2016年6月,“木推瓜”重组,《悲剧的诞生》专辑首发演出现场,摄影:张天龙



我不知道大家前一段时间看没看《波希米亚狂想曲》。可能有些人很喜欢Queen的音乐或者他的牙,或者他的身体。我看了那个电影,对我来说更多的是什么是摇滚乐,什么是一个乐队。

 

一个乐队真的是一帮人在十几岁的时候凑到一起。大概在十八九岁的时候,我们凑到了一块,那时候我们在一个叫树村的地方,大家一起生活,每天真的是打卡一样地排练。


▲  1999年,木推瓜在树村,摄影:刘乐


确实,在当时,为了跟大家不太一样,我们就把音乐弄得很复杂,但这个复杂也着实让我们很刻苦地去做了一些让大家在听觉上不太舒服的东西。那时候木推瓜曾经被说成是“中国摇滚乐最令人不安的声音”。


▲  1999年,“木推瓜”在树村排练,摄影:刘乐


既然提到了木推瓜,我觉得我们还是先演一首歌吧。



现在我们正在做一张很长的专辑,已经被砍得很短了,希望还能被你们听见。本来那张专辑叫《活人秘史》,大概是有三张专辑的量,现在已经变成《孔雀》了,差别真的很大。 


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觉得我们肯定会在一起。未来的二十年、三十年,我们脸上会比现在的褶子更多,头发更白,我们还是能在一起玩Rock'n Roll。不管怎样,我还是祝愿大家能幸福、平安、坦荡。



在所有演讲结束后,我们又把“木推瓜”请上了舞台。


感谢一席能让我们回到舞台上,我们这些人有一年没好好在一块儿了。多的就不说了,下面一首歌叫《后营沥青路上漫步的孔雀》。


这首歌我是写给我们这代人的,就是在树村的时候,那种混杂着情欲,或者是改变世界的那种比较年轻傲慢的梦想,但是后来不自觉地又重合到了80年代的那拨人,所以就把这首歌送给他们。



其实我们这帮人以前没写过情歌,不好意思。感情是动了不少,但基本上没什么心思写情歌。真正的Rocker还是有感情的,不过这一年差点当不成Rocker。


这首歌是女诗人尹丽川在二十年前写的,前年我才把它谱上曲子。


《愿望》

如果我已经五十岁了

多好

就可以坐在藤椅上

我的爱人

如果我还有一个爱人

也可能坐在藤椅上

如果我们不再穷

屋里至少要有两把藤椅

如果他像今天一样年轻

他就会哼起一首歌:

我们年轻时有一个愿望

多好


去年我在柏林,大概10月份的时候,我领着孩子坐公共汽车,上来了一个人,个子高高的,弹着箱琴。他就站在公共汽车上晃来晃去地弹,这个人挺老Rocker的,还涂着那种黑眼圈,有点像金属时代的Ozzy Osbourne或Motley Crue。

 

他唱着唱着突然说:来,我现在给大家唱一首列侬的歌Imagine。然后说了一句:这个歌你们知道吗?他对车上所有的人说:这首歌是这50年来最重要的一首歌。

 

我真的挺感动的,我很久没有那么感动了。唱到副歌的时候,我就跟着他一起唱。可能都是做摇滚乐的吧,我们之间有一种默契——心有灵犀的那种东西。那次可能比这场演出还要感动。

 

在公共汽车上演完了之后,他感觉我是做音乐的,就走向我,给我看他的手。他说,你看,我的手破了,如果我的手没破的话,我应该弹得比现在还好。当时我特别想抱着他说:But you are not the only one。

 

我相信他是倾尽全力的,虽然他的手破了,但他表现出的真的是一种尊重,是特别大的一种尊重。其实我们也是一样。


非常非常感谢一席能把一个这么人文的舞台留给Rock ’n Roll。

 

不管怎么样,7月份我们会再回来,希望你们都在,我们会把新歌好好排一下。谢谢大家,谢谢一席。


你们特别牛逼,我真的忍不住用这个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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