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书 | 美国人的西部经验：在自然读书会上的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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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人的西部经验：

在自然读书会上的讲话

各位夜间好：

承蒙邀请，我带来一本与自然有关的好书，与各位分享二三。

沃斯特的《在西部的天空下》，书的主题关乎美国西部的自然。首先，我得说书的翻译十分好，翻译的语感，我特别重视的一点，做得十分出色。作者唐纳德·沃斯特，我觉得美国尤其盛产这类作家，他还不能算自然作家，他是自然史作家，或者说研究关于自然的学问的学者，可是他的关怀，如同约翰·缪尔、蕾切尔·卡逊等等那样，是从自己的切身体会出发的。

沃斯特认为，在美国，“西部”概念一向有正面意义，一说西部，人的精神好像为之一振，就想起了美国的西进运动，认为那是一场承载民族精神的运动，波澜壮阔。事实也是如此：从东向西的行进，是对“五月花”号抵达北美洲东海岸这一进取行动的延续，美国人本来就认“五月花”为他们进取精神的开端，发现西部可以开发后，他们对自我的这种认知更加坚决、也更为积极了。每个敢去西部冒险的人，很快都被视为最英勇的人。

但是，在这么说的时候，美国人并没有把西部原住民放在眼里。他们要给原住民带去规则、带去文明，让原住民放弃原先狩猎或游牧的生活。他们认为这简直就是理所应当，不必去考虑什么伦理问题。

然后，沃斯特进入更加细的分析，他对比了美国话语体系里的“西部”和“南部”，他说，西部相比于南部，是一个特别正面的词。一说南部，就是剥削，压迫，但压迫谁呢？黑奴。黑奴当初是从别处（非洲）运过来的，并不是原住民，而美国人却很少提到南方的种植园主对原住民的压榨，而是只用黑奴来证明人压迫人的主题。

说到西部呢，却都是正面的。西部象征了美国人的自由，美国人的探索，美国人的一往无前；更妙的是，西部还能保存人身上的野性。这就是牛仔，牛仔的世界是一个无政府的状态，非常暴力，可是，美国人却有意忽略暴力本身，而是把它看作文明进程中对过往身份的一种保存。那些很容易被文明的车轮所碾碎、消失的东西，就是被西部所保留的，比如野性。

画家Albert Bierstadt1868年的作品

《在内华达山脉中》

哪怕你从阶级角度分析西部的人和人的关系，你也很难觉得西部是个不好的地方。你可以到处跑，哪里有活去哪干，哪怕你是工人阶级，是无产者，你好歹是一个自由人。自由是在西部的话语体系和作者设想的环境中，每个人都均分的一种美国精神。那些在各个地方转悠的工人，真的很像马克思说的能够自由出卖劳动力的人。此外，西部接纳了很多移民，无数的国外移民在大城市没有落脚之地，就到西部去。

作者说，我们要重写西部，我们不能让那些没有声音的人的声音就此消失，我们要让他们的声音重现。

另外，西部是干旱的，少水，灌溉很成问题。但是因此有了风景。这种风景很壮观，东部的美国人到了西部，就爱上这个风景，贫一点说，他们觉得轻气上升，浊气下降，食归大肠，水归膀胱——被疗愈了。可是，他们要是真想进入这个风景，想在这里生活，就发现自己不得不把东部的东西搬过来，不得不建立同样的系统。他们需要用农耕取代狩猎，以耕作的方式赶走原先的东西，就慢慢改变了风景。

而那是他们自己不情愿改变的。他们就生活在这样一个悖论里，有了农业就有秩序，就要依靠权力，进而是组织结构、阶级等等，一个野蛮生长的地方，就这样加上了管理的框框。

我很喜欢这些洞察，这本书告诉我们，只有在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我们才会知道当初我们是有选择的。一开始，人们觉得只能改造自然，改造原先的那种生活方式，否则活不下去。而我们所看到的那些原住民确实值得改造，他们生活在完全没有技术、完全不懂得科技，甚至还互相攻杀的很原始的状态下。然而，当他们中的一部分被成功消灭，另外一部分被纳入我们自己的生产和社会体系之后，我们又会发现代价是很大的，大到无法挽回。这还没把大量的动植物的灭绝算上。

我说”我们“的时候，是指的美国人，但也超越了美国人。好书都是这样，写一个地方的事情，却让其他地方的读者也知道，这些字，这些历史和思考，跟我有关。

风景的疗愈功能还是挺神奇的，人得有一块地方，让你觉得能够去躲一躲，去无所事事。你得知道有这么一块地方可以去，去了之后没有人会要求你如何如何，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浪迹天涯。

以色列就是这样，以色列的南方是沙漠，建国的时候，一帮当家的讨论要不要南方，后来大领导本-古里安拍板说一定要，不但是为了沙漠底端的红海出海口，也是为了增进一个国家地貌的多样性。再后来，很多人往沙漠跑，是为了躲开身上背的事情，所以对现代人而言，沙漠已经很有避世甚至疗愈价值了。他们还建立了许多定居点，外人来这里，只要跟他们一起干活就可以住下了；对于每一个容易陷于困惑，或者说每到一定时间就要困惑一阵子的人来说，这种地方是没有办法抗拒的诱惑。

风景就像天然的流放地，也是天然的自由之地。治愈人，或者致人忧郁，两种状况并存。我所在的以色列村子，还是很讲究照顾每个人的心灵的。我遇到不少情况，一个好好的人突然之间就变成一个有问题的人了，但他们会把每一个人的一点点隐患，内心的创伤，变成需要面对的事情，然后人们做一些沟通，给一些不算鼓励的鼓励，让这个人从他的创伤里走出来。这样一种对待人的方式，和他们农业上的理念是完全一致的。

他们信奉福冈正信的《一根稻草的革命》。福冈的理念就是，你可以干预大自然进程，但是你要干预得让大自然感觉你没干预一样，就好比你去看鸟，却假装没看到鸟一样。

当我最终发现，有的人在无形中受到了疗愈的时候，我知道这个疗愈是从一声招呼开始的。非常简单，你不用跟我聊天、谈心，你只要叫我一声，我就觉得，这是一个群体在接纳我。

嗯，此番我就说这些，欢迎作笔记，划重点。