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6】那一年，震惊中美的“胡娜事件”
今天是2019年4月16日
这是馒头说第 346 篇文章
我们一直说
运动员要实现自己的梦想
必须全力以赴
那么，今天的这个关于“梦想”的故事
看完之后
留给你来评价
【今日由头】
1963年4月16日
胡娜出生
1
和当时很多中国的网球运动员不一样，胡娜出生在“网球世家”。
胡娜的外公温岭，堪称是中国最早一批接触网球的人，在1926年的“慰劳北伐将士”运动大会上，他就拿到过网球锦标赛男双的冠军。之后温岭在多所学校做过体育系主任，并在1965年开始担任四川省网球队的主教练，直到1972年退休。
温岭的妻子杨渝君是当时上海江南女子学校篮球队的主力，也是一名运动健将。在温岭的影响下，他们的儿子和女儿都成为了网球选手，而这个家族的优秀运动细胞，最终都体现在了外孙女胡娜的身上。
胡娜是在4岁的时候开始学网球的。在这个时间前后，她的一个弟弟，三个表弟和两个表妹都先后拿起了网球拍，但其中最出色的，还是胡娜。
胡娜在15岁的时候就夺得了当时全国青少年网球锦标赛的女单冠军，16岁又拿到了当时全国网球甲组的女单冠军。当时的胡娜不仅打遍国内无敌手，在亚洲范围内也是鲜有敌手，拿到了亚洲女单的冠军。
少女时期的胡娜
胡娜除了球技出色外，还有两个特点。
一个是个性突出。胡娜2岁半的时候曾经住过一次医院。因为医院规定，大人不能陪夜，所以晚上是胡娜一个人过夜。结果才2岁多的胡娜居然在半夜里就偷偷起床逃出了医院，一直走到医院的篮球场，最后才被四下出动的护士给找到。当时这个“出逃”事件轰动整个医院。
另一个，就是外形青春靓丽。当年北京电影制片厂还专门跑到四川队“借人”，希望能借调胡娜拍电影半年，当时的四川体工队领导断然拒绝：“跑去拍半年电影？那我们的比赛谁来打？”
应该说，当时的中国网球对胡娜还是相当重视的。虽然当时中国的网球赛事并不多，但教练无论成年组比赛还是青少年组比赛，都会带上胡娜。不仅如此，还给了胡娜各种诸如“四川省新长征突击手”、“四川省劳模”、“成都市劳动模范”、“成都市青联委员”等一系列荣誉。1979年，中美正式建交，中国网球队出访美国，全国范围内选4男4女，当时才16岁的胡娜入选。
在美国，胡娜不仅大开眼界，并且还打了多场青少年赛事，拿到了白宫杯和弗吉尼亚杯的冠军，一时之间，声名大振。
夺得“白宫杯”时的胡娜，那年她17岁
中国网球出了一个“天才少女”！这个消息很快在美国网球界也传开了。很多专业网球人士在观察了胡娜的表现之后，都给出了很高的评价，一些专门的经纪公司也向胡娜发出了邀请，请她到美国来接受专业训练，并愿意承担她在美国的全部费用。
其实从这个时候开始，问题就出现了。
2
胡娜是一个非常渴望成功的人——这对运动员而言，应该是一件好事。
1979年，胡娜第一次到美国，看到了美网的比赛场地，她就发誓今后一定要到这块场地上来比赛。
当时一起出行的队友对一件小事印象深刻。
当时，国家给每个队员每月发8美元的生活津贴（当时也不算一笔小钱），大家都不舍得用。而胡娜没多久就跑到纽约的跳蚤市场，用5美元买了条牛仔裤穿回了寝室。当时队友都不知道这种裤子到底是什么款式，直到1980年《庐山恋》在全国热映，大家才知道女主角张瑜穿的那条靓丽裤子就叫“牛仔裤”。
生活中胡娜
然而，胡娜要想在球技上进一步有所突破，就必须要多参加高水平的比赛——这是很多体育项目共通的一个道理。但是以当时的中国国内环境来说，确实很难做到。
其时的中国，刚刚从“文革”的灾难中走出，百废待兴。网球作为一项在世界上已经相当成熟的职业化运动，在国内承担的主要任务，就是亚运会夺冠。当时一年下来，全国级别的网球比赛只有三次，在绝大部分时间里，胡娜只能在练习场上练球。
比赛中的胡娜
另一方面，美国不少网球学院写信给中国网球协会，提出希望邀请一些有潜力的中国网球选手到美国训练和比赛。但出于各方面的考虑——主要是政治方面——协会几乎拒绝了所有邀请。而且，中国当时不支持选手出去参加巡回赛和大满贯赛事。
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一个写信邀请胡娜去训练的网球学院，就是美国著名的尼克·波力泰利尼学院，这个学院培养出了阿加西、塞莱斯以及日本的锦织圭等一系列著名一流选手。
这时候，胡娜确实心里是着急的。因为网球这项运动，同样是一个“出名要趁早”的运动，很多一流选手都是在13、4岁的年纪就开始参加职业赛事了。已经快20岁的胡娜觉得，自己其实是完全有机会去接受更好的锻炼的，但她却在浪费自己的青春。
在这样的心态催动下，一桩震惊世人的事，终于发生了。
3
1982年7月，中国女子网球队出征美国旧金山，参加在那里举办的第20届联合会杯比赛。
胡娜随队出征。
事实上，在赛前是否让胡娜参赛这个问题上，国家体委有过犹豫：美国方面非常重视胡娜，美国网协也曾写信，希望胡娜去美国训练。在中方拒绝之后，胡娜是有一点情绪的。
但考虑到胡娜当时的实力确实相当出色，国家体委最终还是决定让胡娜随队出征，只是提醒中国网球队的教练和领队：“做好预防，一切都要集体行动。”
抵达美国后，中国网球队确实是一起吃饭，一起训练，统一行动。
但还是出事了。
胡娜
那天是7月21日的早晨。之前中国队以绝对优势3比0横扫日本队，将于今天迎战赛会4号种子德国队。
在酒店吃早餐的时候，球队教练沈建球发现，胡娜并没有出来吃早饭。他叫与胡娜同屋的运动员李心意去房间叫，李心意去了之后回来说，胡娜不在房间，可能去跑步了。
等大家早饭都吃完了，胡娜还没露面。
沈建球意识到，可能出问题了。他一边让队员们四处去寻找胡娜，一边报告了领队金恕。
金恕是原来是中国外交部欧美处的处长，这次比赛前临时替换了网球队的老领队杨明训，担任领队一职。经验丰富的金恕当时就有不祥的预感：
胡娜可能跑了！
金恕赶紧回房间打电话给中国驻旧金山总领馆的领事，领事也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立刻就赶到了中国队的酒店。而就在几个人在房间商量对策的时候，一位自称是胡娜律师的人打来了电话——
“胡娜在外面很安全，你们不用找了。”
而更让网球队领导心惊的是后面的一句话：
“她已经向美国政府提出要求政治庇护。”
所有在场的人都呆住了。
当天的比赛，无心恋战的中国队以0比3脆败于德国队。
第二天，中国队就放弃了后面的慰问赛，离开赛事举办地。
4
胡娜当时应该不会想到，她这样的一个举动，会引起怎样的一场风暴。
首先，胡娜昔日的队友和教练都受到了牵连。
1982年8月16日，在全国网球单项甲组比赛举行前，国家体委贴出通告，宣布网球国家队改组：当时主管男队的总教练张大陆、主管女队的副总教练沈建球、队员李心意，这三人都被宣布“离开国家队”。
沈建球教练后来回忆这个“处罚”，说自己也就认了，但张大陆完全没有参与这件事，遭受处罚“很冤枉”，而李心意的离队，更是直接导致中国女队夺取亚运会金牌推迟了四年（到了1986年汉城亚运会，重回国家队的李心意夺取女单金牌，并作为主力帮助中国队拿下了女团金牌）。
然而，相对于后面的风波而言，处罚还是件小事。
1982年8月17日，就在中美“八一七公报”发表当天，邓小平向美国大使恒安石专门提了“胡娜事件”，他敦促美国政府从两国关系的大局出发，认真解决这一问题，以堵塞中美关系中的“这些漏 洞”。
1982年9月8日, 邓小平在会见美国前总统尼克松时再次说到:
“最近我们有个网球队员留在美国，你们美国报纸也说，是美国人做了一些不干不净的手脚把她挖走了。像网球运动员这样的事不解决，我们的日子也能过。但是它向我们提出了一个问题：中国今后还敢派什么人去交流 呢？”
1983年1月31日，中国网球协会向美国国务卿舒尔茨发函表示，如果胡娜回到祖国，仍将选派她参加当年7月在瑞士举行的国际女子网球赛。
但是，美国方面没有给出任何积极回应。
邓小平和尼克松
1983年4月4日，在胡娜“出走”近9个月之后，美国政府正式宣布给予胡娜“政治庇护”。而胡娜提出的“避难”理由是：一直有人强迫她入党。
至此，这件事引发的风波达到了顶峰。
1983年4月6日晚，中国外交部新闻司司长齐怀远召开特别新闻发布会宣布：中国外交部副部长韩叙于当晚9时30分召见了美国驻中国大使恒安石，向他递交了中国外交部的照会，强烈抗议美国政府给予中国网球运动员胡娜所谓“政治庇护”：
“中美关系如何发展，取决于美国是否在行动上真正遵守国际关系准则以及中美建交公报和1982年中美联合公报所规定的原则。”
1983年4月6日 《人民日报》 第1版
4月7日，中国文化部宣布自当日起，中国政府停止执行1982年和1983年中美文化交流计划中尚未执行的全部项目。同日，中华全国体育总会决定停止中美1983年双边体育交往。1983年中国原本准备派队参加的10项在美国举办的赛事，全部取消。
至少，中美之间体育之间的交流与合作，因“胡娜事件”跌到冰点。
1983年4月8日 《人民日报》第6版
5
那么，胡娜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
按照沈建球的说法，胡娜当时是受到了台湾网球队领队吴岱勋的“蛊惑”和全程策划，按照“反共”套路走的。从后来全程义务帮助胡娜申请“政治避难”的律师是一名美籍台湾人来看，沈的这个说法似乎也是符合逻辑的。
那么胡娜自己是怎么说的呢？
按照胡娜在2003年7月接受《参考消息》采访时的说法，是这样的：
“我只是太想成为职业网球选手了。1979年，我在温布顿中央球场观看了著名选手艾弗特的比赛后，我就有了一个强烈的梦想，我一定要站在中央球场代表中国比赛。我那时实在是太年轻，太单纯，也太不成熟。”
事实上，按照国家体委相关人士的说法，当时中国网协已经在考虑接受尼克网球学院对胡娜的邀请，并且当时国际著名的经纪公司IMG也派人到北京来找国家体委商谈，希望能全方位包装胡娜，一切等胡娜从美国回来后具体谈（IMG后来签的中国第一个网球运动员是李娜）。
当然，历史没有如果。
那么，胡娜究竟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吗？
在留美的一开始，没有身份的胡娜无法参加任何国际赛事。她在1983年通过“政治避难”拿到美国身份后，却又因为伤病停训8个月。
1984年，已经21岁的胡娜正式开始职业网球生涯。由于没有排名，她只能从最低的赛事打起，对手往往是14、5岁的孩子。
1985年，胡娜创造了自己职业生涯最辉煌的一次纪录：打入了温布尔登网球锦标赛（四大满贯之一）的第三轮。在此之前，没有华人能做到这一点，胡娜确实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随后，胡娜又打进了美国网球公开赛第二轮。
但是，值得一提的成绩，也就到此为止了。
1992年，打了8年职业赛事、参加了16次大满贯的胡娜宣布因伤退役，那一年，她29岁。
最好的成绩，还是温网第三轮。
胡娜与张德培合影
退役后的胡娜，拿到了经济管理学专业的本科学位，考取了教练员资格证。虽然胡娜已经在洛杉矶近郊买了房并把父母也接到了美国，但在1996年，她决定移居中国台湾。
在台湾，她被很多台湾媒体渲染成了“投奔自由的反共义士”。按照胡娜后来自己的说法：
“我又没拿台湾一毛钱，凭什么这么说我？”
在台湾，胡娜一方面挑选一些青少年苗子开始培训网球，另一方面也在香港卫视中文台等一些电视台担任网球的解说。
胡娜和她培养的青少年选手
6
2004年，胡娜陪父母回到了大陆。
从那一年开始，每年胡娜都要陪父母回大陆探亲。
另一方面，她也开始在大陆发展自己的事业：2008年，她带着自己培养的三名中国台湾青少年选手，去北京参加了全国青少年网球比赛，对大陆青少年网球水平的竞争激烈留下了深刻印象。
2011年10月，胡娜受新浪网之邀，作为解说嘉宾来到北京，解说那一年的中国网球公开赛。
后来，她转型成了一名画家。2014年11月，胡娜和两名朋友一起在北京开了一场画展，她还出版了自己的诗画集：《胡娜的灵性对画》。
胡娜
胡娜还去拜访了当年自己的老领队杨明训。而且，当时沈建球也在。
沈建球在接受《中国青年报》采访时表示，胡娜没有向他道过歉，但他原谅她，只是希望她自己也能反省。而他在2009年接受《网球》杂志采访时还说过，他不恨胡娜，说她当时太年轻，也确实热爱网球，打得又好，也不能怪她，“我只是恨那个吴岱勋”。
而那一次，杨明训开玩笑地问了胡娜一句话：
“如果那次领队的依旧是我，你还会逃跑吗？”
胡娜沉默不语。
【馒头说】
胡娜这件事，可能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看法。
从当时的体制来看，虽然说国家已经给了胡娜在力所能及范围内的最大提升空间，但对于网球这种高度职业化、市场化以及需要频繁出国比赛的运动而言，胡娜确实有被限制住发展的可能。
事实上，“胡娜事件”当时给国家体委很大的触动，半年之后，中国的网球运动员就被允许出国比赛了。很多人都说，胡娜当时再晚走半年就好了。但倒过来实事求是说：如果胡娜当初不走，制度会那么快变吗？
像网球这样高度职业化的运动，其实一直在“倒逼”体制，包括后来袁梦的自主训练，郑洁的松绑，李娜的单飞，可以说，至少从网球这一项运动来看，给运动员更大的活动空间和回报绑定，是能带来成绩的大幅度提升的。胡娜在回国后接受采访时就说过一句：“我真羡慕李娜。”
但是，这只是事情的一方面。
从另一方面来看，就像胡娜自己说的那样，她当时肯定也没想到自己的这个举动，会给那么多人，乃至会给两个刚刚破冰的国家之间的关系带来一场如此大的风波。当然，我们说运动员的个人利益应该最大程度的保证，但就事论事，跳出我们现在越来越宽容和多元的时代，回到当时的大背景下，胡娜的这个举动确实是深深戳痛了祖国的神经。
当然，有一点还是要承认的是，胡娜当时做出这个行为的主要目的，并不是真的有什么“政治动机”，而只是希望能够打上球——这确实是作为一个运动员的梦想。但是，如何平衡运动员个人与国家集体利益之间的关系，一直是一道永恒的难题，这既需给双方一些时间和契机，同时也需要双方都要用智商和情商去共同解决的。
时过境迁，胡娜回“家”的整个过程，并没有受到什么“刁难”，祖国也以一种宽容的姿态敞开了怀抱。这固然是我们这个国家的一种胸襟和进步，但当时网上有一些网友骂胡娜是“叛国”，也并非不可理解他们的心情。
可以说，从胡娜“出走”到现在的37年，是变化巨大的37年。从体制到观念，从文化到信心，中国也经历了巨大的变化，这一切投射到胡娜这个个体上，也让人感慨唏嘘。
至于胡娜自己，我们无从得知她是否有对当初的教练、队友或一些后来因为她的事件受到影响的人士说过些什么，也无从得知她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和感受。
但是，她自己曾回忆过一个记忆深刻的场景：
有好几次，在国外比赛，看台上忽然响起汉语的呼喊：
“胡娜！加油啊！”
胡娜说，那一刻，自己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本文主要参考来源：
1、《解读“叛国者”胡娜 两岁时她就敢出走》（王怡薇，腾讯网，2018年12月19日）
2、《“留”美者胡娜的网球人生》（《新京报》，2011年10月10日）
3、《胡娜事件始末》（《网球》，2009年07期）
4、《揭胡娜32年前“叛逃”细节 一真相隐瞒母亲10年》（中国日报网，2014年11月26日）
5、《〈人民日报〉对胡娜的10篇报道》（腾讯网，2014年11月24日）
6、《78岁教练谈胡娜“叛逃”：因她失去工作 她没道过歉》（《中国青年报》，2014年12月8日）
7、《“胡娜事件”和中美关系》（何可，《档案天地》，2007年9月20日）
8、《里根政府为什么给胡娜以所谓“政治庇护”?》（柯友申，《国际问题资料》，1983年4月1日）
9、《就胡娜事件评美国的“政治庇护”》（肖雯，《国外法学》，1983年5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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