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作家】八月天短篇小说：风衣
（作者在故宫乾清宫）
作者简介：八月天，本名尚伟民，河南省文学院签约作家，中国作协会员，在《山花》《莽原》《长江文艺》《北京文学》《雨花》《散文》等文学期刊发表长篇小说《中原狐》，中、短篇小说《遥远的麦子》、《惑乱》、《一个乡村的冬夜》等120余万字；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现实书》、《永远的村庄》，长篇小说《城市的月光》（获河南省“文鼎中原-长篇小说精品工程”奖，并入选河南省农家书屋）；获过中短篇小说、散文、诗歌等各类奖项；执笔编剧的45集大型廉政动画片获全国第十届微电影动画作品奖；在《郑州晚报》等报纸副刊开设专栏“乡村记忆”等。
（作者在故宫养心殿）
作者：八月天
林明二十岁的时候，身材高高瘦瘦，看上去有点单薄，并不显魁伟。有一天，突然林明穿上一件风衣，骤然间就显出卓凡的气度，令全校师生不禁瞠目。
年轻的女教师黎晓芦惊叹：“林明真帅啊！简直把我迷倒了。”
中年女教师杨玲站在林明面前，左看看，右看看，凑近摸摸风衣的布料，点点头说：“嗳哟，嗳哟，真是，真是，跟电影明星一样，人是衣裳马是鞍，林明称风衣。”
林明脸热热的，有些不好意思，直摇头，说：“瞎穿，我舅下放的旧衣裳。”
林明给初三二班上课的时候，穿着风衣往讲台上一站，教室内一片混乱，爱好文学的女生魏嫣然惊呼：“太像了，就是发哥啊，好喜欢！”
几个女生异口同声地尖叫：“发哥，发哥……”
男生也跟着起哄：“发哥，发哥……”
林明把夹在腋下的课本与教案放在讲台上，双臂伸开，掌心向下做按压状，却于事无补，教室里依然蛤蟆坑一样。林明拿黑板擦背部重重地拍了几下讲台，黑板擦的铁片与讲台的水泥面撞击出刺耳的“啪啪啪”，尾音中还带着尖锐的“嚓嚓嚓”，却被汹涌的“蛙声”遮掩得若有若无。
林明用力把黑板擦甩在讲台上，大吼一声：“干什么？还上不上课？！”
“蛙声”戛然而止。同学们一脸的惊诧与失落。魏嫣然吐了吐舌头，眼神朝林老师的脸上射了一梭子，脸上绽放了一个娇嗔，随即把头埋在了课桌上。
“我们开始上课，”林明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十六、出师表”几个字，连续做了三次深呼吸，使自己平静下来，“我们今天讲第八单元第一课，出师表……”
备课本来很充分，林明准备在介绍作者诸葛亮的时候讲点他的故事，顺带再介绍下《三国演义》，却因为情绪不好，便三言两语讲完，又找了个男生把课文朗读完，然后直接讲解课文。如此一来，课上得干干巴巴的，学生听得也没精打采的。
整整一堂课，魏嫣然的眼神都在捕捉林老师的眼神，偶有相遇，林明都迅速躲闪。魏嫣然倒有了些许恣意，好几次居然还露出了娇羞的微笑，全然不顾同桌的惊讶。
下课后，林明前脚进了办公室，魏嫣然后脚便跟进来。林明背对着她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道：“有啥事？”
“我交课外作文，林老师你得给我好好批改啊。”魏嫣然待林老师转过身来，不禁又惊叹，“林老师，你吸烟的姿势，好像发哥啊。”
“我就是我，什么发哥不发哥的。快回去准备上下一节课吧。”林明严肃地挥了一下手。
“下节课是体育，我就直接去操场了。”魏嫣然坐在林老师的椅子上，一点走的意思都没有。
“林老师，你留个发哥的发型吧，肯定可好看。”魏嫣然把腿叉开反坐在椅子上，下巴放在靠背上，“你别瞪我啊，真的，我可喜欢发哥。”
“去上课吧。”内心里，林明对这个作文写得有声有色的女生是喜欢的，但职业道德告诫他，不可有任何过分的言行，他的脸一直绷得很紧，“只有两分钟了，快去上课吧。”
魏嫣然恋恋不舍地走了，边走边回头看林老师，林明把眼光迎上去的时候，她眨了眨眼，做了个很妩媚的鬼脸。是的，真的妩媚。
林明把烟蒂摁到做烟灰缸的粉笔盒里，端着硕大的搪瓷茶缸喝了几口水，坐下来准备看魏嫣然的作文，刚掀开本子，有人敲门，拉开门一看，是黎晓芦。
“请进请进，你也没课啊，”林明让黎晓芦进来，自己后退到床边，“坐，坐。你——有啥事？”
“怎么，没事我就不能找你坐坐？”黎晓芦的语气居然是从未有过的娇嗔，“林明是六几年的？好像咱俩是一年的。”
黎晓芦毕业于县师范，去年刚分配到学校。林明高中毕业外出打了半年工，过了春节来学校做临时代课教师，他的身份还是个农民。
“我六七年腊月的，按阳历就是六八年。”林明掏出烟欲点燃，却又插进烟盒，“在工地上学会抽烟了，想戒却戒不掉。”
“想抽就抽吧，抽烟有男人味。”黎晓芦笑得很灿烂，“那我还是姐呢，我六六年十月的。”
“总感觉你比我小，你跟三年级的学生站一块，也分不出来。”林明拿着烟冲她扬了扬，连擦了三根火柴才点着，“火柴潮了。”
黎晓芦咯咯地笑了，笑了好一会才止住，说：“我想起了一个歇后语，五匣火——半封（疯）。我小学时候班里的男生都叫我五匣火，他们都怕我，咯咯咯……”
黎晓芦脆生生的笑声让林明有些恍惚。之前，她与他从来没有多说过话，更没有单独在一起过。今天她主动登门，还拉开了长谈的架势。林明清楚，是风衣效应。大概，这件高领、玉白色的风衣，让他增添了不少男人的风采。
接下来，黎晓芦边说自己在师范的趣事、从教半年来的体验、感悟，边时不时地询问林明的情况，不知不觉就到了放学时间，他们一下子聊了近两个小时。于是起身一起去食堂吃饭，端了饭菜又相对坐在石板前，继续说话，旁若无人。引得老师学生都看他们。
黎晓芦一有时间就去找林明说话，在饭场上两人也交谈甚欢，没几天，校园里便传开了林明与黎晓芦谈恋爱的信息。而此前，大家都知道林明是订过婚的。
此间，魏嫣然也多次造访林明，在林老师寝办合一的屋子里腻着不愿走。这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左看右看林老师都像极了周润发，心里也生了一些涟漪。
黎晓芦去，魏嫣然也去，难免碰到一起。第一次相遇，魏嫣然不得不避让黎晓芦，她毕竟是学生。后来遇见次数多了，加之有了林老师与黎晓芦谈恋爱的传闻，魏嫣然便有了点吃醋的意思，不再避让，俩人都呆在林明的房间不走。林明倒坦然，他并无与黎晓芦谈恋爱的意向，也无出格之言行，只做同事交谈。魏嫣然就更不用说了，她纯粹是青春期躁动。
黎晓芦与魏嫣然相遇了几次之后，最终还是有了摩擦。黎晓芦以老师的身份教训魏嫣然：“你这个同学，怎么老呆在老师办公室啊？没事抓紧去复习吧，马上就考试了，一点都不努力。”
“我找林老师问问题。”魏嫣然嘴一撅，嗓子里发出一个轻轻的“哼”字，身子一拧一拧地走了，显然她并不把黎晓芦当根葱。
黎晓芦有些生气，对林明不满地说：“你也是，对学生不能太惯，尤其是女生，得注意影响。”
林明笑笑：“小女孩，你跟她计较啥。”
黎晓芦正色道：“啥小女孩，十六七岁一个大姑娘，经常来找一个年轻男教师，这是有问题的，起码心理是不健康的，你也是有责任的……”
林明也有些不高兴，心想，当真把自己当女朋友了，无非给你留着面子，不愿明着拒绝你，再说了，人家魏嫣然也没说什么出格的话，我怎么不让人家找我？
林明心里如此想，却使了个笑脸，敷衍道：“是啊，是啊，我有责任，回来我在班上强调一下，没事了别老往我办公室跑，尤其是女生。”
“对这个魏嫣然，你必须提高警惕了。”黎晓芦脸上放晴了，有些意味深长地说，“女生往你这跑，还不是喜欢这个英俊魁梧的男教师。”
“哪里哪里，这我可当不起。”林明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黎老师可不敢开这样的玩笑，关乎人品，我要跟学生有点啥，这代教我可就当不成了。”
一日上午第三节课，黎晓芦又来找林明，聊至中途，林明去了一趟厕所，回来正逢黎晓芦与魏嫣然发生冲突，高一声低一声地争吵，引来了几位教师前来探听情况，众多学生翘首遥望。俩人越吵越凶，最后把校长也招来了。
正在隔岸观火的林明看见校长走来，马上上前，一边劝魏嫣然走，一边劝黎晓芦消气。魏嫣然哪里肯走，黎晓芦哪里会消气，反而更加激烈了。
校长一声断喝：“干什么这是？都给我闭嘴。”
“哼，我找林老师问问题也不行啊，你管得宽……”魏嫣然嘴里嘟囔着，身子一拧一拧地走了。
校长对着魏嫣然的背影说：“你这个同学，别走。”
魏嫣然不管不顾，又加快了脚步，一转弯就被教室挡住了。校长回过头对黎晓芦说：“要注意方式方法，这么吵影响不好。”校长说完威严地看了一眼林明，欲言又止，然后背着手踱着方步走了。
下午，上课前开了一次全体教师会，校长严肃地说道，有些年轻男教师，不注意自身形象，穿得花里胡哨，家里订了婚，还乱谈恋爱，招惹女生，影响极坏。再有此类事件发生，坚决严肃处理。
林明气鼓鼓的想站出来跟校长理论，被一个关系好的男教师拦住。黎晓芦偷偷给了他一个微笑，他也突然想笑，气便消了。真的是可笑，不就是穿了件破风衣吗，不就是黎晓芦对我有意思吗，不就是魏嫣然喜欢我吗，可我做了什么啊？至于如此大张旗鼓郑重其事地给我扣帽子吗？哈哈哈，真是……
会后，黎晓芦收敛了很多，戒掉了找林明的瘾，在饭场上也不跟林明相对而坐、交谈甚欢了。魏嫣然也不再频繁地去找林老师问问题了。事情渐渐平息下来。
不久，林明被学校辞退。他二话没说，卷铺盖走人。从此，那件风衣被他压至箱底，再也没有穿过。
二十多年过去了，林明如今已是某个大城市一个建筑公司的老总，拥有资产数千万。多年来，他一直想买件风衣穿，却始终没有买。偶然，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那件珍藏的风衣，静静地看一会。
作者往期文章导读
本期设计制作：雪儿
主编：木子（相思枫叶丹）
主编微信：tiantian19890902
1、唯一投稿信箱： 241618280@qq.com 作品+简介+照片+微信号，请在主题处注明“微信平台原创独家授权”，否则不予发表。谢绝抄袭、一稿多投、违法及侵害他人权益内容，文责自负，与本平台无关。
2、“赞赏”金额的2/3为作者稿费，1/3为小编制作奖金，无赞赏则无稿费，发表后第四天结算，后续赞赏不再发放，不同意此规则者请勿投稿。
3、编辑部有文稿编排、版面设计权利，不负责校阅修改文稿、不提供制作预览。所有文章在新浪博客、新浪微博同步发表。发表20篇以上文章的作者，可申请制作个人微刊文集。
4、本期已获授权，转载请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