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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过木的森林里,小鸟“暴民”的规模和激烈程度有了怎样的变化? | 华方圆 一席第761位讲者

华方圆 一席 2020-05-23



华方圆,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生态研究中心研究员。


我们对这些影响的听闻一晃而过,好像就是一些干巴巴的数字和宣教。但是在这些数字背后,其实是地球亿万年历史逐渐进化而来的丰富多彩的生命形式,是这些生命形式相互之间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的烟火气,也是在人类视野内外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的一出出生态大戏。




希望之林
2020.4.12 北京

                         


大家好,非常荣幸来到这里。我是一名从事生态和自然保护研究的科研工作者,供职于北京大学。

 

差不多在13年前,我博士学年的第一个暑假,我去到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初探我的野外研究地点。在我当时所在的佛罗里达大学野生动物生态系的培养模式下,各个博士生第一年的暑假正是被撒出去、为各自接下来要进行的野外工作踩点和做准备的时间。



这是我第一次去印度尼西亚,也是我第一次接触热带地区自然保护的前线。


伐木之损

还记得飞机慢慢降落到苏门答腊中部占碑市的时候,舷窗外大地上,绵延的绿色慢慢变得清晰和规则起来。一丛一丛的树冠按齐整的网格状分布。这些并不是森林,而是在森林被破坏之后大规模种植的油棕种植园。
 
▲ 苏门答腊岛占碑市(Jambi)。图片来源:Janice Lee

一直以来,我只从书本上读到油棕种植园对热带雨林的颠覆性的破坏;知道它们对土地的需求,是东南亚特别是低海拔热带雨林大面积消失的一个原因。但是第一次的亲眼相见,我还是被它的尺度震撼了一把。
 
我要去的地方叫做“希望之林”,座落在占碑市南边大概三个小时的乡下。

▲ 希望之林(Harapan Rainforest)。图片来源:Fahrul Amama

这是一片由印尼本土保护组织Burung Indonesia和两个英国的保护机构合作,把管理权争取到手、由他们进行长期管理和保护的一大片热带低海拔雨林。

 
▲ 热带低海拔雨林——希望之林

Hutan Harapan在印尼话里面就是“希望之林”的意思。希望之林并不是一片原始林。在过去六十年间,它被印尼的林业部以伐木林场的形式,划拨给了一个伐木公司,由他们针对重要的商业性树种进行选择性采伐。

 

几十年的采伐下来,采伐许可证到期,按规定,森林收归林业部。但是由于林业部往往精力和资源有限,这样的森林在伐木结束之后,实际上反而成了一个无主之地。


大家可以想象,在过去的几十年间,由于伐木公司数十年的经营,森林的内部和周边多了许多道路设施,也多了许多人口。在管理的缺位之下压力增加,接下来将要发生的必然是,留下来的人口对这片留存下来的森林进一步的压力和破坏——从盗伐木材到攫取野生动物,到进一步的全盘毁林、开荒种植油棕。就像你们在图里看到的这样。



▲ 图片来源:Zuzana Burivalova

事实上从合法的伐木到非法的毁林这样一个过程,是苏门答腊乃至印尼许多地方油棕种植园的一个典型发展道路;也是像希望之林这样伐木结束后的森林,被一步一步蚕食的一个典型命运。


希望之林提供的希望因此就在于,由保护组织进驻进行长期的管理和保护、甚至是恢复森林生态系统,可以让这片尽管受伐木之损,但是仍然有苏门虎、苏门象、马来貘、马来犀鸟等数百种鸟兽生活的地方,能够保存下去、恢复起来,为苏门答腊几乎已经消失殆尽的低海拔热带雨林留存一星希望。

 
▲ 左:苏门虎。右:苏门象。图片来源:BBC、Zaharil Dzulkafly

▲ 左:马来貘。右:马来犀鸟。图片来源:BBC、Zaharil Dzulkafly

我这里特别想指出的是马来貘。因为它是特别害羞的一种动物,照片其实很少见,所以我在这儿放了一个画的图片,想向大家显示一下它的小崽崽多么可爱。
 


营地的吉普车从占碑市驶出,驶往希望之林。沿途三个小时的车程,除了间或的城镇和村庄之外,沿途几乎都是油棕种植园。事实上,希望之林就像是一片油棕种植园海洋里的孤岛。所幸的是,这个岛还足够地大。
 
▲ 希望之林是油棕种植园海洋里的孤岛。图片来源:Janice Lee


选择性伐木

来希望之林做研究,我博士课题的设想,是研究希望之林曾经经历过的选择性伐木,会如何影响森林中的鸟类。
 
选择性伐木是全球许多热带森林的一个主要破坏方式。说到这种破坏方式,在某种程度上说,也许是必要的。
 
▲ 选择性伐木。图片来源:Harapan Rainforesst

这是因为选择性伐木针对的是森林中的一些口径大、木质优良、并且商业价值特别高的树种——它只是针对这些树种进行砍伐,而其他的一些树木会被留存下来。
 

▲ 图片来源:Zuzana Burivalova

由于这些树木它们的树龄往往都在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在当前主流的商业模式下,它们只能取自年纪比较大的天然林,尤其是原始森林。对于热带地区经济欠发达的国家来说,在商业性地开采原始林和保护原始林之间,前者往往在政府的决策权衡中占据上风。
 
从生态学的角度说,这样的伐木会如何影响我们的森林和森林里面的生物多样性呢?
 
从植物的角度来说,由于伐木针对的是森林中的“巨人”,是森林中体型最高大的树木,那么它们被砍伐掉之后,森林原本密闭的顶冠就会被破坏掉。这样就会造成大量的阳光进入到森林的底部,而原本在森林底部由于缺乏阳光而生长受限的树种,包括在阳光之内的这些生存空间的突然打开,它们会抓紧机会,迅速生长。
 
▲ 左:原始林。右:被伐后的森林。
    图片来源:Nigel Dickinson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可以看到,在伐过木的森林里面,很多较小的木材会迅速地生长起来。这和原来森林里面有比较大的树木存在、比较空旷的林下结构有着非常大的不同。
 
而这样的不同对于动物来说影响也是很大的。在我为博士项目选题的时候,已经有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研究发现,选择性伐木之后的森林里,许多原本依赖于原始森林生境的动物物种会逐渐消失,或者数量减少。就好像我们屏幕上看到的这些来自东南亚的动物。

▲ 左:灰长臂猿。右上:大鼷鹿。右下:棕胸姬鹟。
    图片来源:Wild Ambulance; Gary Kinard; Paul van Giersbergen

但是与此同时,会有一些喜欢开阔生境的物种迁入森林。总体来说,在森林里面的物种的数量和优势会有一个明显的洗牌。

 
对于这样的一些变化,在科学上其实是了解得比较充分的了。但是科学界对于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以及这后面的生态学机制,其实了解得并不是很多。


伐木对小型森林鸟类的影响机制,
是否与天敌危险有关?

来希望之林做研究,我就是希望能够探讨:伐木对小型森林鸟类种群的影响,是由什么样的生态学机制造成的。我探讨这个问题的这扇窗口是天敌危险。
 
什么是天敌危险呢?大家可能很难感同身受,其实自然界里的绝大多数动物都是无时无刻不活在一部“吃人怪兽”的恐怖片里,被各种各样的天敌吃掉的风险是无时无刻不存在的。

 
就连平时总是吃别人的猛禽,也有被更猛的猛禽吃掉的时候。

我们来看一下屏幕上的这个录像。这是一只棕尾鵟,kua的一下就被一只夜捕的雕鸮——一种体型很大的猫头鹰——给拔走了。
 


刚才大家可能没有看清楚,所以我们再来看一次。


你们仔细看的话,会看到在屏幕大概这个位置,有一双眼睛从远处飞了过来,“啪”的一下就把这只不好好睡觉的棕尾鵟给抓走了。
 
所以如何避免被天敌吃掉,其实是自然界主导动物进化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生态因素。
 
因为自然选择决定了那些能够成功地把基因传递给后代的个体,首先是能够从天敌嘴里活下来的个体。这样的选择会影响到动物生态的方方面面。

我们看一看当前在疫情的危险下不能出门的自己,就会有比较深刻的体会。
 
我们接下来看一些动物抵御天敌危险的例子。


天敌影响之一:拟态

第一个例子就是大家可能很熟悉的拟态。“拟态”是什么意思呢?简单来说,拟态就是一个生物它穿了别人的马甲,变成了像别人的样子。
 
画面上的两种蛇分布在美国的同一个地区,我们叫“同域分布”。左上角这个蛇是一条有毒的蛇,所以一般脑子比较正常的天敌是不会去吃它的。
 


同一个地方分布还有另外一种人畜无害的无毒蛇,不知道怎么的,它居然穿上了这个有毒蛇的“马甲”。可以看得出来,它的长相是有点模仿这个毒蛇的形态,因为这样的拟态能够帮助它躲避很多天敌的捕捉。
 
下面这个例子就更可笑了。这个蜥蜴生活在非洲的卡拉哈里沙漠,也是人畜无害的。


它模仿的对象就是这个甲虫,这类甲虫的英文叫做tyrant beetle,从名字就可以听出来是一个霸王甲的样子。
 


我们看到这个蜥蜴的长相,其实从它的颜色搭配来看,它是模仿了这个甲虫黑黄相间的样子。而更可笑的是,作为一个蜥蜴,它连蜥蜴的身份也不要了,它走路的方式就像甲虫这样能够站起来,就连行为都在模仿另外的一种生物。
 
我刚才忘了说,这个甲虫其实是能够把一种带有伤害性的酸喷射到敌人的眼睛里面,以此震慑和吓退敌人。所以说它有它的防身武器,这也是那个蜥蜴要模仿它的原因。


天敌影响之二:装死

例子之二是装死。画面上看到的这三个例子,从两栖类到爬行类到哺乳类,都是很明显的例子。
 
▲ 装死的两栖类——爬行类——哺乳类。
    图片来源:Wikipedia

这种行为其实是利用了很多天敌不愿意吃已经死掉的猎物这种习性。最后实在不行在近处被天敌抓住的时候,它们会使用最后一招——装死,来逃过一劫。
 
有关蛇装死的这个例子,我还真的有一个小故事。我在读博士的时候参加过一次野外课程,我的同学们当时在森林里面捉到了一条叫做猪鼻蛇的无毒蛇。


我们一阵把玩之后,就把这个蛇正常地放回了原地。在这个瞬间,这个蛇决定启动“装死模式”,“啪”一下就翻了过来,腹面朝上。所以其实它就是在用这样的行动告诉我们:不对,不对,我已经是死了的。


天敌影响之三:繁育后代

第三个例子其实是来自我自己的研究。我在读博士的时候进行了一组平行的研究,当时是在佛罗里达大学的一个管理起来的保护森林里面,是佛罗里达的长叶松这样的生态系统。
 
▲ 佛罗里达的长叶松

我们当时的想法是想研究:天敌危险如果升高,会如何影响鸟类繁育后代的策略和它的效果。

我研究的对象,是这种非常漂亮的叫做东蓝鸲的鸟。
 
▲ 东蓝鸲(Eastern bluebird)。图片来源:Adam Betuel

东蓝鸲还有一个特性:在洞里面筑巢。自然界里面的洞穴资源其实是很有限的,所以这种鸟类它会很容易就利用人类给它提供的巢箱来筑巢。就像我们图上看到的这个样子。
 


你提供一个这样的巢箱,它很容易就会过来,把它当成一个拎包入住的宾馆。所以我们就能很容易地观察到这个鸟,它从生蛋、到孵小鸟、到小鸟长成的各种里程碑的事件。

▲ 东蓝鸲产蛋、孵蛋、育雏的过程。

当时为了研究升高的天敌危险,我们的做法其实还挺可恶的。就是通过在森林里面播放天敌的叫声,就是我们屏幕上显示的三种不同类型的天敌,来让这个东蓝鸲认为自己所处的环境里面天敌危险增加了。
 

▲ 东蓝鸲的三种天敌(从左向右):东美角鸮、库式鹰、冠蓝鸦


我们播放天敌叫声,是从东蓝鸲到巢箱里面来筑巢之前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整个繁殖期的结束,差不多五个多月的时间。

我们设计了这样一套DIY的播放站。从上往下看依次是:一个CD机装在一个箱子里,这样能够防水;然后通过一条电线连接到地面上的汽车蓄电池;在电线和蓄电池接口之间,我们还加上了一个能够编程的计时器,这样能够控制电流按照我们设计的时间表输送到CD机里面去。


 
经过好几个月的播放,我们从头到尾监测了这个鸟类繁殖和育雏的行为。我们发现了什么呢?
 
总体来说,经过长时间地播放这三个不同种类的天敌叫声,相比于没有进行播放的森林里面,一个季节下来,鸟爸爸妈妈们成功孵出和出飞小鸟的数量降低了40%左右。
 

▲ 东蓝鸲抚育后代的成效大打折扣。来源:Hua et al. 2014, Behavioral Ecology

对于自然界时刻在进行传递基因的赛跑的物种来说,这其实是相当大的一个损失。


天敌影响之四:社会网络

有关天敌影响的最后一个例子是社会网络。什么意思呢?越来越多的研究发现,在天敌的危险下,动物之间甚至会形成相互能够沟通、合作的让人惊叹的社会网络。
 
这里有一个很生动的例子,是来自一种叫做黑顶山雀的北美小型鸟类。

▲ 北美黑顶山雀(black-capped chickadee)
    图片来源:Mick Thompson

这个鸟生性很活泼,不怕事,在遇到天敌的时候会发出很多的警报声。我再补充一句,这种鸟的英文名字chickadee其实是来自于它的一个招牌性的叫声,就是“chick-a-dee”这样的声音。
 
刚才我提到了,这种鸟它有在天敌面前发出警报声的习性。然后有研究者近距离地观察了一下,发现这里面其实大有文章。
 
总而言之,在它的“chick-a-dee”声音里面,这个“dee”音节的数量(就是这个图的纵轴所显示的)居然能跟天敌的危险程度成一个几乎完美的对应关系。它遇到的天敌如果越危险,这个小鸟的叫声——“chick-a-dee”声音里面的“dee”音节的数量就会越多。
 


▲ 来源:Mick Thompson; Templeton et al. 2005, Science


举个例子,如果这个小鸟遇到的是乌林鸮,great gray owl,这个鸟对它来说危险不是很大,那它可能就会叫一声chick-a-dee。
 
▲ 乌林鸮(great gray owl)

但是如果它遇到的是一只危险程度最高的棕榈鬼鸮的话,它可能就会说chick-a-dee-dee-dee-dee-dee。

▲ 棕榈鬼鸮(Northernsaw-whet owl)

所以这是一个非常精细的语言的编码系统。反正刚读到这个研究的时候,我是特别特别地震惊。
 
更有趣的是,这样一个语言的编码系统,不仅是黑顶山雀自己能够听懂,甚至连隔壁、可能只能算远亲的红胸䴓,和连算远亲都有点勉强的灰松鼠,它们也能够听个一字不差,还能根据这样的信息做出适当的行为反应。
 

▲ 左:红胸䴓(red-breasted nuthatch)。右:灰松鼠(Eastern gray squirrel

    图片来源:Wikimedia; Shutterstock


亲缘关系这么远的动物,居然能够听懂相互的语言,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神奇的事情。这后面的生态原因最有可能是,这些动物的体型都差不多大小,所以它们面对的其实是同一类的天敌。
 
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其实对它们来说,能够听懂别人发出的、事关自己生死的声音和信息,这是非常必要的事情。所以可以说,它们是在进化的过程中“学会”了这样的语言编码系统。
 
这样的社会网络,它的好处其实不光是能够提供信息,甚至还能够对参与它的个体提供一些实实在在的红利。


鸟浪

这里有另外一个例子,就是一种叫做“鸟浪”的遍布全世界的现象。
 
在英文里面,这个词叫做Mixed-species flocks,它的中文直译就是:许多种不同的鸟类混到一起,形成一个觅食的群体。就像图上画的这个样子。
 
▲ 鸟浪(Mixed-species flocks)。图片来源:Nature

科学上认为,这种现象其实很多时候是鸟类对于天敌的一个防御行为。许多鸟凑到一起来,它们有很多双不同的眼睛都在观望天敌,这样的话能够相互给对方提个醒,给团队成员提供多一些的安全,也能够帮助它们提高觅食效率。
 
同样是在北美,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研究很生动地说明了这一点。当时研究人员在冬天的时候,把一片森林中的鸟浪里面的一个“带头大哥”给抓走了,他们不停地抓、不停地抓,直到把这种“带头大哥”的鸟种给抓没了。当然他们没有杀死这个鸟种,只是把它们暂时关了起来。后来他们就发现,在这个鸟浪里面一直跟着这个“带头大哥”混的一个小弟,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身体状况急剧下降。
 
这其实是非常生动地说明了:参与鸟浪,对动物来说在觅食上有一个促进作用,能够帮助它获得一些生态上的好处。
 
说了这么多,我其实最终想说的意思就是,天敌危险在动物界是无处不在的,它能够影响动物生态的方方面面。
 
视线回到希望之林。我在那边做研究,就是希望探讨伐木是否会影响动物对天敌危险的应对。如果这个答案是“是”的话,那也许就像刚才我提到的那样,能够为我们理解伐木如何影响动物的数量开启一扇窗。


“聚扰”防御行为
 
这样的一个研究做起来是非常有意思的。因为我关注的动物对天敌的应对,是一种叫做“聚扰防御行为”的动物行为。英文叫做mobbing,直译是“暴民群起攻击”的意思。
 
▲ “聚扰”防御行为(Mobbing)。图片来源:Tobias Stranover

在动物身上发生的mobbing,也就是聚扰防御行为,其实就是动物聚集到一起对天敌发起攻击,希望能够把天敌轰走。就像上图显示的这个样子,很多种不同的鸟类集群起来,连体型这么大的猫头鹰都作势要撤退的样子。
 
这一段录像是我在苏门答腊的高山雨林里面拍摄的聚扰现场。
 


视频中画黄色圆圈的地方是我放置的一个猫头鹰标本。这种猫头鹰叫做领鸺鹠,是一种小型的猫头鹰。而且因为它的活动时间跟小鸟的活动时间大多是重合的,所以作为天敌,特别招小型鸟类的讨厌。
 
在猫头鹰的旁边,我在用扩音器播放猫头鹰的叫声,大家能够听到的这个“hu hu hu hu hu”的声音就是。
 
大家可以看到,这个播音开始没多久,周围就炸锅了。许许多多不同的小鸟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涌到猫头鹰的周围,喊着口号上蹿下跳,场面非常地热闹。
 
有趣的是,跟人的暴民攻击形式类似,这些小鸟的“暴民”中间也分成带头的大哥和跟随的小弟。有个别胆大的作势要攻击猫头鹰。从视频中我们能看到,有些鸟已经离猫头鹰非常近了。有一些就在这个带头大哥的后面加油呐喊,还有一些在远处密切地观察。
 
聚扰行为遍布世界各地,被认为是小型鸟类应对天敌的一个重要方式。弱势的群体通过集合到一起来,措不及防地攻击天敌,可以很好地起到把天敌驱逐出境的效果。
 
而且我们可以听到,带头大哥在里面其实有很尖锐的声音。研究发现,这种声音甚至能够起到“冲锋号角”的作用,将森林里面很多不同的鸟类调动起来,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参与聚扰。
 
我的研究表明,参与聚扰行为的鸟类多达58种,有各种各样的小鸟参加。这些照片是我在野外观察到的参与聚扰的不同鸟种——从个小的、体重不到十克的啄花鸟,一直到体重有几十克的咬鹃,都是参与聚扰的成员。
 
▲ 鸟群里的“冲锋号角”

在这样的情况下做研究,我的研究方法实际上就是通过模仿猫头鹰的存在,人为地引起一场一场小鸟的闹事,通过量化这种聚扰行为的强度,来比较伐过木的森林和没有伐过木的森林,它们之间的小鸟聚扰行为有没有差别。
 
结果发现这个差别是真实存在的。左图显示的是我们量化的小鸟参与聚扰的数量。我们可以看到,伐过木的森林的地点跟原始林相比起来,参与聚扰的小鸟的数量有一个明显的下降。
 

▲ 伐木对鸟类“聚扰”行为的影响。来源:Hua and Sieving 2016, Oecologia


而由图显示的是在这两个类别的森林,就是原始林和被伐过木的森林里面都参与聚扰的小鸟,它们聚扰的激烈程度有一个下降。
 
换句话说,在伐过木的森林里面,这种小鸟暴民的规模以及暴动的激烈程度,都由于伐木对于森林结构的破坏,产生了下降。
 
我们对于一些辅助数据的分析发现,这样的下降最有可能的原因,是因为伐过木的森林里面,天敌危险的程度增加了,人类的干扰造成鸟类或者动物对天敌的应对发生了变化。
 
我的研究并非孤例。在巴西的热带雨林,有科学家通过对这种所谓的“破碎化”的森林景观,也就是说森林被人类砍伐掉一部分以后,慢慢地从原来一大片的森林变成了小块小块的斑块——在这样的一个过程中,他们发现森林里的鸟浪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了解体。
 
▲ 亚马逊热带雨林的破碎化。图片来源:Mongabay

同样来自苏门答腊的研究发现,由于近些年来愈演愈烈的野鸟贸易驱动了野鸟捕捉,不仅造成了苏门答腊森林里的鸟类多样性发生下降,也导致这个森林里面的鸟浪的组成和数量发生了变化。
 
▲ 贸易驱动的野鸟捕猎。图片来源:National Geographic

上面这些实例反映的是,人类的活动对自然界的面貌、以及这些面貌背后丝丝入扣的生态关系,非常广泛而深刻的影响。
 
从我们对生物栖息地的挤占和改变,到我们因为贸易或者消费的需求,对野生动物直接的猎杀和捕获,到我们从工业革命以来因为温室气体排放造成的全球气候的进行性变暖。
 
我们对这些影响的听闻一晃而过,好像就是一些干巴巴的数字和宣教。但是在这些数字背后,其实是地球亿万年历史逐渐进化而来的丰富多彩的生命形式,是这些生命形式相互之间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的烟火气,也是在人类视野内外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的一出出生态大戏。
 
生态学家的角色之一,就是帮助我们发现、解读和欣赏这些大戏,以及去越来越多地帮助保护这些大戏的舞台和演员,让它们能够少一些地受到台下观众的损毁,甚至帮助重建一些已经损毁的舞台,让这些戏班能够恢复元气,重新登台。
 

东南亚自然保护的复杂和挑战

从2007年第一次踩点,到2011年完成研究离开,我在森林里面一共度过了十多个月的野外生活,被营地食堂的大妈光荣地封号为“森林人”。

这里我放了两张照片,左边是我,右边是印尼鼎鼎大名的红毛猩猩。红毛猩猩的印尼语和英语名称orangutan,其实就来自于森林人,orang hutan。
 
▲ 森林人(orang hutan)和红毛猩猩(orangutan)。右图来源:Rajeev Pillay

在这期间,因为处在热带地区保护工作的前线,我也对东南亚自然保护的复杂和挑战有了许多亲身的体会。其中有一次来自森林腹地的事件让我印象特别深刻。
 

挑战之一:盗伐游击队

有一片我事先踩好点、已经确定林况良好能够进行研究的地方,在三天之后,我的队伍拿着露营的物资前去露营做野外的时候,森林突然之间变了样。
 


原本完好的森林突然变得稀稀拉拉。林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像变戏法一样,伸出了一条用树干铺成的轨道,一直延伸到森林的深处。许多高大的木材已经被砍伐下来,顺着这样的轨道运送到了河边,就等着一场雨来水位升高,能够随着河流顺流而下地运走。
 

团队里的护林员告诉我,这是让希望之林一直非常头疼的盗伐游击队。这些几个人到十几个人不等的队伍,他们来自周围的村庄,其中可能还包括一些没有土地的外来人口。
 
▲ 盗伐木材的游击队

很多时候,被砍伐掉的森林还会被晾晒几天之后放火一把烧掉,为接下来的油棕种植或者其他作物的种植开荒。相比于农村有限的经济机会,这样的违法活动其实利润并不高。但是在经济机会的限制下,它还是有它的吸引力的。尤其是在印尼这种比较薄弱的土地管理权制度下,开荒毁林往往被看作是获得土地所有权的一种渠道。
 
所以在这种希望之林的环境里面,偌大的森林里面盗伐和毁林此起彼落,让希望之林的巡护队员相当地捉襟见肘。而社会正义视角的掺入,又让这样的挑战多了一重困顿。
 
从上个世纪50年代开始,印尼政府为缓解政治经济中心爪哇岛的人口压力,开展了饱受诟病的“大迁移计划”。这个计划下,他们把很多没有土地的人口,或者是贫困人口从爪哇迁出,迁移到包括苏门答腊在内的许多外岛。
 
▲ 印尼上世纪50年代“大迁移”计划

希望之林周边不乏有很多这样的移民,他们中的许多人处在困苦求生、苦苦挣扎的一种贫困的境地。改善这种生活的困顿,以及解决这种困顿背后的法律机制的不公,其实是这些百姓,以及很多抱有社会正义感的人士和NGO的强烈诉求,也的确是一个公平社会应该有的担当。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次由巡护队员对毁林开荒者的制止和拘留,意想不到地引起了希望之林在2008年与社会正义的需求正面冲撞。不仅占碑市的主流报刊以大篇幅报道了希望之林对没有土地的农民的欺压。我们当时所在的营地还经历了半夜被群众围攻、我们随时准备撤逃的一场惊险。
 
这样的风波一边是经济机会非常贫乏的社区对生计的追求,另外一边是一个处在极度濒危状态下的生态系统最后留存的堡垒。在它背后,是印尼土地所有权制度的薄弱,以及包括希望之林在内的民间保护区受保护地位的尴尬和模棱两可。
 
研究森林里的鸟类,对于解决这样的保护困局来说,实在是要简单太多的事情。


挑战之二:油棕种植园

我们的视线从希望之林扩大一点,说到东南亚的自然保护,绕不开的一个话题是油棕种植园。
 
油棕是一种来自西非的油料作物。我们图上可以看到,这是它典型的种植园的形态。
 
▲ 油棕种植园。图片来源: Janice Lee

这里红色的果子是油棕的棕榈果,用它榨出的油就是我们很熟悉的棕榈油。
 
▲ 油棕的棕榈果。图片来源: Wilcove et al. 2013 TREE

自从80年代东南亚经济腾飞之后,油棕就被认为是造成东南亚、尤其是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森林破坏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从这张地图可以看出来,从历史上的森林分布情况、一直到2000年、到2010年,深绿色表示低海拔的森林,这些森林经历了非常强烈的、大规模的破坏。
 


这个破坏很大程度上被认为是由油棕的扩张所引起的。本质上是农业生态系统的油棕种植园因为植被结构单一,里面能够支撑的生物多样性其实非常有限。
 
所以说到东南亚的森林破坏和生物多样性的消失,油棕是一个非常大的背后黑手。这句话一点都不为过。
 
但是即使是从保护森林和保护生物多样性的角度出发,事情也并不是“油棕种植园十恶不赦”这么简单。
 
我刚才提到的油棕的产品——棕榈油,是我们重要的工业原料,广泛应用在食品加工业和轻工业当中。
 
这些都是我们生活中非常熟悉的各类零食,还有生活日用品。
 


我国是棕榈油的头号进口大国,每年的消耗量在600万吨左右,占世界产量的20%。
 
而第二个原因可能是更容易被忽略的,那就是油棕作为一种油料作物,它的产油效率其实是所有油料作物里面最高的。所以从单位产量的角度来说,油棕的生态足迹并不见得比其他的油料作物大。
 
联系到我最开始说的选择性伐木,在人类社会需要通过生产、通过对土地的耕作,来满足我们对于农业和林业产品的需求这样的现实情况下,油棕种植园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许也是一种“必要的破坏”。
 

伐木是一种“必要的破坏”?

事实上,由于农业生产对土地的需求而造成的对自然栖息地的挤占和改变,是全球生物多样性面临的最大的威胁,没有之一。而人类的活动,已经到了把世界带入到所谓的“人类世”的地质年代的阶段——作为地球上的超级物种,我们对地球的改变已经达到了能够与地质力量相提并论的阶段了。
 
说回来这个必要的破坏。多少的破坏是应该容忍的?换句话说,我们保护,保护多少就算是够了呢?这个问题其实是一个科学与伦理挑战并存的话题,也是当前自然保护界激烈讨论的生物多样性保护的目标的问题。
 
哈佛大学教授E. O. Wilson在2016年出版了一本书,提出了“半个地球”的倡议。他的倡议是:把地球空间的一半留存给自然,留存给自然里的野生动物和植物。


这样的“一半”,其实并不是像刚才提到的油棕种植园这样结构单一、生物多样性贫乏的人工林系统,而应该是充满多样性、生机勃勃的自然生态系统

在这个话题上,我们国家过去二十多年的生态文明建设和绿化造林工程,其实已经在数量和面积上成绩斐然。比如,位于河北的塞罕坝,过去六十年间把处于比较荒芜状态的一大片土地,变成了全球最大的人工林。但是在生物多样性、以及生态系统的功能上,我们其实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 塞罕坝——全球最大的人工林

更进一步说,我们对于这个“必要的破坏”的容忍程度,可能归根结底还是要落脚到:我们作为一个物种的价值选择上。对于自然界的其他生命,我们要以怎么样的态度对待它们,我们选择以怎么样的一种关系与它们共存下去。
 
是以万物之灵的高高在上,把一切为我所用?还是对这些生命持多一点谦卑的态度,更多地尊重它们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权利?——这两极之间,我们的选择是在什么地方?
 
对这个问题的思索和回答,在此次疫情尘埃落定、世界恢复运转之后,将更加必要。
 
疫情在野生动物身上的开端发人深思。人类对自然栖息地的挤占和改变,以及对野生动物的直接消费,是这次疫情感染人类、造成灾难的根源。这样的症结如果不解,新的疫病再次感染世界,只是时间问题。因此就算只是从人类自己自私的角度出发,我们也不得不重新拷问自己与自然的关系。

疫情在全世界的蔓延让世界停摆,付出巨大的社会经济代价,全世界没有国家能够独善其身。巨大的社会经济机器的停摆和暂停,塞翁失马之处,其实也许是提供了一个原本不可能有的契机,让我们重新审视和计划下一步我们该何去何从。
 
去年9月,BBC新一期的自然纪录片《七个世界一个星球》在伦敦上映。自然保护界的灵魂人物David Attenborough爵士在回答观众提问的时候,话筒传到了一个五岁小男孩的手里。小男孩看到这个神一样的人物,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的爸爸把话筒接过来,替这个小男孩问道,他应该为保护地球做些什么。
 
▲ David Attenborough爵士

David Attenborough爵士是这么回答他的:“按照你需要的方式去生活,只是不要浪费。关照自然、自然中的动物,还有植物。这是我们的星球,但同时也是它们的星球。请不要浪费。”
 


而我更愿意把这个结尾的“请不要浪费”,理解成“请不要错失它们”。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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