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猫”、事实vs情感、“情绪价值”——美国总统辩论观感
这两天花了一些时间，仔细将哈里斯和特朗普的总统辩论看了一遍。有关内容（包括详细的注释和分析）将在明日发布。今天先说些感想。这些感想，也是建立在对两个人的辩论及演讲内容进行仔细研究的基础上的，同时结合了对政治及人生的一些理解。
1.ABC和哈里斯“三打一”。ABC完全是偏向民主党的。辩论结束后，特朗普及团队就宣布这是“三打一”（两个主持人配合哈里斯一起对付特朗普）。仔细看内容，完全是这样的：主持人在议题的设置、问题提出的方式，时间的管理、话题的引导，对发言人信息准确的核查（fact-check），是全面偏向哈里斯、针对特朗普的
如果仔细观看辩论讲话稿的话，会发现ABC的偏向确实十分严重。所以，这场辩论确实是不折不扣的“三打一”。今天更有人在X上说，ABC内部人士爆料哈里斯在之前就看到了问题清单（ABC开了小灶），并且知道主持人会质疑特朗普不准确的言论。所以，这个事关重大的辩论，对于特朗普/共和党一方来说并不公平。
2.谁让你上ABC的。但几乎所有主流媒体都是偏向民主党的，包括之前特朗普和拜登登台的CNN。过去几周，主流媒体火力全开支持哈里斯，他们都成了哈里斯/民主党竞选力量的一部分。所以，特朗普和竞选团队应该知道，从选择到ABC辩论，开始就应该预见到可能有这种结果。倾向特朗普/共和党的Fox日前也给两位候选人发出了邀请，希望十月份再搞一次辩论，那时就要看哈里斯是否接招了。但她已经过了辩论这关了，也不太可能通过上Fox收获太多共和党选民，所以没有必要接招。除非ABC和哈里斯团队一起“操纵”辩论的事进一步发酵。
3.哈里斯对特朗普的心理操控和压制。哈里斯及团队已经吃透了特朗普的心理，对特朗普形成了压制。怎么压制呢？就是对特朗进行个人攻击。特朗普是一个极其自以为是、自我为中心、自尊心（ego）极强的人。只要一对特朗普的能力、资历、信用进行攻击，就会让他非常生气，非常情绪化的进行自我辩护和反击。所以我们看到的景象是，哈里斯不时就戳特朗普几下，而且戳到的都是特朗普的痛处，譬如说他的演讲集会很无聊，来听讲的人都提前离场啦；说与特朗普共事的人，还有其他国家的领导人，都不认可他啦；说特朗普无法接受落选的事实、搞不清楚状况啦，都让特朗普很生气。特朗普一陷入反击状态，就会忘掉自己本来的计划和议程。所以这个辩论很像斗牛，哈里斯是斗牛士，特朗普是牛，哈里斯优雅地在愤怒的公牛身上刺了一剑又一剑，而公牛疲于奔命
4.哈里斯，精心准备，有备而来，一切都按照剧本：
5.特朗普：“大意了”。特朗普主要依赖经验和自信：特朗普每天都接受媒体采访，每周都做若干次集会演讲，每次都是两个小时的滔滔不绝，自认演讲经验极其丰富，对各种话题驾轻就熟，可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应对一切，不需要提前准备。以特朗普的刚愎自用、自以为是，而且自认为打败了拜登，是没有身边人可能给他提意见的。结果，可以看出来特朗普对辩论准备不足，依赖经验和直觉行事。由于哈里斯频频出击，他对个人攻击又特别沉不住气，使得他主要属于守势，疲于为自己辩护。他忘掉了很重要的一条，就是即便他能“挡住”来自哈里斯（和主持人）的所有攻击和质疑，他也只是处在守势，在整个辩论里丧失了主动性，失去了设定、把握、引导话题基调和讨论氛围的能力
6.演讲风格方面：哈里斯吐字清晰，语速合理，内容深思熟虑，逻辑性很强，有接地气的口语，但也仍是受教育程度很高的人的表达方式。所以，她虽然输出的信息量没有特朗普多（讲话的时间、吐词的数量），但讲话质量很高。特朗普相反，讲话速度非常快，但基本都是口语，絮絮叨叨、反反复复，大量内容重复，而且逻辑十分跳跃，所以输出质量不高。但特朗普讲话的方式，就是美国老百姓、普通人讲话的方式。所谓话糙理不糙，很多人还是认为特朗普讲的东西更接地气。两个人讲话风格的比较，其实就是精英和草根的比较。有人说为什么特朗普这么好的家庭出身，上过这么好的学，讲话是这个样子的。答案可能是，他从小学习一般，不爱读书，不太“智力”(intellectual)，但是接地气，有悟性，懂真实世界（street smart）
7.受众定位：全美国人 vs 自己人：在受众的定位方面，哈里斯明显是面向全美国人的——无论民主党人还是共和党人，而且她有意识地更多地面向非民主党人，希望打动非民主党人，将非民主党人转化到自己的阵营。相比之下，特朗普的演讲更多的还是面向自己的基本盘（和自己的集会演讲内容和腔调都差不多），所以很难打动民主党人。在比较跨政党和政治流派沟通的意愿上、态度上、能力上、效果上，还是哈里斯胜过特朗普一筹。
8.哈里斯：讲好消息，阳春白雪、高歌猛进：基调上，哈里斯是向上的、前瞻的、团结的、乐观的、正面的，一切都是好消息。同时也是阳春白雪、精英、务虚、主旋律、不接地气的：宏大叙事、远大梦想，美好前程，团结友爱，勤劳勇敢，自由民主、美国梦终将实现。用音乐比较的话，她就像宫廷乐，像巴洛克乐，都是漂亮话。她对问题没有任何的诊断，没有任何的反思，没有任何的批判，没有任何的分析，但也没有任何的抱怨。在她看来，美国唯一的问题似乎就是特朗普。只要对特朗普翻篇，就可以高歌猛进。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请问2016年美国为什么会出现特朗普现象呢？特朗普为什么会上台呢？这些年西方为什么会出现民粹右翼（和左翼）？人们为什么不再相信政客？没有任何的思考，没有任何的表达，也没有任何的呼应。在她看来，一切问题可能真的用几个免税政策就可以解决了。目前美国民众的情况是，政客这些漂亮话已经听够了，何况是这位已经在白宫呆了三年半的副总统。政客嘴里的伟大前程、辉煌未来，离人们现实生活相去极远。人们看到的是美国的相对衰落，社区的凋零，工作集会的流失、非法移民的泛滥，高涨的价格，以及严重的贫富差距，严重的种族矛盾，以及各种莫名其妙的外战和不接地气的政客们。哈里斯的演讲只会加剧这部分人对美国的怀疑和失望。
9.特朗普的风格：讲坏消息，提真问题，美国“药丸”。特朗普讲的都是坏消息。美国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我们是失败的国家。已经被毁掉了。没有什么国际地位可言。所有国家都在嘲笑我们。一群精英政客在误国。特朗普讲的都是负面的东西、回头看的东西（“往日辉煌”），民主党政客说他只会抱怨，只会散布不满和仇恨。但问题是，美国已经到了这个状况，许多老百姓认可特朗普讲的东西，他对许多东西的观察、总结、判断，更加接近老百姓的内心所想，更加符合老百姓对这个国家真实状况的判断。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J.D. Vance写出了《乡下人的悲歌》（“elegy”，悲歌、挽歌），而不是赞歌。也正是如此，美国乡村音乐有大量黑暗主体的内容：吸毒、酗酒、暴力、离异、犯罪……这是很多人的真实生活。而这是生活优越、不接地气的精英不太容易理解的。所以，在很多人看来，特朗普提的问题才是“真问题”。从工作岗位流失，到非法移民，到传统产业能否复苏，到美国能否回到过去（而非未知的未来），以及美国是否可以不去触发第三次世界大战。这些都是真问题。特朗普嘴里虽然都是坏消息，但被认为提出了“真问题”。相比这些“真问题”，美国连民主体制的维护其实都是次要问题——毕竟政治制度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但更重要的是，特朗普以他们熟悉的方式——接地气、口语化、简单直接、没有大词、没有大话，平铺直叙地表达出来。所以他们认为特朗普更接近他们，即便在辩论中占下风，也不会影响他们对特朗普的看法。
10.“非法移民吃猫问题”：事实vs情感。特朗普在演讲中提到一个骇人听闻的新闻，即非法移民潜入社区后，把当地居民的猫、狗宠物都偷走吃了。
实际上这个事情就是一个坊间传闻，一个都市传说。类似于我们在手机上看到的未经核实的段子。特朗普直接就在辩论里面讲了。对于民主党而言，这种信息是不实信息，流传这种信息就是愚蠢，就是不负责任，就是投机，就是煽动，就是撒谎，就是最大的恶意。简单的说，非蠢即坏。所以我们看到，连主持人都下场质疑特朗普。民主党媒体和精英更把这个事情当做笑话看。但他们始终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特朗普成天传播不实信息，但却在美国有如此大的市场？为什么这么多人愿意追随他？这是因为精英不能理解，老百姓听特朗普讲话，希望获得的是某种“情绪价值”。就和一群人在村口聊天一样，或者在一个小镇的茶馆里。一个大妈说自己听说的一个传闻。另外一个大爷附和一下。这就是聊天：人们通过交换信息，表达对某种问题的关注，展示自己对问题的看法，流露自己对事情的情感。“吃猫”就是典型案例。很多人就是认为现在非法移民遍布美国，占领各地的社区，抢占和挤兑各种资源，已经严重影响人们的生活。“吃猫”就是这么一个生动的故事：它反映的是情绪，是焦虑。吃猫只是一个“符号”。当你讨论“吃猫”时，你表达的是对非法移民的担忧和不满。但究竟有没有人吃猫，就是另一回事了，而且可能也不重要。特朗普的价值在于，他在全国的平台上公开讨论这些问题，把这问题带入公共话语，而且是以接地气的方式。老百姓希望听到的就是这些东西，希望政客关注、共情的也是这些东西。但是，他们永远不可能听到哈里斯这样的民主党精英政客说有关非法移民问题的一个字。民主党精英一边嘲笑特朗普传播“吃猫”传闻时，一边也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样的假消息能够在一部分人群中获得巨大共鸣
11.拿企业做比较；心灵鸡汤大会还是说真话大会。就美国现在的氛围再打个比方。就好比有一家公司，当年非常强大，现在业绩很差，财务报表不好，市值萎缩，有很多的裁员，许多部门经营困难。员工之间的矛盾很大，对管理层的矛盾尤其大。大家都认为，这公司大不如以前了，而且要完蛋了。现在应该一起努力拯救公司。得有人站出来说真话，把情况给讲清楚。年底员工大会就是这么一个场合，公司领导轮流上台发言。有的人继续画大饼，阳春白雪，价值理念，心灵鸡汤，说相信员工可以做得更多，一起在这个大平台里实现梦想，然后说自己有一些具体的改善计划，可以解决公司的问题。员工一看，发现就是对特定群体的小恩小惠，例如过年送个礼，但不能解决公司的真实问题。员工也看出来了，这个领导漂亮话很多，企业管理学学得不错，问题是不接地气，不了解真实情况，看不到真实问题，不敢反映真实问题，更难以解决真实问题。简言之，这个人说不到点子上。当然了，必须承认，这个人给公司提供了一种正面价值传递，给大家提供了新的希望，让大家幻想可以继续朝前走一走。这个领导就接近卡马拉·哈里斯。还有一个领导，口碑一般，个人品性行为上也有很多不好的地方，很有争议。但这个人比较能看清楚现状，知道公司面临的真实情况，也知道前世今生，问题是怎么来的——包括历任管理者的不作为和不接地气。这位领导出来发言，讲了很多负面的东西，批评了台上的领导，还说了很多领导不爱听的大实话，认为公司必须有实质的改变，否则必须完蛋。他的发言很接地气，听着和员工穿一条裤衩，话糙理不糙，能说到点子上，确实反映了员工的真实担忧和焦虑，公开地就把公司许多问题给讲出来了，当然，他确实也没提出什么特别令人信服的解决方案，并让空气里充满了沉重的气息。但不管如何，把窗户纸捅破了也是一种进步。不破不立嘛，这个人就接近于唐纳德·特朗普。大家想想，如果这两个人辩论，会是什么效果？员工会支持谁？也许一半一半吧，取决于你还要不要心灵鸡汤。而这，就是哈里斯和特朗普的辩论。
12.辩论和选人归根到底都要看“情绪价值”。归根结底，总统辩论提供的只是“情绪价值”。在短短的一两个小时里，作为听众，你觉得哪个候选人更能接近你？更能说出你想说的话？更能和你共情？更能表达你的情绪？更能分享你对未来的愿景（或担忧、恐惧）？更能为你提供情绪价值？这才是关键。所以，辩论并不完全是一个展示对事实的把握、展现逻辑严密性、表现口才的场合。就像两个月前拜登和特朗普的辩论，如果仔细看拜登的讲话，会发现他讲的内容无论从信息颗粒度、逻辑到全面性，其实都还可以，但老百姓仍然不接受他表现的老态龙钟的状态。使他被迫离场。公司面试一样，到最后一轮了，老板面试潜在员工，要看的就是面试者的状态，气质，性情等，而不再是检验具体的能力。所以这次辩论也一样，不同的选民都可以从哈里斯、特朗普的讲话里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辩论不太可能成为决定大选成败的东西。就这个角度而言，也不存在什么辩论的赢家或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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