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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 | 田余庆:青年力耕,中年收获,老来拾穗

田余庆 三联书店三联书情 2019-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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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冬至后三日,九十高龄的田余庆先生离开了我们。

先生晚年专注于北魏前期历史,以史家敏锐深邃的历史眼光,从稀疏荒芜的历史遗存中,精思覃想,抉隐发微,对拓跋民族史、北魏前期历史,进行了突破性的探索,汇集在《拓跋史探》一书中。先生发挥了他一贯擅长的由小见大、尺幅千里的特点,勾勒出拓跋部在与乌桓共生的百余年里发育成长,经历了巨大的社会变迁,开国前后确立残忍悖论的“子贵母死”之制,暴力离散母族、妻族部落。拓跋珪用野蛮手段使拓跋部承受巨大的精神痛苦的同时,也把拓跋部落联盟急速地带入文明社会,乘时崛起,担当起开启北朝,从而孕育隋唐的历史任务。

今天,打开这本书,重温先生的“修订版后记”,我们更加想念他。

《拓跋史探》修订本后记

田余庆


《拓跋史探》出版已经好几年了。此书带有先天不足的毛病,我感到有所不安。我平时把自己检读所得,加上陆续获知的读者指正和商榷意见,随手记注书眉。依据这些积攒的资料,推敲损益,几经反复,整理成这个修订本。修订本对原书有较多改动,订正了一些使用史料和认知史料的不足之处,另外,也有若干见解上的变动。有些动得较大而又不便在正文中多作文字处理的地方,或思考所及而又难于遽作判断的问题,在正文相关段落之后,增添了若干补注,加以标明。原书附见猗卢残碑拓本的资料,近年来续有所知,颇有可酌之处,经整合成文,增入修订本成为正文的一个短篇。另有两篇同行朋友直接寄给我的商榷补正之作,则摘附书后,作为压轴。这样一来,原来的编次有多处调整,新见史料则酌有添补。自己觉得,修订本比初版本要干净精致一点,至少碍眼的失误和不当,比原来要少好多。有些尚在求证之中尚未完全落实的问题,修订本中取得了若干进展。这是私心自慰之处。

不过,还须反复说明,我兢兢业业推出这个修订本,总的说来还是投石问路。我的初衷,仍旧是秉持学术公器理念,以一己心得和眼下认识,归结为一种研究的思路,而不是作为定见,奉献给同好读者,以便共作进一步的考索。我执著于历史新知的获取需要学界长远积累这样一种愿望,而无急功近利之心。对于拓跋史这种资料极为稀缺的模糊领域,尤其如此。现在我还是此心如旧。至于初版中提出的各个问题和论证,我在修订过程中无力处处求其充实和准确,也无力另作大的拓展。所以这个修订本在总体内容框架方面,与初版相比,只能说是基本一致而有所差别,没有多少另起炉灶的地方。

写到这里,我想到了顾颉刚先生当年启动的一项古史探索的巨大学术工程。他在《古史辨自序》中表示诚挚的愿望,亟盼“得到忠实于自己思想,敢于自己去进展的诤友”。顾先生那时刚刚进入中年,气力旺盛,学问正处于蓬勃发展时期,不论他的学术立意是否有所偏颇,讨论者认同程度如何,他为励学而嘤嘤求友,是鸣之也切,情意深湛的。诚如顾先生一生学术实践所示,要究明历史上的重大问题,哪怕只是在思想脉络上获得最一般的共识,都要广聚同好,互为诤友,人人自力探索,始能砥砺求成。顾先生以其学术襟怀带动了古史之辨自由独立,异彩纷呈,而且经久不歇。关注此事的学人,不论其意向是同是异,都不会抹煞顾先生开路的功绩,如今,我仰望前人,自知不是在同一学术档次上说话,但也怀有类似的心态,而且我知道也确有若干“敢于自己去进展的诤友”,有中有外,作出或同或异的反响。对此我极感欣慰。

如前所述,几年以来,我所知道的对本书的评骘意见,尤其是指正谬误,惠赐新知,我尽量引为修订本书的依据,但也难免有遗漏之处。曾有热心朋友对本书提出要求较高,例如书中每一地境的精确定位、某些制度的深远追溯、历史遗留问题的重新梳理,等等。这些事题虽很要紧,只是各涉专门,牵动甚广,所需知识我自己深感不足,力气更非所堪,难得一一如愿。我希望精力充沛的同行朋友来思考进行,弄明白拓跋史上更多问题,获得更多新见,以提高拓跋研究的学术水平。对那些正在潜沉耘作的同行朋辈,希望他们各擅专精,假以时日,必有大成。我谨拭目以待。

学术人生,一般说来都是青年力耕,中年收获,老来拾穗。这当然不是说青年无从收获,中年老年就不须勤加耕耘。我自己现下是以拾穗为趣,只能如此。宋人沈作喆《寓简》中一则故事,说的是欧阳公自定平生所为文,用心甚苦,自嘲曰:“不畏先生嗔,却怕后生笑。”读书及此,不觉怦然有动,因为这正是我自己的心声。细想起来,后生笑,笑得有理有据,就意味着学术上的扬弃,学术上的超越,应当视之为学界福音。对于教书人说来,新陈代谢正是夙所企盼,更要额手称庆。

田余庆记于二〇一一年三月



拓跋史探(修订本)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1年11月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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