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一个声音的对话（诗集）
杨铁军/著
杨铁军，诗人，1970年生于山西芮城。1988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1995年硕士毕业于北大西语系世界文学，赴美国爱荷华大学读比较文学博士，后转行学计算机，现居美国。出版有诗集《且向前》等。另有诗歌、翻译、诗论等多篇散见于各类文学杂志。翻译的弗罗斯特、希尼等人诗集即将出版。
推荐语
他的诗变化多端，各种细微的语气和语体变化都尝试过。但“万变不离其宗”，我们可以借用胡塞尔现象学的“本质还原法”，对其诗歌中的不变、长久、稳固的因素，加以体验，那就是谛听心灵的声音，其中的最强音，是对自我的反思或曰“自省”。反思，往往是自我责难、辩驳和自我怀疑，有时苛刻得近乎严厉。他的诗常令我想到“蚀心”两字，那是一个时刻在盘问自己的灵魂，像一条时刻追咬着自己的尾巴的蛇，在那里不息地运动着。他的诗具有一种根本的伦理性，常常令我这样的读者读着读着，觉得心里十分不安，为自己的疏于自省感到羞愧。……杨铁军的诗，具有汉语的精炼功力，有时甚至是“极简主义”。这首诗言之有物，且能“随物赋形”，诗里讲平静的喜悦，语言上读来也有平静和喜悦的感觉，是“语随境转”的佳作，值得向读者推荐。
——周伟驰（诗人、学者，中国社科院研究员）
永 逝
这一天理想成真，
喜悦撼动着树枝。
远方变做近景，好像镜头向外轻拉。
不容易，不匆忙，脚步轻盈。
不为人知的尘埃缓缓飞扑。
一段军乐埋葬过去，
一把把铁锹刺向记忆。
仰头观飞鸟炸群，低头是众花婆娑。
我的祈祷业已抵达
人生终将丧失的目标。
你的爱毫无色彩，你的恨业已消弭，
渴慕的太阳越发沉稳。
这一天安静下来，无比美好
谛听岁月达到的宽度，
让尘土收容不安。
1995
山谷日落
夕阳映照身后的谷地。
海浪陡然沉积的大块晦暗
从喧响的高度压碎意识：
一只黑鸟在亮红的天际翻飞，
暗流推挤着泡沫，镜像、空无，
记忆的表层泛起一连串阴郁的面容，
寻求四周空旷景色的逐一印证。
是触到了方向的黑洞，还是相反？
自然界常使人陷于轻信。
大蓟草剧烈抖动着俯压地面，
空气在这薄暮时分充斥了力量。
投身于光线，涌入气流，
来到气候剧烈变化的波谷。
无线电在周围嗡嗡地传送隐私。
光影变幻的起伏地，簸扬泪水模糊的双眼，
渐渐抵达行道树指引的尽头。
和一个声音的对话
你是什么？一个声音追着我问。
我困惑地环顾，我是什么？我不知道，
但我肯定不是一只鸟，鸟有翅膀，
令人羡慕，尤其是黑色的，闪着光。
不要回避问题，你今天必须回答我你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无奈地重复，
也许我是一个人，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的人，
我如果这样答可令你满意，不行？
当然，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怎能不知自己是什么，你当我是傻瓜？
没有啊，不好意思，我没说你傻瓜，
但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曾经以为自己知道，尤其是
多年以前。不过我每次发现的我都立刻陌生，
现在？我真的不清楚，我甚至要问你
我是什么，你能回答的话，也许我可以提供一个
令你满意的背景？哈哈，你这个……！
我告诉你，既然你问，我可以肯定
你是一个人，一个有血肉的人，确定无误。
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只有你才能解除我的迷惑。
是吗？我可不敢如此肯定，如果那样，
为什么我如此犹豫？我感到的是血，它在流，
但这说明什么，什么都说明不了，难道你不这样认为？
不，不，我看到你的心浸在血里，难道它是在水中跳动？
除此之外，你肯定多于我看到的，
你不会对自己的了解比我更少，不，绝不可能，
你又何必回避一个无关痛痒的疑问？
那好，我且不追问你的目的——我若是你，绝对不会
提出这样的问题。我不知道我是什么，这无关神秘，
我就是一个我，我是你无法概括的我，也是我自己无法概括的我，
我的存在由我控制，没错，但这又有什么，鹰也可以控制
自己的翅膀。难道鹰更明白自己是什么？
2008
捆起来，捆死！
爸爸——，山上有什么呀？
嗯，山上有黑熊。
爸爸——，我们上山找黑熊吧！
找黑熊做什么？
找黑熊玩啊——
黑熊会吃你的，你怕不怕？
……
那就把它打——死，用绳子把它捆——起来，
捆——死！爸爸，你就把它捆——起来。
捆起来以后呢？
捆起来以后就把它吃掉！
吃掉以后呢？
爸爸——，没有以后了，它已经死了！
黑熊死了山上还有什么，爸爸——？
山上有黑熊呀。
那我们上山找黑熊吧！
可是黑熊被打死了。
没有打死，爸爸——，那是假的，我们假装把它打死了，
是假装的，不是真的——
好吧，那黑熊还活着，你怕不怕？
我怕——，你快用绳子把它捆——起来！
山上有大野狼，小灰兔。
我们去找大野狼吧！
嗯，为什么要找大野狼，大野狼要吃你呢？
那就把它踩——死，把它捆——死
好好，不吃你，你别那么凶啊，女孩子家，
大野狼不吃你，
可是，山上还有很多的怪物那？
爸爸——，我们去找怪物吧！
找怪物，怪物要吃你呢？
不会的啦，怪物不吃我的啦——
为什么不会？怪物饿了要吃人的啊，忽——，忽——
那就把它抓——住，把怪物抓——死，把它捆起来——捆死
(可怜的黑熊，大野狼和怪物！)
什么？怪物哪儿去了？
怪物怕你了，怪物和黑熊，大灰狼一起跑掉了！
2007
叶公好龙或其它
早上出门，看到车库门外的
水泥地上，盘着一条暴风玉米蛇。
头部一点血迹，还叮着几只苍蝇。
在连日阴雨的气味里，混合了一股腥味。
我连忙回去找一根木棍，
把它挑到草地上，并盛了一桶水，
又一桶，使劲地冲刷。但腥味依旧。
我只好作罢，一路想着那条蛇，为什么要
死在一个它最不可能得到安息的地方。
草地是不是它更好的归宿，以及
是否应把它安置远些，以免影响我
忐忑不安的心理，等等。
一整天，雨下了又停，黑云翻滚着，
不时有雷声贴地而来。
直到傍晚，天短暂晴了一会儿，
一绺靛蓝出现在西边。我抓紧时间下到河谷，
沿着河边的小路向深处走去。
浑浊的河水翻滚着泡沫，一腔浪花和漩涡。
在一处废弃的堤坝之间，河水吞吐着
白色的舌头，轰隆隆的低音
震颤着我脚下的石板。四处是大风吹散的
落叶，被水浸透，发黑。路边积水形成了
侧河，浸泡着树枝，木头，和甲虫。
空气里另一条河，也泛滥着，
充满了腥味。我几乎看到，不久前的一刻，这处河谷
裂开了，就在这里，还残留着那一刻的激烈。
腥味的雾从右手的山上压下来，
混合了无数隐蔽的蛇类，昆虫的体味，
刺激文明的鼻腔。而我丝毫没有冲刷的念头。
2009
从前有一个骷髅
——据两年前和女儿玩故事接龙游戏的记忆写出
爸爸——，我们玩故事接龙吧。
好吧，你先开始。
从前有一个骷髅，它很孤单，
有一天它推开坟墓走了出来。
该你了。
嗯。这个骷髅下了一道山坡，看到一条小路，
两边是高高的草，从远处只能看到它的
光头。该你了。
骷髅在路上走啊走啊
一直走，来到一条小河边。
小河水哗哗的流，对岸还有一头牛。
骷髅高兴极了，从水里掬起一把水。
水却一下漏掉了，因为骷髅手只是骨头没有肉。
骷髅很生气，就拍水，你！水！
给我喝，你为什么不给我喝，又不是喝了会死。
骷髅没法喝水，就沿着河岸走，发现一只船，
就划船过了河，来到对岸。
对岸的牛看到骷髅，哞地叫了一声。
骷髅问，你是不是水牛？
水牛说，我是啊，我是一头幸福的牛，你是什么？
骷髅说我是一只幸福的骷髅。就高高兴兴地走了。
走着走着，刮起了风，风穿过骷髅的身体
呜呜响。骷髅往四周一看，只有它一个，
就很害怕，哒哒哒地敲腿壮胆，
你说骷髅怕什么？
爸爸——，骷髅怕鬼，但是世界上没有鬼。
骷髅就继续往前走，走啊走，
该你。
不行，你说的太短了，作弊，再说几句。
爸爸——，你自己说吧，我不要说了，你讲给我听。
这怎么行，我们说好是故事接龙。
好好好，我续，然后就该你了啊。
骷髅在路的尽头看到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一道光。
天黑下来以后，镜子里就只有一块月亮。
骷髅走近了朝里看。
它看到镜子里起了一个大漩涡，然后忽然就
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好了，这下该你了吧。
骷髅很害怕，不知道在哪里。那个镜子为什么
有漩涡，爸爸——？
嗯，镜子里的漩涡是因为折射，
骷髅被镜子的折射带到了一个铁做的世界，
很结实，骷髅走不动，只好卡在一个地方。
它很伤心，不知道怎么办，
你猜猜，骷髅该怎么办？
爸爸——，骷髅怎么办呢？
骷髅卡在那里，很难受，因为脖子上爬了一只蚂蚁。
蚂蚁怎么能动？爸爸——。
呃，蚂蚁小所以能沿着铁锈的缝爬，
而骷髅呢，太大了，太脆弱。
骷髅真可怜。爸爸——，
你快想办法让骷髅出来。
我想办法可以，你也帮骷髅想办法啊，
否则骷髅可要生气了。就不跟你玩了。
骷髅你别生气，我帮你想一想办法，对了，你装死好了。
装死没用啊，要知道这个是铁的世界，
怎么挣都没用的，你再想想。
爸爸——，我想不出，你说吧。
嗯，让我想想，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救骷髅，
这样好了，过了一天一夜，骷髅都快饿死了，
忽然它看到蚂蚁爬过去的缝有亮光，就从亮光的缝往里看，
你猜看到什么？
看到什么？爸爸——，你快说啊。
你猜啊？你想一想啊？
我猜不出，你快说。你说了我就给你拿两颗葡萄。
好，这可是你说的，不要一会儿不认账。
它看到的是一面镜子，镜子里起了一个大漩涡，
一眨眼就把它带到了另外的世界。
这个世界呢是土做的，但骷髅不怕土，它还能吃土。
所以它就在土里继续走，走啊走啊，然后呢，
骷髅很高兴啊，所以它就唱歌，一二三，骷髅头，
人有大头我有骷髅。
好，走着走着，下起雨来，骷髅就钻在土里不动了，
雨下个不停，骷髅有点想家，可是怎么办呢？
骷髅就起来继续走，走着走着就到家了，
爸爸——，该你了。
哪里有那么容易，这里是土的世界，骷髅回不去了，
所以它走着走着就很伤心，忽然在路的尽头看到一面镜子，
镜子里有一道光的漩涡，一下子把它给带走了。
你猜把它带到哪里去了，玄僖？
另外一个世界？
是啊，你说是什么世界？
是火的世界？
对啊，骷髅就来到了火的世界，但是这个世界没有风。
所以火就站着，一点都不可怕。骷髅最怕火了，所以它小心翼翼
从火苗之间穿过，生怕自己被烧死。
你知道骷髅烧死以后是什么？
是什么？
骷髅烧死以后就是舍利，古代的高僧死了就烧成舍利。
那舍利死了以后呢？
舍利就不会死了。
骷髅怎么样了，爸爸——，你说骷髅。
好，骷髅在火里因为没有风，所以活得好好儿的，但是它很担心
会起风，所以得赶紧离开这个世界，
所以它一直走啊走啊，然后又看到一面镜子。
老是镜子，你说这个镜子里面是什么啊，爸爸——
这面镜子里什么都没有，黑洞洞的，骷髅往里一看，就被黑洞吸进去了。
爸爸——，为什么镜子里是黑洞？
嗯，因为它看到的是镜子的背面。这下不好了，这次骷髅没有
来到一个世界，而是来到一个非世界。
什么是非世界？
非世界就是不是的世界。就是不存在的世界。
那——，非世界里面有什么？有水吗？
没有，非世界什么都没有，连空气都没有。
所以非世界里能看得很远，就跟你站在山上望远一样。
从非世界，骷髅看到其他几个它刚才经过的世界，
它还看到了它最初世界的坟墓，
看到了最初世界它走出来的那条小路，
在小路里头走路的骷髅的光头。
原来这些世界都是妖怪放出的迷雾，迷雾廓散了，
骷髅就从镜子里回家了。
爸爸——，骷髅回家以后呢，做什么？
回家以后么，就什么都不做了。你还要玩故事接龙吗？
好啊，我先开始。从前有一个骷髅，很孤单，
有一天，它推开坟墓走了出来。爸爸——，
2011
品读杨铁军：他开着车向美国的风景深处走去，画面不断地打开
文/周伟驰
叶公好龙或其他
杨铁军
水泥地上，盘着一条暴风雪玉米蛇。
浑浊的河水翻滚着泡沫，一腔浪花和旋涡。
（2009）
这首诗写了作者碰到的一件事，车库外的一条死蛇发出的腥味让他难以忍受，但又冲刷不掉，这让他一整天都“放不下”——类似禅门公案里老和尚背一位少女过河让小和尚“放不下”。——后来在激流翻滚的河边他闻到空气里的腥味，忽然想到那里面也混合了蛇类的腥味，而他却丝毫没有冲刷的念头，他由此反省到也许他对于自然的态度不过是“叶公好龙”式的。（真正的自然不需要冲刷？它就在那儿。）
我感兴趣的是这首诗里的一系列对立造成了它的所谓“张力空间”。无疑车库和住房属于人的世界，是“文明”的领域（人化的自然），而蛇“擅自”闯入这个空间，它的腥味为“我”“文明的鼻腔”所不能容忍，在“我”看来不止是不洁，还不安全。——蛇的形象，从《圣经》到历代诗人的笔下，都跟阴险毒辣、致命危险、鬼鬼祟祟、心理阴暗等等负面形象有关，我们看看汉语中有关蛇的成语就够了。在《圣经》中它还跟撒旦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影响到了但丁和弥尔顿。现代诗人中写蛇的也不少，我能想起来的就有劳伦斯、沃伦、冯至、邵洵美、西渡，我自己也写过一首。其中劳伦斯的那首《蛇》就写了一首作为不受欢迎的“闯入者”的蛇的形象——蛇闯入了“我”的“文明世界”，为我所难容，而我则闯入了堪称“荒野世界”的河谷，对改变那里的本来状态也丝毫没有想过，它就是那样存在着，无可改变，这似乎是默认了那是一个蛮荒的世界，非人化的“自然”。这里有一个心理和认知上的“分界”，也许映射了一个存在上的“分界”。值得注意的是，在浪花翻滚的河边，有一处“废弃的堤坝”，它提示着这里曾有人为的努力，建造过大坝或水电站，但后来它们要么被河水“冲刷”掉了，要么是因为人们认识到，对于这条野生的河流不能或不该驯化，否则会造成更大的危害，因此放弃了。——我读1870年代的晚清中文期刊《中西闻见录》，看到上面已有传教士介绍十九世纪西方治理河流的知识，二十世纪中国的河流治理估计是学习了十九世纪的西方经验，直到用水泥、大坝、水电站把河流治得“断流”且“不流”，而西方尤其美国可能已经改变思路，让河流“回归自然”了。这个“废弃的堤坝”使诗里“文”“野”之间的对峙更上层楼，拔高一度。诗中对河谷里河水和空气的“激烈”的描述也很成功，甚至写到了河谷在从前迸裂式的形成，“还残留着那一刻的激烈”。河谷小气候自成一世界，蛇类、甲虫、植物在那里生生死死，它的空气是“重口味”的，却无关乎人的品味，因为对于那个世界来说，人只是一个闯入者。“我”可能意识到，不应该以自己的观念和喜好来“冲刷”自然本来的样子。甚至意识到，“我”不能对蛇抱着一种偏见，以为它真的是一个闯入者。“龙”即是“蛇”，不应象叶公那样好“龙”，而应真正地“放下”心中的那条“蛇”，淡定地接纳它，不大惊小怪。
《和一个声音的对话》（广西人民出版社，2015）是杨铁军一个较齐全的诗集，里面收入了他2008年《且向前》的大部分和去年印制的《蔷薇集》全部，但也有一些“漏网之鱼”，比如有一首我喜欢的《艾略特先生的黄雾》没有选入。他在北大读研时打印过一本《1991-1993诗集》送给朋友们，里面有一些这几本诗集都没有选入。另外可能《偏移》上发过的几首诗也没有选入。
铁军在北大读书时的一些诗（被编入第一辑《蔷薇》），在语言上很自觉，已十分成熟，多用短句，对仗精巧，态度犹疑来去，语含讽喻，声音清脆干净，斩钉截铁，这以《一个无赖有去无回的求爱信》为代表，我认为即使在今天，它也构成了一个恐怕他自己都难以超越的高峰。但那时大家都年轻，生活尚没有完全地展开，诗歌词语虽丰富，经验的充实却不够，常有词大于物的现象，所指如初恋般飘忽不定。去美国后他停笔过几年，但随着他在亚特兰大工作，因生活的原因常常在公路上行驶，美国的生活和景色逐渐地、充分地出现在他的笔下。如果要确认铁军诗歌题材上的独特性，我觉得，他是第一个全面深入地将美国风景呈现在汉语新诗中的中国诗人。他的这些诗都是以“在路上”的方式呈现，他开车走到哪里，就把哪里的景色呈现给读者，这在新诗中尚没有系统地见过（以前旅美的新诗人也许曾零星地写过）。他的这些风景也许不是有意为之，因为它们只是他自我探索的一个伴随物，并非照相主义式的地理报道和风物描摹，而是经过了他的心灵之眼的选择和过滤，是一个情景交融的“有我之境”，或“有情世界”，而这就使它们更加珍贵。它们是具象主义、抽象主义和表现主义的高度融合。
所以虽然他将去美国之后的诗分作三类，抒情诗、理趣诗和风景诗，对于我来说，却都主要是在美国由所感所见引发的所思所悟，其中的意象是清晰可见的，有写实主义的踏实感，情感也是有具体针对的，生活的场景、人物、遭遇使诗歌的语言得到了落实，予人以“在地”之感。如写女儿的几首诗（《找松鼠》《从前有一个骷髅》），写路上所见所感所想所遇的诗（《乱》《晚霞》《偏执狂》《在风中摇摆的树》《二月羁旅》《湖边路》《闷雷沿着湖面滚来》《短章之四五》）。当然，他还保留着他早期的自我怀疑、反思、折磨乃至精神自虐，如《偏执狂》《煮牛肉》《故事结尾》《和一个声音的对话》《心的风》（自虐是指《二零一零年春天》，但这首诗我不觉好）。在这些诗里，情、景、思这几个成份都是混合在一起的，因此并不好对它们作出明确的区分。这些诗都是值得咀嚼的好诗。（好诗还应加上早期的《从月亮的门走来》《看到你时的幸福与痛苦》《一个无赖有去无回的求爱信》《永逝》《后殖民》。）如果要用一个形象来形容这些诗构成的形象，也许可以说，是一个在美国公路上长途跋涉的不断反思自己生活的中国诗人的所见所遇，所感所想！
当然他还有一些写国内人物的诗，但就给我的突出印象而言，还是那些“在路上”的情景交融的诗更为醒目。
铁军的诗里面，我个人最喜欢的是《一个无赖有去无回的求爱信》、《乱》、《偏执狂》、《在风中摇摆的树》、《和一个声音的对话》、《从前有一个骷髅》、《叶公好龙或其他》。其中，《从前有一个骷髅》以和女儿玩故事接龙游戏的形式展开，结构上有一个“故事套箱”，以关于骷髅的不断改写的故事拓展想象空间，同时展示父女之间在对话之间的情感，对此王志军已有精细的分析。《乱》《偏执狂》是跟类似弗罗斯特《一条未走的路》这样的“选择”主题进行反思和对话的作品，寓情于景，触景生感，使早期的自我反思主题一以贯之，但是在人生具体的情境中展开。《和一个声音的对话》是自我怀疑和辩驳以两个声音的形象出现，前面部分似较冗长繁复，但最后两行画龙点睛，使全诗起飞，主旨活泼。《在风中摇摆的树》相当于十六七世纪荷兰风景画大师在休憩时的一幅小画，简约的几笔就把诗人在当地所见的一棵风中摇曳的树的过程和姿势画了出来。近期所见写树的诗中，以铁军这首跟王强一首印象最为深刻。
《十月》微信号：shiyue1978
《十月》邮购电话：010-82028032，平邮免邮资，定价15元/册。
《十月》地址：北京北三环中路6号；邮编：100120。
投稿信箱：shiyuetougao@sina.com
值守：李浩（QQ：513322520；微信：shige_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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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 陈东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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