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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4《十月》•长篇小说(选读2)|红柯:太阳深处的火焰

红柯 十月杂志 2020-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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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 柯


红柯,本名杨宏科,1962年生于陕西关中农村,1985年大学毕业,先居新疆奎屯,后居小城宝鸡,现执教于陕西师范大学,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曾漫游天山十年,主要作品有“天山-丝绸之路系列”长篇小说《西去的骑手》、《大河》、《乌尔禾》《生命树》《喀拉布风暴》等,中短篇小说集《美丽奴羊》、《跃马天山》、《黄金草原》、《太阳发芽》、《莫合烟》、《额尔齐斯河波浪》等,另有幽默荒诞长篇小说《阿斗》、《好人难做》、《百鸟朝凤》等600万字。曾获冯牧文学奖、鲁迅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中国小说学会奖长篇小说奖、陕西省文艺大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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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济云教授最近好事不断,成为博导十年后的2011年5月初,春暖花开时节,又成为了博士点学科带头人,被这巨大的喜悦撑大好几圈的嘴巴和眼睛还没来得及合拢,又得到一个特大喜讯,徐济云教授再次成为新闻热点。这个特大喜讯是要加引号的,有点儿不厚道,具体日子应该是2011年5月15日下午5点45分,徐济云教授正在书房翻阅罗振玉王国维的《流沙坠简》,手机就响了,是一条短信,外地的一位朋友告诉他,享誉海内外的著名学者中国古典文论大师佟林教授5月15日下午5点40分因病去世,享年85岁。

  可以肯定的是徐济云教授是少数几个最早知道佟林教授去世消息的人,可以肯定的是徐济云教授看到这条短信时都傻了,两个细节足以证实:一是徐教授都忘了关手机,主人惊呆,手机卧床不动;二是徐教授看手机时另一只手没放弃罗振玉王国维的《流沙坠简》,手机带来这么大的刺激,罗振玉王国维再伟大也只能跟他们的不朽巨著《流沙坠简》一起滚落在地,还好,是木地板,没招惹罗振玉王国维。不是牛顿在捣鬼,不是万有引力。怎么扯上牛顿了?没办法,谁让我们生活在地球上呢?牛顿后半生一直跟上帝套近乎,牛顿会跟你没完没了,科学家冷酷无情,他才不在乎你的悲痛欲绝。最初肯定不是喜讯,地地道道的噩耗嘛。

  “我看到了白云,五十四岁这个年龄看到白云是不是很可笑?那不是一般的云,高原的云太多了,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天上飘的白云都是人的灵魂,人是有灵魂的,牛顿见鬼去吧,万有引力见鬼去吧,白云是自由的,灵魂也是自由的。”

  徐济云教授慢慢地从呆滞状态进入激情状态,通俗一点儿就是从一根木头变成一团火。妻子王莉下班回家立刻发现气氛不对,直奔书房,徐教授已经成了一堆透亮酥软的灰烬,王莉毫不畏惧,把这团灰烬揽入怀中,王莉拥抱的可不是燃烧的激情而是一个无助的孩子。王莉很快冷静下来,公公婆婆七老八十进入高龄危险期,丈夫如丧考妣的样子一看就是爹妈出事啦,关键时候女人总比男人坚强,王莉把怀中的丈夫推开二十厘米,得确认一下自己的判断是否有误。“出啥事了?”大教授哽哽咽咽说不出话,王莉就有点儿急,还没乱方寸,一手抱丈夫一手摸过丈夫的手机,拨拉几下就看到了那条让丈夫悲痛欲绝的短信。

  “真是个书呆子,爷爷去世时你都没有这么难受。嫁给你就年年回老家给爷爷上坟,听你讲爷爷的陈年旧事,爷爷怕冷,火炕又是加木柴又是加煤,席子被子都起火了,爷爷胡子烧掉了,你的小屁股烧伤了。爷爷火炕起火那次就是加了煤。爷爷连续三年在煤火烧烤的火炕过冬,那个年代西部山区从来没有过的享受。村里人把爷爷当活神仙,大白天爷爷蹲墙角晒暖暖,老人们把爷爷围在中间,爷爷跟火炉一样,大家都相信睡过煤炭火炕的人热量大,暖和,爷爷就这么美滋滋地在老伙伴们的赞美和羡慕中闭上眼睛,笑眯眯地上了路,村里人说爷爷有福气,死成了暖暖。他的孙子大教授说:我爷爷死成了一颗太阳,太阳还会升起来。保佑你孙子吧爷爷,你孙子越来越有出息啦!”

  王莉长舒一口气,拍拍丈夫的后背,轻轻放平丈夫,重新拿起手机敲打出近百字的回复短信。已经接近正规的悼文了,仔细修改好几遍,然后读给丈夫听。丈夫频频点头,在点头的短暂时间里丈夫完成了从无助孩童到成人的跳跃式突变,岂止是成人,完全是一副官员架势,王莉成了贴身秘书,俯身汇报,领导点头,正确一点儿应该叫首肯。这是王莉所需要的,大男人大丈夫才符合大教授的身份嘛。王莉把短信发出去了,很快收到带有感谢意味的回信。在附中担任语文教师的王莉声情并茂地给丈夫读佟林教授女儿发来的回信,差不多也有一百多字,这些内容后来被记者采访时原文转发,轰动一时,成为学界佳话,被反复引用,载入史册,毫无悬念。

  当天晚上电视新闻报道了学术大师佟林教授病逝的消息,迅速传遍大江南北。徐济云教授夫妇在客厅看电视时,互相拍对方的手背,王莉用手语来表达对丈夫的无限钦佩。王莉还记得好多年前丈夫告诉她拿到正高以后还有更高的奋斗目标——博导,博导之上还有博士点的学科带头人;学术地位不仅仅是利益,更重要的是荣誉和尊严。丈夫的手语简单明了铿锵有力,丈夫告诉妻子要忙起来啦。果然,《新闻联播》后不到一刻钟,手机座机就响爆了,跟过年放烟花爆竹一样,中心话题就是佟林教授。一连好几天,当地媒体,省城西安的媒体,全陕西的媒体,北上广深大江南北的媒体铺天盖地全都来了。我们可以想象徐济云在渭北大学的校园里有多么忙碌。平时不跟文科打交道的理工科的师生也凑上来跟徐济云教授套近乎,校长们院长们系主任们都被边缘化了。有学生竟然拿佟林教授的著作请徐济云教授签名,理所当然地搭上徐济云教授的著作。徐教授犹豫片刻,还是痛痛快快地签了。纸媒也好,电子媒体也好,文字已经不重要了,最抢眼的是图片。与佟林教授合影最多的是徐济云教授。更多的是抢拍偷拍的场景,也最为感人,显然是弟子们的杰作;学术研讨会上,书房里,课堂上,一人主讲,一人点评,互相酬唱,相得益彰。老实不客气地讲,佟林教授的家人都没有这么多机会与其合影。

  徐济云教授理所当然地参加了佟林教授的葬礼和悼念活动。第二次坐飞机时扣上安全带那一瞬间飞机的机翼就跟他的双臂融为一体,飞机起飞等于他起飞。已经不能用飞翔的鸟儿来形容自己了,完全是庄子笔下展翅九万里的鲲鹏。他的成名作《庄子文艺思想新论》就已经打下伏笔,时机一到就羽化成仙。佟林教授去世前,高空云海在他的意识里就是神仙们的居所,完全是古老的神话世界。佟林教授仙逝等于神仙世界的消失,等于神话的毁灭。云雾瞬间转化成亡人的灵魂。他在灵魂中穿行。

  这段时间渭北大学官方网站首页公示徐济云教授成为博士点学术带头人的消息,公示同时出现在教育部网站上,接受同行与群众的监督,公示期一周。这一周徐济云教授成为各大媒体的新闻热点,学术成就学术影响借佟林教授之势烈火烹油般红透半边天。竞争对手们只能自认倒霉。渭北大学徐济云教授最近的竞争对手有好几个,其中一个情绪失控,从书架上抽出老子《道德经》,扬手扔出窗外,38层高楼,从32层中间的窗户飞身而出的《道德经》很快被高空气流撕成碎片天女散花白日焰火般飘飘而下。五六个熟人挤在一起叽叽喳喳,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就是胡说八道也免不了引经据典,其中一位提到了老子《道德经》中有名的“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徐济云教授的竞争对手颤抖起来啦,另一位对历史尤其是近现代史深有研究的家伙不失时机地把话题扯到李鸿章身上,当年大清王朝甲午惨败,李鸿章签订《马关条约》,刚踏上日本国土就被日本浪人开了一枪,全世界舆论哗然,日本只好让步,原来狮子大张口索要战争赔款三亿两白银减为两亿两,日本首相伊藤博文对前来看望父亲的李鸿章的儿子李经方说:“汝父之不幸,汝国之大幸也!”李中堂李大人就这样用他的血肉之躯为大清王朝挽回了一亿两白银,所谓福祸相依,中国古老的辩证法。当这种辩证法出现在2011年5月18日下午渭北大学家属区38层高楼上的这几个高级知识分子中间时,徐济云教授的这位竞争对手再也控制不住了,也就是说伟大的先哲老子创立的中国式辩证法失效了。什么狗屁辩证法!老子不辩证啦!老子伟大的著作《道德经》就从高楼跳下去了。有人趴窗户往下看,碎裂的《道德经》接近地面时还真有点儿像死者出殡时孝子们撒向天空的白纸花,纷纷扬扬,哀乐遍地。大家喝茶抽烟沉默然后纷纷告辞。电梯把大家一个一个分送出去。最后一位到了一楼,正好与进电梯的徐济云教授相遇,徐济云教授浑身吉祥喜气洋洋,这一位显然受到感染,脱口而出:“祝贺!祝贺!”徐教授赶紧以同贺同贺谢谢谢谢应对。

  女人心细,王莉下班回家就捡了一张洒落地面的《道德经》,不是“福兮祸兮”那张,是“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王莉马上想到丈夫的竞争对手,心里一乐,就哗啦哗啦把老子《道德经》的残页摇成扇子。进电梯,老子玄而又玄的道就玄向幽暗的深处。徐济云当年的初恋情人吴丽梅对老子情有独钟,毕业论文就写《老子出关西行的文化意义》。这个来自塔里木盆地的新疆姑娘,毕业后又回到新疆,再也没有跟徐济云联系过。徐济云去新疆讲学好多次也没有吴丽梅的消息。徐济云最远抵达南疆库尔勒,最确定的消息就是吴丽梅当年放弃留在乌鲁木齐和库尔勒的机会,甚至放弃留在阿克苏,去了沙漠深处塔里木农垦大学。真跟老子一样西行入流沙去了。吴丽梅与王莉既是同学又是情敌,随着王莉成功地嫁给徐济云,她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全都烟消云散。“可她并没有消失,她冥冥中在支持徐济云,用命运,用无限的期待。”徐济云把佟林教授对他的期待看成太阳深处的火焰,女人的爱更强烈,强烈而持久。电梯里的灯光在王莉想象中的那团激情火焰照射下显得黑沉沉的,跟在隧道里一样。出了电梯她长长出口气,打开房门时脸上阳光灿烂,她安慰丈夫:“你要化悲痛为力量,看看这个,看看这个,你的对手比你更难受,他们把火发到老子身上啦!《道德经》撕成碎片满天飞,福祸相依,天道啊,爷爷去世都是喜丧,佟教授也是喜丧呀。爷爷去世你说爷爷死成了太阳,太阳还会升起,佟教授也死成了太阳呀。你这颗太阳就升起来啦,他们恨的就是你这颗冉冉升起的学术明星。你在天空都翱翔几十年啦,天有三宝日月星,你已经从星星月亮转化成太阳啦。”王莉就这样把爷爷跟佟大师连在一起,徐济云茅塞顿开,又是点头又是拍王莉的手背,只要不把火引到那个遥远的吴丽梅身上,把世界所有的赞美词用到佟教授和爷爷身上都行。尤其是爷爷,王莉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敬的老人,完全凭想象把爷爷神话成光芒四射的太阳。神圣的太阳在外人眼里难免有些夸张玄虚之嫌,可在亲人眼里,他们的祖先就是永不衰落的太阳。丈夫以文人的情怀把永不衰落的太阳说成太阳深处的火焰。吴丽梅算不算太阳?她一直在喷射火焰。夫妻俩心照不宣。那颗太阳在遥远的塔里木盆地。王莉喜欢用遥远这个词。可谁都知道远和近前后相倾紧密相连。这个问题纠结在王莉心里,没完没了。每当王莉用她陪嫁过来的老式唱片机播放黑胶唱片——莫扎特甜美柔和欢快的《小夜曲》时,另一种声音就在她心里响起,就是莫扎特的对立面贝多芬,就是第九交响乐的精华《欢乐颂》。大一入校不到半学期,吴丽梅就给大家推荐贝多芬和维吾尔古典诗人玉素甫·哈斯·哈吉甫,从此大家就沉浸在《欢乐颂》与《福乐智慧》里,大家都知道人生最大的事情不是升官发财,是追求幸福。好多年后大家发现他们班同学幸福指数最高,大家就对吴丽梅充满感激之情。王莉一直用莫扎特淡化贝多芬,效果不大,王莉还在坚持。

  徐济云教授顺利地通过博士点学术带头人公示,公示期间没有任何异议。渭北大学建校一百多年,大师级的专家学者尤其是文科教授多多少少都会引起些争议,但学术地位无法撼动。改革开放三十年,教授多如牛毛,含金量大减,无论评职称拿项目争博导,还是抢学科带头人,公示期内告状信雪片般涌向主管部门,新媒体互联网时代,告状就更方便了,也不用雪片似的信函了,一道道电波原子弹冲击波一样波涛滚滚铺天盖地。可以想象教育部与渭北大学官网公示的前夕,多少投枪匕首核弹头瞄准了徐济云教授。徐济云教授自己接到几十个朋友的善意提醒,校园里怪异的目光就更多了,王莉在附中都能感觉到磨刀霍霍向猪羊的声音。在外边,夫妻俩还要强装欢颜,毕竟是大好事大喜事嘛,喜悦与恐惧交织在一起真让人受不了。公示的当天下午就传来佟林教授的死讯,然后是持续数天的媒体轰炸,祸福互换,有关徐济云教授博士带头人的种种险恶用心阴谋诡计所炮制的投枪暗箭匕首核武器统统成为垃圾,晴空万里。多么蓝的天哪!徐济云教授好多年前看过的日本电影《追捕》里的台词都背出来了,整个人都快要融化到蓝天里了。

  这是天道也是天意,更是徐济云教授真实的心声。当一切平息下去时,徐济云教授走进家里这样告诉妻子。妻子泡好了茶,极品大红袍,清香弥漫,品一口热茶,慢慢回味,再放一曲经典民乐《春江花月夜》,算是彻底放松下来了。

  下边的事情就简单了。后来他一直在想他为什么会把以后的事情简单化。他告诉办公室先安排给研究生做讲座,办公室告诉他硕士们也很积极,他就告诉人家,没必要那么大张旗鼓,教学秘书还是给他安排了全校最大的学术报告厅,坐五六百人没问题。教学秘书埋怨徐老师太低调,正常的学术报告都是提前一周发布消息,徐老师可好,中午发消息,当天晚上就开讲,行政会议也没这么紧。

  王莉提前下班。王莉太了解丈夫了。丈夫正在做案头准备,理清思路。王莉必须提前准备好丈夫的行头。丈夫把上课看得比天还大,遇到大型讲座,还要洗澡,王莉就开玩笑,又不是进教堂还要沐浴一番,后来王莉就习惯了,一个整洁有风度的男人,谁都喜欢。除非有课,遇到大型讲座王莉都会提前回家,当丈夫的好帮手,扎领带、擦皮鞋,端着镜子左右照照,跟演员上台一样。

  我们可以想象学术报告厅的盛况,本科生都挤进来了,而且毫不客气地抢占博士硕士生的座位。前三排坐满了青年教师,还有不少中老年教师和行政人员,外校的师生也来了不少,过道都挤满了。主持人就调侃明星演唱会也不过如此,大家哄笑,主持人话锋一转:说明我们渭北大学学术气氛有多么好!说明我们渭北市文化积淀有多么厚!渭北市是关中平原的起点,又是周秦故地,渭北地区一直以居高临下的眼光打量省城西安。西安长安有什么了不起?我们周人向东扩张建了丰镐,有丰镐才有古长安,秦人就更牛了,从雍出发,建都咸阳,扫平天下。渭北地区任何大型活动只要主持人说话的口气压倒省城西安,就能赢得暴雨般的掌声。气度不凡的徐教授就这样出场了,白衬衫花领带,银灰色长裤,棕色皮鞋,步伐稳健,走到讲台时会场静下来,徐教授的开场白很简单,只说了一句:谢谢大家光临,我今天讲的话题是……声音平缓自如,娓娓道来。其实这个话题就是一个半月前他在教育部论证会上面对国内顶级专家评委做的十五分钟的学科研究陈述,可谓学术研究的精华。此时此刻,徐教授把向专家评委做的十五分钟的学术陈述剥洋葱一样一片一片展示给大家,一个半小时意犹未尽,干净利落,剩下半小时听众提问。问答时间延续一个多小时,跟讲座时间持平。徐教授的答复也是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内行都看得出来徐教授是做了充分准备的。多少学科带头人过了专家评委关,却在这种地方出尽洋相。

  徐教授是轻易不上电视的,业内人士对明星教授嗤之以鼻。轻易不上不是一次也不上,偶尔也会露露面。徐教授当博导十年间,上过三次电视,都给观众耳目一新的感觉,旁边两位外校的教授都有点儿不自在,都是博导都是教授差别咋就这么大呢?家长会告诉孩子这就跟上医院看病一样,高级职称的大夫很多,真正的好大夫没几个,教授也一样。徐教授宅心仁厚,不轻易上电视就是不想伤害同行。在电视上炫技跟在教室里不一样。徐教授现在就不想伤害同行。学校把徐教授讲座的全过程都拍摄下来了,徐教授目光如炬,看到座位上有市电视台的人,徐教授就给学校打招呼,录制的影像不要外传,尤其是不要上省市电视台。徐教授把他的学术影响严格地控制在教育系统。

  人家也不会拿佟林教授来抬他的杠,逝者为大,中国人把死者看得很高,给一个德高望重的大学者做一些宣传等于尽一个学者的义务和责任。徐教授就是在给佟林教授尽一份心意的时候成为社会热点人物的。这么理解就对啦。

  佟林教授是当年教育部颁布的第一批博导,终身教授,八十五岁高龄还招收研究生,去世的前一天还在书房指导学生。所谓桃李满天下,这个天下都在神州版图之内,像佟林教授这种大师级泰斗级学者,弟子高徒遍及海内外,地球上有人的地方都有佟林教授的弟子,都有中国品种的桃李。在中国西部地区尤其是干旱荒凉的大西北,佟林教授的弟子们生态意义远远大于文化教育意义,桃李们个个呈现原始森林的气象。与佟林教授没有任何师生关系的徐济云教授竟然成了佟林教授在西部尤其是大西北的代理人和化身,原因何在?悼念期间亲朋好友弟子们都沉浸在哀痛中,悼念活动结束,从沉痛中清醒就会产生反弹和质疑。

  徐济云教授在本校做完讲座的第二天,就飞往遥远的乌鲁木齐,在新疆大学做了一场水平不亚于渭北大学的学术讲座,主要内容依然是那个不可更改的学术话题,行头依然是白衬衫花领带银灰色长裤棕色皮鞋。5月的乌鲁木齐还带有寒意,白衬衫上加了一件羊毛衫。高档白衬衫一下子就暗淡下去了。我们可以想象这件羊毛衫有多么神奇。

  这是吴丽梅当年与徐济云分手时赠送他的衣物。

  毕业这些年,吴丽梅不但跟初恋男友徐济云断了联系,跟新疆本地的同学也很少来往。1978级的大学毕业生,又是内地名牌大学毕业,当时要留乌鲁木齐很容易,最差也不过库尔勒。徐济云去库尔勒讲学,库尔勒有人告诉徐济云,吴丽梅连留库尔勒的机会都放弃了,阿克苏都不待,直接去了位于大漠腹地阿拉尔小镇的塔里木农垦大学。徐济云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电话打到塔里木农垦大学,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反复核实对方的身份,确认对方就是渭北大学的徐济云后人家就告诉他,我是吴丽梅老师的学生,好多年前吴老师就给办公室留了一张纸条,如她的母校有人找她就让我们给对方念纸条上的这句话,你听好了:“羊消失在云里,水消失在土里,鸟儿消失在风里,火消失在太阳里。”对方还问:你听明白了吗?明白了。你听清楚了吗?听清楚了。你可以回去了。徐济云都失神了,电话那头就笑:“后边的问题是吴老师的原话,我照原文念的,你回答得很好,你回去吧。”好多年以后,重要的学术期刊上开始出现吴丽梅的信息,她带她的学术团队一直在考察塔里木河下游的太阳墓地,就是有名的山普拉墓地、小河墓地和楼兰墓地,那些沙漠台地的坟墓周围布满胡杨木刻成的阳具形状的木桩子,一圈一圈跟光芒四射的太阳一样,被称为太阳墓地。最先为西方探险家斯文·赫定、斯坦因和贝格曼发现。半个世纪后中国学者首次进入太阳墓地,进行更深入系统的发掘考察。2003年塔里木农垦大学西域研究中心在塔里木河中游阿拉尔附近一百二十公里的沙漠腹地发现了新的太阳墓地,这是中国学者的首次发现,2008年再次考察时考察队的领军人物吴丽梅教授殒命大漠。媒体上只有吴丽梅工作业绩的报道,她的个人生活毫无音信。她的整个人生就是大漠红柳,红柳就是无法熄灭的生命之火。传统媒体和新媒体都这么宣传。王莉无法安慰徐济云,徐济云一个人在书房待了一夜,不说话不抽烟不喝茶,就像一根木头,王莉试图把那件吴丽梅亲手织的羊毛衫给他穿上,他整个人都是僵硬的,穿不上去。当年送徐教授羊毛衫的吴丽梅的学生,台上台下全都是,全都激动得哭起来。我们不用仔细介绍徐教授讲座的过程了。徐教授讲完后跟大家合影,聊一会儿,就匆匆离开,飞往青海西宁,当晚有讲座。互联网新媒体时代,徐教授在乌鲁木齐的讲座情况在他还未到西宁时,西宁这边就传遍了。不用说徐教授在西宁的讲座非常成功。住了一宿。第二天飞银川,下午飞兰州,第三天直达省城西安。西北五省区佟林教授的弟子们都把徐教授当自己人。渭北地区那些佟林教授的桃李们只能欢迎徐教授进园子品尝果实了。家乡的码头最难摆弄,这可是江湖铁律。



3


  徐济云教授最难以忘怀的是佟林教授的弟子们第一次与他相见时的眼神,先是眼睛一亮,然后从眼瞳深处蹿起一团火,谁都能看出来这完全是出于对恩师的无限热爱,天地君亲师,中国人根深蒂固的集体无意识,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我们的徐教授无数次地享受过佟林教授弟子们的顶礼膜拜和无限热情,天长日久,内心深处偶尔会荡起一丝不自在的尴尬,毕竟是借别人的光嘛,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马上就觉察到人家也有这种尴尬和不自在。知识分子斯文所在,喜怒不形于色,也恰恰是知识分子,都有一双明察秋毫的第二双眼睛,学术术语应该叫心灵深处内在的眼睛,民间老百姓干脆就叫后脑勺长眼睛,或者叫一双毒眼,不饶人的。他就被这种内在心灵的眼睛和一双双毒眼扫来扫去,茫然不觉,还自以为荣。

  徐济云教授是在学校图书馆后边僻静的林荫小道陷入沉思的,准确的说法应该是反思。幸运的是他没有看到白云。这才是他最大的迷惑。说困惑也行,简直就是一道魔咒。当初吴丽梅送他羊毛衫时就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羊毛衫是她亲手织的一朵白云。从那时起天上的云就跟他纠缠在一起。以前他去新疆都没穿羊毛衫,他就感觉不到天上的云彩会成为他的影子,走哪儿跟哪儿。这次新疆之行,羊毛衫回到故土显露原形大大方方成为他身上的一朵云,他再也摆脱不掉了。他让王莉把羊毛衫收起来,王莉说没必要,王莉甚至说你的好运都是羊毛衫带来的。王莉明明知道当年吴丽梅把羊毛衫说成她亲手织的白云,王莉也知道羊毛衫放在屋子任何一个地方,都等于家里飘着一朵云彩。王莉需要多大的勇气容纳这朵吉祥的白云?王莉的眼神还告诉他:只要能给你带来好运就是一只老虎我也愿意让它待家里。王莉忍不住还是说出来了,是用中学语文老师的方式说的,很熟练地运用中学语文课本上的《鸿门宴》,范增告诉项王,刘邦有大志,所到之处,有云相随,成五彩。“多吉祥的礼物啊!”王莉总是用洗发液手洗羊毛衫,洗衣机会搅坏的。就是说破了天,徐济云还是对天上的云耿耿于怀,同样一朵云,在西域,在天山,清晰洁白,荧光闪闪,渭北市上空的云却模糊不清,虚无缥缈。渭北大学位于城市南郊,秦岭脚下,古木参天,树顶常常有雾但没有云,所谓山谷吐纳云雾,渭北市南郊秦岭峡谷以及密林吐纳的也都是雾不是云。有道是云上天,雾贴地,云藏龙,雾潜蛇。连大片的阳光都被阻挡在树顶上,林间小径凉飕飕的,徐济云教授在林中走八卦。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佟林教授的情景,来参加学术会议的专家教授全都笑了,“看人家渭北大学多热情,派一个小佟林来拜访老佟林。”佟林教授更是惊喜万分,世界上竟然有一个与他如此相像的后生徐济云,一老一少成了忘年交,也开始了他们漫长的友谊。年届六旬的佟林教授劲头十足精神得不得了,返老还童了,他常常自我调侃说是沾了年轻人的光,然后就挖苦徐济云的导师太自私,发现一个大才子也不知道带出去见见世面,从本科读到硕士读到博士都在自己身边。徐济云的导师干笑几声。渭北大学的人都心知肚明:徐济云毕业能留校,导师费了太大劲。导师学问好,人更好,刚直不阿,人脉关系就不怎么样,捎带也连累了学生。徐济云出道后不久导师就去世了。几年后佟林教授给徐济云一次访学的机会。严格意义上讲访问学者不在弟子门生之列,但以学生自称也说得过去。这就是佟林教授众多门生弟子面对徐济云时那种复杂心态的来源。

  徐济云教授加快步伐穿林而过。踏上图书馆前边那条大道时步伐轻盈,仿佛回到翩翩少年时代,大家的问候也众口一词:“这么高兴?又有好事啦?”他频频点头,频频微笑频频招手。通往家属楼的路上熟人越来越多,徐济云教授点头微笑招手的频率愈发高涨,加上啊啊的招呼声,远远望去简直就是一只贴着辽阔大海飞翔的海鸥,抖动着湿漉漉的翅膀满怀激情飞向新大陆。

  徐济云教授进门后长长出一口气。王莉还没下班,但王莉把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更重要的是王莉重新布置了房间,与佟林教授有关的东西都摆放在显要位置,主要在书房,正墙书架上方摆放的是徐济云教授与佟林教授的几幅合影。最醒目的是生活照,他们在海滩上散步时的照片,白沙碧海椰林海鸥跟油画一样,后边几幅都是在讲坛上探讨交流的状态,再后边都是跟佟林教授齐名的大学者们的合影。与导师的合影摆放在书桌上,台灯的另一侧依然是他与佟林教授的合影,可见佟林教授在他心中的位置有多么重要!

  书房也是徐济云给研究生上课的地方,那些投奔徐济云教授门下的硕士博士们,第一次踏进导师的书房就被浓浓的书香迷醉了,学子们首先看到的是一系列享誉海内外的学术大师与导师的合影,在这些照片的后边才是书架上的一排排经典名著。学子们将在这样的氛围中度过三年美好的时光,硕士中的幸运者会硕博连读把这种美好时光延续六年。这段时间,王莉把佟林教授的著作集中起来摆放在书柜的中心位置,这些著作都有佟林教授的签名。

  此时此刻,徐济云教授走进书房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佟林教授与他的合影,然后是其他教授与大师们的合影,真正的徐济云完全成了旁观者,他在欣赏影像世界中的自己,比在场的这个自己更真实更感人的自己。光影世界中的佟林教授与徐济云教授已经没有了年龄的差别,他们如此相像,跟亲兄弟一样。确切地讲,佟林教授比徐济云的导师年纪都大,导师不到七十岁就去世了,佟林教授甚至比徐济云的父亲都大七八岁,完全是他的父辈。光影世界中一老一少完全没有了年龄的差别。更重要的是佟林教授气度不凡,儒雅清秀俊朗,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几岁,跟乡村同龄老人待在一起就形同父子啦。这不仅仅是城乡差别,也不仅仅是劳力者与劳心者的差别,更重要的是修养涵养学养的缘故。

  此时此刻徐济云正在翻阅《文摘周报》上一篇文章,讲的是清华北大一帮哲学教授,冯友兰、金岳霖、贺麟,这些哲学教授都活到了九十岁一百岁,七八十岁都不敢称自己为老人,都被人家称为小字辈,文章最后的结论是这些哲学家一生大灾大难不断,从事的哲学研究都是针对人类的命运,人类的终极关怀,天道世道人道,宇宙人生人性人心全都通脱达观,达到了庄子所谓至人真人达人状态,轻轻松松就活到九十岁一百岁。八十五岁的佟林教授就是野外春游爬山时突然在半山腰去世的。死亡一点儿也不丑陋反而呈现一种罕见的美。徐济云教授小心翼翼地折好《文摘周报》,放进书柜,以备不时之用。虽不能至,心向往之。生命在五十四岁的徐济云教授面前展现出无限美好的前景。徐济云教授的目光再次投向他与佟林教授的合影,他忍不住把那张合影捧到手里,左看右看,看到了窗前看到了阳台。阳台上有王莉专门为他安放的躺椅,靠椅小圆桌,几乎是个小吧台,自然光中的照片更加清晰。王莉下班进门他都没有察觉。王莉微微一笑,退到厨房去做饭。

  其实,王莉看到的是徐教授的侧影,看不到徐教授的那张脸,徐教授手里的照片一清二楚,一本杂志那么大的彩照,装在枣红色的木质相框里,跟一幅油画一样,从屋子里的任何角落都能看清楚,两个杰出人物的合影,交相辉映,相得益彰,中学语文老师王莉脑子里不断地蹦跳这两个古老的汉语成语,很快就蹦出了新意,佟林教授与丈夫合二为一,他们是一个人!这个发现让王莉大吃一惊,西红柿刚削了几片,银光闪闪的不锈钢小刀就这么停住了,王莉削土豆削西红柿的手艺可以跟山西面馆的刀削面师傅相媲美,此时此刻西红柿、刀子和女人的手全都凝固了,也就那么片刻,西红柿和刀子轻轻落在菜板上,西红柿汁跟汗水一样渗出来。女人擦擦手,轻轻走过去,走到门口,斜一下身子,丈夫手中的照片与丈夫本人已经不分彼此。当一杯热茶递过去时,丈夫深情地看着妻子,摸一下照片,说:“佟林教授没有死,他不会死,他活着,不但活在大家心中,也活在每一个热爱他的人身边。”王莉点点头,递上热茶,接过照片。

  吃饭时王莉告诉丈夫:“你这么想就对啦,佟教授跟你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你们简直就是一个人。”“真的吗?”丈夫满脸喜悦,胃口大开。王莉不停地给丈夫夹菜。王莉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告诉丈夫:“一切都是真的,实实在在,确实如此。”

  下午去上班,同事学生也都是这么认为。王莉的话没错,女人的感觉太要命了。徐教授当晚去了一趟西安,第二天西安几十所大学的师生再次证实王莉的判断有多么准确。徐教授回到渭北市回到家里,进门的时候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全都是对王莉的无限钦佩。王莉给丈夫煮了咖啡,王莉好这一口,茶和咖啡中西合璧,也是对妻子的尊重和赞美,包括适当的挖苦与嘲讽。徐教授向王莉如实交代西安之行的情况,一切如王莉所料,王莉就抖着肩膀笑:“去不去北上广深?这么点儿自信都没有。”徐济云不停地那是那是。王莉就轻轻来一句:“关键是佟教授人好。”绝对是咖啡的作用,咖啡提神,中学语文老师王莉有如神助,一下子联想到臧克家的诗:“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人,把名字刻入石头,想不朽。有的人,情愿作野草,等着地下的火烧。”徐教授握住妻子王莉的手轻轻拍着,王莉就把臧克家的诗全都背出来了。王莉甚至回忆起若干年前佟林教授在渭北大学的一次学术讲座,渭北市的许多党政干部中小学教师都来了,一个半小时的讲座,接着是听众提问,很快就从学术问题扩大到社会问题。机关干部提出的问题很直接很现实,当时流行《康熙大帝》《雍正王朝》《曾国藩》,佟林教授就讲了这些流行小说中不曾涉及的史料:左宗棠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跟左帅打交道不敢做对不起左帅的事情;李鸿章精明,对不起李中堂的事情连想都不敢想,你还没动念头,李中堂就防患于未然,提前灭了你的念想,让你不寒而栗;曾大人仁厚,谁也不忍心做对不起曾大人的事情,除非你不想在世上混了。王莉还是那句话:佟教授人好。这应该是他们夫妻较坦诚的几次谈话之一。徐教授也说了大实话:“我们彼此相像,可也是两个人呀!亲兄弟也能分辨出来嘛。可大家就是认可我徐济云。”丈夫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妻子就不妨进一步:“其实,是谁都无所谓,就是一个跟佟教授毫无瓜葛的陌生人逮住机会挺身而出,大家就认,社会就认,好人一生平安,好人活在大家身边,群众的心声,亲爱的,你抓住了机会,你太了不起了。”妻子忍不住亲丈夫一下。丈夫用拥抱抚摩亲吻回应妻子,跟当年热恋时一样,他们一下子年轻起来。好人就这么好,谈论他都能给你带来快乐带来幸福。

  王莉忙起来啦,从衣着打扮、饮食嗜好、业余生活全方位改造丈夫。参照标准,首选是照片,接下来就是往事与随想,搜寻与佟教授交往的所有细节。王莉成了化妆师,家里成了美容院。神似固然重要,形似万万不能忽略。大众更在乎形似。女人就这么矛盾,刚刚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女人较真儿的时候,男人最好听从女人们的摆布。徐教授就像个木偶。一个礼拜后徐教授跟皮影木偶搭上了关系,妻子王莉对他的摆布应该是前奏,是预演是排练。毕竟是不同的两个人,里里外外衣服全换,完全是佟林教授的风格。幸好礼服和外套好多年前就佟林化了。还是花了一大笔钱。买衣服女人毫不心疼。

  徐济云教授再次让人耳目一新。已经不是简单几套新装,重要的是鲜活生命的复活与新生。王莉看到了徐济云生命深处的火焰,有爷爷取暖的火炕,有罗布荒原牧羊女舍命发掘的太阳墓地,更重要的是佟林教授无限期待的目光。神灵附体浴火重生呀!大家不再感到惊讶,而是理所当然,佟林教授有了替身,就相当于投胎转世,换上新衣显然是对大家对社会对生活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尊重。大家跟徐济云打招呼时流露出的是一种诚挚的感动。已经不能拿简单的“人靠衣裳马靠鞍”来描述徐教授了。徐教授这身打扮完美地体现出知识分子的严谨和女人的细心。佟教授风格的衣服与大活人徐教授可谓形神兼备。这正是妻子王莉的心愿,也是徐济云的心愿,更是大家所期待的。

  这段时间,徐济云最爱照镜子,跟女人一样,不但在大穿衣镜前晃,还往妻子的梳妆台前蹭,书房里的小镜子已经不能满足他了。王莉就专门上街买了好几种高档镜子,其中包括一个手机大小可以翻盖的双面小圆镜。自然光、阳光、灯光、月光在镜子里闪闪发亮,佟林教授与徐济云教授融为一体交相辉映。已经不是照片上凝固的光影世界,而是江河湖海般的波光涌动,人人成了幻影,不断地聚散离合,我不是我,他不是他,你不是你,很快又回复到我还是我,他还是他,你还是你。光来自神,来自上帝,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上帝说牛顿来吧,于是一切都洞现光明。牛顿的光比上帝的光比神的光更准确更科学。牛顿从坠落的苹果发现万有引力,还用三棱镜分解太阳的光芒,证明白光是由不同颜色不同波长的微粒混合而成。牛顿还把凸透镜压在平面玻璃上,在白光照射下看到了明暗相间的同心圆圈,把上帝和他并列一起,后人称之为牛顿环。牛顿和上帝的关系就是人被上帝所期待的关系,牛顿就是上帝的期待。镜子真是一个伟大的创造,不管是凸透镜凹透镜平面镜三棱镜还是望远镜,上帝是没有形象的,上帝要是手持一面镜子,上帝就会从镜子里看到更真实的自己,那个自己就是牛顿,上帝期待牛顿就是上帝期待自己。镜子和镜子里的光就这样把佟林教授与徐济云并列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离,镜子让世界处于动态中。他没有牛顿那么幸运,牛顿有三棱镜,有凸透镜,他与佟林教授之间没有牛顿的光,也就没有科学的准确性和逻辑性。他和佟林教授之间仅仅是一种期待和想象。要命的科学,日他妈的科学。

  徐济云教授沿着僻静的小路绕很大的弯进入他们家那栋住宅楼,出电梯时本能地掏出钥匙,可竟然没有用钥匙,而是敲三下门。屋里没有动静,又敲三下。他应该知道妻子上班,女儿在国外读书,屋里连猫狗都没有,养的那几盆花是不会有任何反应的,他还在敲。幸好邻居家没人,他可以继续敲。他手都敲麻了。要是个粗人,到了这份儿上会咚咚用拳头砸,用脚踢。大教授很斯文很有耐心地在以啄木鸟的方式很有节奏地叩击自己家的门。梆!梆!梆!梆!梆!梆!如此反复。已经不是叩击,而是真正的叩问,徐济云教授确实想到了“叩问”这个庄严肃穆的词,徐济云教授还想到了屈原的《天问》。有意思的是防盗门上的油漆是深蓝色,根本不用产生幻觉也不用产生联想,只要用眼睛平视,就能把这深蓝色的油漆看成蓝天,多么蓝的天!应该是风靡大江南北的日本电影《追捕》中的台词,一丝白云都没有,海水一样的深蓝,肯定是蓝天深处,九霄云外,吾将上下而求索式的追问。应该这么深沉遥远。他的手指已经没有感觉了。一片茫然中凭着本能他使用了钥匙,进屋后耳朵里还是敲门声,他还在茫然四顾。不知在屋里转了几圈,麻木的手指开始有了感觉,他一下子就站在大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已经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了,镜子里的那个人同样认不出外边的人,他们同时问对方:“你是谁?”同一个声音告诉对方:“是我!”彼此落荒而逃。

  仓皇中他带了一包烟。他不抽烟,偶尔抽一两根,完全是为了应酬,不上瘾。烦心的事不多,老婆又是标准的贤妻良母,事业有成而且是大成,如此顺利的人生烟酒就成了点缀。此时此刻,这个点缀成了救命的稻草。

  在校园的一个僻静的角落,他一边抽烟一边翻阅一本古书,具体的书名就不说了。书是摆设嘛,重点是抽烟,一根接一根,连抽五根,整个嘴巴都麻木了,跟刚才敲门的手指一样。嘴巴的麻木状态持续的时间要长一些。偶尔路过的人会把这个场景看成学者的一种修炼境界,这种身份的教授都有教授工作室和书房,他们在校园看书完全是奇痒难忍,不择地而生,成为校园佳话。徐济云就给人家这种印象。不少学生和教师偷拍了这个场景。徐教授永远不会知道被偷拍的自己,那肯定是永远无法追寻的自己。

  一个半小时后,徐教授又返回自己家中。门外的敲击直至手指发麻是免不了的。略有不同的是进屋后绕过大镜子。但是小镜子不放过他,他也不打算避开小镜子。妻子王莉在每个房间都摆了小镜子,全都对着他那张脸。

  我们一生都在互望对方的脸,今天也是如此。

  这应该是吴丽梅的声音。他从窗户看到了天上的白云,吴丽梅的声音就来自白云深处,吴丽梅还告诉他这是波斯诗人鲁米的诗。

  徐教授听从那神秘声音的支配,摸自己的脸,手指告诉他,摸到的这一切都属于自己,反复揣摩就反复证实皮肉和骨头都属于自己,他就来劲了,摸啊摸,要塑造出一个真实的自己。

  我们一生都在互望对方的脸,我左思右想,怎样才能把我的脸,变成你的。这回不是吴丽梅的声音,是真正的鲁米的声音。

  手凝固了,停在半空,镜中的脸与正在凝望的这张脸如此不同,让人颇感意外。徐教授连观察这种意外的能力都没有了,这种巨大的诧异只能是一种内心感受,进不了镜面,所谓镜中花水中月,羚羊挂角都没有了,镜中映现的可是他无限敬仰的佟林教授啊。

  他那么执着那么专注,连妻子王莉进门他都不知道,王莉叫他三声他都没有反应,王莉奔过来,就看到了那惊人的一幕。不是镜子里的佟林教授,而是捧着镜子呆若木鸡的丈夫;丈夫神采尽失,灰头土脸。让王莉更为惊异的是丈夫脸上再也没有佟林教授的痕迹了。王莉摸丈夫的脸,皮肉松垮垮的。王莉看丈夫手里的镜子,不靠谱的。王莉只能这样安慰丈夫:“佟林教授已经去世了,都安葬了,人死如灯灭,灭了的灯是没有光亮的。”丈夫徐济云如梦方醒:“我也颜面无光啊。”“你们关系太密切了,不分彼此,真正伤心的是你,你要想开啊。”“我只想在我的生命中保留一点儿佟教授的影子,哪怕一点点。”“这么想就对了。”王莉拉起丈夫,左瞧瞧右瞧瞧,“留在你身上的东西不少呢。”王莉摸一下徐济云的耳朵,告诉徐济云:“左耳像,右耳也像。”王莉煞有介事,徐济云不能不信。王莉就刮一下徐济云的鼻子,鼻子就不用说了。王莉重点进攻眼睛、眉毛和嘴巴,还有下巴。一句话,五官没问题,样样接近佟林教授,知足吧!我的老公!大概是心理作用吧,得到鼓励的徐济云教授恢复了自信,王莉就拿镜子让他看,大致轮廓确实没有变,还没等他仔细琢磨,王莉就赶在他前边,告诉他:“人毕竟死了,失去的神采无法挽回。”徐济云抓住王莉的手:“我要的就是这么一点点神采,萤火虫那么一点儿亮光都行啊。那可是佟老对我的期待啊!活在伟大人物的期待里就等于活在太阳的光芒里。”王莉笑眯眯地跟巫婆一样攥着小圆镜子,慢慢靠过来,一直到徐济云的鼻尖,再往上升,镜子里只有徐济云一双忧郁的眼睛,王莉跟催眠大师一样嘴巴附在徐济云耳朵上小声嘀咕:“放松,放松,再放松,高兴起来,笑起来,开开心心,眼睛里有光了,是不是?”徐济云嗯了一声。王莉抚他的背:“再大点儿声。”

  眼睛里的目光确实是这样的。微弱的光算不算神光?

  半夜醒来徐济云这样问自己。生命结束的地方,灵魂开始了。难道我们活着的时候没有灵魂?

  早晨醒来,首先听到的是厨房里的响动声,王莉在做早餐,接着是窗口的亮光。窗帘拉开一道缝,太阳还没出来,天光就照射到大地上,跟蛋清一样,冰凉而微弱。他对微弱的光特别感兴趣。他躺着看一会儿,就坐起来,看了很久,王莉喊“饭好啦起床啦”。他进卫生间蹲马桶眼睛还盯着窗口上灰白的光。

  课堂上他讲了那么多晨曦微弱的光,已经离课堂内容很远了,都到九泉之下九天之上了,他还不收手。课间就有学生问他佛光,他告诉学生佛光就是生命之光,每个人的体外都包裹着这么一层生命之光,就像地球周围的大气圈一样。讲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能把人体包裹起来的生命之光绝对是一团熊熊大火,既是大气圈也是奔腾的岩浆。可当他回到家里,端起镜子时,他只能按照王莉的方式让镜子贴近鼻尖,让镜子只照射出自己的眼睛。确定地说那是一双失神的眼睛,散发出的微光已经不能用萤火虫来形容啦,完全是一层绒毛,稀稀拉拉就那么几根,隐藏在浓密的眼睫毛底下,他眼睛的光就微成了这个样子,戴上眼镜就一团模糊,世界是明亮的,模糊的是他的眼睛,眼镜底下一团迷雾;无论天晴与否,眼睛一闪一闪。不管他的眼瞳保留了多少佟林教授的生命之光,别人是看不见的。别人把他的萎靡不振苍白憔悴全都理解成劳累过度。好心人劝他悠着点儿,不要太拼命,拿到了学科带头人还想拿院士呀?文科没院士!他笑笑不吭声。

  那微弱的光完全成了徐济云教授的个人隐私,也可以说是他们家庭的秘密。夫妻在校园相遇,妻子就发现了问题的核心,衣服太耀眼,质地太好,把人遮住了。主要是上衣,直接影响到脸和眼睛。佟林教授招牌式的白衬衫都不行,白色更亮,但必须穿白衬衫。纯棉布已经相当朴素了,没办法,高科技深加工,优质布料,自有一种罕见的自然之光让微弱的生命显得苍白无力毫无生机。王莉就想办法弄来农民手工织的白布,带点儿灰黄,真正的土布,制作出的上衣上身效果很好。农村老头老太太穿上都满精神的。大教授毕竟是大教授,土布褂子,一穿精神多了,但也离佟林教授更远了。徐济云教授问心爱的妻子:“你乐意看到人家把我跟佟林教授分开吗?”“可我不愿意看到你失魂落魄的样子。”幸好是礼拜天,可以不出门。王莉开始倒腾家里所有的衣柜包括床底下的柜子,包括各种皮箱包括结婚时置办的藤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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