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城市更新中的日常性：新需求、新技术、新的Smithfield Market
菜市场，因国人长久以来的使用习惯，被人们非常轻易地打上了“脏乱差”的标签，也成为城市更新行动中，首批被关注、被改造的空间之一。但改造过程中，忽视居民真实诉求的一厢情愿式的视觉化改造却大肆流行，造就了一批“网红菜市场”（延伸阅读：城市更新“网红化”）。反思的同时，我们愈发意识到：城市更新的目标不单在于“新”，更在于延续城市生活的日常性。菜市场也是日常性城市空间中的重要一支。当菜市场从“脏乱差”的代名词化身为中产阶层的城市情怀，我们一方面需要警惕对日常性的筛选、美化、消费，另一方面也需要直面菜市场在城市发展中的矛盾冲突。
作为伦敦最为古老的肉类生鲜市场，史密斯菲尔德市场（Smithfield Market）所经历的兴衰、冲突和更新，体现出城市更新面对城市日常性时的谨慎态度。本系列的四篇文章，将通过四个重要时间节点：12-19世纪、19世纪后半叶、二战前后与当代，来讲述Smithfield Market的兴起与发展。作为本系列第二篇，本文将重点阐述19世纪后半叶Smithfield Market固定市场的设计建造如何回应新的时代需求。（上一篇：Smithfield Market的形成和关闭 ）
本文作者
李秀政
伦敦大学学院 巴特莱特建成环境学院 建筑城市历史及理论专业 博士候选人，哈佛大学景观建筑学硕士、清华大学建筑学硕士。系《城市中国》第五期海外观察员
从露天市场到固定市场
史密斯菲尔德市场群示意图 （图片来源：Google Earth)
由于史密斯菲尔德露天市场带来的大量污水、动物粪便、气味等严重影响了周边居住区的卫生及安全，1852年由市议会通过的《史密斯菲尔德市场搬迁法案》对其进行了拆除。而在《搬迁法案》之后，伦敦城市人口以及与之对应的市民每日鲜肉需求依旧急剧增加，市议会又于1860年通过了《伦敦都市肉禽及其他供应市场法案》，筹划在现有的史密斯菲尔德露天市场的基础上建设新的城市中心市场，以同时满足市民对生鲜食物的需求以及周边居民对市场卫生及秩序的要求。
新建的史密斯菲尔德市场可以分为四个部分：于19世纪中期修建的中央市场，19世纪中后期修建并在二战后重建的家禽市场、以及19世纪后期分别修建的通用市场、鱼类市场。由建筑师Horace Jones主持设计。
作为主体最早完成的中央市场开始建造于19世纪中后期，由建筑师Sir Horace Jones 负责，于1868年完工并投入使用。Horace Jones也主持设计了其他的三座市场，其中最后完工的鱼类市场在他去世后由他的助手建筑师Andrew Murray接手负责主持继续建造，而家禽市场于二十世纪中期连续多次遭遇毁坏之后，由建筑师T.P. Bennett设计并重建。（图片来源：摄自史密斯菲尔德市场展板 ）
新的史密斯菲尔德市场的设计与建造是基于第一次工业革命之后新涌现的建筑材料工艺和建筑理论的实践，同时也在空间上反映了新的肉类加工售卖的产业流程。
以1851年水晶宫建造为标志，铸铁材料以及大跨度结构的公共建筑自十八世纪后期开始就在英国乃至世界快速流行开来。但随着材料技术及建造工艺的迅速提升，比铸铁结构更先进的锻铁结构也开始在建筑工程领域被广泛使用，并最终引领向了早期钢结构建筑的普及。史密斯菲尔德市场的设计及建造之中采用了铸铁及锻铁结构营造大跨度的室内空间，以满足市场日常使用的需求。
建筑师Horace Jones从19世纪50年代前后便接受市政府的委托，先后接手一系列伦敦市的大型公共建筑新建或是更新项目，而其本人在建筑实践之中就愿意尝试各类新技术及材料。图为其最为著名的作品之一伦敦塔桥的设计草稿（图片来源：Towerbridge.org）
Horace Jones为史密斯菲尔德中央市场设计的部分图纸 （图片来源：Grace Guide）
中央市场
最先建造的中央市场即肉类市场，分为东西两座市场，中间以内置道路Grand Avenue划分开来——这一室内的主干道也经常被用于组织各类公众活动比如节日宴席等等。
20世纪初的史密斯菲尔德中央市场 （图片来源：Getty Images）
如今的史密斯菲尔德中央市场 （作者自摄）
市场四角布置了红砖及波特兰石饰的角楼，连续的屋顶由铸铁拱顶及桁架支撑，覆盖了倾斜岩石屋顶板，同时在屋脊处设置了抬高的老虎窗确保了室内采光及通风。其四个立面中央均布置了铸铁装饰的大门作为主要入口，与四处角楼之间由一系列古典主义风格的半拱顶及多立克式壁柱作为围护结构。铸铁大门之后的交叉道路则为购买者提供了采购的主要行进路线。整个中央市场的地上建筑共为四十多家肉类供应商提供了加工与销售的场所。
史密斯菲尔德市场建成后在Grand Avenue举办的庆祝宴会 （图片来源：伦敦市博物馆）
如今史密斯菲尔德中央市场的Grand Avenue（图片来源：作者自摄 ）
家禽市场
在中央市场完工之后，由于持续增长的交易需求，扩建市场很快被提上了议程。位于中央市场西侧的家禽市场仍旧由 Horace Jones继续负责设计与建造，并于1875年建成并投入使用。家禽市场建筑风格延续了中央市场的风格，顶部使用了纵横交错的老虎窗屋顶，采取了相似的角楼布置以及外立面设计，并在其基础上对具体的装饰母题包括角楼的造型进行了一定的修改。
同时，与中央市场由覆盖大跨度屋顶的通道作为市场南北立面主入口的方式不同，家禽市场的南北方向立面由位于中轴的突出山墙及左右的开放通道入口共同组成。这一家禽市场在20世纪50年代彻底被烧毁，之后经历了重建。
1875年史密斯菲尔德家禽市场 （图片来源：Prints and Ephemera）
通用市场
随后，Horace Jones继续负责主持了市场向西侧的进一步扩建，即1883年完工的史密斯菲尔德通用市场。在这一过程之中，Horace Jones进行了更多的创新性尝试。在材料与结构方面，他开始尝试引入锻铁结构来代替在之前两个阶段项目之中主要被使用的铸铁结构。他学习了发源自美国的“凤凰柱”（Phoenix Column），并首次在英国使用。
“凤凰柱”是由美国宾州的凤凰钢铁公司设计并发明的一种新的锻造铁柱技术，该技术于1862年取得专利。不同于以往铸铁结构中整体铸造的实心铁柱，凤凰柱是由一系列弧形的锻铁构件围合形成的空心柱，构件之间由铆钉焊接固定。由于锻铁材料本身相较于铸铁具有更好的材料韧性，因此凤凰柱能够在比之前流行的铸铁柱节省更多材料的基础上，以一种自身极为轻盈的结构去承载起更大的建筑荷载。这种特性使得这种建筑技术很快被用于美国各类对承重有更高要求的工程项目譬如桥梁与大跨度的工厂。
凤凰钢铁公司所设计的凤凰柱剖面 （图片来源：Bridge of the Week）
凤凰柱在北美的流行吸引了在19世纪70年代刚刚接手史密斯菲尔德通用市场项目的Horace Jones。他当时正困扰于普通铸铁柱无法满足设想中新市场的承重需求。
在西、南两个立面的设计中，Horace Jones更多地考虑了市场内不同店家直接沿街面向顾客开放经营的模式。外立面的地面层被设计成对外开放的商店，而用于加工储存食物的空间则分别被布置在了额外增加的二层和地下。如此一来，通用市场的承重结构需要能够支撑起比旧市场空间更高的二层空间，且市场正下方根据需要扩建的火车站台空间极大地限制了地面上方能够布置承重柱的位置及数量。
史密斯菲尔德通用市场建成后从东北角度的视角 （图片来源：Dr. Jenny Freeman）
最终，Horace Jones围绕着市场中央大厅布置了凤凰柱及普通的铸铁柱。尽管，这一项目的凤凰柱结构由于施工复杂造成了预算的严重超支，并引发了工程界围绕凤凰柱所能承受的最大荷载产生持续性争执等问题，但还是非常成功地支撑起了建筑师所期待实现的大跨度空间。同时，它作为英国第一个使用该种技术的建筑项目，也引领了锻铁结构在英国工程项目中的实践，并带动了之后钢结构技术的出现与普及。
通用市场内部的凤凰柱 （图片来源：不列颠历史遗产保护组织）
由于新的结构技术的使用，史密斯菲尔德通用市场在内部空间与外部立面上均与之前两个市场有一定的差异。内部空间上，除去四周布置的固定商店空间，其中央通高大厅容许了更自由的市场布置方式，方便了日后根据变化的功能需求重新规划室内空间。半临时性的摊位一方面方便了商家们按需调节摊位的布置，也使得顾客的通行方式更多样。其外部立面则更多折射了其内部功能空间的划分——下方经营、上方仓储及加工。其多层的立面母题与之前周边并不对外开放经营的市场立面截然不同。
由于新建市场的内部空间竖向层级更丰富，因此立面雕饰上细节较之前更为丰富。通用市场立面母题中采用多立克及混合柱式交替的壁柱搭配方式，其中混合柱式大多布置在第二层空间。同时，立面上也设置了更多圆形的阁楼窗用于装饰。由于通用市场场地位于坡地之上，其局部采用了屋顶退台的方式来与地面找平，也使立面造型相对之前更为丰富。通用市场也通过遮阳篷和之前的家禽市场相连，以确保顾客能够在雨雪天气不必暴露在室外就能游览整个史密斯菲尔德市场。
通用市场西侧入口 （图片来源：Rowan Moore）
鱼类市场
史密斯菲尔德市场的最后一部分是鱼类市场，该部分与之前三个市场不同，并没有继续沿着主轴线拓展，而是被布置在了主轴线南侧的三角地上。此外，用“鱼类市场”概称这一部分其实并不十分准确。在这一地块上，修建了包括鱼类市场在内的一组建筑，而一般官方或是学者更多地称呼这一组建筑为Annexe 即史密斯菲尔德附属市场，包括1886年完工的史密斯菲尔德鱼类市场、1899年完工的红房子、1898年完工的机房、以及1960年加建的“铁山”。
史密斯菲尔德附属市场组团分布（图片来源：Google Earth）
鱼类市场的设计由Horace Jones 操刀，但遗憾的是在他去世之前未能完工，因此后续工作由他的助手Andrew Murray负责设计。风格上，鱼类市场更接近其对面的通用市场，在立面材料及装饰母题上都有很相似。屋顶结构上也延续了之前一直在使用的老虎窗屋顶，简单地按照三角形的方式进行布置。但相较于之前三个市场而言，由于受限于狭窄的三角形场地，鱼类市场的建筑规模较小。市场北侧主入口通过跨街的遮雨棚同斜东北方向的通用市场主入口相连接。
史密斯菲尔德鱼类市场 （图片来源：A London Inheritance）
鱼类市场东侧则修建了“红房子”——一座由建筑师Reeves 及Styche设计、修建于1899年的地上冷库。这也是伦敦地区第一座在码头地区外修建的冷库空间，主要服务于整个史密斯菲尔德市场的商贩。位于道路中间的地面机房，则用于给当时冷库设备提供排气等通道。后来因为技术及机器的更新，这一地面结构被修建为公共厕所。附属市场的两座主要建筑分别占据了三角地的两侧，中间的楔形空地则于1960年被新建建筑“铁山”填满，用于出租给新的市场商贩。
2019年的史密斯菲尔德市场，左侧即为红房子“Red House”（图片来源：ianVisit）
地下空间
除地上建筑之外，新建的史密斯菲尔德市场同时还拥有大面积的地下空间，这主要是基于工业革命所带来的新的交通运输以及肉类加工流程对空间布局的新需求。
19世纪前半叶，铁路运输在英国迅速普及开来，并很快成为了远距离客运及货运的主流方式。曾经由牧民沿着遍布全国的“畜群路”道路网将牲畜赶往城市近郊的运输方式迅速被铁路运输牲畜而取代。新的交通方式与食物储存方式也远远扩大了史密斯菲尔德市场的肉类来源地：不止英国境内的传统牧区，从西班牙、南非乃至澳大利亚的牲畜通过海运到达英国本土的港口之后，借助铁路被快速运送至市场供给伦敦市民的消费。
1866年开通的Snow Hill地下铁路，图中三角形的交错点东侧便是通向史密斯菲尔德地下车站的交通枢纽 （图片来源：Railway Clearing House）
在Horace Jones的中央市场设计方案中，地上空间的功能主要是对肉类的加工以及面向大众的售卖，而地下部分则是用于同货运铁路网进行接驳以及整头牲畜肉类的运输及储存。
位于史密斯菲尔德市场下方的，是1866年投入使用的地下铁路交驳枢纽“雪山通道”（Snow Hill tunnel）。这一枢纽为原本只能南北向贯穿伦敦的铁路提供了一个转运伦敦城区乘客及货物的节点 。从西北方向运输来的包括牲畜在内的大量货物会在这里被转运至史密斯菲尔德的地下站点。货物将在这里被分流，一部分继续向东运输送往伦敦的其他地区，而牲畜和家禽则在史密斯菲尔德的地下站台被卸载下来，并转送至地面由屠宰工人进行进一步的分切加工。
史密斯菲尔德市场地下车站 （图片来源：Didcot Railway Centre）
现在被用作仓库及停车场的市场地下空间（图片来源：Forever Changes）
总体来说，史密斯菲尔德市场的四座主要建筑从1866年开始设计建造，运用了当时较为先进的材料以及结构技术，将之前无序野蛮扩张的露天活畜市场转化为更加便于管理的室内市场，缓和了食物市场与周边居民之间的冲突，同时也通过地下的铁路交通系统的使用重新梳理了食物从城市外部被输送至城市集散地的运输方式。
参考资料
1. Freeman, Jenny. "The Curious Case of the Phoenix Columns in Smithfield General Market." (2015).
2. Almeroth-Williams, Tom. "The story of Smithfield market." The London Journal 36, no. 1 (2011): 72-76.
3. Tilley, Christopher. London's Urban Landscape Another Way of Telling. London: UCL Press, 2019.
4. "Smithfield Market, January 1958", https://www.london-fire.gov.uk
5.“Smithfield, London” https://en.wikipedia.org/wiki/Smithfield,_London
文/李秀政
编辑/张晶轩
UCO海外观察研究
海外观察员项目是《城市中国》围绕“全球视野，中国目光”这一目标的探索与尝试。自2016年1月首次发声至今，《城市中国》海外观察员项目已经招募了五期，携手来自全球19座城市、23所知名高校、总计47名青年学人，搭建了一个海内外青年学者的交流平台。点击查看更多文章。
「城市伦敦」系列文章
内容合作联络 cgcuiguo@urbanchina.com.cn
其他对文章的意见和建议，或新奇有趣的话题问题，都欢迎您微信留言或邮件联络我们。
email：00urbanchina@vip.163.com
微博/ 豆瓣：城市中国
App：App Store搜索 城市中国
官网：www.urbanchina.com.cn
长按二维码
下载APP
或点击
阅读原文
购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