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脚七短篇小说：一个喇嘛
【导读】 鬼脚七去藏区的路上，车爆胎了。遇到了热情的藏民、一位漂亮的藏族姑娘、还有一位神秘的喇嘛。看完之后，或许会对轮回，对痛苦，对人生，有一些新的认识。
一个喇嘛（上）
文/鬼脚七
我们这一代人，从小接受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受唯物主义的教育，一旦听到一些科学不能解释的事情，就会觉得是迷信，接着会嗤之以鼻，不屑讨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不可解释的事情在我们身边发生，此时我们这一代人就开始分化了。
其中一部分人，继续坚持自己的观点，坚决相信科学反对迷信，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任何猜想和假设，这是第一类人；另一类人，开始怀疑以前构造的世界观，开始探索精神层面的信仰问题，从哲学、宗教等方面开始探索，甚至慢慢从唯物主义转向了唯心主义。当然，在我们的这个社会主义国家，主流文化和意识中从来不会倡导第二类人的。因为这样做，会自己打脸，打得很响。
我之前属于第一类人，后来徘徊在第一类人和第二类人之间。最近遇到的一些人和事，让我开始向第二类人转变。这就是我要向你讲述的故事。
1
当车爆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七点多了。我和老叶下车一看就傻眼了，右侧两个车胎全爆了。
“我靠! 都是侧面划破了，补都没法补，只能换了。”
“离最近的城市要一个半小时。看来是我连累你了。我今年特倒霉，以后你离我远点。”老叶点了一支烟，抬头看了看天空。
老叶叫叶城，福建人，比我小三岁，但看上去比我还老。你知道的，做电商的都显老。听说有个九零后做了四年电商，过年回家跟他爸走一起，别人都说是两兄弟。前些天老叶说心情不好，找我喝酒。我问怎么了，生意不好？他说嗯，见面再说吧。后来我才知道，小红帽劈腿了。
小红帽是老叶的女朋友，江南女子，总爱戴红帽子，不同款式的红帽子，反正我从来没有见她戴过重样的，周围人都叫她小红帽。老叶也不介意，他说只要不是绿帽子就无所谓。我估计小红帽上辈子是个卖帽子的，肯定也有绿色的。他们俩谈了三年，认识后的第二个星期就住一起了。在一起后，小红帽跟老叶一起做电商，做做客服，发发包裹什么的，后来觉得太苦逼，就自己找了个工作上班去了。
某天，老叶发现小红帽在微信上跟另一男人暧昧，他感觉事情比较严重。老叶的直觉一向很准，他也很自信。两人做了一次坦诚的沟通，小红帽说咱们分手吧，你太忙，我跟你在一起，心理和身体都得不到满足。老叶想了一晚上，抽了一晚上烟，同意分手了。我对老叶说：“她心理不能满足可以理解，身理不能满足，估计是你抽烟抽多了。”
“我就是平均水平吧。”
“平均是多少？”
“上次不是有个调查，做电商的，每个月一次性生活，一次五分钟。”
听了这话，我暗自庆幸自己早早脱离了电商行业。只是老叶这么讲，我估计他达不到平均水平，不是次数，而是时间。
老叶说不怪小红帽，是自己陪她的时间太少，每天从早到晚都花在工作上，也没有周末。半年前俩人去爬黄山，一路上老叶还在兼职做客服处理订单。更严重的是，生意越来越难做，以前每个月还能赚十来万，现在账面能持平就不错了，以前赚的那点钱，都压在库房了。
那次老叶喝多了，一直在责怪自己。他说谈好了，房子给小红帽，车子留给老叶。房子是两年前买的，首付就交了七十多万，当时钱都是老叶出的，车子是一辆标致。我说：“你要是王宝强，估计也不会起诉马蓉了。”老叶说：“就当是我上辈子欠她的吧，好合好散，她过得好就行。”我说：“和王宝强相比，你才是傻根。”老叶苦笑了一下。看得出，老叶很爱小红帽，也看得出他很痛苦。
“失恋嘛，会过去的。”我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对老叶说，“不过我觉得你应该考虑换一个行业了，这么下去，你估计得打一辈子光棍了，身体也会垮掉。”
“我也想过，但不干这个，我能干什么。”老叶点了一只烟，“我需要赚钱，我相信事业能做起来。今天很残酷，明天更残酷，但后天很美好！我要坚持到后天！只是现在这个目标失去了意义，以前我赚钱是为了让她有个舒适的生活，但现在，她不在了。”
我没法劝他，被外星人洗脑的人都很难被说服。但后来说服了他跟我一起去藏区自驾车玩十来天。
喝完酒的第三天，我们就开车出发了。一路都比较顺利，只是没有想到，过了马尔康没有多久，就爆胎了，而且同时爆了两个胎！右侧的前后轮都爆胎了，被路边一块三角石划破。
此时回头车不多，我们拦了几次，都没有车停下来。
“老叶，你化个妆，扮成女的吧，这样有可能拦到车。”我开玩笑说。
老叶看了我一眼，不吭声。
“不行不行，这样担心司机吓得出车祸。”我接着自言自语说。
“好了，既然走不了，就欣赏一下风景。”老叶说，完全不理会我的幽默。
风景是挺不错的。有道是：黄山归来不看岳，西藏回来不看天。天是蓝的，水是清的，山是绿的，云是白的，风是彩色的，吹得经幡翩翩起舞。不远处还有一群乌鸦飞过，“嘎嘎嘎嘎”地叫。据说在藏区，乌鸦是神鸟，如果总有乌鸦在你不远处飞，说明你有好运。
一下爆了两个胎，这算好运么？
乌鸦飞走了，远远走过来一对藏民夫妇，后面还跟着一位藏族姑娘。
2
这是我第一次在藏人家吃饭，吃糌粑，一盘炒土豆片，还有一锅牦牛肉顿粉条。
晚餐是藏族姑娘做的，她叫多杰措，大约20来岁。我不知道她在藏人里算不算漂亮的，我见过的年轻的藏族姑娘太少，但她长得很讨人喜欢，扎一个长长的麻花辫子，皮肤黝黑，爱笑，笑起来能看见两排白白的牙齿。她爸爸叫扎西，昨天我们跟着这一家人，走了半个多小时来到了他们村。村子在半山腰，地势相对平缓，大概有二十来幢房子，村口还有一个十米见方的小湖，周围都是青草，湖水清清的，映着蓝天白云。
扎西的房子是三层楼，应该是刚建好不久，外面是石头，里面的结构是木头，木楼梯、木地板、木家具。第一层基本空着，放着木材什么的，第二层有间大客厅，我们就在这里吃晚餐。
客厅天花板是木头做的大正方形，雕着花纹，墙壁是木头做的柜子和格子，很精致。墙壁格子里放着大宝法王和法王如意宝的照片，还有一些佛像。房子中间放着烧木材的炉子，有暖气管。这里白天能到35度，晚上能到零度。
扎西不太会说普通话，但多杰措普通话说得很好。
“我爸爸说你们不用着急，今天太晚了，我哥找人明天过来给你们修车。今天就住我们家。”
“太感谢了！喀左喀左！”我连忙说。“喀左”是我刚学会的藏语，“多谢”的意思。
扎西嘿嘿地笑了笑，指着桌上的牛肉，让我们多吃。
我都没有什么胃口，头疼得厉害，胸闷，有点高反，估计是刚才爬山累着了。老叶好一点，只是呼吸有点重。
“我去咕噜那里拿药给你。”多杰措看我很不舒服，“不远的，一会儿就回来了。”她说完就出去了。
我觉得晕晕的，老叶和扎西夫妇聊天，也就是问问这里的一些情况。由于扎西不太会说汉语，大家只好一边重复一边手势，后来没办法，就相互笑笑，不怎么说话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多杰措回来了，把药递给我，是几小瓶葡萄糖和几颗蓝色的氧气片。
“把药吃了吧。咕噜说你们明天早上可以去他家。”小姑娘说。
“咕噜是谁？”老叶问。
“咕噜就是咕噜，你们说的师父，是个喇嘛，我们村里的人都很尊敬他。他懂得很多，还会看病，有好多药。”多杰措朝我看了看，又看看老叶，露出两排牙齿，“刚才我去找他拿药的时候，他让我告诉你们，明天早上他在家等着你们。”
“他为什么要见我们？他经常找人聊天么？”
“当然不，他一般不见外人。咕噜经常闭关，村里人要见咕噜都是通过我跟他约的。你问他多大年纪？我不知道他多大了，我很小的时候，咕噜就住在村里，我跟他最熟了。”多杰措有点得意，小白牙又露出来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见你们。但一定不是坏事。他很厉害的，能知道很多事。村里谁家的牦牛不见了，老人生病能不能活下来，只要去问他，都会有答案，而且很准。几年前的一天，他让我通知村民晚上不要住房子里，大家真的都不住，后来当天晚上就地震了，我们村倒了十几间房子，但没人受伤。”
这么神奇？！我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我看了看老叶，他陷入了沉思，好像在想什么。我本来还想问更多，扎西表示让我们早点休息，我看了看手机，已经十点了。
客厅边上有个大卧室，放着席梦思床垫，有军绿色的被子和床单。
“我到了这里，内心平静了很多。”老叶坐在床上，看着我淡淡的说，“我有一种感觉，我跟那个咕噜很熟悉，也跟这个小姑娘很熟悉。”
“人家不是小姑娘，是大姑娘。人家对我们这么好，你别对人家姑娘有想法啊！”老叶一路上心情也没见好多少，我倒希望老叶对人家姑娘有想法。
“别开玩笑，我觉得那个咕噜很神秘，你不觉得么？咱们的车同时爆两个胎也很神奇。”
“别想了，明早就见分晓了。我头疼的厉害，早点休息吧。”
我俩吃了药，聊了几句不疼不痒的话。白天开车太累，加上高反，实在不想说话了！
3
当老叶把我叫醒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户的玻璃照进来。我揉了揉眼睛，头疼也不明显了。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老叶，怎么啦？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没睡太好。”
“还在想小红帽的事？唉，要放下 ........”
“打住！睡得不好是因为你呼噜声太大！”老叶打断我的话，指了指外面，“赶紧起床收拾一下，一会儿要去见咕噜呢。”
我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起来穿衣服。
外面有点冷，应该不到十度，草地上都是露水。天很蓝，对面半山上有一层薄薄的雾，像白色的哈达。我们找到多杰措的时候，她在小湖边，手里拿着一根两米来长棍子，时不时在水里挑什么东西。
“早上好。你在干什么啊？”
“有些虫子掉水里了，我把他们捞起来。”
“捞虫子？担心弄脏湖水么？”
多杰措有点愕然的望了我一眼，继续她的动作，说道：“不是，是担心虫子淹死，它们太小了。咕噜说，虫子有可能上辈子做过我们的父母。”
我有些汗颜。
她又冲我和老叶笑了笑，接着说：“这是我每天早上的功课，已经做了好几年了。我一会儿就弄完了，咱们去见咕噜，他那里还有好吃的。”
阳光从对面照过来，把姑娘的身影拉得老长。看着姑娘的侧脸，泛着光，我忽然觉得她像仙女一样。我转身看看老叶，他正怔怔地望着多杰措发呆。
4
咕噜的房子在村子的最高处，离村子大约有一里地。石头台阶一级一级的上去，那里是个不太深的山洞，但很大，天然避雨，一间小房子就建在山洞里面，房子前面有块平地，做成了小院子。我们跟在多杰措的后面，大口喘着气。
“咕噜，我们来啦！”多杰措快步走上去，大声喊道。
“进来吧。”房子里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
我们来到院子里，从房里走出一个喇嘛，红裙子，黄色的绒衣，肚子有点大，有寸许长的头发，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显得很精神，看上去大约五十多岁。不用讲，他就是多杰措的咕噜。
咕噜没有理会多杰措，看了看我，目光移向老叶，停顿了一会儿，伸出手，满脸笑容打招呼：“你好，你好，好久不见！”
老叶和我赶紧上前去握手。
院子里有长条桌子，长条凳子。咕噜从房里提出一壶酥油茶，拿了三个碗，放在桌上。杰西措接过壶，给每个碗倒了一杯。咕噜从屋里又端出一盘玉米和几块烙饼，递了一个大玉米给杰西措，笑着说：“你先回吧，我和二位聊一会儿。”
杰西措很听话的离开了。
有什么话需要避开那个小姑娘？还有，为什么说好久不见？难道是汉语不好，不会用词？我看了看老叶，老叶很安静的喝着茶，很享受的样子。我也喝了一口，暖暖的，带一点甜味，确实很好喝。
我不准备吭声，既然他把我们叫过来，一定有话要说吧，那我就等着好了。我感觉咕噜看向我，我抬头看向他，眯着的眼睛，浓浓的眉毛，脸上是那种高原红，仔细看过去，应该是汉人，我想。
“我是汉人，只不过三十年前就在藏地出家做了喇嘛。”咕噜看着我，笑着说，“多喝几杯奶茶，你的高反会好很多。咱们这次能见面，那一定是宿世的因缘。”
我内心一笑，心想：“‘宿世的因缘’，出家人都用这样的话来开场。”这时，喇嘛接下来的话吓我一跳。
“宿世的因缘，我不是随口说的。因为我和你们二位上辈子确实有缘分，还是很深的缘分。”我看了看他的脸，他也正看着我，仿佛他能知道我内心的一些想法，特地给我回答。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你们也别奇怪，我没有什么神通，不会什么读心术，飞行术什么的。有神通的修行人我也见过，不过真的没有什么奇怪的。如果有人能飞起来，我们崇拜他，但鸟也能飞，我们为什么不崇拜鸟呢？接着说说我们的缘分吧，如果我感觉没错，上辈子你们俩都是出家人，跟着同一位上师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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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哥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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