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只配帮侬拎拎包呀!”
还记得狠多狠多上海人都说过的这句自嘲的话么?
“阿拉只配帮侬拎拎包呀!”
这句话的再次大规模流行,在1970年代末到1980年代初。
因为那个时候,“工人阶级”虽然已经不“领导一切”了,但还是“领头羊”呢。
说是“领头羊”,数量还挺大,光上海就还有500多万。其中绝大多数都在车间基层,能混成个“饭乌龟”(在食堂做)就很不错了,能够坐坐写字间还不时拎着个包跑跑采购的更是凤毛麟角,绝对属于极少数混得好的。
所以,同事之间开玩笑,车间工人经常就会对科室人员说:
“侬出去么覅忘记带牢阿拉,包么阿拉来帮侬拎。”
“阿拉只配帮侬拎拎包呀。”
有自嘲,也有羡慕。
其实,这句话在上海的租界时期就曾经很流行。
因为租界时期混得最得法的上海人就是所谓的“洋买办”,相帮外国赤佬来赚中国人的钱。
用现在的流行词汇翻译,就是“外企高管”。
因为一开始,必须整天西装革履拎仔只包到处跑,又称“跑街先生”。
那年头,天天穿仔西装革履在石库门弄堂里走进走出是狠“扎台型”的,尽管可能他一搨刮子只该一套西装,落雨天下班回家,头一桩大事体就是通宵点着蜡烛烫衣裳,要不然明朝早上就没得穿了。
邻舍隔壁也有点烦难,本来叫他“土根”、“小六子”或者“菜扁头”,现在人家西装笔挺,再这么叫就有点“弗格山水”了。但是叫他一声“先生”也老大不情愿,赤屁股辰光的糗事全弄堂侪晓得,哪能叫得出口。
上海人毕竟聪明,马上发明一个新叫法出来。伊姓唐,就叫伊“唐革履”,伊姓王,就叫伊“王革履”,没过多久,弄堂里向不管穿西装的还是穿长衫的,一律被叫成了“革履”。
这叫做,“有好物事,大家香香。”
嘴巴上是这么叫,心里还是不服贴啊不服贴。他凭啥,不就是个“洋装瘪三”么,中午只配摊头上吃一客“盖浇饭”,一荤一素,唔啥花头。
当年上海人嘲讽这种“洋装瘪三”还专门有句言话,叫做“弗怕天火烧,只怕阵头雨”。
啥意思?家徒四壁,着火也没什么损失;而一场阵头雨落下来,西装革履全湿光,那才是他仅有的一家一当啊。
不过,当年上海最多的就是机会,被誉为“遍地是黄金”。说不定哪一天后弄堂的阿土根就“蹿上”了,当了襄理经理什么的,出门就可以跟随从(现在叫“助理”)了。阿土根从此不再自己拎包了,改由随从拎了。
到那时,弄堂里的言话就立刻掉转枪头。大人会这样教育自己的孩子:
“小鬼,魂灵头要生进,大起来也好像阿土根那样,走进走出有人拎包。像侬现在这副腔调,大起来只配帮人家拎拎包啦。”
反正,一直以来,在大多数上海人眼里,有人拎包是“台型”,帮人拎包“唔花头”。
改革开放就是好。
转眼间大家都拎包了,不管里面装的是过期的旧公文、隔夜的淡馒头还是老式卫生草纸,总归鼓鼓囊囊,像煞有介事。
很多人虽然没混到有人拎包,至少也没堕落到帮人拎包,所以大家心里还是蛮满足的。
万万没想到,帮人拎包的苦差事竟然落到了上海男人的头上。
许多上海男人,在外头已经混到有人拎包;一回到屋里,在家主婆面前,还是要帮伊拎包。
好像只有拎包才是真爱。
这桩大事体好像人大政协也没讨论过,很快,拎不拎包就成了上海女人考验上海男人忠诚度的法宝了,尤其在人前。
那年头礼拜天,也没处可去,只好去荡荡南京路。于是,南京路黄河路口的那个公共厕所门前天天可以看到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十好几个大男人姿势各异地拎着女式拎包在虔诚地等候,他们的老婆或女友在里面方便。
侬连包也不帮我拎,说明侬还不服贴,还要继续“校路子”。
婚前弗拎包,毛脚上门要长考;婚后弗拎包,沙发浪向去睏觉。
我真的听说过因为男的不愿意拎包而断了恋爱关系的极端例子呢。
我也是坚决不愿意拎包的一个,尽管从来没有造成过任何不良后果。
上海男人的主动拎包,和抢做家务一样,是怕老婆和“妻管严”的铁证,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被全国人民诟病。
不过,全国人民好像也很健忘。
骂的时候骂得是真厉害,跟的时候像跟屁虫似的也跟得是真紧。不过短短十数年,帮女人拎包的风气,包括抢做家务以及怕老婆、“妻管严”,都好像冲出了上海,走向全国。
如今,我可以随随便便地在各地商场看到,服服贴贴帮女人拎包的南北男士大有人在。
当然会有像我一样的死硬派存在,但架不住各地女人齐齐变了心,你不伺候,她就不理你,谁拎包跟谁走,哪怕他是被你们诟病的上海男人。
中国的女权主义就这样说来就来,蔚然成风。
转眼又过去了二十年。
也许现在的年轻人早已看惯了他们的父亲给母亲拎包,觉得理所当然,也就照搬照学起来。
电视古装戏更是推波助澜。现如今,宫廷戏的主角都是女的了,男人反倒成了“臣妾”。拎包,你做不到么?
这世道,还真的变成“阿拉只配帮侬拎拎包”了呀。
这不,昨天在地铁站里,还看到一个瘦高的男孩肩背自己的挎包,手里还很不适宜地拎着个女式名牌坤包。
而那个女孩子则心安理得地空甩着双手走在后面。
不是说,现在大家都已经时尚到讲究服装与包包的搭配了么,难道男装搭女包,女装搭空手就是最时髦的混搭么?
我当然不会去干涉别人的自由。
但我还是想说,帮女人拎包,善则善矣,美却是一些儿也不美的啊。
另外,我朝女人要学会爱悦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最近还写过:
那些没有空调的日子里,我们这些“热煞鬼”投胎的,如何“战高温”
苹果手机若打赏,请长按此二维码。
欢迎关注本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