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岛大学周贤：如何在时间里塑造教育？

分享人：周贤 群岛大学联合发起人

*本文是作者近日参加2023乡村夏令营论坛暨西部阳光行动20周年的主旨演讲

大家好，我是周贤，来自群岛大学。非常高兴有机会和大家在一起，探讨和分享两个重要的主题：“时间” 和 “教育” 。

我很喜欢本届论坛的主题词：“时间的回响”。我们每个人都在时间里成长、成熟、衰老、消亡，如何帮助每个个体留下生命的回响，也许就是教育的意义之一。

我们先来谈谈时间。什么叫时间？为何要有时间？

时间是一个人类的概念，人类需要时间，大自然不需要时间，宇宙不需要，万事万物也不需要。那么人类为何需要时间这个概念呢？因为我们需要时间来帮助确定：

现在是何时？我在何地？我是谁？我正在做什么或者将要做什么？

所以，当我们谈到时间的时候，往往有三个概念同时出现：时间、空间以及“我”， 我的思想、行为或者动作。

那么，时间是绝对的，还是相对的？

对于电脑来说，时间是绝对的。北京时间、纽约时间，似乎全世界都基于格林尼治标准时间而设定。但是对于一个人来说，时间是相对的。快乐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悲伤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慢。我们常常会说：嘿，等一会儿；可是这“一会儿”到底是多久，没有人用数数的方式来感受。秋季马上到来了，可是最近每天的温度都这么高，我们会说：啊，这真是一个漫长的夏天。

是的，时间的长短快慢，往往取决于我们当时当刻的情绪和感受。

时间是线性的？还是交错往复的？

在我们的认知里，似乎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如流水一般不复还，是线性的。但是，为何在现在的某一个瞬间我们会想起某个过往的刹那，或者想起曾经的朋友心里涌起阵阵的怀念，嘴角露出微笑，仿佛此刻依然和Ta在一起；或者，在自己遇到艰难困境的时候，忽然想到未来的一个梦想，或者目标抵达的一刻，叮的一声下定决心：这会儿咬咬牙也要再试一次。

时间是完整的，还是碎片的？

尤其在这个时代，我们常常会惊恐地发现，时间越来越碎片化——可能一边在讨论某个话题，一边看到手机微信上出现一个信息要快速回复；刚刚还想用30分钟的时间读一本书的某个章节，忽然发现读了5分钟，可以去搜索相关的视频，然后我们顺着那个视频，手往下滑了，不知不觉又看其他的去了，等回过神来，30分钟早就过去了....

我们前面说到，时间的感觉其实是“时间、空间、我” 三者的结合——于是此刻，这三者的结合宛如一个八爪鱼，平行空间里多出了无数个分叉。

所以，时间是一个与人直接相关的概念，与人的行为、认知、感受、情绪直接有关的概念。而每个人的时间，是不同的。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时间感受，别人的时间不能够成为我的标准。因为，我是独一无二的一个人。

在这里的小伙伴都知道，好的教育是为了支持人的成长，让人成为人，并且有着自己独一无二的样子。成长本身，自然首先就和时间时空有关。那么，一个人的成长时间是漫长的、复杂的、多元的，我们作为教育者能够参与得太少；我们在有限的时空里，也面临了很多的限制条件；即便再好的教育，在如此复杂的人生和背景下，真的有用吗？

这个问题，很多教育创变者都会问我。譬如：

短期支教的志愿者会问：像我们这样的乡村夏令营，短短数天，在一个孩子的人生长河里，究竟有什么用呢？我们自己并不那么成熟，我们也不是教育专家，没有多年的教学经验，做得不那么多，甚至有点碎片，真的对一个孩子的成长有用吗？

长期支教的教育者也会问：我们的力量，和当地的社会环境，家庭环境比起来实在是太无力了。我们做了几年，真的有用吗？

体制外的教育机构问我：你看，我们知道自己的教育理念和教学质量都不错，可是这些孩子在学校里太忙了，最多一个星期来我们这里2个小时；一个月也就来四次。我们所做的一切，真的有用吗？

体制内的老师也会问我：我想做一个好老师，可是学校有学校的制度，教育局有教育局的规定，其他老师也有各自的想法；我已经尽力去做，但是能做的空间很小。我努力了，可是这么小的空间，真的有用吗？

每次我都会说：当然有用——我们的作用，就像宇宙中的虫洞。

什么是虫洞？虫洞来自爱因斯坦的概念，指的是一个宇宙中可能存在的连接两个不同时空的隧道，经常出现在物理学或者科幻小说里。

想象一下，有两个小镇分别位于一座山的两侧。这两个小镇的人可能要绕山走一圈才能到达对方。但是，如果他们想更快地到达那里，就可以直接挖一条隧道穿过山体，开辟一条捷径。这就是虫洞的原理。

虫洞在宇宙中无处不在，虽然非常小，却是连接时空上两个点的多维空间隧道。也是科幻小说里人类梦想着跨越星系、穿梭时空时，最重要的宇宙快捷通道。

好的学习体验，就是一个个这样的虫洞。穿过这些虫洞，孩子们可以瞬间接触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因为他们进入了一个全然不同的维度。哪怕穿越的时光甚是短暂，甚至哪怕只有一次，当孩子们回来的时候，他们看待世界的眼神俨然已经不同。

这些能够通往未来，联结美好，感受热爱的虫洞，就是我们所做的教育的作用。

虫洞还有什么作用？对于一些孩子来说，虫洞就是一个喘息和休息的时空。

我在前一段写的文章里，谈到过一个来自著名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的一个故事。有一次学生问她“到底什么才是人类文明的标志”，大家一般都觉得是石器或者火之类的东西。但玛格丽特的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她说“人类文明最初的标志是考古时发现的一块折断后又愈合的股骨”。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人类的股骨支撑着全身的重量，一个断了股骨的人是无法行走的，在远古时代这样的人不可能靠着自己活下来。但后来的考古发现，这个人股骨断了之后还能愈合，这就表明有人将受伤者带到安全温暖的地方，帮他处理一下伤口，给予一些照料，真心的对待和照料。人们能够在困境中帮助别人，给予一个人支持，这就是文明的开始。

这个故事我一直记在心里，说到底教育就是支持人的站立。在我的脑海里时常有这样的画面，许多孩子在僵化的教育环境里，被折断了支撑自己心灵的大腿骨，无法靠自己的力量站立起来。他们此刻最需要的可能不是知识或者技能的学习; 而是有人在此刻扶一把，将他们带到一片安全的地方，给予他们照顾和能量。让Ta 脱离原来的那一端，在虫洞里喘一口气，歇上一会儿，这也是虫洞的作用。

我们通过虫洞，还可以做什么？构建重要的时刻。

我们的生活，充斥着无数个时间的碎片；但不是每一个时间的碎片，都是「时刻」。

什么是时刻？英文是Moment，来自于拉丁词根 Movere，它的意思是 “短暂的瞬间” ；同时我们发现，里面还包含着一个词“Move”,也就是还有“移动、转移”的含义，“向前移动”。

只有真正的时刻，Moment，才能够让我们真正地向前移动。什么叫做时刻？它不仅仅是“那时那刻的时间、空间以及行为动作”，更重要的是我对 “那时那刻、我在哪里、我在干嘛、我的感受” 的回顾和反思——我如何重新理解那段时间，我又会如何诠释那段时间；这些反思和回顾，又将如何促进我下一个时刻的决策和行动？

正是在这样无数个这样的重新理解和反思中，由无数个「时刻」构成了一个真实的我：“我如何看待这个世界，我如何理解我自己，我如何判断哪些是真正的价值”。

没有对于时光的反思和重新理解，就没有能够推动我们向前行的时刻。回顾过去几年，我们经历了许多前所未有的事情，时间洪流里有无数的碎片。然而，不知道大家是否有一种感觉：此时此刻，我们似乎都不太能够回忆起那些时光，无论是从记忆还是从身体，都只剩下灰色的、模模糊糊的一团；甚至，我们都不太愿意主动地去谈起或者想起。

我们缺失了无数的Moments，于是，人生的那段时间仿佛也消失了。

一个人的人生漫长，他可能会经历无数个时间的碎片；然而，真正留下印记、带来影响，汇聚成自我的，都是重要的时刻；恰恰这些Moments的记忆和情感冲击，汇聚成了一种对于自我价值的归纳和认可。所以，不要让别人轻易地把我们的Moments拿走；反过来，当我们通过虫洞，能够去支持孩子们的时候，也帮助他们建立自己的重要时刻 Moments。

我们可以和孩子们一起在虫洞中构建「时刻」，哪怕一个，两个，都没关系。关键是有过这些时刻，就一定能够参与到他的人生叙事和自我认同里去，就一定能够在人生中的关键决策、艰难挑战，或者重要情境里，带来一些我们都想象不到的影响。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为何虫洞叫做“虫”洞？因为，它们都很小。

人们往往喜欢大的东西，其实小才有机会。在这个时代里，表面上看，似乎到处都是各种不确定，限制重重，难以着力；然而仔细一瞧，技术在进步，未来在变化，很多人都在努力... 各种力量、各种介质的存在，给许多“孔洞”带了可能，使得有智慧、有勇气、有行动力的人能够利用这些缝隙和空间，甚至即兴的做出一些事情出来。虫洞虽小，小，才有做 “好教育” 的机会。

当我们每个人都在挖掘自己的虫洞，当宇宙里存在着无数个这样小小的虫洞，我们忽然发现，我们有很多事情可以做，我们哪里都可以去，哪里都不用害怕。

回到我们的开头：如何在时间里塑造教育？如何在时间里帮助每个个体留下生命的回响？让我们一起，去创造各种教育的虫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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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柒月

责任编辑：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