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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与:拐弯的春天(下)

2018-01-08 聂与 文学沙龙

       作者简介:聂与,原名:聂芳,1975年出生,供职于辽宁省本溪市监狱。二级警督。辽宁省第九届签约作家。在《上海文学》《钟山》《天津文学》等省以上国家级文学刊物上发表、出版小说、诗歌、报告文学九十多万字。小说《雨衣》入选《2008中国短篇小说经典》年度选本。获《鸭绿江》小说奖。荣获省委组织部,省作协小说诗歌征文奖。小说《从今天起》获中国共产党成立九十周年全国征文一等奖。出席2013年全国第七次青年作家代表大会。鲁迅文学院第22期高研班学员。

拐弯的春天(下)

聂  与


回顾  拐弯的春天(上)


我们宿舍有六个人。除了我每个人都是一副千金小姐的派头。手机电脑都是苹果的,鞋子祙子都是牌子,而我简直不敢直视他们的眼睛。我害怕他们问我的父母是干什么的,虽然撒谎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事,我可以做到丝毫不露出破绽,但问题是,我的寒酸怎么撒谎都不能自圆其说。

还好,老师和校长对我很好,明显对我有特殊关照,总是在大会小会上提到我的名字,拿我的学习成绩说事。除了成绩,我的美貌也给我争了很大的面子,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有种抬不起头来的感觉。我发现自从我爸进了监狱,好运就一直跟着我,他们好像有通天眼知道我为什么事闹心,中午下课,班主任老师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给我拿出她给我买的衣服和鞋,让我试穿给她看,然后搂过我的肩膀,说,家美,你长得这么漂亮,学习还好,你的人生一定与众不同。我的眼睛湿湿的,不为衣服和鞋,为她那么真挚而柔和的声音,多像我理想中的妈。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还有很害羞的时候,我想对她说,谢谢老师,但不知为什么竟然说不出口,我看着她嘴角动了动还是停住了。她说,去吧,多吃点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有什么事一定来找我啊。我连忙说,老师,我正要找您呢。

我说我姑姑病了,我要请三天假照顾她。那个善良的班主任对我这个好学生没有一丝的怀疑,还说有什么困难给她打电话,我知道我这样做有点对不起她,但我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办法。

我去监狱看我爸,我们互相交换了一下各自这一段时间的心得体会,都兴致盎然地说自己有多么多么的出色。我告诉我爸我从学校逃出来了。我爸呼的一下从坐位上站起来,你说什么,家美,你是不是不想好了。

我说,你小声点,别让人听到了。

我爸重新坐下。整个身体前倾抵在玻璃上,你快说,你想怎么的。

我想多管他们要点生活费,三百太少了。我逃学,他们一定会找我。

这招能行吗,他们要是一生气,不让你上学了怎么办。

不可能,整个学校的领导和老师都知道我是怎么送去的,大家都看着我呢,看着我就等于看着他们。

家美,你才多大,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你别忘了,我是跟流氓一起长大的。

你是在夸我吗。

我爸说,我现在表现可好了,有望在年底成为改造积极分子,那样就可以减期了。

我说,你怎么做的人家要给你减期啊。

比如别人一天做十个零件,我就争取做十五个。只要我能干的,我都争着抢着干,什么拖地擦灰搬东西,做到眼快手快腿快,嘴紧眼紧耳紧,我一想到我女儿学习不怕苦不怕累,成绩那么优秀,我就想我这算什么啊。

我抿嘴笑。那你现在当官了。

我爸有些不好意思,脸都红了,就是一打杂的。你可不要小瞧这个,那可是队长信任的人,大家都可羡慕我了。

那有没有挨他们的欺负,你那么靠近政府,人家不跟你对立啊。

他们敢啊,你以为他们是傻子,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是人精,当然也是人渣,人精和人渣是前后两面,翻过来倒过去就看怎么展示了。他们巴结都来不及,还敢对立,你把他们想得也太美好了。

他们怎么巴结你。

给我颗烟抽什么的。

对了,我今天给你带来一些烟丝和你最爱吃的八宝咸菜。

你哪来的钱。

买菜和买东西时克扣下来的。我小声地在话筒里说。

她不会发现吧。

应该不会。我每次只留一点,不多,几乎看不出来,而且我有办法,就是每次去买菜时,把整个菜市场从头到尾走个遍,知道哪个即便宜又好,就买哪个,这样即省下来钱他们又发现不了。

那么长的市场,你能记住吗。

有时也蒙,不过时间长了就摸清路子了。

女儿,你太聪明了。

我很得意,这还不是跟你学的。

我可没有你那两下子,潜伏还不露声色。

那也没有你厉害啊,到这里还能当个官。

你别笑话你爸了,我一想到你就浑身都是劲,干什么都不累,我争取早点出来,再也不让你去人家当老妈子了。对了,她没欺负你吧。

怎么可能呢。

我告诉你,家美,你可得心里有数,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别给她当保姆,到头来弄个身败名裂。

你又胡说了,我不跟你说了,你净瞎说,怎么可能呢。我假装要放下话筒。

好,好,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就是担心你吗。

行了,爸,人家供我吃住,我们应该感谢人家。

屁话,如果不是她那个傻逼把我们送进来,你现在至于到这个地步吗。

如果不是她把你送进来,我能进到那个学校吗。

你怎么那么古怪精灵呢。这点像你妈。

别提她。你总提她,还从来都没有什么好话。

这不是好话吗,古怪精灵是好话啊,女儿,现在这句话绝对是一句好话,不信你问问别人。


我没想到米洋他们会找到我的出租屋。那个红砖楼看起来足有三四十年往上的历史,楼体没有挂面,露出红砖斑驳不堪,早就说要动迁,嚷嚷十了多年一直音信全无,在这里租房子的人大部分都是民工或者是捡破烂的,孩子也不去上学,呲溜着鼻涕到处乱跑,楼上不知谁家暖气爆了,楼梯上到处是水和薄冰,把米洋的鞋子都弄湿了。本来我一直在二宝女人那,但那天一早,一个男人破门而入不知因为什么跟二宝女人大吵大闹,好像还有乒乓摔东西的声音,我连忙穿好衣服往外走,那个人一下抓住我的胳膊,问二宝女人,这是谁。我看到他眼里的邪恶和贪婪,本能地给了他一个耳光,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跑掉了。

当米洋敲开我的门,看到我正一个人在冰冷的屋子里吃方便面。米洋说,学校给他打电话了,说我请了三天的假照顾姑姑,现在已经一个星期了人还没回去。

米洋说,你怎么不去上学。

我说,我刚从我姑姑家回来。

别撒谎了,你姑姑根本就没有生病。

这一个星期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说在二宝女人家。

二宝女人是谁。

我们一车人又开车去二宝女人家核实情况,二宝女人正在床上睡大觉呢,要是没有客人,她就是睡觉养精神。二宝女人睁开惺忪的眼睛,看到一大群人看着她近乎的裸体,她说,家美,你这也太能摆谱了吧,人家不就是拉了你一下胳膊吗,至于这么兴师问罪吗。再一看米洋,立刻两眼放光故意无耻地说:还挺帅呢哦。

我拉起米洋就走,我能看出他脸色气得发青。不过这正中下怀,让他知道我到底生活在什么样的水深火热之中。

他把我推上车,他说,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逃学。

我想我爸了。我天天做噩梦,我总是梦到他要死了。

你去监狱了。

是,这几天我天天守在监狱外面的山头上用望远镜看我爸出操,我看他一眼,我就踏实了。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胡闹啊。你这样你爸在里面能安心改造吗。再说了,如果你爸在里面有什么事我能不知道吗。你一个小小的人操这个心有什么用呢,你现在的主要任务不就是好好学习吗,等到毕业了有个好工作好好养活你爸爸比什么都强。

我假装忏悔地点着头,然后眼泪就又滚滚而下了,我说,我就是想他,特别特别的想。

米洋看我那个样子不好再深说下去,把我拉到学校交到班主任手里,说,好好看着她,这孩子主意太正了。

然后他们把我扔到一边,两个人走到远处嘁嘁嘁喳喳地不知说什么

星期天不上课我去看我爸,希望能赶上米洋正好值班,但一次都没有看到。我一心想着怎么把我爸弄出来,那段时间我的学习成绩急速下降,班主任老师找我谈了好几次,我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最后一次,她说,家美,如果你再这样下去,下学期你的全额奖学金就保不住了,我抬起头看着她,咣当一声躺倒在了宿舍的床上,两眼看着天花板,一副呆死相。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我必须再想办法,逼米洋帮我。这回我没跟我那可爱的善良的班主任打招呼。我直接去找二宝女人,我说,姐,帮我找个地,我想打工赚钱。

你疯了,二宝女人看着我,一脸不解惊讶生气的表情让我挺感动的。

我说,你别管了。你就帮我找一个地方吧。

不可能。你缺钱我给你,你要多少。她把自己的衣服一下子扯开,好像立刻要冲出去为我去赚钱似的。

我说,你那么激动干嘛,我又不是男人。

她扬手给我一个耳光。她说,我告诉你,家美,永远不许去那种地方。

你又不是我妈,你凭什么管我打我,你是不是疯了。我捂着火辣辣的脸,却一点都不感觉到屈辱的想哭,这让我很奇怪。

反正就是不许去,她又开始脱衣服,她在脱衣服的时候好像报复谁了似的。我赶紧把门关上,心想外面那么冷,找死啊。

我说,你听我说,我就是找那么一个地方,我不会呆长的。

一会儿也不行,我告诉你家美,那种地方进去了就别想出来。你想出来也是不可能的。

你不知道怎么回事。算了,你不帮我找,我自己找去。我往外走,她像个兔子窜起来把住我的胳膊,从身后紧紧地搂住我。不许去,不许去,她摇晃着我的身体简直歇斯底里。

我的眼泪刷的一下流了下来。我们突然都很入戏。在我的印象里,好像没有哪个女人这么紧地从身后抱过我,而且还地动山摇。

我转过身,我说,好了,我不去了。

她用怀疑的探究的眼神观察我,以确定我的话有几分是可以相信的。

我把她敞开的衣服给她裹紧,我说,外面那么冷,你会感冒的。

她说,家美,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但你不能瞧不起自己。

我的眼泪又要不争气,我赶忙挣脱她,我说我要走了。晚上记得把门锁好。她又突然哈哈大笑,把我吓了一跳,锁门还怎么赚钱。

我生气地把门关得很重,一边走出屋子一边生气,不知生谁的气,反正就是感觉气得不行。我沿着街道往巷子里走,我知道那里有很多我需要的地方。然后我随便走进了一家,门口大厅的沙发上坐着几个新潮的少男少女在说说笑笑,我感觉从门口到巴台的距离是那么长,那几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人嘻皮笑脸地看着我,我的腿有些不听使唤的挪动着,我奔着吧台那个浓妆艳抹抽着香烟的中年女人走去,然后我问她,你们需要人吗。

我说我一天只能来三个小时,而且不陪男人上床。

中年女人上下看着我,她对我如此嚣张的叫板本来想要发作,但碍于我的容貌还是忍了下来。她说,话不要说得那么绝,到这里刚来的时候都那样说,然后又都自己先反悔的。

我说,中午十二点到两点。

她说,登个记吧。

我说,我的身份证丢了。

她说,没到年龄吧,跟别人就说身份证正在补办中。

我说,知道了。

我知道,现在米洋他们一定为我的再次失踪而急疯了。他们也万万不会想到我会在这里工作。这回我没有去二宝女人家,而是回到出租屋里躲着,当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来找我,我听到他们急迫的脚步声,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我享受着那种感觉。他们的脚步声像音乐一样,彭彭彭,塔塔,哗啦啦,咚咚咚,沥沥……是从渐强到渐弱,再到中强,一定是在中强那里走远的,那是无比焦虑的声音,我听得出,那是米洋的脚步声,他夹杂在他们中间,像高潮前的副歌,在最后一个尾音上一定是强悍的,才能拖得住最后的高亢。那种感觉是躺在大地上,被温暖的春风一遍又一遍地吹拂着,然后天空洒下一层微雨,清爽透亮潮湿,然后我睡着了。

我没想到是二宝女人告的密。她去监狱看二宝,然后说要见米洋队长。米洋说,你知道家美在哪里。

我不知道她具体在哪里,但我可以给你们指一个方向。

米洋说,不要卖关子了,你快说吧。

她可能在KTV。

米洋张大着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二宝女人,她才多大,她怎么可能到那种地方。

你们可以不信,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说完扬长而去,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无耻嘴脸。

那天,我跟那群比我大不了太多的男的女的挤在大厅的沙发里正在画我的漫画,这几天有男人出来进去的,看到我不是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而是一直盯着手里的漫画笔,他们会讥笑老板娘说,这个是来写生的吗。

老板娘说,看看怎么样,漂亮吧。

男人走过来,大手放在我的漫画本上。我不得不抬起头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说,多少钱。

我说,画一幅二十。

他一愣,然后笑得前仰后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你是美院毕业的,看着不像啊。你多大。他说,才二十啊,看你能画哪呗,你要是把那个地方画像了,我给你二百。

我平静地看着他,心想,流氓我见得太多了,就你这个熊样,画死你。

女老板过来解围,别吓到人家了,人家还没长成呢,来实习的。然后在他的耳边小声地嘀咕着,我想顶多说,慢慢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之类的。

男人随手抓起坐在我身边的另一个女孩,搂着她往包间里走,一会鬼哭狼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收起画册扬长而去。

女老板在身后说,别以为你是谁,不就是一个鸡嘛,还装什么清纯啊。

我站住,转身,看向她,然后一字一字地说,我不是鸡,我是鸡翅膀。

那天,米洋和女干警冲进来时,竟然穿着警服。米洋一推开门就看到了我,而我却没有看到他,他一步窜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我的漫画掉到了地上,在场所有的人一哄而散,只有巴台抽着烟的女老板强自镇静地对米洋说,什么事啊,警察大哥。

米洋看着我说,去换衣服跟我回去。

我捡起地上的漫画书去后屋换衣服。米洋这时才对女老板说,你知道她多大吗。

她说她身份证丢了,正在补办中,她说她已经超过十八岁了。

你这样做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说完拿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不一会管片的民警过来,该检查的检查,该罚款的罚款,而我们已经在他们乱哄哄如惊弓之鸟的背景中撤了出来。

我能看出米洋这回不是生气和愤怒,而是伤心和绝望。他眼里充着血,女干警也是气呼呼的不再理我,可能觉得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再说什么也是枉然,她们铁粉着一张俊脸,扭向窗外,宁肯看流年的风景。

我先说的话,我觉得我必须在这个时候说话,才能让一直主抓我的米洋有点面子,我说,你们别生气了,我这回出来打工是为了给我爸买一双过冬的棉鞋,他现在还穿着一双单的大头鞋。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哗哗往下淌。

米洋把车停下来,说,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你的困难,学校已经给你申请了全额奖学金,还有学校宣传部长的职位等着你拿,你竟然逃学出去打工,你这个孩子主意怎么这么正呢。

我只是哭,一个劲地哭。除了哭能够掩饰我在撒谎,其他都会让他看出来。

他说,家美,我没有想到你会做出这样的事,你知道吗,你成长在那样的环境里你那么漂亮身上却散发着清纯的气息,你喜爱画画,你成熟勇敢,你聪明还有智慧,过早地把家担起来却没有学坏,在我眼里,你是一个特别优秀的女孩,你怎么可以为了给你爸买一双鞋而来这个地方,你做事怎么会如此偏激。

他从上到下仔细地看着我,好像要把我看出点什么问题似的。

我说,别看了,我没干什么事。

你逃学到底是为了什么。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我想让我爸早点出来。

混蛋,米洋第一次骂了人。他的脸气得青一阵白一阵。他说,你要是我女儿,我就会打你,你知道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你太任性了,你爸是一个犯人,怎么可能因为你这样的小打小闹而把他放出来,你太幼稚了。

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

好,我一个星期过来看你一次,告诉你爸的情况,但平时不许给我打电话,而且我要你的学习成绩。

我有个要求。

什么。

我小声地怯弱地说,你可以穿着警服到我的班级给我送点吃的吗,让大家认为你就是我爸。

米洋看着我足有十秒钟,然后说,好。

我一下子跳起来,要不是那些人在不远处,我真想扑到他的怀里又跳又叫,这时,他们喊我们过去,说告诉我们一个好消息,他们刚才把我的情况跟监狱领导说了,可以每月再多给两百块钱的生活费,米洋高兴地说,太好了。

我两只手合在一起放在胸前像是在做祷告,那种感觉就像拥有了一只温润的小鸟,那么安静,生怕弄丢了似的。

但他们说,领导说了,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可以直接跟大家说,如果再做出这么偏激的事后果自己承担。

我说,我一定再也不让你们为我操心了,我只求你们一件事,不让我爸知道这件事,他知道了一定会为我担心的。

你还知道你爸受不了这个刺激啊。

我说,叔叔阿姨你们放心吧,这回我再也不做对不起你们的事情了。我一定好好学习好好表现,争取全额奖学金,不辜负你们对我的付出和希望。说完自己都脸红,简直像是背乘法口诀。

我那个可爱的善良的班主任老师,听说我是为了要给我爸买一双过冬的棉鞋而出去打工,当即从口袋里拿出三百块钱交给米洋,说麻烦你们给她爸爸买一双棉鞋,否则这个孩子学习不能踏实,她是一块好苗子,我们学校还打算培养她去外地交流呢。

米洋说,我们单位已经给解决了。

班主任说,那这个钱就给她当生活费吧。

对了,家美,上次大家给你捐的一千块钱,你花在什么地方了。

我说,我这回出去交给我姑了,我把钱放到她那里,想等我爸出来的时候害怕他身无分文,让她交给我爸。

大家都笑我人小鬼大。


现在看原来的计划是彻底失败了,我爸提前出来是不可能的了,那么现在就是我要好好学习这一件事了,我爸说,美,我们不赔,我们赚了。

你看,现在虽然出去这个计划不可能了,但你免费上了中专,学到了技术以后还包分配,这不是比我出去还要好吗。这叫因祸得福知道吗。你以后可别起妖蛾子了,生活费也涨到了五百,够你花的了。

不但够,我还可以攒着留给你呢。

家美,米队长都告诉我了,说你现在可优秀了,得了全额奖学金,还当上了学生会宣传部长。我现在总能梦见你,背着崭新的书包,穿着干净的校服,在学生羡慕老师欣赏的目光中度过一天又一天的快乐时光,那种美景我简直不愿醒来,一遍又一遍地做那个梦。一睁眼看到自己身上的囚服,真像做梦似的,晚上我就搂着囚服睡觉,我感觉都是它给我们带来了好运气。

我说,你没得病吧。

我是太兴奋了,太幸福了,美。

我没想到,二宝女人会来学校看我,还给我拿了一些她不穿的衣服。那天,她特意没有化妆,穿着跟平时不一样的没有低俗得让人无法接受的亮闪闪的或者是带穗的大毛衣,而是略显正常的一件灰色衣服,但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她的。我说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件衣服。

她说,我买的,在道边三十块钱一件,我就是专为来看你买的,我够意思不。

我说,你来干什么。

她的眼里有暗伤飘过,你嫌我给你掉价了。

不是,这么远的路,你一个人来多不方便啊。对了,你以后可以跟米队长一起来,他一个星期来看我一次,反正他有车。

米洋是谁。

就是那天去你屋里那个警察。

你让我跟警察来,你不是要害我吧。

你也没当着人家的面干什么你怕什么。

可是我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

你还做那个啊。你的年龄也不小了,找个好人嫁了吧。

谁能要我啊。

你还等二宝呢

不等了,我打算走了,我就是因为要走了,才最后来看你一眼的。

你要去哪。

我想离开这里,换个环境。

你还想干那个。

不干了。也干不了了。家美,我得病了,我要死了。她捂着脸蹲在地上绝望地哭出声来。

我说你小点声,别让同学听到了,还以为是怎么回事呢,我把她拉到学校后面的树林里,那里有几对男女同学在散步。

我说,到底怎么了。

你就别问了,反正我要死了,我要走得远远地死,不让任何知道我死在哪里。

你得了什么病。

你他妈的还有完没完,她把给我的衣服一下子甩到了地上,转身就走,我一边捡起衣服一边追上去,我说,你别生气啊,你等等我,我有话跟你说。

她大步地往前走,像个负气的小姑娘,衣服有些短小,后屁股还是会露出一半的难看。

我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塞到她手里,我说我就这么多了,全给你。

她惊愕地看着我,一把搂过我呜呜地哭,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下子又把我使劲地推开,差一点把我推倒,然后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跑去。

我看着她趔趄的背影,多少猜到几分,但我不敢去想。我的脑中浮现她在那个布帘后面飞翔,我在另一面画漫画,然后甩给我十块钱让我去买包子,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被风吹得生疼生疼。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其实,我根本也哭不出来,但我真的想哭,想大哭一场。

米洋会每个星期来看我一次,每次都是先去班主任办公室坐一会了解我的情况,然后才到宿舍去找我,每次来都给我带一些水果,他说,水果有维生素,对身体好,尤其是女孩子。

我说你还挺懂的。

他把小凡的画拿来让我看,我说真有进步啊,我把给小凡画的画让他带回去。

每个星期我们都互相交换漫画,有一天他说,小凡有一天突然对我说,美姐的画真好看。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看到米洋的眼里也闪着光,我说,我们成功了。

米洋说,我要谢谢你,家美。

我说,你还欠当我爸爸呢

他说,下次来我直接去你的教室去找你。

一言为定。

年终的时候,我爸真的因为表现突出得到了减期,我以家属的身份去大礼堂开会,我爸是最后一个上台发言的,他无论怎样控制也不能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拿着稿件的手不颤抖,最后他索性放下了稿纸,用大实话说,我感谢政府,感谢党,如果没有你们对我和我那可怜女儿的挽救和资助,我现在不但不能站在这里,可能早就完了,我的女儿更不能成为学生会干部,她可能早就无家可归,甚至是流浪社会,成为一个对社会有害的人。然后,谁也没有想到,就在这高潮的时候,我爸在台上一下子跪了下去,而且泣不成声,两边的警察连忙上前把他扶起来,在他耳边说,要控制情绪,台下还有局市里的领导呢。

我爸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说,我是一个大老粗,我不会说什么,但这些都是我掏心窝子话,我再次感谢政府,感谢党,我一定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回归社会,报答你们的大恩大德。

台下响起持久的热烈的掌声,我极力控制自己的泪水,不让旁边的人知道我就是台上泣不成声的那个男人嘴里说的那个优秀的女生。

由于我爸的表现突出,一度成为监狱的风云人物,一千多多犯人,没有人不知道我爸的,都在私下里说,石成真是转运了,投监狱都能投出个金蛋来,看来人要是转时气,干什么都有收成。

本来两年的期限,现在只打了一半年,这算是最高的减期了,减期不能超过原期限的三分之一,所以我爸是带着荣誉离开的。在马上就要释放的前两天,米洋向我那善良的可爱的班主任了解情况,他说他们的任务也要结束了。班主任在电话里说,家美现在表现可以说无可挑剔,不但把宣传部部长做得有声有色,合唱团的指挥也相当带劲儿,凡是有领导检查和上级任务,都是家美担纲。米洋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爸,我爸说,我要是能看到家美演出该有多好啊,就差两天,就差两天,真是不巧啊,我一想到家美能在全校三千多人大礼堂的舞台上当指挥,我的心都要高兴得跳出来了。

我爸被特批去参加我的合唱团指挥演出,感觉自己就像明星了似的,犯人中的明星,这太有成就感了,当他脱去监号服,坐上面包车去学校的时候,把头伸向了窗外,让明媚的风啊吹拂着他光光的额头,他想他这一生第一次没有穿着囚服坐在警车里,不是因为身上有过案子而是要去看演出,这太神奇了,他身边的警察也都穿着便装,大家像去赴一场宴会一样开心。

我站在指挥台上气场十足,有模有样,随着音乐的轻缓和高亢而起伏着自己的手臂和身体,简直是一场完美的演出。然后我转过身向大家深深鞠躬。我爸在台下看得潸然泪下,几次偷偷地擦眼睛。从台上下来,我带着我爸参观学校,我爸没有想到这所郊区的职业技术学校竟然这么美,简直就像花园一样,人工湖里还有一个湖心亭一直延伸到岸边,楼里有一道长长的室外走廊是玻璃屋顶,人在下面走,有一种潮湿的水气,感觉像在温泉里。

我说,这个地方原来是生态园,这里比一些大学还要漂亮呢。

真是的,女儿,你太有福气了。

这要感谢你啊。

你别挖苦我了。

难道不是真的吗。

算是我们的命好吧。

我们说说笑笑地往里走,又去参观了我的宿舍。我事先告诉了我爸我和米洋演的戏,我爸说,米队长真是一个好人,所以同学们没有问我爸是谁,还以为是外校来参观学习的。

然后我那善良的可爱的班主任进来了,看到了我和我爸。她笑容可掬地说,到我办公室坐坐吧。

我们谁也没有想到,坐下来喝着纯净水的时候班主任说,现在快要放假了,这个年也基本完事了,你们已经知道了吧,下学期的学费就不能免了,一共是4800块,开学的时候一起带过来。

我们两个人根本就没有想到竟然是瓢泼大雨,这太突然了,我们还以为班主任老师要跟我爸说,你女儿多么多么的优秀,我们要交给她新的任务了,或者想把学校的一些杂活,比如修个电或者下水道什么的活让我爸干干,也算是为学校做个贡献。

我爸说,家美的学费不是全免吗。

是这样的,你在监狱的时候,我们跟监狱是共建单位,所以给家美免了学费,现在你马上要出狱了,你就不属于监狱的人了,所以你们就没有这个特殊待遇了。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现在在监狱里,家美就不用拿这4800块了,而且还有每月五百块钱的生活费,而我现在出来了,我们就得自己拿了。

是这样的。班主任还是一脸和气地看着我们。

我和我爸全都愣在了那里,这个消息太突然也太不可思议了,一时间脑子有些转不过弯。

那我现在还不如回到监狱里去呢,我女儿的费用有人管了,我也有吃有住的地方了,还像明星似的被同监羡慕,被队长信任。现在我出来了,我们两个人谁也不管了,我们一分没有,上哪里弄4800块啊。

我爸狠狠地拍自己的大腿,他感觉自己太笨了太傻了,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呢,怎么就没有问清楚就好好表现呢,要知道是这个结局,他不但不能表现好,而且还要表现不好,争取加刑,再加几年,正好家美五年毕业的时候再出来。那时候,是多么完美。

我看着我爸死灰一样的脸色,强做笑容说,爸,我们回家商量完再说吧。

我爸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沉得好像有什么在拖着他往外挪。

一路上,我故意不提这件事,而是一个劲儿地给我爸讲学校的趣事,讲我们班有一个大胖子,一顿要吃八个馒头,而且还是一个半饱,你猜我们叫他什么。车上的人七嘴八舌地猜来猜去。

我爸像没有听到一样,把脸看向了车窗外。

爸,你猜我们大家管他叫什么。

不知道。

你猜一猜嘛。

肥猪。

太俗。

大鱼。

太雅了。

不知道。

好吧,我告诉你,我们管他叫刘大海。

为什么叫刘大海。

因为他的名字就叫刘大海。

我爸笑了,打了一下我的头,这时候你还有闲心逗我。

爸,大不了咱们不上学了,你别上火啊,我出去打工也可以的,其实一个女孩念那么多书也没什么用。早晚都得洗衣服做饭,要那么多文化也洗不出金子做不出花样来。

你这是听谁说的。简直就是屁话。你要是进了外企,再出了国,还用自己洗衣服做饭啊,人家国外都是雇的非佣。

这回我被逗乐了,我到什么时候也不可能去雇什么保姆,自己有胳膊有腿年纪轻轻的,让一个比自己年龄大那么多的人,成天在自己眼前低头弯腰跪地上,我可受不了。

你是没什么出息了,就这点霸气都没有,还能有什么大能耐。

爸,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会有办法的,你千万别上火啊。

我现在就想问问监狱,我能不放出来不。

你疯了,爸。小声点,别让他们听到了。

不是疯,是真的,如果不让我出来,我给他们干什么都行。

我的泪水在迎风的吹拂下,打在了车窗玻璃上。我转过头对他说,爸,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我们有手有脚的,我们为什么要靠人家养活我们。

4800块啊,那是小数吗,我们上哪里弄这些钱啊。

我一下子紧紧拉住我爸的胳膊,爸,你可说什么再也不能干傻事了。

我还真想现在、立刻、马上就去干呢。现在、立刻、马上就让我在监狱里呆上几年才好呢。

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低声抽泣起来。

我爸搂过我的肩膀,女儿,你放心,爸一定会让你上了学的。

米洋他们看我们一会哭一会笑的,说真是父女情深啊。还有两天你们就真正的团聚了,还哭什么啊。

另一个说,这是幸福的泪水,你们不懂,真是的。大家笑成一团。

爸,你一定要答应我再也不许去干傻事。

他把脸别向了窗外,无论我怎么喊他,他都不转过来。

事后,米洋告诉我,那天下午正常出工,我爸扔下手里的铁揪就往外跑,被米洋一下子从后面死死地把住胳膊,在我爸的耳边说,别干傻事,听我的。

大家都奇怪地看着他们,发出狐疑的眼神。

我爸说,米队长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你别管我,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啊。

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要听我的。

米洋用铁钳一样的大手把他往院外拉,一边拉一边说,跟我走,不要动。

那天,米洋把我爸拉到了他的办公室。我爸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米洋说,家美都告诉我了。

我们一起想办法。

4800块啊,那不是小数目,我们上哪弄那笔钱啊。

我们可以办低保,可以找妇联,可以找民政局,可以找社区,还有我,我也可以帮你们。

那怎么行呢。你一个人带着小凡。

条条大路通罗马,只有你选择的这一条是不通的。

我爸出狱的那天,天空格外的晴朗,我向学校请了假,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接我爸。出来的时候,门口竟然站着我那可爱的善良的班主任老师,她冲着我甜蜜的微笑。米洋说,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

这回我的嘴真的是张得很大很大,不是故意的夸张,是真的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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