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丹
如果一款游戏走上巅峰，那接下来留给它的，是否会是下坡、跌落神坛的剧本？
玩过《最终幻想14》（下称FF14）2021年底推出的6.0版本后，这个问题便困扰了我很久。
毕竟，这款游戏之前一直拿着爽文剧本：它在1.0时期不被看好，吉田直树（下称吉田）接手成为制作人后，用鲜红的卫月毁掉了整个世界，在2.0将游戏置死地而后生；
此后，游戏玩家数量一路飙升，今年年初其累计玩家数已破3000万；游戏在Metacritic上的评分也实现翻身，从初上线时的49分，升到了6.0版本的92高分。
左为FF14初上线评分，右为6.0版本评分
但问题是，到了6.0，FF14先前埋下的伏笔，几乎尽数回收。光之战士（玩家）和无影（游戏里的一个势力）长久以来的恩怨情仇，在剧情高潮中迎来尾声。玩家拯救世界的旅途已经结束，在这之后，大家还该期待什么呢？
压力来到了7.0身上，但出人意料的是，7.0似乎扛住了。今年6月，FF14国际服更新大版本后，游戏的同时在线人数，创下自2013年（2.0版本上线）以来的新高。
吉田发帖表示同时在线人数创新高
Steam FF14同时在线人数回升至9万+
而到了线下，这种关注度和粘性，更为直观——8月初，FF14在广州举办了粉丝节。现场人从众，我首日早上光是排队进场就花了45分钟……
看到这样的场景，我觉得先前困扰我的问题，似乎有了答案：FF14第一章的故事确实结束了，但光之战士在艾欧泽亚（游戏内大陆名称）的旅途，还在继续。
站在长线运营的角度来看，FF14在6.0给第一部分故事收尾的举动，其实有不小的风险。毕竟很多GaaS游戏会给玩家提供一个待解决的危机，而后这个危机永远不会被解决，这样用户就能一直带着目标感玩下去。在粉丝节前接受媒体群访时，吉田也谈到，做出这样的决策，团队确实有压力，也曾感到有些担忧。他解释说，从2.0到6.0，FF14的故事步步递进，这个过程有些像搭积木。而当积木搭到最高点时，他和团队做了一个大胆但不得不做的事情：推倒这座他们花了十余年、千辛万苦搭出来的积木，让故事迈进最终高潮、收尾结束。他们也曾考虑过更符合商业考量的拖延战术——把5.0和6.0，各自再拆成2-3个大版本，这样可以不那么快收尾，再拖几年。但最终，团队还是决定在6.0让一切都结束。因为节奏太拖的话，他们担心玩家体验会变差，这对FF14来说没有好处。况且，吉田本人是《龙珠》的粉丝，孙悟空与弗利萨的终极之战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所以他并不想一直拖着玩家，而是希望在故事高潮让玩家体验到击败最终BOSS、了结一切的爽感。但代价是，走进7.0的FF14，又得重新开始搭积木了。吉田觉得这不算什么坏事，因为虽然6.0确实达到了故事的高潮，但这不意味着7.0就会变得很平淡——团队不再被以前的内容所束缚，他们现在放开手脚了，各种自由、新奇的想法，会让游戏变得有趣。整个团队目前对7.0及后续更新，也很有干劲和兴致。首先，它的调性相当特殊。7.0光是资料片CG，就给人一种轻松欢快、度假的感觉，这和FF14先前末日、拯救等严肃紧张的主题完全不同。吉田提到，在北美粉丝节上公布新版本前，他在后台感到紧张，甚至双手环抱着胳膊瑟瑟发抖，因为他当时也说不准，玩家能不能接受这种调性。其次，据吉田介绍，7.0的副本，也比以往更有挑战。他先前接受日媒Famitsu采访时就提过，团队过去一直在降低FF14的门槛，让玩家玩起来没有压力，但回头看这十几年，吉田觉得做得有些过头——游戏毫无压力，玩起来就没意思了。最后，吉田透露，他们还在开发一些新玩法。比如，他和祖坚正庆（FF14音乐制作人，下称祖坚）就讨论过，能不能搞个和音乐相关的机制。只是目前要做出这个玩法的话，团队还需要开发、测试新系统，一时半会端不出来……总之，脑洞是打开了。当然，抛开自身重搭积木的挑战以外，可能也会有朋友和我一样，好奇FF14在全球MMO品类里的竞争压力。关于这点，吉田也谈了谈十几年来他眼中的全球MMO品类演变。在他看来，MMO这个词的定义，好像变得越来越不清楚了：以前说MMO，基本都是指规模非常大的多人在线游戏，比如《魔兽世界》；但现在，即便是轻量级的、在手机上玩的游戏，也能归类为MMO，大规模似乎不再是硬性条件。不过，吉田表示，这种品类演变，对FF14的影响比较小——FF14自2.0以来，国际服已运营11余年，国服运营了10余年，在积累用户基础的同时，玩家也已经熟悉、习惯了FF14的世界。所以，他们并没有必要因为品类演变趋势，而逼着自己走轻量化路线，那样会偏离玩家心中的FF14。我曾经也想过，该怎么和身边的朋友讲清楚「FF14到底好玩在哪」，但这个问题其实不好回答。或许是因为，这个游戏里塞满了不同类型的玩家：有人为了拿到最强装备，会和亲近的朋友组成固定队，研究挑战难度极高的副本；有人不喜社交，把MMO玩成了单机，整天就是跑任务，或是和NPC一起下副本；有人只会钓鱼、挖矿；有人对前述内容都不感冒，泡在金蝶游乐场里打牌；有人在rp（roleplay）店招待其他玩家，活出了第二人生……更有甚者，啥事也不干，就在海都（其中一个主城）挂机。问就是风景好，广场大，（玩家）整活表演多。吉田在群访中也表示，他们设计像钓鱼这样的非战斗玩法时，出发点是：玩家在FF14里可以其他什么都不做，可以其他什么都不会，仅对其中一个玩法感兴趣，也能有足量且有趣的内容体验。拿钓鱼来说，它有自己的职业剧情；对应淡水、海水、云海、熔岩等不同渔场，有不同鱼饵供玩家使用；在特定时间段及特定天气条件下，玩家有概率钓出超稀有鱼类；6.0还更新了出海垂钓玩法，好似大型副本，只不过钓鱼佬的最终目标不是打BOSS，而是钓大鱼。所以这游戏到底好玩在哪？问不同玩家，得到的答案大概也是不同的。不过，在粉丝节现场，看到不同类型的玩家聚集在同个场馆时，我突然觉得，在不一样的游玩目标背后，其实玩家喜欢FF14的原因，或许可以大体分为两个方向。其一是喜欢FF14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里的角色，以及他们的故事，是鲜活的。这里的鲜活，不是指「有设定，有剧情」这么简单的事。而是FF14在很多细节上都在强调这些角色的个性，同时也会强化这些角色的存在感。这削弱了他们作为游戏NPC的身份，反而让他们看上去像是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打个比方，FF14的不同角色，在吃饭时会有不同习惯。其中，乌克拉玛特贵为公主，吃饭却是两手抓肉直接啃，暗示她没啥架子、大大咧咧的性格；而且在旁人已经明确警告某盘菜很辣的情况下，她还要硬吃，吃完还装着说不辣，突显了她嘴硬好强的一面。再比如，和玩家一起下副本时，这些NPC也会有自己的战斗偏好：喜欢彰显自己战斗力、争强好胜的阿莉塞（主角团成员之一），总是抢开LB（Limit Break，全队共用的一个大招能量条）；阿尔菲诺虽然总和妹妹（阿莉塞）吵架，但口嫌体正直，总会优先奶妹妹，有玩家甚至因此暴毙……其他非主角团NPC，虽然不会和玩家一起下本，但同样在游戏里有极强的存在感。比如，欧米茄番外篇任务的最后，在艾欧泽亚人生地不熟的阿尔法（下图中的黄鸟）和欧米茄（下图中的黑色模型），决定结伴旅行。FF14并不是只做了个CG就完事，而是真的让他俩在游戏里到处跑。图源B站。玩家统计偶遇阿尔法的地点和时间。他俩有时在和其他NPC攀谈，有时在追动物，有时被动物追，偶尔泡温泉……踪迹遍布整个艾欧泽亚。对于玩家而言，这些角色或许不单单是用来接任务、拿奖励的NPC。他们有自己的个性和故事，也有自己的生活。左右滑动查看，依次为在游戏里很憨的鲶鱼精；喜欢和玩家“啦哩吼（打招呼）”的矮人族；话特别多、杀气很重的盖乌斯；喜欢人类的兔兔族。
可点击查看大图。在游戏里提着灯走得慢悠悠，但伤害极高的冬贝利。而承载这些角色和故事，并在玩家脑中留下记忆锚点的，不只剧情，还有音乐。葡萄君先前聊过FF14的音乐，在10余年的版本演变中，这款游戏的曲风也在不断变化。吉田在群访中谈到，他们考量音乐的指标是：这首曲子在游戏里要用在什么地方，才能把它的效果，最大限度地表现出来？换句话说，FF14的音乐，始终是和场景、剧情、事件深度绑定的。这也解释了为何10余年来，FF14音乐的旋律和风格总在不断改变，时而抒情，时而梦幻，时而摇滚。吉田回忆说，当初研发5.0版本时，他和祖坚就讨论过主题曲要怎么做。祖坚的想法是，做成摇滚风一定很合适，但同时又有些发愁，因为最终幻想这个IP下，之前基本没有产出过摇滚风的音乐。而吉田却表示，既然摇滚更合适，那就放心大胆去做。最终才有了《Shadowbringers（暗影使者）》这首极具反叛张力的曲子——曾经的光之战士，如今却要用黑暗的力量，斩落象征光明的天使。7.0同理，明知调性和以往差异巨大，吉田还是在下主题曲需求时，给祖坚提了“暑假”这个关键词。为此，祖坚和负责剧情的石川夏子讨论了很久：暑假的感觉应该是什么样的？最终才有了7.0的PV——一开头，阿尔菲诺就说“蔚蓝的天空，苍茫的大海……”完全符合放暑假去海边玩的印象；主题曲欢快的旋律和节奏，也突显了出去玩耍的激情。所以吉田验收时觉得很满意：这味儿对了。而这些风格迥异的音乐，也成为了玩家在FF14旅途中的记忆锚点。粉丝节后，FF14于广州举办了他们在国内的首场交响音乐会。从2.0到6.0，一个个版本的经典曲目演过，让不少观众回想起了自己在游戏里走过的幕幕场景、场场大战，也回想起了那些已经牺牲的角色……有时我觉得FF14玩家挺抽象的。他们不仅在线上整活，到线下粉丝节，也展现出了极强的社恐（社交恐怖分子）能力。图源B站。某玩家上台演示青魔（职业）单刷梅蒂恩（6.0 BOSS之一）不过更多时候，我会觉得FF14的玩家很珍视友情。比如这次线下活动，有很多固定队玩家8人结伴而行；还有人专门做了个宣传板，要让所有人知道自己的亲友有多牛逼。常年隐姓埋名、藏在玩家里打FF14的吉田，也十分看重这种互相包容理解的玩家氛围。他在群访中谈到，十多年下来，FF14的玩家群体必然有些变化。特别是在5.0-6.0时期，游戏火出圈后，有不少新人涌进FF14。这里面有些人无法快速适应FF14的玩法和节奏，还有人连MMO都没接触过……即便如此，他观察到，很多老玩家依然会很有耐心地带他们融入FF14；在帮忙打本、找材料等方面，也表现得相当积极。吉田表示，作为开发人员，他和团队主要能做的，还是开发游戏本身。而这种和谐友好的社区氛围，主要是靠玩家来维持。所以，他作为开发者，很感谢目前游戏里的玩家，能够把这种氛围传递下去。“除非医生不让，或者我人没了，
否则我会一直做FF14”
看到这里，可能有人会想问，这样的FF14，还能继续做多久？一方面，从吉田的愿景来看，FF14「玩家爱玩啥玩啥，互相包容理解」的特性，或许不会改变。他在群访中提到，近些年国际形势不太稳定，网络上的戾气也变得更重了——以前网友如果兴趣爱好不同，顶多就是互不干涉，绕道走；但现在，总会有一方站出来挑事“你为什么偏偏喜欢这个？”互相否定的风气，在网络上构成了分裂感。而吉田希望能在FF14里维持一种相反的体验：“你喜欢这个东西，没关系。你不喜欢，也没关系。大家各自有喜欢的东西，这就够了。”另一方面，虽然吉田年纪不小了，但他没有离开艾欧泽亚的打算。在群访最后，他表示，自己刚接手FF14时是37岁，现在已经51岁了：“除非医生说我不能再干，或者是我人没了，否则我会一直继续做FF14。所以今后也请大家多多关照。”吉田与国服团队共庆FF14国服10周年。从左至右：丝瓜卡夫卡（FF14国服制作人）、沈杰（拂晓工作室总经理）、吉田、李丰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